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烧茄子
排了约摸20分钟的队,终于轮到红星公社的渡船了。
众人赶紧起身, 拎着自己的行李包裹往岸上去。
何东胜叮嘱侯向群:“我们小秋大夫就麻烦你多照应了, 有什么事情你在边上多帮衬着点儿。”
侯向群是个天生的曲艺演员。闻声他立刻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煞有介事地强调:“那可不行, 像我们这种有家庭的人, 照顾年轻女同志容易犯错误的。你以为我跟你似的还是个光棍?”
何东胜哭笑不得:“有你这么怪话的吗?小秋大夫才多大?”
众人上了台阶, 刚好碰到郑卫红跟老成根的侄子正推着独轮车往河边来。
虽然现在还不到上午九点, 但勤快的小伙子们已经收完了一波居民家中的生活垃圾,正往船上运。
侯向群忍不住骂了一句:“狗日的, 你们杨树湾真是精明, 整个县城的肥料都被你们拖走了吧?”
说话的时候, 他两只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恨不得粘在垃圾桶上,死活收不回头。
何东胜立刻摇头:“厕所可轮不到我们,我们只好上人家里头拖垃圾而已。对了, 你们板桥大队不是承包了公社粮管所、卫生院还有邮局的厕所吗,别人心不足蛇吞象。”
板桥大队就靠着公社, 路程方便,自然就近水楼台先得月。
侯向群连连摇头, 目光掩饰不住的羡慕:“跟你们没得比,公社才多点大的地方,多少人啊?”
乖乖, 这可是整个县城。
郑卫红走近了, 立刻冲何东胜喊话:“东胜哥, 带茭白了没有?有了毛豆米人家就想着茭白。”
何东胜笑容满面:“带了,中午肯定让大婶炒给你吃。”
侯向群立刻眨巴着嘴巴:“可以啊,你们这日子过的。茭白炒毛豆米,妈的,里头最好再切点儿红椒,煎两块田鼠肉当油,那味道是绝了。”
何东胜笑容满面:“行,你拿卫校的饭跟我换,回头我就抓了田鼠炒毛豆米。”
侯向群毫不含糊:“我才不干呢,我要踏踏实实的吃上三个月的公家饭,等到秋收完了以后刚好回去吃田鼠。”
余秋这才想起来吃饭问题。要命啊,城里头吃饭都要粮票的,她哪儿来的粮票?
“你甭担心这个,培训是包吃包住的。”侯向群笑嘻嘻,“就为着好饭好被褥,咱们也得好好培训。”
现在来县城培训,自然不会有培训单位派车接送。
何东胜将自己带的麻布口袋塞给了郑卫红,拎着余秋的行李箱,将人送到卫校门口。
卫校就在县医院旁边,中间隔着一道墙,两边还有个小门相通着,方便人们进出。
县卫校不大,占地面积只相当于红星公社卫生院。
一栋二层小楼外加前后两排平房,就构成了卫校里头的全部建筑群。它们加在一起,都没楼前的那棵皂荚树看着气派。
成串的皂荚果挂满了树梢,平静地注视着这群东张西望的赤脚大夫,像是在忖度这群家伙是否能够登堂入室。
据说前几年卫校就已经停办了,因为上头不给招生。
后来开始推荐上学,卫校这才重新办起来,但规模好像比以前缩小了不少。
何东胜招呼余秋站在树荫下,点点头:“行了,有什么事情的话就到渡口边找成根大爹他们,会传话回杨树湾的。”
余秋赶紧接过自己的行李箱:“我晓得了,何队长,你赶紧去忙你的事情吧。”
何东胜也没跟她客气,他朝红星公社的熟人们打了个招呼,脚步匆匆忙忙往街对面去。
侯向群看着他的背影又骂了一句:“狗日的,到底是在县里头上过学的人,看看这自在的,跟是他的地盘一样。”
戴眼镜的年轻人推攘侯向群:“嘿,现在下田的是他,拿着听诊器的可是你。”
侯向群直接翻了个白眼:“赤脚医生就不下田啊,赤脚医生要先赤脚。”
前排平房里走出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乱糟糟的一群人,立刻扯着嗓子喊:“赶紧过来报到,马上就上课,就等你们了。”
余秋等人连行李都顾不得放下,赶紧跟着女教师往二层小楼走。
教室门几乎都锁着,只开了楼下的一间,里头挤挤挨挨的,已经来了不少人。
现在正是暑假阶段,原本应该休假的老师们又重新回到课堂上,给他们这群赤脚医生上课。
除了卫校老师之外,还有县医院的大夫们也会过来授业,主要说临床课程。
赤脚大夫其实主要任务是医疗卫生□□以及妇幼保健工作。真正的大病重病还得去卫生院。可是赤脚大夫作为第一经手医生,必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初步诊断处理工作,好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
他们这批培训班学生经过两个月的理论知识学习之后,卫校还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月的临床实习期,好让大家了解疾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本县总共有9个公社,每个公社差不多都有五六个大队,基本上每两个大队都派了位赤脚医生出来,三四十号人将整个教室坐的满满当当。
学生年龄层次分布极广,有满脸稚气的少年,也有满脸沧桑的中年人。前者多半是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后者则基本上由各村各队的草药世家组成。
让余秋高兴的是,这些赤脚医生当中女性不少。在乡间,大夫跟老师都是受尊重的职业。以前这些工作基本上轮不到女性插手,现在这个人员结构起码说明了乡村女性的社会地位有所提高。
余秋混在人群当中,先由女教师带领大家进行政治学习,以端正求学思想。
她跟着人们大声地念诵:“资产阶级名利思想也侵袭了他们。有人买起了九块钱一本的洋书,在农村中挟进挟出,有的“赤脚医生”不想赤脚了,盼望进城穿起白大衣当“大夫”了。……”
足足学习了半天思想文化知识,眼看日头就要走到正中央的时候,县医院的大夫终于从临床上抽出空来,一路小跑着过来开始给大家上课。
余秋赶紧拿出《赤脚医生手册》。
她翻开书,却发现周围人手中抓着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人是水蓝底的《南方常见病多发病讲义》,有人是红壳子的《农村医疗卫生手册》,有人干脆拿着上面印刷“为人民服务”的笔记本,还有人直接掏出本小学作业本,然后抓着笔,两只眼睛就盯着讲台上的老师看。
站在讲台后头的老师手里头抓着的则是一沓油印材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印刷好,上面的墨迹尚未干涸,余秋在他的手指上看到了粘着的黑油。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周,在县医院的急诊科工作,你们以后叫我周老师或者周医生都可以。”
身穿白大褂的周医生抓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周字。粉笔的质量似乎不怎么样,很快粘在他手上,盖住了那黑黑的油墨。
周老师却怡然自得的很,他放下粉笔,也不看讲台上的讲义,而是扫视了一圈下面的学生:“行啦,两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讲讲常见病多发病。”
他伸手指着窗户外头白花花的太阳地,“现在热不热?”
众人立刻大声回应:“热。”
怎么可能不热,教室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旁边同桌嘴里头呼出了热气都能喷在人身上,像是能够燎起火星子。
周医生点点头:“那你们上课的时候可以扇扇子,就是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打扰到旁边的同学就好,免得中暑。”
下面立刻有人笑起来,感觉老师可真是幽默。他们人在屋子里头呢,又不是在大太阳底下晒着,怎么会中暑?
周老师立刻板下脸:“这种错误的观点会害死人的。前段时间我就碰到过在屋里头坐月子中暑的产妇。”
余秋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周老师脸上。
周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当大夫的人一定不能想当然,要实事求是从病情出发。什么是中暑啊?暑就是暑热,人在高温环境下,人体的体温调节机能发生紊乱,就叫中暑。你们现在坐在屋子里头觉得热,这热就不是暑热了吗?”
课堂立刻安静下来,先前发笑的学生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大约是怕学生面上挂不住,周老师又放缓了语气:“好了,那我们大家现在说说看,除了我刚才说的坐月子的人以外,还有哪些人容易在屋子里头中暑?”
这下子课堂上的气氛又活跃起来。
坐在余秋前面的女学生举起手来:“长期卧病在床的老人病人,不能下床活动的人。”
周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对,这个思路很正确。你们要是去病人家里头看病,一进屋子就应该先评估周围的环境,要是周围凉飕飕的,躺着的人却发了烧,起码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性是受凉。反过来,屋子里头跟灶膛似的,没毛病,得想想看是不是中暑了。”
那女学生受到了夸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颇为自豪的模样。
周老师抓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中暑。
“既然是夏天,咱们就先说说这个中暑。”他目光微微往下压,看着学生们,“除了屋子里头的中暑之外,最常见的应该就是夏天出门劳动。碰到中暑病人,我们应该怎么办?首先需要的处理原则是什么?”
底下的学生活跃起来,中暑的确是农村的常见病多发病,几乎每位赤脚大夫都亲手处理过。
把人拖到阴凉的地方,通风换气。给人喂人丹十滴水,让人缓过来。这都是常见的处理办法。
周老师对每一种方案都点头,等到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完了,他才端正颜色道:“大家刚才说的都是中暑不严重的情况。真正那种热死人的,应该怎么办?”
有人说赶紧打退烧针,也有人说给挂水,还有人讲赶紧掐人中,让人立刻醒过来。
周老师脸上的笑容多了些:“这些都是方法,但是大家要抓住关键问题。”
他没说关键问题是什么,而是又谈起他先前的接诊的那位中暑产妇,“这位女同志就是他们公社赤脚大夫给处理过的,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其实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课堂上的学生立刻交头接耳。哈, 能送到县医院的,肯定是本县的病人啊。
那这位赤脚大夫,十之八九就藏在他们当中。
侯向群冲余秋挤眉弄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讲台上的周医生已经开了口:“这位赤脚大夫的处理方法非常巧妙。就是用冷水浸泡床单,裹住病人,然后电风扇对着病人吹。”
教室里头的哗然声响起,余秋还没有来得及听清楚大家在议论什么时,周老师已经开始点名:“我听说这位赤脚大夫今天也来了,那就请她跟我们一块儿谈谈,为什么要这样处理,好吗?”
侯向群立刻喊余秋的名字,看着比当事人还激动。
余秋在心中腹诽,这人白长了一张老成脸,明明都当了爹了,怎么如此之不淡定。
她收敛心神,硬着头皮站起来:“因为中暑病人的关键是体温调节机能出现紊乱,也就是导致了高热。所以我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赶紧将体温降下来。”
“对,很好,这就是我们医生处理急诊最需要做的事情,抓住主要矛盾。”
周医生在中暑两个字旁边写下更大的两个字“发热”,然后放下粉笔道,“中暑的人发着高烧,所以我们得降温。出血的人血快淌完了,我们得赶紧止血补血。只有将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我们才可能做到治本。”
他看着台下的学生们,语重心长道:“我们做一线医生的,手里头能用的东西有限。人家说孬大夫治标不治本,我要讲,大夫能治标就已经是好大夫了。至于溯本追源后续要怎么处理,那就是更高层别的事情。我们现在立足眼下,不要好高骛远。”
周老师伸手敲了敲黑板,念出发热两个字:“今天我们就先讲讲发热是怎么回事?碰到发热的病人,我们应该怎么处理?”
余秋赶紧将《赤脚医生手册》翻到发热章节,又抓起笔开始记笔记。
周老师说话不急不缓,讲课却很有意思。
几种常见的热型,以及导致发热的因素他都娓娓道来,每一种他还给出典型的案例,帮助大家理解记忆。
“当然还有一种病叫做装病。”周老师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比起我们的耳朵,我们更加应当相信自己的眼睛。病人有的时候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对我们撒谎。当大夫,就要学会甄别病人说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比方说我以前碰到过一个学生,发热过来的,处理过后体温降低了,快要出院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体温突然间又飙起来了。明明精神各方面都好,但体温一直在39度以上。
我就纳闷了,到底怎么回事?后来有次中午,他被玻璃炸伤了,我才晓得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原来护士发体温计给他,他将体温计拿到窗台上面,用放大镜对着体温计的那个金属端照。结果温度过高,玻璃炸裂了,里头水银甩了一地。
他本来是想装病逃学来着,结果这回真生病了,脸上破相了,还动了个小手术。”
学生们都笑了起来。
下课铃响,周医生放下手中的粉笔,带他们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因为卫校正值暑假阶段,食堂不单独开火。他们这帮赤脚医生就先在医院食堂搭伙。
食堂里头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不少医生护士,余秋注意到他们手中没有餐盘,而是拿着各自搪瓷缸子。
37位赤脚大夫的饮食标准都是一样的,每人两勺米饭,上头盖着酱烧茄子跟青椒土豆丝。
米饭是实打实的,两勺几乎就能装满整个搪瓷缸。更何况掺杂在大米里头的不是红薯丁而是玉米糁子,十分香甜可口。
那酱烧茄子也烧得颇为入味,茄子软糯,上面沾着油花,相当下饭。青椒土豆丝更加是一半菜一半饭,很对大家伙儿的胃口。
况且吃完了这一缸子米饭之后,他们还能拿着搪瓷缸去打半缸子西红柿鸡蛋汤喝。
侯向群喝汤时都忍不住叹气,真是提前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
余秋也觉得这小日子不赖,没肉有油有鸡蛋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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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大夫实习
吃过午饭,先前招呼他们去教室学习的吕老师又招呼还没来得及安排宿舍的人, 赶紧去宿舍。
大家呼啦啦地返回教室, 拎着自己的行李箱跟包袱跟在女教师的后面, 走到后排的平房。
屋子门开着, 里头除了四张高低床之外, 就是贴着墙壁的柜子, 连张写字桌也没有。
好在天花板上还吊着电灯泡, 余秋拉了绳子,看到黄澄澄的灯光时, 她终于吁出口气。
不错, 有灯就好。否则再跟在杨树湾似的日落而息, 那可真够呛了。晚上其实更适合静下心来好好学习。
跟余秋一个屋子的其他女赤脚医生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宿舍已经空了快一个月,大家赶紧去平房尽头的厕所打水,过来擦洗床柜,好赶紧将行李放下。
余秋看其他姑娘拿着盆出来, 这才懊恼自己没带盆。不知道医院有没有小店可以买。
对了,买盆需不需要票啊?妈呀, 如果这都需要票的话,她要去哪儿弄票?
侯向群等人也在男厕所里头打水搞卫生, 见到余秋,他立刻抱怨了一声:“妈的,卫校居然还是旱厕。”
赤脚医生们赶紧看厕所, 集体发出不满的嘘声。
天呐, 这种天气居然是旱厕, 简直恶心死了。
每天早上都有人过来,清理厕所也不行。一天可有24小时呢,他们怎么能够忍受得了?
戴眼镜的李伟民更是嘀咕起来:“卫校这么不讲卫生,怎么不怕传播疾病啊。《赤脚医生手册》上还讲,搞好厕所卫生问题,是医疗卫生工作的重中之重。”
其他人纷纷附和,集体表达对旱厕的看不上。
余秋在边上侧过头,没有接众人的话。
不是他们说的不对,而是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好像当地各个大队之前用的都是旱厕吧。
一个多月前,杨树湾大队率先开始旱厕改水厕,后来过了半个月,其他大队的书记陆陆续续前来参观,然后才在全县推进了这项工程。
估计大家伙儿用上水厕还没几天呢,现在已经集体不遗余力地表达实力嫌弃了。
人类可怕的虚荣心啊。
“我跟你们说,以后不管谁用的厕所,赶紧冲洗干净啊。不然这味儿谁受得了?”
侯向群满脸严肃地强调,“这是对自己跟他人负责,这是我们用行动来实践医疗卫生理念。”
他振臂一呼,众人纷纷响应,立刻达成了组建班级之后的最强共识。
余秋看着蹲坑皱眉头:“恐怕没办法冲。”
旱厕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二级坑,水冲下去以后并不能带走里头的东西。
除非在旁边再挖一个大的化粪池。
“瓦瓮,装瓦瓮啊。”李伟民立刻强调,“这么基础的事情,他们怎么想不到啊?”
“装了瓦瓮也没水冲吧。”扎着小辫的女赤脚医生皱眉头,“难不成大家轮流排班去河边挑水?”
李伟民不以为然:“不是有自来水吗?直接用自来水冲就好了。”
众人集体噤了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觉十分之肉痛。
天呐,自来水哎,居然用自来水冲厕所,真是心肝肉都痛。
“其实未必需要自来水。”余秋清清嗓子,“卫校就连着医院,医院每天有大量布草也就是手术巾单床单被套还有病号服什么的需要洗涤,用过的肥皂水就可以引过来冲厕所。”
众人来了精神,立刻嚷嚷着要找卫校领导,解决厕所的卫生问题。
他们还没有商量出个章程来,周老师就过来喊人:“走走走,跟我上医院去,带你们看看病人。”
说着,他也不等大家应声,直接大踏步往前走。
众人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说实在的,比起坐在课堂里头干巴巴地听上课,显然是临床带教更加有吸引力。
先前领着他们进行政治学习的吕老师从教学楼里头出来,见状立刻喊:“周医生,他们中午要上课的,政治学习是灵魂,时刻不能放松。”
周医生头也不回,只挥挥手:“晓得咯,机会难得,让他们多见见。病人又不会按规定来生病,能见识一个是一个,省得以后他们心里头没数。”
吕老师满脸严肃:“这个不行,政治教育一天都不能松,不然他们就是学出技术来了,也不肯实心实意地为贫下中农服务,只愿意天天穿着白大褂当大医院里头的医生。这跟我们培训赤脚医生的宗旨不相符。”
余秋在边上低着脑袋,心中暗想,农村想要留住医生的唯一办法就是提高农村居民的生活水平,人先谈衣食再说更高的追求。
旁的不讲,就是一天三顿都如他们今天中午吃的一样,他们这帮赤脚大夫也更加愿意留在县医院。
哈,大医院待遇好技术水平高,生活与职业追求都能得到满足,是人都会用自己的脚做出选择。
“哎呀呀,吕老师你想太多了。”周医生不得不回过头安慰卫校老师,“他们都是红五类家庭出来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担心什么呀?”
吕老师仍旧板着脸:“不行,教育不革命,就是贫下中农子女也会出修正主义。以后都成了白面书生,一个个全都不愿意下田下地了。”
余秋暗地里挑眉毛,感觉吕老师说的其实有一定的道理。
很多医疗改革专家幻想可以为贫困偏远地区培养他们自己的医生,用乡土乡情留住一生,事实证明基本上都是想当然。
要培养医学生起码得上医学院校吧,去大城市上过学见识过城市的繁华之后,谁愿意再回贫困落后的家乡?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毕竟舞台有多大,人生才有多大的希望。这些医生的父母家人都不愿意他们留在条件艰苦的农村。辛辛苦苦上了一遭学,最后还要回乡下,那上学有什么意义?
包括在她穿越之前,国家已经开始培养的农村定向医生,结果也不容乐观。在学校的时候,学生就已经开始后悔,等到毕业之后,大家更是想方设法违约,留在城市工作。
各地为了强行留住定向培养医生,花样百出,不许考研,不予执业医资格注册,最后却往往相看两相怨,还有人索性鱼死网破,直接改行当药代去了,不做医生。
这是一个纠结成团的难题,农村之所以处处比不上城市,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教育与医疗卫生跟不上。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想办法让专业技术人才过来。可是专业人士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在农村发展?
生活设施各方面都跟不上,技术方面因为面向的人群窄,基本上没有多少上升空间。
留不住专业技术人才,乡村就愈发贫困,然后周而复始,情况更加恶化。
这是一个系统性全方位的事情,不是单纯依靠某个点就能够取得突破的。
一味的拔高人的道德修养,事实证明毫无意义。
吕老师皱着眉头宣布,要将大家都带回教室里头学习老三篇。
所谓老三篇就是《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以及《纪念白求恩》。
余秋有种穿越前被某学习平台排名支配的恐惧。可怜那个时候她可以通过请实习生吃饭让人家帮忙代刷学习时间。现在她只有她自己。
而无论什么时候,医生都对于业务更感兴趣。
赤脚医生里头有人炸起窝:“我要是对着病人念老三篇,就能把人治好了,您让我念多久我就念多久。要是不行的话,我起码得学会了如何看病才是正经。”
吕老师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这个同志的思想很有问题,政治挂帅是基础。”
李伟民不服气地昂着脖子:“我们首先得是大夫。”
余秋生怕自己这位同伴不知天高地厚,给他们都招来祸事,赶紧开口往回拉:“正气内存邪不可干,我们学了一上午的主席思想集聚了一身正气,我们要用正气打倒病魔。”
侯向群顿时对这个小知青猝然起敬,知青的觉悟到底不一样,看看人家这思想境界。
其他人赶紧胡乱跟着附和,坚持要用他们在泥巴地里头滚出来的为贫下中农服务的浩然正气去战胜病魔。
吕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呢,众人就呼呼啦啦地跟着周医生跑了。
被众人放了鸽子的老师只来得及听清赤脚大夫们言不由衷的承诺:“我们会组成学习小组,利用点点滴滴的时间进行政治学习的。”
县医院的前身是座教会医院,内外妇儿各科室都有,门急诊也单独分开。虽然经过了几次革命改造,但老底子还在,在附近几个地区都算是小有名气,病人也信任这里的大夫。
即便是三伏天的午休阶段,急诊挂号处也排着一条长龙,里头各个诊疗室更是挤得满满当当。
看样子看病难这个难题,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赤脚医生培训班有五十几个学生,要是都呼呼啦啦冲到急诊的话,会将急诊诊疗室全部堵得水泄不通。
周老师当场做了安排,将大家按照宿舍分成8个小组,然后统一将人全安排进旁边的示教室里头。
他双掌一拍,冲着挂号处的一条长龙排队患者喊:“行啦,大家伙儿不是搞不清楚自己应该挂什么号吗?我们安排了医生给你们先做分诊,指导你们去哪儿看病。”
说着他伸手一指示教室,“这儿有几十个医生呢,大家伙儿都能看上病。”
赤脚医生们彻底傻眼了,就连余秋都有点儿发懵,赶鸭子上架也没见这样的呀。
周老师满脸严肃地看他们:“你们先给病人看着,指点他们去内外妇儿各科。完了病人看好病拿了药之后,我会让他们再回过头来找你们详细交代注意事项以及到底怎么吃药。你们照着病历上写的交代,再仔细瞧一瞧跟你们一开始看的情况有什么不一样。”
他眼睛扫视一圈赤脚大夫们,点点头道,“工作时间短的主动向工作时间长的大夫请教,拿不准的就相互讨论一下,不要在病人面前说什么肯定是什么病的话,只告诉人家去哪个科挂号就行。”
余秋本以为病人们不愿意过来,没想到除了排在队伍前端的人舍不得挪窝,不少刚开始排队的人居然全都跑进了示教室,开始跟他们这群赤脚大夫打听病情。
比起他们这帮小年轻,显然是草药世家出来的年纪大一些的医生更受欢迎。
这些大夫虽然没有经过系统的医学训练,但因为从小耳濡目染加上各家各户都有些祖传小绝招,所以在乡间也颇受人们敬重欢迎。
剩下的年轻大夫就惨了,一个个傻愣愣的坐在位子上,乏人问津。
余秋见这样不行,无论如何都应该给大家找到事情做。否则大中午的坐在教室里头发呆,还不如回宿舍睡午觉呢。
她赶紧跑去找周老师,要了一盒子体温表跟几个血压计过来,分给年轻的赤脚医生们,好给每一个进门的病人先把血压跟体温量了,也让病人觉得自己受到了医务人员的关心。
赤脚医生们给病人量体温测血压的时候,余秋也一个个的盯着。
没办法,这群孩子太年轻了,看着就比她当年的带教见习学生还稚嫩。她不在边上把关,心就放不下。
果不其然,基本上每个人测量血压的方法都有错误,不是直接将听诊器塞进袖带里头就是量血压的时候血压计跟病人的心脏不在一个水平位。
余秋看得眼皮子直跳,感觉大家的基本功都有待加强。就算条件有限,他们也得在有限的条件下面尽可能做到最好。
后头赤脚医生们看起病来,余秋更是心惊胆跳。
他们这帮年轻医生当中,侯向群凭借张沧桑老成的脸,也成功地忽悠到不少病人前来问诊。
这家伙还算够意思,看过来的病人多了,就推给自己的同伴。
“哎,李大夫,你们家祖上不是专看皮肤病的吗?你给看看这位奶奶。”
“哎,陈医生,你不是最擅长看泌尿科毛病的吗?赶紧给这位婶子看看。”
李伟民跟余秋的下铺陈敏赶紧收起听诊器,满脸激动地迎接自己的病人。
小李大夫认认真真地询问病史。
他一见这老太太已经发了两天的烧,现在体温还有38.6℃,再看看人家脸上鼓了个红包包,李伟民顿时恍然大悟。
丹毒,这就是典型的丹毒啊。
他龙飞凤舞,在笔记本上写下丹毒两个字,信心十足地招呼老奶奶去皮肤科看病。
一直因为张娃娃脸乏人问津的余秋不得不开口追问:“奶奶你脸上这个包长了多少年啦?”
那奶奶虽然发着烧,精神头却还可以:“哎呀呀,这个有好多年了,我小时候就有的。”
余秋面带微笑:“那您要治疗这个吗?”
“不要管的,不痛不痒,没事的。”
余秋点点头:“那咱们就先处理发烧的问题,好不好?您去挂一个那个号,看看到底是不是感染了。”
老人家走了之后,余秋才一言难尽地看着李伟民:“她脸上的包应该是个血管瘤。”
李伟民眨巴两下眼睛,赶紧扭过脑袋去看另外一位病人。
余秋也测过脸,看擅长泌尿科疾病的陈敏姑娘认认真真地问完了对面中年妇女的病情,然后点点头,颇为认真:“尿频尿急,很多疾病都会造成的。你现在这情况,不排除前列.腺增生。”
余大夫简直快要暴走了,现在的赤脚医生到底都是什么水平啊?
前列.腺增生?姑娘,你倒是在女性体内找出一个前列腺来呀。这跟说男人怀孕了一样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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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尽千帆皆不是 7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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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不长个儿
余秋看了眼病人, 指着她的肚子道:“你这肚子是一直都这么大, 还是这几年才长大的?”
“就是这几年才长的。”病人倒是挺和气, 居然有耐心敷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是不是肚子长大了这几年,你才开始尿频尿急的?感觉老是解不干净?”
那人拼命点头, 像是突然间发现眼前的小大夫好像有两把刷子:“对对对,就是这几年,肚子越来越大, 上厕所也越来越不干净。”
余秋站起身, 示意病人上旁边的诊疗床。
她没有做妇科检查,只伸手在病人的肚子上摁了摁, 然后点点头:“你这几年身上的月经量怎么样?比起以前是多了还是少了?”
“多多多,现在真跟撒尿似的,人都要发晕的。”女病人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身上不来就好了。”
余秋笑了笑, 没有接她的话。要真到了绝经那一天,估计病人又要怅然若失了。
她点点头, 指点妇科门诊的方向:“嫂子, 待会儿你挂个妇科号,先去妇产科看看吧。”
那病人迟疑:“我身上不疼不痒的, 是妇科病?”
余秋微笑:“先看看吧, 妇科病也会导致尿频尿急。”
那病人没有再多话, 拿着病历就去挂号看病了。
陈敏没分配到病人, 跑过来找余秋:“这人是什么情况啊?”
余秋没有说准话:“可能是子宮上长了个瘤子, 因为长得太大压迫到前面的膀胱了, 所以才尿频尿急。”
陈敏立刻咧开嘴巴笑:“嘿,真有你的,居然连这个都能摸出来。”
余秋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她肚里头的瘤子很大了。”
按照病人的说法,她是这几年肚子才突然间大起来的。
单纯的子宮肌瘤并不可怕,健康体检时,很多人都会发现自己有子宮肌瘤。大部分情况下,这些瘤子都会安安静静地呆着,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临床表现。
可如果肌瘤长得太快太大,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它会影响女性的月经,使得经期变长,经量增多,严重的会让人重度贫血。
它会压迫膀胱跟周围的脏器,影响人的生理机能。
最最糟糕的是,有极少部分的肌瘤会恶变,也就是常说的癌。
这种癌的恶性程度很高,往往手术过后愈后也不理想。
余秋摇摇头,让自己不要想下去。最好的情况就是里头是个普通的大肌瘤,这样做一个手术就能够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了。
反正病人的两个孩子都已经上学了,她基本上没有什么生育需求。
无知者无畏,陈敏对子宫肌瘤知之甚少,自然没有那么多担忧。
她就看着余秋挺高兴的:“你还记得我吗?咱们上托儿所的时候,老睡一张床上的。”
余秋浑身一个激灵,妈呀,被窝外面的世界有这么可怕吗?她这才刚离开杨树湾,正主的熟人就找上门了。
余秋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脸,她现在忏悔还来得及吗?
她双抢之后怎么能够因为害怕紫外线伤害就放弃美黑呢,她应该把自己晒得黑不溜秋才对。
陈敏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先自己笑了:“不记得也正常,后来我爸工作调动搬去江城了。对不起呀,你妈的事情,我们家是后来才知道的。我爸去省城出差想去你家看看的,但是你家的新地址,我爸不知道。”
余秋搞不清楚陈家跟余教授家的关系,只能含混地应着:“没事,都过去了。”
陈敏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妈一直说对不起你妈。当时我跟你差不多的时候出生,你爸本来陪着你妈来着。结果我难产,你爸就立刻转身去抢救我妈跟我了。等到她再回过头,你已经生下来了。”
余秋笑了起来:“这说明我妈生的顺利,没受什么罪。”
陈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后来偏偏是她遭了大罪。”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赶紧结结巴巴地解释,“那个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余秋笑了笑:“没事,我妈妈不会怪你的。”
“你别担心。”陈敏抓住了余秋的胳膊,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爸爸是好人,国家一定不会亏待好人的。”
余教授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不知道要抵得上多少浮屠了。没理由不干坏事的好人最后却没有好下场。
“一定的,你爸爸很快就会摘帽子,获得平反。”
陈敏像是为了增加自己言语的可信度,很是认真的连着点了好几个头。
余秋脸上浮出个笑:“蒙你吉言。”
她倒是希望余教授能够尽快平反。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余教授就是认出来她是冒牌货,也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善良是一种性格,难以轻而易举就改变。
再说莫名其妙穿过来,又不是她想的。她自认问心无愧,没有什么对不起余家父女的。
只余教授的这位女儿下落实在奇怪,难听点讲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跟自己一样被时空隧道吸进去了,送到了另外一个时空。
陈敏高兴起来,抓着余秋的手强调:“太好了,我今晚一定给我爸妈写信。他们要是知道我碰见你了,肯定会很欣慰。”
余秋心道还是算了吧,大人毕竟不比孩子。多了几十年的人生阅历,说不定陈家父母一眼就能发现她的冒牌货身份。
陈敏还要叽叽喳喳,周医生已经过来招呼大家。
一个中午的时间,三十几位赤脚大夫分诊了近百号病人,大大缓解了急诊医生护士的工作压力。
周医生对这帮学生颇为满意,他招呼赤脚大夫们回卫校上课时,还叮嘱众人:“回头你们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晚上过来找我问。”
余秋眼皮子直跳,感觉周大夫再给医院找实习生干活。
现在医学院校招生人数急剧减少,光靠推荐上学的学生哪里够用?他们这帮子赤脚大夫倒是现成的实习生。
周医生下午要上班,给他们上课的老师换成了位白头发的老中医。
余秋基本上不懂中医,不过倒是颇有兴致的跟着学了半天望闻问切,还被老中医把了一回脉,说她气血两虚。
余秋心道,估计这儿所有人要是把脉的话,都能把出气血两虚来。
长期营养不良,怎么可能不虚啊。
正儿八经的中医不是玄学,起码老中医没有靠着把脉算出来她到底年纪多大,直接戳穿了她的冒牌身份。
中医辨证课上完之后,吕老师见缝插针地带领大家念诵《纪念白求恩》。
老中医没走,跟着大家一块儿念书。他还招呼所有人都站起来,被朝着太阳的方向大声念诵,说是这样可以强身健体。
等念完了那句“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大家伙儿又拿出自己的银针盒子,开始跟着练习扎针灸。
没有病人,挨扎的人就只能是自己。
等到在自己身上练熟了之后,就开始朝着同伴下针。
余秋看他们拔出针之后连针头都不消毒,就直接往另外一个人身上戳,顿时头大如斗。
她想老师最应该教授给大家的是无菌观念,是预防交叉感染。这样马马虎虎,但凡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患有传染病,大家就得跟着倒霉。
老中医发现了,非常生气地训斥大家:“你们当大夫的都马马虎虎,一点儿也不尊重病人,还怎么指望病人当你们是回事?针头能够乱用吗?你们还是学过新文化的人呢。”
众人赶紧噤声,又跑去找吕老师要消毒棉球,好歹拔针之后用棉球擦一擦。
余秋在自己的膝盖下练习“内膝眼透外膝眼”。
她从膝盖髌韧带内侧进针,针尖还没有抵达髌韧带外侧皮肤,外膝眼皮下就向外凸起个小包。膝盖附近又酸又胀,一股麻意直接往脚后跟的方向蹿。
头发花白的老师在教室里头走来走去,指点众人的施针手法。见到余秋,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点儿意思了。”
余秋大喜过望,她始终对于自己的针灸术毫无信心,现在得到了老师的肯定,难免心中美滋滋。
“同学们注意了,这个内膝眼透外膝眼对于治疗膝盖冷痛还有膝关节炎有很好的效果。后面要是没有银针,或者不敢给病人下针,就用艾灸包,乡下到处都是艾叶,在这附近灸一灸也有效果。要是连这个都不敢的话,拿大粒盐在锅里头炒热了装在布包里头,敷在膝盖上面也可以。但是千万要注意,可别把人给烫伤了。”
老人家还挺幽默,“不然别说两个鸡蛋的诊疗费,你赔人家20个鸡蛋都不够用。”
屋子里头的人都笑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太阳,点点下巴:“好了,你们收拾收拾差不多可以去食堂吃饭了。早点儿去,省得到时候喝洗锅水。”
大家又哄堂大笑。
有生性诙谐的学生在下面搞怪:“县医院的洗锅水也泛着油,香喷喷的很。”
不想老中医却点点头:“没错,百草霜也是一味药,你们可要好好珍惜。”
教室里头的笑声更大了。
侯向群伸手拍余秋的肩膀时,余秋才意识到人家在喊自己。
她转过头,侯大夫伸手指着教室门口,挤眉弄眼道:“有人惦记着你呢。”
余秋看何东胜站在教室门外,下意识地挑高眉毛,这人过来有事吗?
她赶紧要站起身,何东胜一个箭步冲过来死死按住她的肩膀:“不要动,针会断的。”
余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膝盖上还插着根银针呢,顿时吓得后背全是冷汗。
妈呀,要是针断在里头了,她少不得要开一次刀了。
中医老师也满脸严肃的批评余秋:“对自己都马马虎虎,对病人还怎么可能仔细认真?但医生一定要胆大心细。”
余秋唯唯诺诺,赶紧应声,哪里还敢为自己辩解啊。
她刚才的确是大意了。
老师走了,何东胜却向余秋道歉:“不好意思啊,小秋大夫,我不是有意要吓到你的。”
余秋赶紧摆手:“没事,是我不小心。对了,你有什么事吗?”
何东胜推了个布口袋在桌子上,示意余秋自己打开看:“毛巾牙刷牙膏什么的,我怕你忘了带,就给顺便捎过来了。”
余秋大喜过望,除了毛巾之外,其他两样她还真都忘了带。
因为她下意识的觉得培训都是住在公寓式宿舍里头,什么牙膏牙刷都有一次性的供应,所以想不起来。
余秋赶紧掏钱要给何东胜:“真是谢谢,我正想着下课以后,去外头店里头买呢。”
何东胜摆摆手:“不用,回头我直接找大队报账就行了。你钱留着自己花,要是短了什么的话就去找陈福顺的爷爷奶奶,回头我给你送过来。没时间过去的话,你就直接打电话到渡口办公室,我跟阿姨打过招呼了。”
说着,他又伸手指着布包,“里头南瓜子记得吃,别时间长了摆坏了。我奶奶今天早上炒的,你走的时候忘记拿了。”
余秋苦笑,她哪里是忘记了拿,她是不好意思拿着。
一颗南瓜能有多少南瓜子?炒一回南瓜子需要攒好几个南瓜了。现在大家难得见油花,西瓜子南瓜子富含油脂,是一般人家逢年过节都难得吃进嘴的宝贝。
胡奶奶把攒了好久的南瓜子全炒了给她,秀秀他们吃什么呢?
何东胜笑着将布包往余秋的方向又推了推,含糊其词道:“你别愁,马上就要收花生跟芝麻了,到时候有油吃。”
南瓜子都带过来了,她要再推回头也不现实。余秋只得收下:“那行,要是村里头要买什么东西,你让陈大爹大妈跟我说,我下课了就过去买了,让他们捎回去。”
何东胜看着她就想笑:“行了,你甭操这个心,好好学习才是真的。老爱操心,不长个子的。”
瞧这又瘦又小的,感觉饥荒到今天还没过一样。
余秋磨牙,恨不得一巴掌呼噜上他脑袋。
麻蛋,个子高了不起啊?浓缩才是精华,懂不懂!
急诊风云
临去食堂前, 余秋在卫校的槐树下头绑了一圈胶带。
等吃过晚饭, 她又在县医院的那排柳树下头同样绑了胶带。
没错, 她想来想去,发现目前最稳妥的挣钱方法还是捉知了猴, 这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
其余的事情不要想,一来她没时间,毕竟是来参加培训的, 学习实习, 肯定要占据大量的时间。
二来投机倒把罪名过于严重,她没胆量冒这个险。
三来人穷志短, 外头知了一声,接着一声。她要不挣这个钱,她心里头慎得慌。
余秋刚绑好胶带,陈敏就过来喊她, 他们要回卫校继续思想政治教育。
李伟民脸绷得紧紧的,丝毫不掩饰厌烦:“又是老三篇, 真无聊。”
余秋心道你就知足吧, 要是再来个三十篇,篇篇都要求写心得体会, 还不带上网抄, 抄了就按照论文的标准查重复率全院点名通报批评;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吕老师面无表情地带领大家朗诵完老三篇之后, 又拿起报纸读新闻:“新华社报道, 距今2100多年的西汉早期墓葬在湖南长沙市郊的马王堆出土。……埋葬的是一具女尸、尸体、官椁及大批的随葬物……是我国考古发掘工作中一项极为罕见的重要发现。……”
这下子大家伙儿终于来了兴趣, 教室里头跟炸开锅似的。
大家不关心西汉初年的医药防腐水平, 赤脚医生们比较在意里头到底陪葬了多少宝贝,还有那女的是谁?
余秋倒是惊讶,原来马王堆是这个时候被发现的呀。
眼看着众人越说越没边,吕老师板下脸,厉声训斥:“再把《纪念白求恩》读一遍。”
可惜高尚的白求恩同志,显然没有马王堆女尸来得富有吸引力。
赤脚大夫们结束思想政治课,前往医院继续实习的时候,众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那句神秘的女尸。
“唉,你们说她是怎么死的呀?”陈敏好歹说了个跟医学相关的话题。
李伟民立刻来了精神:“谋杀,古时候大老婆小老婆斗得可厉害了。就凭那坟墓的规格就能看出来,这绝对是大富大贵的封建地主老财。”
余秋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来。
李伟民觉得在女同志面前丢了面子,悻悻道:“总归不会是劳动人民。劳动人民哪儿来的坟墓啊?死了就是一卷破席子裹着。”
“嘿!那不得被狗刨了吃掉?”陈敏瞪大了眼睛,“好歹也挖个坑埋进去嘛。”
李伟民神气活现起来:“刨什么坑啊,人都饿死了,哪里还有力气?直接拖过去往乱葬岗上一丢。”
说着他还神秘地眨眨眼睛,“就是挖了坑也会被人刨出来的。”
陈敏嘴巴都张成了o型,完全理解不能:“他们挖死人做什么?”
“吃啊。”李伟民得意过头,挑眉毛的时候,眼镜都要滑下鼻梁了,“都要饿死了,当然得找吃的。”
陈敏吓得浑身颤抖,下意识的抓住了余秋的胳膊,完全不敢相信:“他们还吃死人啊?”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李伟民奇怪地看她,“你小时候没见过饿死人?”
怎么可能?饿死了那么多。
陈敏结结巴巴:“哪……哪有那么多,我们是新社会,再怎么样也不能吃死人。”
李伟民像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脸上眼睛眉毛跟在跳舞一样:“哈,古代就有易子而食。人饿极了,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一般他们都吃小腿肚子上的肉,那儿的肉比较紧。”
女生们都吓得花容失色,陈敏更是一副快要哭的模样。
余秋搂住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李伟民:“好了,不要再说了。”
李伟民赶紧缩回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没多少年前的事情。”
旁边的男生跟着起哄:“那吃了人肉,眼睛会不会发红啊?”
“啥毛病没有,照样活得好好的。”一见有人捧哏,李伟民的胆子又大起来,“人不是猴子变起来的吗?那么多达官贵人吃猴脑,谁眼睛都没发红啊。”
侯向群皱着眉头,训斥了一句李伟民:“行了,多光彩的事情,值得你拿出来这么叨叨个没完?”
李伟民小声嘀咕了一句:“分明就是饿出来的营养不良,为什么就不能承认呢?”
说话间的功夫,他们已经走到了医院急诊楼,余秋赶紧大声招呼:“我们快点儿吧,估计晚上人比中午更多。”
她话音刚落下,侯向群就赶着接腔:“对对对,今儿天多热啊。”
其他人也赶紧跟着附和。
还没有走进大门,大家就看到了乌鸦鸦的黑脑袋。
挂号处前头排着的都是人,每个人脸上都闪烁着焦灼的神色。护士不得不从里头出来帮忙维持秩序。
见到这群赤脚大夫,护士顿时眼睛亮晶晶:“来来来,大家伙儿不要着急。不晓得自己要挂哪个科号的,先由我们的大夫帮你们搞清楚到底要看什么病?”
赤脚大夫们赶紧加快步伐往病人的方向走,准备把人带到旁边的示教室里头。
陈敏主动示意病人:“大爹,往这边来,我们先给你看看。”
她说话的时候手往上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露出了抓在手里头的鸿保书。
病人没说什么,旁边陪着病人的中年人突然间发怒:“我日块你妈妈的,我老子是来看病的,不是听你们念经!念你麻痹的念!”
陈敏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下,手上的□□掉在了地上,叫这小伙子连着狠狠踩了几下。
众人都被他凶狠的姿态吓到了,一时间居然不知所措。
中年人鼻孔里头喘着粗气,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鼓直跳:“狗日的,老子要听人念经干嘛不去找和尚?快点给我爹看病。一个个没完没了了,光晓得念经,念得还没跳大神的好呢。”
那老人大吃一惊,赶紧开口想要摁住儿子。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排队时间过长,还是辗转看病已经耗尽了这位家属的耐心,老人的儿子暴跳如雷:“狗日的,你们就会糊弄我们老百姓。”
他一边骂,一边狠狠地踩地上的鸿保书,直把书踩踏得四分五裂还不能发泄他心中的愤怒。
他嘴里头一叠声地骂着,“你让革委会主任来听你们念经啊?一巴掌刷不死你们。狗屁的武器,要真靠思想治病的话,他为什么自个儿有保健医生啊?”
众人被他发狂的癫态给镇住了,谁也不晓得要伸手压住他。
最终还是医院门口响起的口哨声打破了挂号处前的僵滞,戴着红袖章的红未兵手里头拿着条皮带,怒气冲冲地喊着:“谁呀?谁在搞事?”
呆若木鸡的陈敏总算反应了过来,从喉咙口发出磕磕的声响,伸手指向闹事的中年人:“他……”
“大家一起上,摁住他,喝高了发酒疯呢。”余秋突然间拔高声音,压住了陈敏的话,率先跑上前抓住那中年男人的胳膊,低声轻斥,“不要吵,我们马上就给看病。”
侯向群本人反应也不慢,一圈赤脚大夫跑上前,直接摁住了那中年男人,连拖带拽的把人转移走:“走走走,醒醒酒去,非得给你打一针才痛快。”
他们足足有五六十号人,等到离开的时候,地上已经干干净净,那本被踩烂了的□□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红未兵没有找到用武之地,嘴里头嘟囔了一句:“妈的,就是让这帮落后分子吃得太饱,居然都有钱喝酒了。”
排队挂号的病人们不敢招惹这位小爷,立刻都扭过头去,谁也不敢接腔。
有胆子小又排在队伍后面的人不敢在这儿多待,问了声护士方向,直接往示教室去了。
屋子里头,草药世家出来的赤脚大夫已经给头发花白的老病人把起了脉。
其他人围着那中年男人全都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这家伙在突然间发作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陈敏惊魂不定,伸手抓着余秋的胳膊,两只眼睛惶惶然盯着她。少女想说自己的童年伙伴惹祸了,又觉得自己没办法开这个口。
要是余秋刚才不想办法把人带走的话,这家伙落在红未兵手上,舍不得要吃一顿皮带。
好家伙,他居然敢踩鸿保书,他居然敢质疑伟大的太阳,这可是明目张胆的现行反格命。
余秋二话不说,直接拧开旁边消毒酒精瓶的盖子往中年男人身上泼去。
示教室里头顿时弥漫起一股浓郁的酒精味,陈敏被熏得直接打了个喷嚏。
那中年男人骤然受袭,顿时暴跳如雷:“你干什么?”
正在让大夫把脉的老头直接扬起手里的拐杖,狠狠地敲在他的小腿上:“你给我闭嘴,你个坏嘴,还想蹲大牢是不?”
原本围着他的赤脚医生们立刻都散开了。任何时代,蹲大牢都是罪无可恕的大错,是被主流社会所唾弃的。
陈敏跑开了之后,看着仍然站在中年男人旁边的余秋,小姑娘突然间涨红了脸。
余教授不就蹲在大牢里吗?余教授并不是坏人啊。
中年男人喘着粗气,两只眼睛猩红,闪烁着的全是愤懑的光:“狗日的,就会欺骗老百姓。”
余秋突然间拔高了声音:“弄盆冷水过来,酒再不醒的话,谁来照顾他爹?”
这话像是一针醒酒剂,直接把这人给震醒了。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没有再出声。
外头的病人们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大家闻着浓郁的酒精味,悬着的心全都落了地。
瞧瞧,没错,可不是发酒疯了么。这人呀,二两黄汤一灌,脑袋瓜子都不清醒喽。
看看,到底是当大夫的人,一眼就能瞧出来耍酒疯。
于是整个示教室又热闹起来。病人们瞅着哪个大夫顺眼,就到人家前头站着,请人帮忙看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余秋处理耍酒疯的病人及时,居然有一对老奶奶带着个哭闹不休的孩子过来找她看病了。
“大夫,麻烦您给瞧瞧,俺家娃娃是不是把纽扣吞进肚子里头去了。”
余秋吓了一跳:“什么纽扣?”
要是尖锐的纽扣划伤了食道甚至被呛入气管当中,那就危险大了。
“这种纽扣。”老太太指着自己的褂子,神情颇为苦恼,“我们也不晓得他到底有没有吞下去。他一直说难受。”
余秋看着孩子表情十分痛苦,一直不停的往外面吐口水,赶紧招呼大人:“快点儿,先去耳鼻喉科看看吧。”
看这样子,纽扣应该是卡在食道里头了,异物刺激感强烈,所以孩子反应才如此痛苦。
县医院的分科没有那么详细,晚上急诊也就是分成内外妇儿科而已。
儿科大夫处理不了这种情况,还是余秋委婉地提出给孩子拍个片子看看,他才开出了检查单。
谢天谢地,县医院居然有x光机,能够拍片子。
余秋使用居然这个词是因为附近几个县里头只有本县医院才有x光机,还是以前洋人留下来的老机器,这都几十年了,竟然神奇地还能用。
老机器拍出的片子颇为清晰,余秋都能在片子上准确地指出纽扣的位置。好巧不巧,正好卡在食管入口处。
余秋哪里敢让老太太再抱着孩子走,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孩子体位发生变化,纽扣会再度引起呛咳,万一到了更危险的地方,那麻烦可真大了。
现在她需要可视内镜,赶紧完成食管异物取出术。
周医生双手一摊,什么叫可视内镜啊,县医院可没这玩意儿。
他抓起片子扫了一眼,又拿着手电筒跟压舌板看了看孩子的喉咙,直接招呼余秋:“去,问护士拿个尿管过来。”
老太太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大夫,俺娃娃不是撒尿,是吞了衣服扣子呀。”
周医生神秘地一笑,还冲老人家眨眨眼睛:“不都是管子嘛,能通下面就能通上面。”
余秋反应不过来这人葫芦里头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得满头雾水地去找护士。
她毕竟不是耳鼻喉科专科医生,对于食管异物的处理方法,只有教科书上寥寥几行字的印象。
毕竟耳鼻喉科不比内外妇儿,无论理论学习还是临床实习,她花费的时间都很少。
周大夫接过了尿管,让余秋跟跑过来的陈敏帮忙按住这孩子。
天底下的孩子就没有不畏惧白大褂的。
小男孩原本就已经哭得小脸通红,现在面对周医生,更是撕心裂肺,整栋楼都要被他的哭声震塌了。
周医生伸手指着天花板:“看,孙悟空的金箍棒。”
那孩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试图寻找孙悟空。
周医生眼明手快,立刻下了尿管。
陈敏目瞪口呆,满面茫然地问自己的同伴:“老师,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话音刚落,周医生已经下好管子,直接往尿管的侧边孔打了管空气,然后他手缓缓往回收。
大约是尿管刺激到了小孩的食道,难受的孩子直接坐起身,猛地一张嘴,吐出来颗圆溜溜的纽扣。
孩子奶奶一把捡起还沾着口水的纽扣,大喜过望:“大夫,就是这个扣子。”
陈敏已经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完全反应不过来,尿管还能取吞下去的扣子?这算什么啊!
“还能取硬币,所有圆钝扁平表面光滑的食管异物都可以用这个方法取出。”
余秋抽掉了尿管球囊里头的空气,然后拿着管子示意给陈敏看:“我们就利用抽瘪的气囊导管凭感觉往食管下放,一直到超过异物,然后往里头打气扩张球囊,这样球囊鼓起来就相当于托住了异物。我们再缓慢往回撤导管,让球囊托着异物被带出来。”
这个操作在医学上有个专业名词叫Fouly 管法取食道异物。余秋以前只听说过,看过相关医学视频,但从未见人在她面前操作过。
周医生看了眼余秋,非常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脑袋瓜子是干大夫的料。好好工作学习,争取叫你们公社推荐你出来上学。以后做个正儿八经的大夫。”
陈敏下意识捏了下余秋的胳膊。她满怀担心地看着自己的朋友,感觉这件事悬。
余教授还关在大牢里头,余秋的妈妈又是畏罪自杀的现行□□。
余秋笑了笑,没接话。诊疗室里头一时间气氛有点儿尴尬。
亏得有孩子的地方永远热闹。
那小男孩受了大罪,扯着嗓子就开始嚎啕,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委屈得不行。
他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气得大骂:“你个猴孩子,还哭,折腾死人了,你知道不?”
周医生在边上收拾尿管,完全不管奶奶教训孙子,只开单子让病人交费去。
旁边孩子的姨奶奶接过单子,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医生,脸上陪着笑:“那个大夫,您能不能直接开三份单子呀?”
周医生满脸茫然:“怎么的?他吞了三颗纽扣?”
余秋也毛骨悚然,妈呀,要真吞了三颗纽扣,也甭指望再取出来了,直接等着拉出来比较合适。
孩子的奶奶连连摆手,满脸尴尬的指着自己跟妹妹:“那个大夫是这样的,我跟他姨奶奶也不晓得娃娃到底有没有把纽扣吞下去。毕竟孩子喉咙细,纽扣还这么一大颗呢。”
两个老太太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要确认一下孩子到底有没有吞下纽扣。
她俩也没有透视眼,自然看不见喉咙里头有什么。
于是她们相当富有创造力的做了一件事情,拿自己做实验。
大人的喉咙总比孩子粗吧,要是连大人都没办法吞下纽扣,那孩子肯定也不行。
俩老太太就在嘴里头含着纽扣努力吞咽,结果一不小心,扣子就全吞下去了。
余秋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妈呀,继组队试验灯泡塞进嘴巴里头就不能取出来是否是真的之后,又有人用实践证明能否吞下纽扣了。
周医生没好气地瞪了眼两个老太太,直接开药方:“吃什么药啊,直接每人两勺油,拉出来得了。”
净给人瞎添乱。
两位赤脚大夫从急诊室出来时,脸上还憋着笑。
这俩老太太,可真是绝了。
陈敏难掩激动的心绪:“周老师可真厉害。刚才那一手,绝了!我看省城大医院都未必有这么厉害。到底是民间藏龙卧虎。”
“省城大医院有内镜,可以在内镜下取物。”
如果有内镜的话,她真心不推荐用尿管盲操取物。
因为虽然这方法经济简单,可风险并不小。
不说可能导致食管穿孔,就说万一在取出食管异物的过程当中,这个异物嵌顿到气管里头去了呢?那可是会引起窒息的,一旦抢救不及时,孩子时刻有生命危险。
陈敏长大了嘴巴,弱弱地看着余秋:“那周老师是不是处理错了啊?”
“当然没错。”余秋笑了,“我非常佩服周老师,因为他在什么都缺的环境下仍然依靠现有的条件,努力解决病人的难题。这总比让孩子始终这样卡着强。但是我们不能满足于这种发明创造。我们国家的医疗条件太落后了,必须得尽快改变。”
这是条很漫长的路,需要几代人的不懈努力。
※※※※※※※※※※※※※※※※※※※※
Fouly 管法取食道异物,现在不少发达国家也用,优势简单方便经济,缺点就是文中所说的。有严格的适应症。
住在医院里
众人一直在急诊忙到天黑透了, 眼看着急诊高峰期已经过去, 周医生又给他们安排了额外的活。
“当大夫嘛, 就是要多见多看多瞧,看看到底要怎么处理病人。”
他大手一挥, 直接吩咐下去,“你们都给我下病区,好好跟着学习如何值班。”
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周医生已经煞有介事地强调:“白天会看病的医生没什么稀奇, 旁边都是人,总归能找到可以帮你的。晚上能把病看起来才是正经的能耐呢。病情变化了要怎么处理?来了急诊病人要怎么安排?这些都是学问。”
众人被忽悠的晕乎乎的, 直接跟赶鸭子下池塘似的,被直接轰进了各个病区。
陈敏有些担忧:“医生们会不会赶我们走啊?嫌我们添乱。”
余秋坚定地摇摇头:“不会的,我们是去帮忙的。”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呀。”陈敏有些犯难。
她以前没有学过医,还是下放到农村之后跟着村里头的草药郎中学了几天。那草药郎中在陈敏看来, 自己都是稀里糊涂的,更别说要带徒弟了。
这回还是知青点的负责人听说她想当赤脚医生, 又嫌弃那草药郎中思想不够进步, 这才安排她过来进修学习。
余秋心道,要是从长远发展角度来看, 其实他们应当对草药郎中加强培训才是真的。
首先人家有从医的基础, 祖祖辈辈干久了的人家, 对当地的常见病多发病基本上都有一手治疗绝活, 更适应当地人的健康需求。
其次人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留在家乡始终从医的可能性比较高, 有利于当地健康卫生事业发展的稳定。
贸贸然安排个知青来参加赤脚医生培训,就算真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培养出全科医生了,过不了几年等到知青回城的时候,村里头的卫生室不就又没人负责了嘛。
“别怕。”余秋安慰陈敏,“只要有个人能搭把手,他们都会欢迎的。”
哪有临床科室不愿意要实习生的道理。
只要是个人,就算只会干最基础的量体温,测血压,换药之类的工作,值班医生护士都欢迎。
临床忙起来,那真是一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半用,哪里顾得上挑三拣四呀。
“那咱们去哪个科室啊?”陈敏茫然,“听说外科最忙。”
“去妇产科。”余秋二话不说,直接领着人往楼上走。
其他的科室她不熟悉,去了估计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妇产科她还是有点儿信心的。
别的不说,帮医生助产士听听胎心她还还能做到。
果不其然,妇产科值班大夫见了几个姑娘人,压根没有赶她们走的意思。
龚大夫约莫30来岁,面容瘦削,眼睛微微浮肿,脸色有点儿泛黄,看一下她们的目光却很温和:“你们打算在妇产科实习多久?”
“三个月,我们要实习三个月。”余秋冲着值班医生微笑,“我们都想先做好妇幼保健工作。”
龚大夫脸上的笑容多了点儿,她连连点头:“那好,你们就跟着好好学习吧。三个月的功夫,差不多也能看一遍妇产科的工作了。”
陈敏偷偷跟余秋咬耳朵:“咱们三个月都在妇产科吗?”
医院这么多科室呢,其他科室不待的话,那肯定搞不清楚其他毛病啊。毕竟赤脚医生又不是专管接生娃娃的。
余秋心中暗道,三个月的时间能搞清楚接生是怎么回事就应该偷笑了。她当年在产房轮转就是三个半年,18个月下来才敢单独当班。与其摊子铺的老大,实际上什么都搞不清楚,还不如专门抓一项呢。
“你想,咱们就一个听诊器,一个温度计,一个血压计,总共就那么几种药,到底能处理几种病呢?”
陈敏愣愣的,不是很能反应过来余秋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咱们抓重点。第一个处理各种急诊情况,比方说人刮了个大口子要怎么处理?这个咱们每天中午在急诊见多了就都会了。另外一个就是要学会接生,因为很可能大肚子生的太快,咱们来不及把人送去卫生院。”
事实上,就算来得及,大部分人也不愿意去卫生院。毕竟赤脚大夫只收两个鸡蛋,去卫生院得花三块钱。
“其他的严重的复杂的病人我们也没有条件处理,不如直接让人家去医院看,省得耽误病情。”
余秋满脸严肃,“咱们赤脚医生一定要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千万不能求高求全。”
陈敏顿时肃然起敬,感觉自己童年的小伙伴到底是余教授的女儿,脑袋瓜子可真清爽。
余秋在心里头苦笑,她还有一点最关键的问题没说,就是能够在妇产科实习三个月的实习生绝对要比短期见习的学生更受欢迎。
最简单的一个道理,老师教会了她们操作之后就意味着下面三个月的时间她们都能够帮着干活。是现成的免费劳动力。
要是她们就在这儿走马观花的看看,老师有精力搭理她们才怪。是人都有自己心里头的小算盘啊。
妇产科在一层楼上,总共有十间病房,六间产科,六间妇科。大肚子跟生过孩子的产妇就睡同一间房里头。
理论角度讲,这其实很不科学,一不利于院感控制二不利于病人休息,但现实情况就是如此。
县医院已经是附近地区条件比较好的医院了,起码还有栋4层高的楼房,门诊跟住院部分开。
据说隔壁县的医院总共就三排平房,妇产科病人跟外科病人睡在同一个病房里头。
龚大夫带她们给新来的大肚子量了宫高腹围,又教她们如何预估胎儿的大小。
现在的孕妇因为营养有限,基本上肚子都比较实在,预估情况跟实际出生状况多半都吻合。
反正就算前后差异大也没办法,因为县医院根本没有B超机,压根不能通过B超检查来推测胎儿的情况。
几人跟在助产士身后学着测量孕妇的骨盆情况,又上手摸胎方位,用木质听筒听胎心。
一连套的处理流程下来之后,送完大肚子回病房;龚大夫拿了几套洗手衣过来给她们:“把这个也换上吧,实在没有多余的白大褂了。”
几个小姑娘都难以掩饰惊喜的神色。他们是赤脚医生,卫生院自然不会给他们发白大褂。
可是身上不穿着白袍,病人很难产生信任感。
现在跟助产士一样穿着绿色的洗手衣,那身份感觉立刻不一样了。
值班医生朝她们点点头,又带她们去值班室,指着一条条长板凳道:“没事的时候就在这儿睡觉。要是有什么情况,护士过来喊人,你们就跟着去帮忙。要是你们想学习打针挂水什么的,留在护士站帮忙打下手也行。”
说着,她又回头下巴示意对面,“以后进产房之前要洗澡,尽可能让自己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这样对自己对大肚子都好。”
余秋跟陈敏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大喜过望的神色。她们完全没有想到居然还能在医院里头蹭到澡。看样子,县医院的产房是按照手术室的标准建造的呀。
两人迫不及待地冲到卫生间里头,待再看见有自动冲水装置的厕所时,余秋跟陈敏直接拥抱到了一起。
妈呀,解放了,这回正儿八经是彻底解放了。
她们还愁卫校的厕所没有人及清理做什么?管他呢,就冲着洗澡间跟这厕所,她们每晚也赖定了妇产科。
医生护士经常要洗干净手才能进行操作,所以医院里头不缺肥皂。
余秋和陈敏拿着助产士孙老师给她们的肥皂,痛痛快快地洗完头又洗了个澡。
穿过来这么久,余秋头回觉得自己身上终于清爽了。别说肥皂洗头发伤发,再怎么着,应当也比草木灰强。
家里头的淘米水毕竟有限,又有三个大姑娘一个小伙子外加胡奶奶使用,夏天头发也要洗的勤,那点儿淘米水当然不可能够用。
绝大部分时候,余秋还是依靠草木灰水以及桑树叶子揉出来的汁洗头发,她总觉得自己的头发越来越毛糙了。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营养不良造成的。
她洗完澡之后,还算良心发现,小心翼翼地跑去问龚医生,他们其他实习同学可不可以也过来洗澡?
大家会轮流过来的,肯定注意卫生,绝对不会打扰到医生护士正常使用。
龚医生笑了起来,调侃了一句:“你们同学感情还真不错。刚才还有人过来找你们,说是以后在医院上厕所得了。”
余秋不好意思地咧嘴笑,感觉他们那点儿小九九全被人看光了。
侯向群在妇产科病区门口冲余秋挥手:“这边,跟你说个事儿。”
余秋赶紧跟龚医生打了声招呼,跑过去接侯向群的话:“怎么啦?”
“我们合计了一下,咱们就这么定了吧。以后,我们白天在卫校上课,晚上就在医院实习。”
侯向群脸上神色快活极了,“真没想到,县医院新盖的大楼条件这么好。以后你们女同志要洗澡的话就去手术室,控制着点儿时间,都能洗上热水澡。”
他还朝余秋神秘地眨眨眼睛,“医院不控制用肥皂。你们自己机灵点儿。”
余秋笑了:“我正想跟你讲呢,妇产科有自己的洗澡间。”
侯向群更加高兴了:“那好,我正愁你们女同志洗澡慢,怕你们排不赢呢。”
他半开玩笑道,“要是没照应好你,何东胜那小子会跟我急的。”
余秋挑挑眉毛,端正了脸上的颜色:“有个事情我倒是想跟你们商量下。你们以后如果都住医院的话,那能不能借用一下你们的床位?”
侯向群满头雾水:“什么意思?你要我们的宿舍有什么用?”
“借给我们大队的人睡。”余秋认真地看着侯向群,“你也知道我们大队的人没日没夜拖县城垃圾的事情。为了节省时间,我们队有对老夫妻跟他们的侄儿基本上隔几天才能回家一趟,晚上也是睡在船上,很难休息好。
你们要是宿舍空着的话,能不能借给他们睡?回头我让何东胜请你们吃烤田鼠。”
侯向群笑容满面:“那咱们可说定了啊,睡一晚上给一只田鼠,得是烤熟了的那种。”
余秋点点头,相当大方地应下来:“可以,明儿我就让人把话传回去。”
水上湿气重,昼夜温差又极大。
陈家老夫妻年纪大了,他俩长期在根本不适合人居住的船上过夜的话,身体会垮掉的。
况且现在天气热,说不定等立秋过后就凉下来,到时候睡在船上更加吃不消。
侯向群笑得厉害,连声揶揄余秋:“可以呀,这当家奶奶真是大气。”
余秋知道这群人就是爱开玩笑,没办法跟他们较真。
她索性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只谈根本:“那就从今晚开始成不?你还得跟他们商量一下吧。要是大家有什么贵重东西放在宿舍的,好歹也收拾收拾。”
“没事。”侯向群直接挥挥手,“要是他们知道每天都有肉吃,肯定要抢着给你们送宿舍的。”
他抬脚往前走,示意余秋跟着,“咱们现在就过去,反正我们红星公社的都睡一个宿舍。”
侯向群跟李伟民等人都在普外科。听说余秋愿意拿烤田鼠换宿舍,大家回答得一个比一个痛快。
李伟民还担心这事儿不早点敲定的话会叫其他公社的人抢了先。他立刻招呼着同伴们去宿舍收拾东西,今晚就把宿舍给空出来。
余秋赶紧借了医院的电话打去渡口值班室,好通知陈家老夫妻俩赶紧过来。
可惜渡口值班室的电话机不知道是始终占线还是没摆好听筒,余秋一直打不通。
她这人心里头不能有事,否则搁着不处理她就一直惦记着。
余秋直接下楼跑去找侯向群,准备请对方陪自己跑一趟渡口,接陈家老夫妻过来睡觉。
结果她刚到普外科门口,就见一群人推着平板车往手术室跑。侯向群在后头追得脑袋上的帽子都掉了下来。
“让一让,让一让。这人要开刀。”
余秋跟着众人赶紧让出一条路来,一不小心还踩到了旁人的脚。
她赶紧转过头道歉。
等认出对方的脸时,余秋惊讶地挑高了眉毛:“贺同志,你怎么在这里?有哪里不舒服还是家里人生病了?你不是去上中专了吗?”
小贺胳膊上别着红袖章,满脸严肃:“我正在找反格命分子呢。学校放假呢。”
余秋脊背一凛,脸上立刻做出关心的神色:“啊?医院有反格命分子吗?”
“哼!他居然侮辱我们伟大的领袖,还践踏鸿保书!”小贺金刚怒目,狠狠地挥舞了下拳头,“我们一定要把它揪出来,好好审判他的罪行。”
余秋配合地挑高了眉毛:“还有这种事?那真是太可怕了。不过医院病人这么多,你要到哪儿去找啊?”
“就是她!”斜刺里冲出个怒火中烧的红未兵,恶狠狠地瞪着余秋,“中午就是你包庇那个现行反格命分子的。”
余秋满脸茫然:“你在说什么呀?中午我就给病人看病来着,替老太太跟一小孩,孩子喉咙里头堵了东西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反格命啊?”
“那个人公然攻击我们伟大的领袖。”红未兵愤愤不平,“就是你把人带走的。”
余秋不动声色:“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人留下来呢。”
红未兵语气悲愤:“因为你们说他喝醉了,直接把人架走了。”
余秋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说那个人啊。他不是喝醉了,他是酒精中毒,后来挂了瓶水才走的呢。我们都被吓到了。”
“你不要狡辩!”红未兵急了,“他还践踏鸿保书。你明明看得清清楚楚。”
余秋表情无奈:“我个子就这点儿高,我能看到什么呀?我就看到他要摔倒了,怕他后脑勺着地会有生命危险,这才招呼大家把他赶紧送走看病的。”
说着,她侧头问医院的清洁工,“师傅,你有在地上看到鸿保书吗?”
清洁工摇摇头:“什么鸿保书啊?医院地上就门诊病历最多。该不会是病历沾了血吧?”
红未兵还想再说什么,小贺先不耐烦了:“行啦,你当时干嘛不盯着那人?真是的,现在连人都找不到,还怎么对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