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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32347 字 2个月前

他听说小赤脚大夫主动请缨要开刀,还高兴地笑:“不错,我们的赤脚医生终于感受到了领袖的号召,勇敢地拿起了手术刀。”

他的手上下挥舞,整个人沉浸在亢奋的情绪中,“打鸡血,很好,你也有资格打这鸡血。”

余秋咬牙切齿:“谢谢主任,您就坐着休息吧。”

最好直接躺下来,再也不要开这张破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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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毛飞上天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了足足两个半小时,余秋缝完了最后一针。

巡回护士看着盆中切出来的子宮, 疑惑地问台上的医生:“到底哪个是瘤子?哪个是子宮啊?”

余秋叹了口气:“最小的那个是子宮, 周围那一圈三个全是肌瘤。”

麻醉医生在边上啧啧赞叹:“这算不算养肥的儿女,饿死了老母啊?”

看看这子宮肌瘤长的, 瘤子比子宮两倍大都不止, 这么一堆叠在一起,难怪这人看着跟怀孕六七个月差不多。

余秋拿血管钳夹着消毒纱布擦拭患者的切口,随口应道:“这还算好了,起码能认出子宮来。”

她以前就听说过子宮肌瘤剥除术的时候, 把瘤子跟子宮搞反了的病例。腹腔镜手术做了一半, 主刀医生才意识到不对头。

肌瘤的形状千奇百怪,最有意思的一回是余秋自己亲眼在手术台上所见。

一个子宮次全切除,也就是说切除了宮体保留了宮颈的患者, 术后10年又发现盆腔包块。当时大家都怀疑是附件包块。

刀开进去一看, 所有医生都惊呆了, 这子宮不是完完整整的还存在的吗?再上手一摸,剖开探查,妈呀,肌瘤居然长成了子宮的模样, 一点儿也不差。

他们都怀疑子宮肌瘤其实具有记忆功能, 否则怎么能够好巧不巧,特地长成这个模样呢。

余秋给病人贴上纱布, 而后揭开手术巾单, 脱了手术衣跟手套禁止去冲澡。从头到尾,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位顾主任。

晕晕乎乎的廖主任还在后头喊:“打鸡血,别忘了打鸡血。”

余秋浑身一个激灵,她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一茬。

整台手术都没有在台上找到存在感的顾主任顿时来了精神,立刻抓起注射器就要去抽公鸡血。

余秋大惊失色,连洗澡都顾不上,赶紧追着这位主任跑。

快要跟到老朱身旁时,她故意大喊一声:“哎哟,你老婆那个子宮长的。”

可怜老朱怀抱大公鸡,正眼巴巴地瞅着手术室的方向,担心自己的爱人呢。

余秋这么一喊,他本能地发慌,手一松,大公鸡立刻喔喔叫着扑腾跑开。

顾主任凑的太前,被那大翅膀直接拍到了脸上,直接将他的眼镜给拍飞了。

倒霉的顾主任被这一翅膀扇得气血翻涌,差点儿当场晕过去。

老朱还在旁边着急自己的爱人,一个劲儿地追问:“主任,我老婆怎么样啦?”

顾主任眼里头只有那只大公鸡,哪里得上别人老婆。他牙花都出血了,也没耽误他含着血唾沫着急地喊:“鸡,赶紧抓住那只鸡。”

余秋嘴里头应着,一马当前冲冲冲,将那公鸡撵得更远。

顾主任在后面叫,她在前面跑。结果那大公鸡慌乱之下跑进了杂物间,被破柜子卡住了,叫余秋捉了赶紧拎着就跑。

她穿过走廊,准备将那鸡直接丢到医院外头,却在转弯的时候,迎头撞上了何东胜。

不明所以的生产队长一见她冲过来,立刻焦急地问:“刀开的怎么样了?”

余秋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顾主任跟廖主任的喊叫声:“鸡鸡鸡,抓住那只鸡。”

小秋大夫慌了,下意识地将鸡塞到何东胜怀里:“快快快,把这鸡带走。”

生产队长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这是?”

“他们要给人打鸡血。”余秋急了,“这会害死人的。”

何东胜也不再问,抓着鸡就跑。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廖主任一发话,他们立刻陷入了人民群众的战争海洋中。

每个人嘴里头都喊着大公鸡,朝鸡叫的方向扑来。

廖主任更是身先士卒,奋战在战斗的前线,喊得尤其厉害。

余秋跟何东胜慌不择路,简直要对那无辜被抽血的大公鸡痛下杀手。

这位鸡大爷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机,居然还在不停地喔喔直叫。

何东胜一把抓住了鸡脖子,就要捏鸡大爷的嘴,围墙后面传来了廖主任的声音:“这边,这边,狗日的,居然敢逃避为革命群众做贡献。”

余秋当机立断,一把抓住那大公鸡,直接丢进了小花园里头。

说是小花园,其实就是医院食堂跟职工宿舍之间的一小块空地,早十几年前这儿就被改成了菜地,后来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直接拔光了,现在就长了几颗大葱。

廖主任从围墙跑出来,瞪着眼睛追问余秋:“鸡呢,鸡被你们撵到哪儿去了?”

余秋一副快哭的模样:“不知道啊,我们追到这儿就不知道那鸡去哪了。主任咱们分头追吧,你去那边,我们去这边。”

廖主任火冒三丈,到这时候再骂赤脚大夫笨也来不及了,只得怒气冲冲地往小菜园方向跑。

余秋拖着何东胜一口气跑到了台阶上头,躲在窗户后面朝外头张望。

何东胜还没搞明白小赤脚医生到底闹的哪一出。

余秋言简意赅:“廖主任刚打完公鸡血。”

果不其然,廖主任追进菜园没多久,就找到了一头扎进菜地里头的大公鸡。

他先是嘴里头喊着:“好啊,你在这儿。”,然后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立刻撅着屁.股猫着腰,缓缓逼近大公鸡。

因为围墙的阻挡,余秋跟何东胜只能看到他高高抬起的屁.股。看见那屁.股突然间风起云涌,然后猛的往下一扑。

余秋长舒一口气,看样子是逮到了。

围墙后面,公鸡发出凄厉的喔喔叫,然后像是被卡住了脖子一样,骤然没了声音。

过了五分钟,廖主任手里头拎着个麻布口袋,鬼鬼祟祟地抄小花园的小门走了。

余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荫后,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

拎走了就好,否则她好不容易才完成的手术,回头病人在手术台上好好的,手术完了叫一管公鸡血送了命,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何东胜收回视线,继续关心关键问题:“刀开的怎么样?”

“别提了!”余秋气不打一处来,“这人根本就不会开刀。”

最不要脸的是,明明不会开刀,居然也有脸上台,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何东胜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刀没有开吗?”

人都进了手术室,开了肚子最后却直接缝起来,跟家里人也不好交代吧。

余秋脸拉得老长:“我开的。早知道这样,我也不费这么大的劲了。”

想起这件事,她就一肚子气没地方撒。

何东胜倒是笑了起来:“行了,你能开就开吧。我看郭主任也不是小气的人。”

余秋挥挥手,不愿意再烦这件事。她要痛痛快快地去洗个澡,懒得理会这些狗屁倒灶的鬼事。

可惜她想躲,人家非要送到她面前来。廖主任是抱走了大公鸡,可鸡血疗法的积极推广者顾主任还在呀。

一楼的门急诊乱成一团,十来个男女老少人人怀抱一只公鸡,围着医生护士要求打鸡血。

周大夫头大如斗,又不敢说这个什么鸡血疗法是胡说八道。

开玩笑,给他10个胆,他也没勇气站在鸡血疗法的对面。

当年卫生部发了通知,要求禁止鸡血疗法,结果立刻给自己惹祸上身,被红小将们拿着626指示追上门去劈斗。最后卫生部不得不再度以急件的方式下发行文,取消了这条禁令。

朝令夕改,莫不如是。

前些年鸡血疗法最红火的时候,本县老百姓闭目塞听,未能感受到这股革命的火焰。没想到都要风平浪静了,这股邪火竟然又起来了。

周医生只好煞有介事地强调,如此神奇的疗法,他们要好好研究,不能贸贸然用在病人身上。万一打错了,岂不是辜负了为革命群众做贡献的大公鸡。

人民群众没有得到满足,十分不满。

顾主任大踏步的从手术室里头出来时,立刻被众人围得团团转。大家手捧大小公鸡,要求顾主任示范如何打鸡血。

余秋见了差点儿没晕过去,有这么个祸害头子在,就算送走了那只白羽大公鸡,这不还有一堆小公鸡吗?

她朝何东胜杀鸡抹脖子,眼睛瞪着墙上的挂钟几乎都要抽筋了。

何东胜福至心灵,立刻悄悄的绕到挂钟墙后头去了。

余秋赶紧跑上前缠住顾主任,表现出对鸡血疗法十二分的兴趣,不停地问东问西。

中年男人对于小姑娘的崇拜眼神永远没有抵抗力,顾主任立刻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贩卖他的鸡血疗法。

据说这种神奇的疗法是广大人民群众发明创造出来的,有病治病,无病强身。以前都是一些老干部偷偷在用。在伟大领袖的光辉照耀下,他们这些革命的践行者突破阶层,要将这个宝贵的方法推广给广大人民。

鸡血疗法可以治疗包括心脏病、老花眼、脱发、牛皮癣、月经不调等上百种种疑难杂症,是真正的花小钱治大病。

打完鸡血以后,病人会立刻感觉到浑身有劲,补足了精气神,原本苍白的脸色也会红润润。

顾主任说得唾沫横飞,医院门口走进个面色苍白的男人,闻声立刻追问:“大夫,那能治我的鬼剃头吗?”

说着他拿下自己头上的帽子,果然头发稀疏,就跟贫瘠的土地长不出茂密的草一样。

顾主任立刻来了精神:“当然,我跟你讲啊,鸡血疗法对于治疗脱发那是奇效,我保准你打上两次那头发就腾腾腾地往外长。”

余秋在心中翻白眼,心道要是有这种好事的话,直接给长毛兔打鸡血呀,到时候他们兔子毛都剪不过来。

她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突然间发出惊呼:“哎呀,顾主任,都六点钟了,您赶紧去坐车吧。”

顾主任谈性正浓,被她这么突然间打断,颇为不悦。

旁边的周大夫赶紧打圆场:“顾主任,您都劳累了一天了。先吃饭,吃过饭再说。”

说着,他又教育那位一心想等着打鸡血的脱发男子,“我们又不能给你变出鸡血来,你要我们顾主任打鸡血,起码得拿出只公鸡来呀。”

顾主任大手一挥:“没事,我带了鸡,我给你打鸡血。”

旁边大夫立刻做出为难的神色,赶紧跟他咬耳朵。

上午那只被他用来做教学示范的鸡实在抽了太多血,直接光荣地嗝屁了,已经转送食堂完成最后的历史使命。

余秋义正言辞地嘱咐脱发男子:“还愣这干什么呀?自己去找公鸡呀。”

旁边几个刚下了课的赤脚大夫赶紧一拥而上,将顾主任直接架到了食堂。

时钟拨快了一个小时,但是食堂正常开餐的点并没有变。

好在因为顾主任是赫赫有名的专家,还是革委会廖主任大力赞赏的能人,所以食堂早早为他准备了饭菜。

上午被他抽血抽死了的那只公鸡叫大师傅做成了烧鸡端上了桌。

余秋见他正跟烧鸡奋斗,赶紧又冲回门急诊大楼,开始拉着赤脚大夫们一块儿想办法将想要打鸡血的人赶走。

开什么玩笑啊,医院搞的跟菜市场似的,鸡毛乱飞也就算了,鸡还满地拉屎,简直不堪入目。

周大夫借口急诊只有值班医生在,腾不出人手来打鸡血,好说歹说才将这帮奋斗在养生一线的积极分子劝回头。

余秋还没来得及高兴呢,病房里头就传来了人民的呼唤。

上午那位花了他们整整三个多小时才抢救回头的老爷子醒了,家里人捧着小公鸡过来,要求值班医生帮忙打鸡血。

他们可是听到了,鸡血疗法可以治疗心脏病。

余秋真是要晕过去了,他们拼死拼活抢救回来的人,难不成要被一管鸡血送的命?

但凡长着点脑袋的人,都应该想到这鸡血疗法该有多不靠谱。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嘲笑现在的人呢?

国人在养生道路上的创造发明能力简直日月为之变色,山河都要颤抖。

有相信拍打可以治疗百病直接拍瞎了自己眼睛的老太,也有坚信蝌蚪带来生命的活力,给孩子喂蝌蚪,结果把孩子喂进ICU的母亲。还有坚信一天一杯尿一生远离我的老爷子,一张嘴巴全是尿骚味。

用段子来说就是,小孩怕笨,各种补脑灵药助学加分。女人怕丑,各种美容神器层出不穷。男人好色,各种春药毒药直播果聊。老人怕死,各种养生仙方长生不老。

男女老少,谁都免不了要交智商税。就连他们妇产科医生,明明知道所谓的防辐射衣服毫无作用,可是自己怀孕了,总还会买上一件,以求增加心理安慰。

余秋保持微笑,煞有介事地跟退休老干部子女强调:“虚不受补,这鸡血疗法是纯阳大补,大爷现在身体是会受不住的。得等身体养的差不多了,才能用上。”

她说的蛮像那么回事,加上又的确挽救了老大爷的性命,家属倒是能够接受她的说法,总算暂且不闹腾了。

可是病人一消停,顾主任不乐意了。他在手术台上找不到存在感,就一心一意推广他的鸡血疗法。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顾主任处杵在医院急诊大厅,左手叉腰,右手上下挥舞,跟个圆规似的挥斥方遒:“我看你们现在很不像话,一点儿革命人的精神都没有。什么叫做晚上急诊只能处理急症病人,完全没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意识。只要老百姓想的,老百姓急的,那都是急症。休息什么休息?赶紧把医生护士都从家里头拉回来,给大家打鸡血。”

他的情绪过于亢奋,说话的时候脑袋上的毛都一颤一颤的,活像只洋洋得意的大公鸡。

余秋人站在楼梯上看着他脑袋上的毛,真是恶从胆边生,差点儿忍不住就直接将旁边的垃圾桶往他头上倒。

去你妈的,你自己鸡血打多了神经错乱自己发疯去,凭什么拉着别人陪你一块儿发神经?

常年在医院晃荡的那位红未兵难得碰上战友,立刻挥舞着手里头《鸡血疗法》的小册子,跟着神气活现地耀武扬威:“就是!鸡血疗法疗效显著奇特,对备战备荒,对人民都发挥了卓越的作用。你们这是在利用所谓的权威专家跟洋框框否定人民群众的智慧与创新,就是在走资本主义反动路线。”

妈呀,这个罪名可比杀人放火严重多了,谁要是沾上了边,不死也得脱成皮。

急诊大厅的医生护士全都噤若寒蝉,众人别说辩解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红未兵难得如此风光,顿时得意的连下巴都要找不到了,因为抬得太高,已经飞上天了。

他绕着急诊大厅来来回回地走,鼻孔里头出气:“哼,你们这些洋人的鬼玩意儿,就是在否定革命,该拉出去好好让人民群众见识你们的丑陋真面目!”

旁边有急着看病的患者不耐烦:“好啦好啦,先让我们看病吃药成不?”

“不行!”那红未兵像是被踩到了猫尾巴一样,立刻尖叫,“这是两个路线的问题,死也要死在社会主义!”

他一扭头,看到革委会的廖主任跨进医院大楼,登时喜不胜喜:“廖主任,你可来了。咱们赶紧把这帮家伙拉出去叫革命群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否则人民群众都要被他们的糖衣炮弹腐蚀了。”

前几年革命热情高涨的时候,这帮家伙全都伏低做小,装得一个比一个老实。事实上他们的根子就是黑的,必须得时时刻刻让他们见见血。

他说得唾沫横飞,廖主任却压根没有心思搭理这啰里啰嗦个没完没了的家伙。

格委会的一把手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解决,这迫切影响着革命群众的生命健康。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廖主任是不愿意跟走修正主义的县医院医生护士扯上关系的,可是形势比人强。

没办法,谁让他一激动,直接将针头断在了自己的胳膊肉里头,断针死活拔不出来不说,还一个劲儿的往深处钻。

迫于无奈,他只能勉为其难地给革命意志不够坚定的医生护士们次机会,屈尊纡贵地让他们戴罪立功,为革命群众服务,取出他胳膊里头的断针。

余秋看着满脸理所当然的革委会主任,简直槽多无口。没有最蠢,只有更蠢。天底下就没这位官老爷折腾不出来的事情。

话说,既然他们不够苗红根正,思想腐朽,那是不是可以拒绝为这位人民服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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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灸麻醉取断针

小秋大夫还是太年轻,居然会有胆敢拒诊的痴心妄想。

事实上, 本县一把手屈尊纡贵亲自来小小的县医院看病, 是对本县医疗卫生事业的极大支持,是县医院的莫上荣光。

院长立刻就被惊动了, 全院各个科室的主任也赶紧放下吃了一半的饭碗, 奔赴诊疗室紧急会诊,务必要为廖主任提供一个十全十美的诊疗方案。

可惜廖主任对于院长的殷勤并不受用,他只想速度解决这件事情,不想闹得大张旗鼓。

现在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围着他转悠, 感觉跟看猴似的。

廖主任十分不满:“你们这种对待病人的态度就很成问题。一点小事搞得惊天动地, 根本不是解决问题应该有的态度。”

余秋在角落里头听的直挑眉毛,感觉廖主任还真是妄自菲薄了。

别说是县医院给献一把手取卡在肉里头的针头了,就是省人医给市长夫人取避孕环, 那也是全院会诊, 热热闹闹地讨论了小半个礼拜, 才定下来宮腔镜下取环术。

因为市长夫人住在高干病房,距离妇产科略遥远,所以每天妇产科主任还得带着大部队穿越两栋楼,浩浩荡荡地跑去亲自给市长夫人查房。

结果因为耽误的时间太久, 市长夫人来例假了, 只得出院,半个月后再度来院取环。

尽管折腾了两回, 但是因为省人医服务到家, 市长夫人对于医院的态度非常满意。

相形之下, 廖主任实在太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了。

针头断在身体里,说好取也好取,几分钟搞定战斗,说不好取,是真不好取,有的时候完全要碰运气。

因为针头不一定固定在原处乖乖等着你来取,它会自己在里头跑啊。

余秋自己看过的第一例取断针手术就折腾了好几回。

护士给病人打屁.股针,喝高了的患者突然间挣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注射针头完全断在臀部。他拔腿就跑。等家属好不容易把人拎回头,医生给拍了片子定位后切开查找,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没办法,医生只能带着患者又拍了次片子,这回明确了,断针已经跑到了腘窝位置。再次切开,邪门了,还是找不到。

倒霉的医生带着倒霉的病人三度拍片,发现那段断针速度还挺快,居然又跑到了脚跟。亏得下一步除非转弯或者直接自己跑出脚皮,否则断针无所逃遁。最后滞留在脚跟处的针头被顺利地取了出来。

周大夫看着廖主任连连摇头:“哎哟,主任,您这可真是全心全意支持生产建设呀。白天人在革委会忙碌,晚上回家居然还捉针捏线。这断的是缝衣针吧?”

廖主任警惕性颇高,立刻追问:“断的是什么针有区别吗?”

“那区别可大了。”内科主任煞有介事地接话,“针头千差万别,就说这缝衣针吧,它是实的,中间没有孔。像咱们平常打针的那种针,中间可是有条细细的孔的。”

廖主任跟屁股上着了火一样,差点儿直接跳起来,结结巴巴道:“那,那要是中间有孔呢?会怎么样?”

“就怕有东西往那孔里头钻。”周医生连连摇头,十分为难的样子,“那麻烦可真是大了,取针头的时候,东西都已经钻进去了,咱们拽出来说不定会拽断呢。”

外科主任跟着点头:“是啊,你说东西在肉里头,咱们眼睛也看不着的,真是追都不好追。”

廖主任两只眼睛上下眨巴,一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样。他喉咙里头发出咕咕的声音,也不知道到底想要说什么。

周医生还在催促:“廖主任你可得跟我说清楚,这断掉的到底是不是大缝衣针,要是的话我就动了啊。耽搁的时间越久,针跑得越快。”

廖主任左右看看,见周围除了这一圈大夫之外,各自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就连将他送进诊疗室的小赤脚大夫都扭过脑袋,对着瓶瓶罐罐不知道折腾个啥。

他赶紧一把抓住周医生的胳膊:“好了,我实话实说,是你们那种打针的针头。”

周医生一惊一乍:“哎哟,廖主任您生什么病呢?怎么打起针来了?要打针也是来医院打呀,您怎么能自己打针呢?”

廖主任清清嗓子,满脸严肃正经的表情:“我这不是见你们工作繁忙,不忍心增加你们的工作负担吗?你们是给官老爷看病的,我可不是官老爷,我就是革命群众。”

周大夫煞有介事:“为人民服务,我们不怕苦,也不怕累。您到底生了什么病?打的是什么药啊?”

外头传来顾主任在宣扬鸡血疗法的声音:“最好的鸡当然是8斤重以上,通体雪白的大公鸡。取那鸡冠血一针打下去,立刻就能身轻如燕。可惜今天下午那只鸡跑了,不然可以让你们看看。”

廖主任的胳膊抖了抖,赶紧含糊其辞:“我就是工作太忙,精神不济,所以打了点草药。”

周大夫还想打听究竟是什么草药时,革委会主任的耐性已经被磨光了,他立刻板起脸:“你们这些大夫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病人都已经这样痛苦了,你们还抓着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不停地问东问西。你管我打了什么东西,你现在给我把针头取出来才是正经。”

领导一发怒,革命群众的服务员哪里还敢再啰里啰嗦。

给你帮人民群众看病的机会,是伟大的革命群众不计前嫌,你哪儿来的狗胆敢不珍惜?

周医生赶紧亲自带着廖主任去拍片子,院长也在旁边叮嘱拍片子的医生:“千万要好好照。”

X光一打,众人都惊呼,哎哟,瞧瞧,这针头还真跑了。明明是断在上臂三角肌位置,现在居然已经快要跑到胳肢窝了。

拍片子的老师连连倒抽凉气:“哎呀,我的妈呀,这针头再跑跑,说不定就能插进心脏里头。那到时候可真是危险了。”

可怜廖主任吓得心慌手抖,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他结结巴巴道:“跑?针还会跑啊?”

“那当然。”周大夫满脸严肃,“针就像别人,狡猾的很,被我们的侦察兵定了位之后,他还是会逃窜的。”

廖主任这会儿顾不得拿腔拿调了,只两只眼睛惊惶惶地蹬着周大夫:“你还愣着干什么呀?赶紧给我把针头取出来啊。”

院长也一个劲儿朝周大夫使眼色:“对对对,动作快点儿。廖主任日理万机,为了本县的革命事业发展兢兢业业,哪里能耽误廖主任的事情?”

周医生跟外科主任对看一眼,也相当识相地点头:“主任,那你忍忍,我们先给你消个毒打麻醉,然后就给你取针。”

说着,他招呼余秋,“小秋,去药房取几支利.多卡.因。”

余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满脸茫然的神色:“为什么要拿麻醉药,难道不针灸麻醉吗?”

院长死命地瞪眼,感觉这个小赤脚大夫虽然会开刀,可是老大瓜子好像不太好使。

这会儿针灸麻醉个什么呀?哪个革委会主任还要针灸麻醉?医院的麻醉药就是再不够用,也不能短了县一把手的呀。

没想到廖主任一听“针灸麻醉”4个字,居然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我就说你们的思想觉悟完全比不上赤脚医生。用什么麻醉药?为什么非要搞洋人的那一套?”

余秋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满脸崇拜地看着廖主任:“主任,我听说针灸麻醉的效果好与坏主要看是受针的人到底是什么阶级出身。这是人民群众的伟大发明,所以对贫下中农对思想觉悟高的人效果尤其好。”

廖主任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没错,我家祖宗三代都是贫农,苗红根正,针灸麻醉对我来说是最适合的。浪费那么多钱,买什么麻醉药?针灸麻醉最好!”

他胳膊一伸,“来吧,现在就给我扎针灸。”

周大夫扭过头去,连着咳嗽了几声,才强行压下自己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他赶紧点头应下,招呼余秋去拿银针。然后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名为《针灸麻醉》的小册子,按图索骥,在廖主任的内关、合谷、云门3个穴位各下了两针。

周大夫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扎针就是开胸手术也行了。”

廖主任还表示嫌弃:“扎这么多针干嘛?你们就是铺张浪费,一点儿也不勤俭节约。明明你们扎第1针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胳膊麻了。”

周大夫点点头:“那我开始切皮取针了啊。”

他给廖主任的皮肤消了毒,拿起柳叶刀直接划上去。

猝不及防的三代贫农廖主任“嗷”的一声,直接从诊疗床上跳了起来。

妈呀,这一刀划下去,简直痛掉他半条命。

周大夫赶紧招呼旁边的医生护士:“过来,过来,赶紧按住。”

说着,他眼睛盯着那本《针灸麻醉》的小册子,自言自语道,“贫下中农的疗效都很好啊,怎么廖主任您不行呢?”

廖主任叫医生这狐疑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赶紧义正言辞地强调:“我没觉得痛,我一点儿也不痛,我这人就是比较怕痒。”

周大夫点点头:“我明白了,可能是我下刀太轻了,所以您觉得痒。我后面刀子下重一点,肯定不会让您痒。”

余秋觉得自己按着的廖主任的胳膊在不停地颤抖。

周大夫说到做到,接下来立刻狠狠地一刀,疼得廖主任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不停颤抖,眼睛里头都要落下泪来。

外科主任像是看不下去了,试探着开口提建议:“主任,要不我给您推点儿药吧?”

廖主任的精神犹在,立刻开口大声背诵起主席语录,用于抗争剧烈的疼痛。

他还不相信了,伟大的针灸麻醉会在他身上失效,他明明看人家用的都很好。

可惜光背诵语录没有效果,廖主任强大的意志仍旧没能战胜生理本能,他还是痛啊,痛得死去活来恨不得自己立刻嗝屁地痛。

“拿鸿宝书来。”廖主任双目饱含热泪,声音已经近乎于哀求了。

好在眼下虽然科教文卫的书都不多,唯独不缺乏鸿保书,围观手术感受廖主任格命精神的李伟民立刻贡献出了自己的鸿保书。

廖主任的右手死死抓着鸿保书,开始从头到尾背诵里头的语录。他声音凄厉,表情凄婉,活像是在刑场上等着被木仓决一样。

窗外医院大喇叭里头响起的:“东方红,太阳升……”雄伟壮阔,豪迈的如同壮行曲。廖主任跟着大声歌唱,因为过于疼痛,他愣是将颂歌唱成了号丧。

余秋在边上听着都不忍心,这年头自欺欺人是一件多么需要勇气的事。果然是骗别人的时间久了,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饶是廖主任以大无畏的格命精神贡献着自己,整台断针取出术进展得依然极为不顺利。

廖主任可以控制自己不喊不叫不哭不闹,但他没有办法管住肌肉的运动啊。在强烈的疼痛刺激下,他的肌肉紧紧的收缩在一起,周大夫跟外科主任两个人上阵,都死活找不到针头。

折腾了起码半个多钟头之后,医生们终于放弃,决定再推着廖主任去做一次X光拍片。

廖主任已经痛得神志恍惚,一听医生招呼他起身,还以为已经取好了针头。

他赶紧跳起来,瞬间变脸,很像那么回事地强调:“伟大的针灸麻醉是我国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真的一点儿也不痛。”

说着他嘴里头三呼:“主席万岁。”,大踏步就要出门去。

外科主任赶紧拦住人:“哎,走错了,要拍片子往左边走。”

“拍什么片子?”廖主任虎目圆瞪,“别一天到晚就想着拍片子,专门搞这些洋人的玩意糊弄老百姓。”

周大夫为难:“不拍片子的话,我们不知道针头跑哪儿去了呀?哎,主任你怎么了?主任?”

廖主任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双眼一翻,脸色发白,直接撅了过去。

余秋在边上眨巴眼睛:“主任这是激动的还是晕针了呀?”

旁边围观手术的赤脚医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当有求生欲的摇摇头。

嗯,反正不可能是痛晕过去的,廖主任说了,不痛。

“行了,赶紧把人弄上床吧。”周大夫试探了廖主任的鼻息,快速压迫对方的人中,又将廖主任活活给痛醒过来。

廖主任眼前发黑,眼眶子里头含着两泡热泪,伸手死死拽着周大夫的胳膊,嘴巴张了几张,带着哭音喊:“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啊?”

周医生为难:“敌人太狡猾,我们只有请侦察兵再出手啊。廖主任,这片子拍还是不拍?”

廖主任紧紧闭上眼睛,活像是惨遭蹂躏的黄花大闺女,终于痛下决心:“拍吧。”

“那要不要我们把针灸先取下来,回头再给你扎针?”

廖主任这才想到戏肉,待会儿他们还会在自己身上下刀子。他两只眼睛一翻,又要晕过去。

周大夫伸手准备掐他人中,外科主任赶紧拦住:“别别别,晕过去更好,晕过去不知道疼。”

于是廖主任又悠悠转醒,双眼噙着泪,无语凝噎。

外科主任被他那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得瘆得慌,试探着开口建议:“要不咱们少少的推一点麻药?关公刮骨疗毒还用了麻沸散。咱们用点儿麻药提高针灸麻醉的效果可好?”

廖主任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整个人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中。

还是周大夫实在没工夫跟他磨洋工,开口说了软和话:“这针灸麻醉的效果因人而异,就是解放军战士也有人吃不消的。每一种治疗方法都有适应症嘛。”

廖主任终于找到了台阶滚着下来,赶紧点头:“对对对,我可能就跟解放军战士差不多。”

这会儿他倒是不坚持自己一点儿都没觉得疼了。

余秋按照周大夫的指示去拿利.多.卡因,她侧过身子去,朝着天花板翻白眼。

“来了,来了。”李伟明满头大汗地从台阶跑上来,手里拿着块磨刀石样的东西,递给余秋:“师傅说,就没有效果比这更好的。”

陈敏好奇:“这是做什么用的呀?”

余秋神秘地眨眨眼睛:“山人自有妙计。”

她拿乳胶手套包住磁铁时,等到x光确定了廖主任体内针头的跑位,就将手套贴了上去。

廖主任满头雾水,却无端矮了半截头,不敢再废话。

周大夫朝余秋点点头:“行,你上手做吧。”

廖主任张大了嘴巴,死活没好意思嫌弃赤脚大夫,只能头一扭,跟五女投江似的毅然决然了。

余秋在心里头翻白眼,心道姐姐我还没嫌弃你呢。要是姐姐能拒诊,绝对立刻将你扫地出门。

她取了三根注射器的针头用3根针头,按照x光线确定的位置前冲后刺入,等碰到肌肉里头的断针,感觉到金属摩擦感之后,固定住针头,然后开始动刀。

余秋沿着中间的固定针切入,这样即使一次失败之后,还有两个针头的位置可以帮忙提示断针的方向。

也不知道是她运气好还是老天爷懒得再折磨廖主任,这一回,刀切进去不久,断针几乎没什么临床经验的陈敏都肉眼看见了断针的银光。

小陈大夫忍不住惊呼出声,伸着手颤颤抖抖的:“针针针。”

余秋却没有她的亢奋,这才刚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别觉得看到针了就一定能取得出来,细小的断针根本不好捏,很可能血管钳一上去,针尾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大夫将用无菌手套用包裹了一次的磨刀石递给余秋。也是神了,手套一上去,那针就跟竖起来一样,一点点地被拖拽了出来。

余秋捏着还带着血的针头示意廖主任看:“就断了一根针吧,还有没有第二根?”

可怜廖主任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整条胳膊都惨不忍睹。他闻声立刻摇的头跟拨浪鼓一样:“没了没了,我就打了一针。”

余秋戴着口罩帽子,只两只眼睛笑得跟月牙儿一样:“那就好!哎呀,原来廖主任你不耐受针灸麻醉呀。我本来以为贫下中农都可以呢。”

呵,还针灸麻醉剖腹产不?站着说话不腰疼,连不进肚子取个针你都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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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中所提的针灸麻醉。首先强调一句,阿金绝对不是中医黑,针灸具有治疗疼痛的作用阿金是认可的。但无论是阿金自己查找到的资料还是向中医老师以及麻醉科老师请教,都不曾见过完完全全依靠针灸麻醉就可以动手术的。基本上都加用了麻醉药。

有一位老师当年是在上海搞针灸麻醉的,接待过很多外宾参观。他对我们的说法就是,那都是郑智任务,每次都给病人偷偷打麻药,主要是打大量的局麻药,不然病人疼得吃不消。还有一些就是硬生生地熬着。他有位师兄当时接受任务被拔牙,痛得怀疑人生。

关于麻醉效果跟阶级出身有关系,引用下面的一段资料。

周.总理对针刺麻醉及其原理非常关心,问吴阶平针刺麻醉的效果到底怎样?有什么规律?吴阶平教授回答:“针刺麻醉有效,但不是每个病人都有效。我们发现针刺麻醉与阶级出身有关,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出身的效果比较好。”周.总理问:“我们83.41部队(中佒警卫团当时的番号)的战士算不算无产阶级?”吴阶平回答:“当然是无产阶级了。”周总理说:“8341部队的一些小战士在针刺麻醉下做手术也疼得受不了,说明针刺麻醉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有把握。这个问题要研究清楚,不要让国外把这个问题先搞清楚”。

刘曾复教授感慨道,周.总理对针刺麻醉存在镇痛不全的问题还是了解的,周.总理希望能解决针刺麻醉为什么对有些人无效的问题。不过到了媒体,周.总理关心的问题就成了不要墙内开花墙外香,或国内开花、国外结果了。因为文格时期的特殊情况,医学研究尤其是生理学研究如果不是与中西医结合、发掘中医宝库及针刺麻醉有关的内容,就很难得到正府的支持。与中西医结合、发掘中医宝库及针刺麻醉无关的内容,轻者得不到经费支持,重者可能被打成白专道路。因此,医学界是一窝蜂地大搞中西医结合、发掘中医宝库及针刺麻醉,而生理学界则几乎是人人搞针麻原理研究。

人民的叛徒

廖主任哆哆嗦嗦地跑出了手术室,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什么针灸麻醉了。

陈敏看着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 忍不住回过头疑惑地问余秋:“针灸麻醉不是不痛吗?为什么廖主任还要打麻药?”

余秋摇摇头:“这我哪知道, 说不定廖主任情况跟人家不一样。”

李伟民在边上煞有介事的强调:“针灸麻醉就对贫下中农效果好。廖主任这是官当久的,扎起来效果肯定得打折扣。”

“就你话多。”周大夫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斜眼瞪他,“去,把那个手套给我拿过来。”

李伟民好歹还存了尊师重道的心, 赶紧屁颠颠地过去拿装了磁铁石的手套。

“看到没有?”周大夫取出里头的磁铁石示意诸位赤脚大夫看, “干我们这个行当,就要有随机应变融会贯通的心。皮肉里头的异物的确不好取, 因为会跑,咱们就得想办法固定好。”

他晃晃手上的磁铁,“铁钴镍为主要材料的异物,都可以用磁铁石, 用这种工人师傅用的强力磁铁石,肯定能粘住。”

他又下巴示意余秋的方向, “三人行, 必有我师焉,你们要互相学习, 互相进步, 多跟自己的同学讨教。”

陈敏与有荣焉, 高兴地抱着余秋的胳膊:“那当然, 我们余秋可厉害了。”

她话音还没落下, 外面就响起一连串的喔喔鸡叫, 端的无比热闹。

余秋顿时头痛,厉害个屁,她现在连外头的那群鸡都解决不了。

小秋大夫几乎要懒得管了,反正鸡血是肌肉注射,就让他们发生免疫排斥反应满面红光自觉斗志昂扬吧。

李伟民还在那儿好奇:“廖主任给自己打什么中药啊?直接打鸡血不就得了,包治百病,效果好得不得了,什么胃溃疡,月经量过多,女人生不出娃娃都能治。”

诊疗室里头的医生护士全都表情古怪。

陈敏更是扑哧笑出声:“你讲什么怪话呢?廖主任上哪儿生娃娃去?”

陈伟民两只眉毛上下跳舞:“反正廖主任直接给自己打鸡血不就好了?我跟你们说啊,鸡血可是一味好中药,活血化瘀疏风通络,实在是佳品。”

哟,这小子中医学的还不错,看来平常没少下功夫。

余秋微笑:“鸡血是中药,但是我们的老祖宗好像从来不用针打,要么内服要么外敷,没有注射液这回事。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药材的用法不一样,疗效可大不相同。

鸡血我不清楚,我就说个最简单的西药,硫酸镁。硫酸镁口服能导泻利胆,静脉注射可以抑制中枢神经系统降血压,外用可以消炎去肿。你觉得,这能混着用吗?”

李伟民肚子里头货太少,三两句话就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侯向群却在旁边笑:“这未必是走中医的路子,是我们社会主义科学的伟大成就。”

说着,他从口袋里头摸出本红色的册子,顶头印刷着“苏联医学上的伟大发明组织疗法概说”,是繁体字,中间印了张张大胡子秃头白人老大爷的肖像,下面标明上海新华书店印刷。

侯向群满脸神秘:“这可是包治百病哦,什么皮肤病,眼科病,关节炎,哮喘,统统不在话下。”

余秋劈手夺下那本红彤彤的小册子,随意翻了几页,顿时眉毛都要跳起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所谓的组织疗法就是将肌肉、胎盘还有血幸丸跟芦荟叶作为组织,植入或者打入人体内。

好了,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想不开往自己脸上打油打复合果汁做美容,合着根源症结在这儿呢,狗屁的组织疗法!

苏联人搞出来的荒唐事情还少吗?

余秋冷笑,盖棺定论:“完全是胡说八道,老毛子将这些传过来就是居心叵测!这是典型的苏修,妄图从我们人民内部瓦解人民群众的斗志。”

女赤脚医生们看到那组织里头还包含着搞丸跟胎盘,顿时羞得脸通红,觉得老毛子实在太不要脸了,绝对是故意的。

“没错!”半边天们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这就是苏修!”

侯向群哪里还敢再拿着那本神奇的组织学疗法,赶紧统一战线:“我就是想让你们看看,敌人是怎么多么狡猾,他们潜藏在各行各业。”

说着他转过头对余秋点头,“很好,小余同志果然足够警惕。”

余秋觉得自己节操碎了满地,已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

反正苏修美帝是个筐,什么垃圾都可以往里头装。

赤脚大夫们你一言我一语,现场开起了批判大会,恨不得立刻就跑到边境揪着老毛子的衣领给对方一拳。

恶毒的苏修,就是在破坏公产主义的伟大事业。

余秋灵机一动,突然间反应过来自己该如何解决鸡血疗法了。对呀,就往苏修的道路上靠。

组织疗法在前,鸡血疗法在后,侯向群都能够将两件事情扯到一起来,那她干脆再把这件事往前推一推。

余秋突然间满脸神秘,压低了声音招呼自己的同伴们:“你们仔细想想这两件事,有没有觉得哪儿蹊跷?”

陈敏还沉浸在苏联人不要脸的愤怒中,闻声懵懵懂懂,满脸茫然地抬起头:“什么蹊跷啊?”

李伟民这会儿反应倒是快,直接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往身体里头打东西?”

余秋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拿起那本《鸡血疗法》的小册子,翻给众人看:“你们瞧瞧这一段,最早是余昌时这个大叛徒到处推广鸡血疗法的,可是这个人历史不清白。他可是被国民.党抓过的。”

李伟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没错,他肯定是大叛徒,早就定了性的。他要是没有叛变,怎么可能从国民党手里头全须全尾地出来?”

旁边人赶紧跟着附和,同仇敌忾地声讨这位死里逃生的余昌时。

余秋顾不上悲哀,此人虽然是老革.命,但就他盲目推销鸡血疗法试图获得政治资本这件事,就已经足够抹杀他的革.命功勋。

“你们再好好想一想,他提出这个鸡血疗法是不是别有用心?”余秋满脸严肃,伸手指着小册子道,“同志们,你们不能忘记历史。当年,苏联支持的可是蒋家王朝,承认国民.党反动.派的。”

年轻人最不缺乏的就是想象力。李伟民等人茅塞顿开,哎呀,没错,这个所谓的鸡血疗法很可能就是大叛徒故意拿出来欺骗老百姓的。跟苏修是穿一条裤子。

倒是有赤脚大夫提出了疑问:“可鸡血疗法的确有疗效啊。你们看看这个小册子,上头都有名有姓的,什么胃溃疡、月经量过多,治疗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余秋压住狂跳不已的心脏,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一件事吗?鸡血疗法号称能够治疗的疾病都是慢性病,以个人主观感受为主。”

什么胃溃疡病情好转,现在就连县医院都没有胃镜检查设备,更别说什么幽门螺旋杆菌检测了。病好没好,还不是病人自己说了算。

还有那个月经量过多,这个时代女人连卫生巾都没得用,怎么检测月经量的多与少?同样是患者自我感觉,更何况月经本身就受情绪影响。

“这个人就是故意的。”余秋满脸严肃地强调,“他特地搞出这些事似是而非的东西,说自己有疗效。什么叫做有疗效?他怎么不说直接让瘫子能够站起来走路,瞎子双眼复明?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糊弄不过去。什么痛啊痒啊,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陈敏懵懵懂懂:“那他做这个干什么?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哎呀,你这姑娘可真是傻。”李伟民不耐烦地挥挥手,颇为恨铁不成钢,“你想想啊。要是人人都相信了鸡血疗法,不再找医生看病治病,那广大人民群众不就完蛋了吗。”

天呐!陈敏跟几个小姑娘全都惊讶地捂住了嘴,这人实在太可怕了,居心叵测。

余秋忍不住在心中竖起大拇指,感觉陈伟民这孩子不往文学创作方向发展,实在是亏了如此瑰丽的想象力创造力。

陈敏战战兢兢地扭过头,伸手指向外面:“那顾主任,他现在是不是在残害革命群众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奔向门口外。

几乎与此同时,外头响起了惊呼:“廖主任你怎么了?廖主任!”

廖主任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大颗的汗,软软地从长椅滑到地上。

他的旁边,顾主任手持注射器,居然还镇定自若:“没事,这走地小公鸡的性子太烈,药效太强了,掐掐人中就好。”

说着他伸手掐廖主任的人中,然而廖主任仍旧面色煞白,躺在地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来人啊,抓住他!”余秋一马当先冲上前,大声嚷嚷,“有人残害革命干部。”

廖主任身旁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立刻丢了手里头的走地小公鸡,一把抱住顾主任,跟着大喊大叫:“你对我们廖主任做了什么?”

顾主任大惊失色:“哎哎哎,你这是做什么?你这位同志说这种话是想攻击我们伟大的鸡血疗法吗?你是在走资本主义反动道路,这可是原则性的错误。”

那位格委会秘书两只手立刻打起哆嗦来,他既害怕被指责又担心旁人把廖主任出事的罪名算到他头上,因为这走地小公鸡是他抱来的,也是他主动贡献给廖主任打鸡血用的。

小公鸡是咯咯咯的跑走了,心痛的无以复加的秘书只能死死抱住顾主任,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就是他给我们廖主任打的鸡血!”

那小公鸡一跑,你的医院大厅里头其他鸡也跟着扑腾翅膀。原本正排队等待顾主任亲自给打鸡血的众人迫不及防之下,居然让大公鸡小公鸡都挣扎了开来。

一时间整个医院大厅鸡毛乱飞,鸡白乱抛,鸡爪子乱蹬。

原本大厅就鸡叉鹅叫的,吵得跟菜市场一样,排在队伍尾端的人压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下子他们的鸡一跑,众人顿时慌了神,赶紧去追赶鸡。

开玩笑,这年月谁家的鸡不当个宝贝?公鸡不能生蛋,可是能吃肉啊,哪家不到逢年过节,谁舍得轻易杀只鸡?

这下子鸡跑了,谁还不得跟在后面追。

格委会秘书的嗓子都要喊哑了,都死活阻拦不了急匆匆的人民群众。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立刻找到大公鸡的人家泰半也能在县城里头排的上号,未必卖格委会秘书的面子。

加上现在天早就黑了,医院走廊的路灯效果委实有限,大部分人根本就没有发现廖主任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他躺着是正常的呀,刚打完鸡血不就跟古代服了五石散一样,得好好发散发散吗?

鸡群与人群齐飞,道路被堵得严严实实,余秋压根没办法靠近廖主任。

她急得直跺脚,人要是死在医院里头了,这事儿真说不清楚,说不定是盆子还得扣在他们头上。

可人潮汹涌,别说是她了,推着抢救车的护士都被人挤了出来。

何东胜看完了小伟哥哥,人从内科病区下来,见状皱眉:“这怎么回事啊?”

余秋赶紧拖住人,催促道:“快,廖主任要不行了,快点把人抢出来。”

何东胜立刻跳上了桌子,朝人群的方向扯着嗓子喊:“谁的粮票掉了?好几十张呢!”

原本还在追公鸡的众人齐齐掉转头,赶紧一边摸自己的口袋一边寻找地上的粮票。

开玩笑,公鸡没了,最多少顿肉吃。粮票可是丢失不补的,没了粮票,一家人拿着钱都买不到粮食,只能饿肚子扛皮。

何东胜趁着众人愣神的功夫,赶紧冲到椅子旁,扛起廖主任就进诊疗室。

余秋一试探廖主任的鼻息跟颈动脉,顿觉不妙,糟糕,这回过敏性休克还真是来势汹汹。

她赶紧一针肾上腺素推进去。都到这份上了,廖主任更加不能死啊。不然万一家属讹上何东胜,非说是他这一扛坏了事可怎么办?

好在肾上腺素的确给力,余秋手上的注射器□□没多久,廖主任就悠悠转醒了,满脸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

不用余秋琢磨着如何委婉地指出鸡血疗法有问题,格委会秘书先拖着顾主任当罪犯了:“是他,就是他,给主任您打个鸡血打坏事了。”

廖主任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灰溜溜地取了断针,被折磨得脱了一层皮。顾主任就说要给他打一针鸡血补补元气。

结果针一下去,他就不行了。

周大夫在边上唉声叹气,一副欲言又止,却又按捺不住的模样:“这个其实鸡血疗法有个问题啊,就是容易发生过敏反应,严重的甚至会休克,要是抢救不及时的话,可能会危及生命。”

格委会秘书立刻嚷嚷起来:“开什么玩笑?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可以对我们主任做?这是在残害革命干部,试图颠覆我们伟大的革命事业!”

顾主任大惊失色:“这鸡血可是你们自己愿意打的,你不要含血喷人啊。廖主任,你可得证明我的清白,刚才是不是你要我给你打鸡血的?前面你没给自己打成。”

余秋惊讶地瞪大眼睛:“哎呀,廖主任,你是自己打鸡血才把针断在胳膊里头的?你家还养了公鸡呀?”

“闭嘴!”廖主任脸色铁青,不耐烦地挥挥手。

他现在整个人都惊魂不定。

妈呀,幸亏前头在家里,他一针扎歪了,直接将针头断在了胳膊里,否则要是那一管鸡血打下去,他的命是不是就没了?

他家可没大夫在旁边抢救。

廖主任越想越后怕,感觉这鸡血疗法实在玄乎。

他正惊疑不定,诊疗室的门被敲响,门口露出张国字脸。

穿着绿军装的军人朝周大夫点点头:“大夫,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

周大夫还没有来得及回话,外头护士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求助:“周医生,咱们给不给他们打鸡血啊?他们还在外头吵着要赶紧放了顾主任呢。”

“打鸡血?”那军人闻声挑高了眉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你们这还打鸡血啊?你们不知道打鸡血会打出人命来吗?”

众人面面相觑,就连鸡血疗法的坚定反对者周大夫都不得不开口追问:“打出人命?同志,不知道你这话怎么讲?”

“哎哟,前几年这照就已经传开了,闹出了好多条人命。”国字脸军人连连摇头,“我们那儿早就不让打了,这就是林飚反格命集团对我们人民的迫害与欺骗。”

余秋听的眼皮子直跳,感觉的确倒了台的谁都可以往头上拉屎。这鸡血疗法怎么跟姓林的扯上关系了?自己刚才就是在胡说八道啊。

人死了,真是什么罪名都能往他头上贴。反正犯蠢全是敌特反动分子的有心欺瞒,绝对跟自己的智商无关。

廖主任却拍案而起:“好啊,我就说是包藏祸心,存心祸害人民群众。鸡血疗法,我看他打的不是鸡血,而是毒.药,祸害广大人民群众的毒.药!”

革委会主任一声令下,原本还是座上宾的顾主任立刻被赤脚大夫们拿下。

好啊,现行反格命分子也敢混迹在人民群众当中,果然逃不过格命群众的火眼金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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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荒谬

诊疗室外头, 抱鸡群众目瞪口呆。

他们没有捡到粮票, 只找回了自己的公鸡, 还等着顾主任给他们打鸡血呢。

没想到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原本众星拱月的顾主任转瞬就成了阶下囚。

周大夫满脸严肃,指着顾主任痛心疾首:“这是隐藏在我们格命群众当中的叛徒,大毒虫, 他用早已被证明是林飚反格命集团阴谋诡计的鸡血疗法, 试图继续欺骗我们格命群众!”

众人齐齐倒吸口凉气,天呐, 现在全国都在批判林飚反格命集团,这人居然隐藏的如此之深,还堂而皇之地成了医院跟格委会的座上客。

格命群众下意识地转头看廖主任。刚才,革委会主任可是跟这位顾主任谈笑风生呢。

廖主任蓦地有点心虚, 他正想说些什么挽回眼下的局面。

周大夫又突然间伸手指向他,眼眶饱含热泪:“是我们的廖主任, 为了让广大人民群众能够切实的认识到林飚反格命集团的狼子野心, 我们廖主任身先士卒,亲自做饵, 冒着生命危险, 深入敌群, 揭露了反格命分子其心可诛的卑劣真面目!”

余秋悚然一惊, 在心中热烈地鼓掌。果然不错, 干急诊医生这一行, 没点儿演技,根本就撑不下去。

格委会秘书立刻挺身而出,眉头锁成小山形,一派痛彻心扉的模样:“刚才我们廖主任就意识到这人不对劲,担心他太具有迷惑性,欺骗了大家。又害怕他警觉性太高,一有风吹草动就桃之夭夭。所以,我们廖主任以身试险,亲自试验所谓的鸡血疗法,以至于差点儿丢掉了性命!我们廖主任是格命的干部,是群众的知心人,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

余秋感觉自己亲临了《让子弹飞》片场,嘴巴张成了O型。妈呀,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位的造化绝对不止一个小小的格委会秘书。

格命群众们的表现也不差,这都经历格命好几年了,还能够活得光鲜的群众哪都不是唱颂歌的好手。

立刻就有人站出来附和秘书的话,将廖主任夸成了一朵花。周大夫不失时机地在旁边添油加醋,分分钟就树立起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人民公仆形象。

余秋在边上听的囧囧有神,感觉果然术业有专攻,每个时代的人们都有自己的擅长项目。

投桃报李,既然县医院姿态都已经摆到这份上了,廖主任自然得欣然接受。

他认真地朝下面此起彼伏的掌声挥挥手,然后满脸严肃地强调:“在这件事情上面,我们县医院也坚持住了立场,始终怀揣着警觉,没有被带着伪装面具的反格命分子所欺骗。我们的医生护士坚定原则,始终不肯同反格命分子同流合污,不愧是人民的医院,格命的医院。”

周大夫大声叫好,赤脚医生们跟着齐齐鼓掌。

底下有群众满含热情地赞颂:“刚才我要打鸡血,护士同志坚持不给我打。我还在心中埋怨她,可见我错怪了她。我要向她道歉,我们这么多人指责她,她都没有恼怒。”

这回群众的呼声小了不少。瞧这家伙话说的,格委会跟医院都坚持住了立场,就他们这帮人抱着鸡瞎胡闹是不?

廖主任的手往下压了压,意味深长地看着诸位抱鸡群众:“当然,我们的格命群众也是立场坚定的。尽管敌人巧舌如簧,如同画皮一般贴上了面具,但是我们的格命群众经受住了考验,没有让敌人的阴谋诡计得逞。”

怀抱大小公鸡的众人立刻斗志昂扬起来,没错,他们可跟顾主任不是一派的,他们是正儿八经的格命群众。

狡猾的敌人虽然诡计百出,但始终无法逃脱人民群众的天罗地网。

一场热闹欢喜收场,领导英明群众敏锐,县医院也站好了维护人民群众健康的岗。

廖主任趾高气昂地打头,他的手下们压着林飚反格命集团的余孽在后头走。

他们要连夜审问这个隐藏极深的破坏分子,作为本县劈斗林飚反格命集团的重要成果上报。

格委会上下都浑身轻松,抓坏分子都是有指标的。本县老百姓又常年正治热情不高,实在不太容易暴露反格命本质,加上乡里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坏分子名单实在不太好确定。

亏得这位顾主任自投罗网了,这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切切实实的及时雨。

领导一走,剩下的抱鸡群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眼睛只能对上怀里头的大小公鸡。

这会儿众人打鸡血的狂热劲头过去了,剩下的都是满满的心疼。

因为居住环境的限制,县里头的居民基本上没有家里养鸡的。这些大小公鸡,都是他们临时高价买来的,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这会儿要是直接拎回家杀了吃,委实肉痛的紧。地主老财都不能这样过日子,老婆是要叉腰骂街闹离婚的。

于是众人无师自通,自发在县医院急诊大厅里头开始做买卖,折价兜售自己手里头的公鸡。

再没有比医院更好的销售地点了。生病的人可不得加强营养,还有比鸡更好的滋补品吗?

先前那位耀武扬威的红未兵原本还沉浸在顾主任瞬间沦为阶下囚的打击中不能自拔。这会儿见众人居然公开搞小市场买卖,他顿时火冒三丈,扯着嗓子喊:“你们搞资本主义那一套,走反动道路。”

哎呀呀,众人见势不妙,赶紧抱着公鸡逃之夭夭。

一场热闹过后,医院大厅里只剩下满地鸡毛。

大浪淘尽,留下医生护士面面相觑。

周医生眼睛一瞪,拿出了急诊负责人的派头:“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打扫卫生啊!”

众人嘴里头发出一声悻悻的“吔”,嘟囔着跑去拿扫帚簸箕了。

解放军干部满意地点点头,跟视察工作的领导似的:“这才是人民的格命队伍。”

周大夫被他一喊,猛然反应过来这儿还有位反林飚的干将呢,赶紧殷勤地招呼:“解放军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也不知道是缘法未到还是立了秋就是多事之秋。没等解放军说明来意,急诊大厅又冲进个神色匆匆的男人。

大热的天,男人头上的帽子都显出了汗渍,却死活不肯脱下,只焦急地喊:“大夫,现在能给我打鸡血了吗?”

整个大厅里头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盯着他怀抱的那只小公鸡,搞得那只鸡惊恐不安,一个劲老扯着嗓子喔喔叫。

余秋这才认出来,这是先前被自己打发走的脱发男。

她下意识地想捏眉心,假装没看到他怀里那只脖子伸得老长的公鸡:“你除了掉头发以外,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掉头发的?”

那人不高兴了:“大夫,你给我打鸡血就好,问这么多做什么?”

“打鸡血?你现在还说打鸡血?我看你就是反格命集团的余孽。”解放军干部一声吼,身上的那套绿军装吓得脱发男手一松,小公鸡咯咯咯地跑掉了。

倒霉的男人哭丧着脸:“是大夫说打鸡血可以治疗我的脱发的。”

他张着两只手站在原处,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那位人民解放军还在摇头叹气:“林飚反格命集团余毒不浅,你们一定要时刻加强警惕。”

周大夫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的是,群众就是要好好教育。”

说着,他一个劲儿朝余秋使眼色,示意赤脚大夫们赶紧把这倒霉催的撞木仓口的家伙带走。

余秋赶紧领命,朝侯向群杀鸡抹脖子。后者心领神会拖着李伟民一道左右夹击,架着脱发男人往诊疗室跑。

这头周医生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伺候人民解放军:“刚才您说要打听,不知道您要打听什么呀?”

军官终于收了对于反格命集团的批判,开始说正经事:“我想打听一下我的战友,他回家探亲,听说生病住院了,我想问问他住在哪个地方。”

在场的医务人员下意识地互相看了一眼,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那位军官说了战友的名字:“他叫孙斌,大夫,您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余秋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妈呀,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喝农药自杀的兵哥哥的战友找上门了。

人家会不会找医院算账?武松杀了潘金莲,也没放过王婆啊。

啊呸!他们哪知道孙斌的绿帽子到底是怎样戴上的啊。

解放军干部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疑惑地追问:“大夫,我战友不住你们医院吗?”

“住,当然住,解放军同志嘛,我记得。”周大夫强行撑住,“我……”

“孙斌啊,那个龟孙子。”

大厅门口传来压抑不住兴奋的激动声音,红未兵一张脸红得跟刚打过鸡血似的。

他刚才追了一圈抱鸡群众,却苦于黑暗保护色太过于强大,不仅连根鸡毛都没捞到,还一不留神摔了个嘴啃泥,磕破了手上的两块油皮,疼得他嘶嘶抽气,上医院讨消毒棉球来了。

这会儿听人民解放军打听孙斌,红未兵顿时连手掌心都忘了疼,只满面红光:“这个软蛋脓包龟儿子我知道,他老婆……”

一股凉意直冲余秋的脑门,她下意识地打断了满脸猥琐得意的红未兵,厉声呵斥:“来人啊,把这家伙压下去,他是林飚反格命集团的余孽,跟姓顾的一伙的。刚才就是他在拼命怂恿什么鸡血疗法,还胁迫威胁恐吓不愿意给格命群众打鸡血的医生护士。”

被红未兵追的团团转的格命群众们立刻回过神来。

对呀,现在他们还怕是红未兵做什么。刚才就是这人狐假虎威的,一个劲儿喊什么鸡血疗法好,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赤脚大夫们先反应过来,侯向群跟李伟明连病人都顾不上,一左一右跑上去就压住人。旁边的格命群众们也一拥而上。

法不责众,他们趁机抬手抬脚,好好教训了一顿这平日里头趾高气扬,恨不得骑在他人头上屙屎屙尿的红未兵。

立刻有人站出来作证,指控红未兵当初跳中自舞的时候,前面都敷衍,唯独那句林副主席永远健康,喊得比谁都响亮。

哎呀呀,永远健康跟万寿无疆有什么区别?

可见从一开始,他就包藏祸心,到今天为止,仍旧执迷不悟,还一心一意的为林贼作乱。

哎呀呀,果然是反格命集团余孽,从开始到现在就执迷不悔。

格命小将时运不济,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嘴里头嚷嚷着还想在说什么,叫侯向群眼明手快,直接一大块抹布塞进了嘴巴,又让人拿来了麻绳,捆成了一只嗷嗷叫的猪仔扛走了。

格命群众一天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格命事件,感觉比连看三场电影还刺激,纷纷捂住心脏抱着小公鸡退场。

何东胜朝解放军干部点点头,面带微笑:“孙斌同志,我知道。他住我弟弟隔壁病房。听说她爱人积劳成疾住院开刀,他照顾爱人过于劳累,一不小心将瓶子里头的农药当成开水喝了。幸亏我们人民医院大夫水平高,立刻就解决了问题。”

他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走吧,我刚好要去看我弟弟,咱们顺路。”

余秋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阿弥陀佛,这对夫妻赶紧出院吧,实在伺候不起。

旁边的帽子男见穿绿军装的人走了,胆子也大了一些,居然还敢再追问:“大夫,真不能给我打鸡血吗。”

余秋要晕过去,这人怎么就脑袋转不过弯儿来呢?这会儿还提什么打鸡血,是不是嫌弃自己命太长,生怕不被抓去当反格命典型?

“不打鸡血,你现在需要的不是鸡血。”她让男人举起双手,示意他自己看指甲上的白色横纹,“这叫米氏线,常见于重金属中毒以及地中海贫血。”

病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中……中毒,大夫,您可别吓唬我。”

完蛋了,难怪他最近肚子老是不舒服,本来还以为天热喝凉水闹的。

旁边的赤脚医生们也惊慌失措。李伟民眼睛瞪得老大:“该不会是敌特分子搞破坏吧?”

天呐,那可是大规模投毒事件。

余秋心道,得了吧,孩子们,不要被害妄想症。还敌特分子呢,你们内部自相残杀害死的人命绝对甩敌特分子20条街不止。

也不看看五斗到底死了多少人,机木仓不够看,大火包勉强凑合,西安连坦克都开上街,重庆人民干脆搞起了“巴巴海战”。

死的人估计填江都嫌堵了吧。

陈敏却脑洞大开,抓着余秋的胳膊,小心翼翼跟同伴咬耳朵:“会不会是谋杀啊?”

妈呀,投毒,武大郎不就是潘金莲跟西门庆下了砒.霜没的命吗?

难不成又跟那位喝敌敌畏的一样,天呐,投毒哎。

余秋愈发头大,伸手指着患者的头发跟手指甲道:“脱发,四肢麻木,有消化道症状,以及米氏线,目前初步判断可能是铊中毒。金属铊一般用于杀虫剂,灭鼠药以及鞭炮生产,相关从业者容易造成慢性中毒。”

病人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朝着余秋磕起头来:“大夫,求求你,千万不要揭发举报我。我也是穷的没办法呀,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爱人身体也不好,这么一大家子人,我总要想办法养活呀。”

侯向群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是个卖老鼠药的。估计他经常拌老鼠药,个人又不注意卫生,没有及时洗手就吃饭喝水,时间久了当然得中毒。

“行了行了,我们看病的又不是破案的。”侯向群安慰了他一句,“老鼠也是四害,灭四害应当的,就是不要搞出人命案来就好。”

那人连连点头,总算从地上爬了起来,只可怜巴巴地看着余秋:“大夫,你说我这毒还有救吗?”

余秋略略皱眉:“你还要做相关化验来明确诊断。”

事实上,临床诊断铊中毒并没有那么容易,因为不常见,一般人日常生活中也难以接触到亲属铊。

当初余秋工作的省人医都没有检测铊的设备,疑似患者的尿液血液都要送到公共卫生学院去检测。

如果不是如此典型的米氏线以及脱发的临床表现,以及当年大名鼎鼎的青华案,余秋还想不到这一茬。

她站起身,跟患者打了声招呼:“你等等,我去问问看,到底有没有普鲁士蓝。要是县医院没有的话,你恐怕得去市里头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总不能给病人变出药来。

侯向群瞪大了眼睛:“啥?”

余秋径直出了诊疗室:“治疗铊中毒的首选药物之一,铊可置换普鲁士蓝上的钾,然后形成不溶性物质随粪便排出。”

县医院没有检测铊中毒的试剂。就连见多识广的周大夫也没碰到过铊中毒的患者,更别说普鲁士蓝。

他立刻给市里头的医院打电话,辗转了一圈,总算确定省城医科大学可以做铊试验。

至于普鲁士兰,等到了省里头的工人医院,他们那边再负责找。

可怜病人听说他的毛病得去省城才能看,顿时瘫倒在地上,一个劲儿嘴里头嚷嚷着他不要看了,还是给他打一针鸡血拉倒,要是没效果他也认了。

余秋跟周大夫好说歹说,又是各种哄劝,好不容易才说服这人同意接着去省里头看病。

临走前,余秋还特意写了条子,要是真找不到普鲁士蓝,二巯基丙酸钠、双硫腙、硫代硫酸钠这些药物也可以与体内的铊发生络合,另外口服氯化钾也可以加速铊的排泄。

病人可怜巴巴的:“大夫你啥都知道,为啥就不能给我看病呢?”

“我能给你看病,但是我没办法给你治病啊。”余秋无奈,“你必须得去大医院做检查,才有药可以吃。”

病人失魂落魄地走了,只留下只小公鸡还在咯咯叫着乱窜。

侯向群大叫:“哎哎哎,你的鸡,回家你老婆要找你算账的!”

陈敏看着病人的背影若有所思,转过头来问余秋:“你说,既然鸡血疗法这样荒谬,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相信呢?”

因为这是个反.智的时代,余秋在心中默默地回答。

土地收归国有彻底断绝了既往封建社会土地兼并导致国家灭亡的弊端。

可是还不够,维持社会稳定发展还有个重要难题就是防止阶层固话,乃至于堵死底层人民向上的道路。

余秋有位专攻毛选的老师曾经偶然提起过这位领袖。

在老师嘴里头,这是一位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他有着瑰丽的想象力,他有着强大的执行力。他发动文格并不是为了当皇帝,事实上,他在人民心中的地位早就超越了皇帝。他只是想要打破逐步固化的阶层。

劳心者统治劳力者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世代积累的财富,无论精神还是物质的,都会让子孙站在更优越的位置上,将来也成为社会的上层。

这就像一个身强体壮的人跟面黄肌瘦的人比赛跑步,前者占据无与伦比的优势。

裁判急了,他想让面黄肌瘦的人赢,所以他出手拉住了身强体壮的选手甚至不惜将对方打倒在地,乃至于杀了他。

于是在他无所不用其极的帮助下,面黄肌瘦的人终于率先跑到了终点。

可是裁判忽略了一件事,整场比赛的成绩被大幅度拉低了。或者说他为了让他心仪的选手赢,他已经不在乎比赛成绩了。

他可能从来没有意识到,人生而不平等,有人高有人矮,有人胖,有人瘦,有人健康,有人虚弱。

人为的去制造所谓的绝对公平,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大不公平。最终导致的结果只有反智。就连赢得比赛的选手都不明白自己真正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也许他们不坏,但他们完全缺乏专业素养。

真正懂的人,没有开口的机会。

可是这些话,余秋无论如何都不能说。闲谈莫论国是。

她只能朝着陈敏微笑:“因为我们国家医疗卫生极度不发达,老百姓缺少足够的健康意识,所以才容易受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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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水栓塞

余秋回内科病区值班之前, 特地绕了一趟妇产科。

老朱爱人已经醒了过来, 生命体征平稳, 留置尿管正常,她却惶惶不可终日, 一见医生护士拿着针过来,就惊恐不安,生怕有人给她打鸡血。

郭主任安慰她道:“别担心, 现在已经证明了所谓的鸡血疗法是林彪反革命集团的阴谋诡计, 破坏分子已经被我们革命群众拿下了。”

这话听着无比滑稽,然而从她嘴里头慢条斯理地说出来, 却又有着理所当然的信服力。

老朱连连点头,表达自己对人民医生的敬佩:“原来你们早就发现那个顾主任不对劲了。难怪没让他给我老婆开刀呢。”

其实他也疑惑,为什么顾主任一下子就成了院长亲自陪同的贵客沦落为反格命分子,但是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年代, 今天红火无比的人明天很可能沦为阶下囚,这样的事情见多了, 老百姓自然也就见怪不怪。

去年这个时候, 林副主席还是指定的接班人呢。

余秋顿时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要不是当时郭主任坚持喊她上台, 那台手术最后还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收场呢。

她也是猪油蒙了心, 居然找一个不知道根底的人来给病人开刀, 简直是草菅人命。她差点儿一不留神, 就做了次刽子手。

老朱夫妻两个还再夸奖县医院的医生厉害, 余秋却没脸听下去。

她草草安慰了一下朱嫂夫妻, 踮着脚尖就要逃之夭夭。

郭主任却在病区门口喊住了她,招呼她进医生办公室。

小小的办公室安安静静,今晚郭主任替龚大夫值班,陈敏在产房里头接生。

郭主任朝余秋笑:“今儿刀开的不错,我在台上就想说了,没找着机会。”

下了台之后更是兵荒马乱,就跟皮影戏似的,一出接着一出,她更加没机会找小姑娘好好聊聊。

余秋浑身一紧,突然间意识到关键问题,她还是开了这个刀,郭主任给她做的助手。

一时间,倒霉的小秋大夫简直要扶额。

夭寿哦,余秋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郭主任。她脑袋垂得低低的,跟只鹌鹑一样。心里头那15只吊桶更是七上八下,比杨树湾的水井还热闹。

唉,也不知道小兔子们长得怎么样呢?她种在玉米地里头的中草药到底有没有冒出来?还有那些小鸭子,上了山林长得可好?她养在水塘里头的蚂蝗,到底是不是全跑光了?

胡奶奶的腰板可好?郑老太的腿脚可灵便?保证大嫂肚子里头的娃娃可安生?

真愁啊,她现在可想回杨树湾了。

可惜郭主任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年过半百的女医生慢条斯理道:“我不知道你父亲是怎样培养你的,但是很显然,他非常成功,你是一位合格的甚至可以说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医生。”

余秋手一抖,脑子里头嗡嗡作响,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圆这个话题。

其实根本说不通,不要小看全子宮切除术,在省人医里头,这种规格的手术一般主治才能开得到。

别觉得好笑,这还是省人医极度放权的情况。有的大医院的外科主治大夫连单独主刀阑尾炎手术都不曾,因为上面的教授主任太多了,轮不到他们动手。

余秋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一颗心怦怦直跳。要是不行的话她就逃跑,赶紧跑回杨树湾去。

杨树湾的乡亲们才不会问她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开刀呢。

不怕的,她在心中卑劣地安慰自己,她是黑五类子女不错,郭主任也是老修正。

到时候真闹腾起来,谁吃亏还说不定。反正她是赤脚大夫,主席都说赤脚医生就是好。

余秋心慌手抖,郭主任却跳过了这个话题,反而自顾自的说起626指示。

“我就是响应指示来到的这里。”郭主任面带微笑,“其实我是认同指示的。64年,高级卫生技术人员69%在城市,31%在农村,其中县以下仅占10%。经费上,830万享受公费医疗的人员的经费,比5亿农民的费用还多。”

郭主任抬起头,眼神哀痛,“我当时看这个数据心里头极痛。不应该这样的,我们不能只给全国15%的人口看病。”

余秋攥着衣角的手捏得更紧了。

她忐忑不安,她不明白郭主任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安慰她吗?是在说现在的医疗卫生政策没有错,不要为余教授的命运而耿耿于怀吗?

“我曾经也觉得有些病人愚昧,老是弄出一些荒唐的事情来。”郭主任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一点,“可是后来我看的病人越多,我心里头就越明白。他们不是非要自己折腾自己,而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医疗卫生服务。你看,你们下了乡当了赤脚大夫,乡里头的巫婆神汉就没有落脚的地方,因为你们会给病人看病。”

余秋心道,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巫婆神汉估计早就被当成反格命分子,直接打压了。

“怎么样?你想好了没有?”郭主任突然间又转换了话题,“想好了好好推广发展技术没有?”

余秋惊讶地抬起头,不明白郭主任为什么会突然间提这茬。

郭主任却顾左右而言他:“条件越艰苦越是要做事,如果因为环境差就缩着不出头,那事情只会更糟糕。”

她自言自语一般,“再糟糕也比不过战争年代。日本鬼子侵华的时候,协和医院都被接管了,林教授也一样被赶出去不能在医院里头待着。你看,再怎么说也比那时候强。”

余秋抬起眼睛,还是惊疑不定,摸不清郭主任的底细。

郭主任伸出手捉住余秋的手,牢牢地抓住,言辞恳切道:“小秋,我想请你在县医院好好的开刀,把你的技术都用出来,推广出去。”

她没有给余秋拒绝的机会,只自顾自说下去,“正是因为条件艰苦,所以我们这些还能动弹的人越是要更加努力。最起码的我们还能看病治人,我们还能上手术台开刀。”

余秋睁圆了两只眼睛,快速地眨巴两下。

郭主任握她的手更紧了,声音压得极低:“这是你能够为你父亲做的最有意义的事。”

余秋喉咙上下滚动,她想开口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郭主任像是自言自语:“要是能多一些医务人员,要是能多一些懂医学的人,鸡血疗法就祸害不了老百姓了。”

余秋想说您的想法实在过于美好。等过了这一波鸡血潮,下面就应该是气功热。紧接着接地气的拍打拉筋喝尿撞树,高大上的干细胞疗法。绝对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时时刻刻不寂寞。

郭主任朝余秋微笑:“励精图强,从吾辈起。”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陈敏神情惊慌:“郭主任,你进来看看,大肚子情况不好。”

“怎么了?孩子不好生?”郭主任立刻跳起身,动作敏捷的根本不像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余秋也赶紧跟上,这大概是身为产科医生的本能。

陈敏说话声音都在打哆嗦:“不是的,出血,血一直哗哗往外头淌。怎么都止不住。”

郭主任的脚步更快了,产科最害怕的就是大出血,一旦控制不住,产妇可能在台上就没命了。

余秋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朝护士站喊:“快,进来抽血,急查血常规跟凝血功能。”

值班护士赶紧应声,抓着治疗盘跟着一并进产房。

门一开,浓郁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无论闻多久,余秋仍然会觉得不舒服。

接生台上,刚生完宝宝不久的大肚子脸色苍白,也不知道是出血出的还是被吓的,她的嘴巴都发白。

郭主任皱眉:“血压多少?”

“前头量的是110/70mmHg。”

“再测一次。”郭主任快步走到产妇身旁,查看她的出血情况。

护士急抽了血,将血样交给陈敏:“动作快点儿,看着拿报告回来。”

小陈大夫赶紧应声,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余秋却等不及化验报告,她拿了注射器抽了一管血,然后摆在旁边静置。

郭主任亲自给产妇打了缩宮素跟麦角新碱,又拼命按揉子宮,可是产妇的血还在哗哗往外淌。

助产士在旁边汇报病史:“没什么特别,本来好好的,胎盘下来后血就止不住了。”

“推20mg地塞米松,给100mg氢化可的松。”余秋收回听诊器,面色凝重,“按照羊水栓塞的标准处置,急请内科跟麻醉科会诊。她有呼吸困难的征象。”

可惜现在测不了血氧,否则这人的血氧饱和度现在肯定降得厉害。

郭主任下意识地抬起头。

余秋冲她点点头:“正压给氧,上呼吸面罩,必要时气管插管。”

说话的时候她手上不停,直接拿了避孕套跟尿管制成球囊开始宮腔填塞压迫止血。

羊水栓塞是产科公认最严重的并发症,发生概率极低,但同时预后极差。临床上要求早发现,早诊断,早处理,但实际工作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因为羊水栓塞的诊断主要基于临床观察,而很多医务人员即使在产科工作了一辈子,也未必亲眼见过一例羊水栓塞。甚至很多被当成羊水栓塞处理的病例,后续追踪回溯,这个诊断也未必明确。

余秋手上不停,赶紧解释:“她虽然之前的血压是110/70mmHg,但考虑她来院的时候血压是150/98mmHg,有妊娠期高血压的可能。现在她事实上已经处于低压状态。”

临床上诊断羊水栓塞除了实验室数据以外,最主要的还是依靠三低症状,也就是低氧、低压、凝血功能障碍。

现在前两者已经肯定,至于最后一个。

余秋打好球囊,拿起放置在旁边桌子上的注射针筒,示意郭主任看:“准备输血吧。”

血抽出来已经10分钟了,还没有凝固,考虑血液低凝。

这是他们省人医产科的方法,因为凝血功能报告单从送过去到回复基本上都需要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临床上来不及等待,他们就自己从病人体内抽一管血,查看血液的凝固情况。

这样等到报告单回来的时候,他们相应的处理措施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都可以上。

刚打完急会诊电话要求的护士立刻又打电话要血。

整个产房兵荒马乱,内科跟麻醉科主任刚回家还没喘匀了气呢,又成了救火队员紧急奔赴现场。

也亏得他们及时赶到,因为原本状况还算可以的产妇突然间叫了一声,然后就没有心跳了。

这下子产房简直成了战场,医生护士忙得不可开交。

麻醉科主任跟内科主任相继上场帮忙做胸外按压。

余秋扯着嗓子喊:“左边,你们站他左边按压。”

虽然按照心肺复苏指南上的要求,操作者应该站在患者的右边,但实际临床上这有很多弊端。最基本的一点,做心肺复苏抢救的病人情况肯定很危急,护士要不停地用药,还要抽血送去做各种化验。

这个时候如果操作者站在病人的右手边,就阻挡了护士的操作。

两位主任交替上场,余秋也奔过去做接手的准备。

医院的B型血全拿出来了,陈敏跑的头上的辫子都散了,手里头拿着化验报告单:“老师说这人血不正常。”

当然不正常,现在连她胳膊腿上,输液针的针眼都在往外冒血。护士不得不给予加压固定。

内科主任下了气管插管,余秋接手继续胸外按压。护士跑出去拿药水,产房的门一开,外头就是哭声一片。

余秋觉得自己大概真是冷血动物,天生干医生的料子,因为外头的哭声居然对她毫无干扰。她甚至还庆幸一件事,这人是产后发生羊水栓塞,要是生孩子生到一半那才真是要命呢。

她亲自参与过的一起羊水栓塞抢救,当时胎心一塌糊涂,孩子下来之后就软软的,直接送去了新生儿科ICU。

现在最起码的,孩子已经安安稳稳地生下来了,他们只需要管好大人就行。

血一袋袋的被拿过来,因为是冰冻过的,护士不得不抱在怀里用体温帮忙加热。

可惜她的身体像漏了一个大洞的口袋,始终摸不到底,输进去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头漏。

“赶紧拿血来。”郭主任急着大喊。

余秋立刻应声:“我去催一催。”

护士在外头喊:“没有血用了,已经在抽人血了。”

余秋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这产妇很可能够呛了。

当初她参与抢救的那位产妇用光了全市血站同类型的血。现在就县医院的这点儿血哪里够用?人的身上又有多少血呢?

“没事,医生,抽我的血。”

产房外头,那位孙斌的战友伸出了胳膊,“我身体好,不怕抽血。”

余秋脑子嗡的一声,妈呀,这人怎么到现在还没走?

哦不,千万不要走,里头的产妇还等着血救命呢。羊水栓塞的处理原则就是支持疗法,大出血只能止血输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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