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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妇产圣手 金面佛 24134 字 2个月前

乡间种田忙

幸亏余秋的大姨妈没有赖着不走,住满七天后, 就施施然地离开了。

否则余秋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无缝衔接的双抢。

所谓双抢就是抢收抢种, 这也可以算得上是农村每年最忙的时候。

七月第一天的晚上,刚刚放假的中小学生还没有来得及开始暑假的喜悦, 就跟着爹妈一块儿去祠堂聆听大队书记传达公社关于双抢的指示。

大忙期间, 所有人一律不准请假。外出找活干的手艺人统统不许出门。广大妇女同胞绝不可回娘家消夏。插队的知青们也不可以请假回城里。

“该讲的我都强调过了, 这儿不多废话。你们记住一件事,今年的公余粮跟增购粮任务是三月份就定下来的, 不可能更改。上个月发洪灾,各个生产队多多少少都有损失。能不能完成今年的粮食上交任务,就看到底打不打得好这场粮食增产翻身仗了!”

祠堂里头陷入瞬间的沉默。

还是胡杨跟田雨带头鼓掌叫好。前者终于可以大规模试验他的手动收割机跟插秧机, 后者总算满足了在泥巴地里头滚到自己身上骄娇二字的美好心愿。

一看自己的老师都站出来了, 杨树湾小学的孩子们也跟着嚷嚷:“誓死打好粮食翻身战!”

余秋脸上调整出欢快的喜悦,胸腔中的心脏却在滴血。

孩子们, 你们很快就会为自己的天真无知而后悔的。

然而打了鸡血的小知青却一无所觉, 凌晨三点四十, 天上星星都还挂着,胡杨就过来敲女知青点的门。

这会儿他顾不上绅士风度,只想着他们知青新农民不能落在后头。

余秋眼睛跟被五零二胶黏上一样,宛如重症肌无力患者, 死活爬不起身。屋子里头还是黑的,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 她感觉自己才刚睡着啊。

凌晨三点到五点钟, 除非抢救病人, 否则天打雷劈都要睡觉的黄金时间啊!

田雨已经爬起床,抓着毛巾准备出去打井水洗脸醒醒神。

余秋在后面垂死挣扎:“咱们现在去会不会有点儿早?稻子吃了一夜的露水肯定沉的要命,得晒晒太阳割才轻巧。”

“没事儿。”胡杨兴奋地扒着门板,“昨晚天擦黑前,我就割了三亩地。何队长他们连夜打水,今儿就能插上秧。”

胡奶奶也起天不亮就动了身。她年纪太大了,下田干活肯定吃不消。生产队长就安排她上自己家里头烧饭,然后再帮忙送饭去田头。

双抢期间,整个生产队都是吃大锅饭。有的大队人少,索性几百号人聚在一块儿吃大食堂。

胡奶奶早早煮了烫饭,将昨晚吃剩下的山芋饭放进开水里头再煮一滚,然后直接捞起来吃。这样既不浪费剩饭,也比煮粥快的多。

余秋其实完全不饿,这个点儿,她的胃还在睡觉呢。

但是胡奶奶却硬压着他们三个都喝一碗才能走人。秀秀也在边上帮腔:“要吃的,不然扛不住。”

烫饭刚起锅,大家都端着碗站在门口就着凉风吃。余秋在饭里头吃到了昨晚剩下的青椒炒茄子,味蕾突然间被唤醒了,一碗饭很快就下了肚。

胡奶奶家属于八队,秀秀戴好护袖就直接朝田头走。

她带着三位哥哥姐姐到了水渠边上时,就碰上了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八队的女劳力已经在田里头忙碌了。

妇女队长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安排秀秀跟在自己后面干活,又笑着给余秋等人指路:“东胜他们在那边,你们去那儿汇合好了。”

余秋茫然,其实虽然昨天大队书记说了知青也不能回城,但并没有给他们安排具体的生产任务,更没说他们跟着谁干活。

为什么一下子他们就成了六队的劳动力?

可惜胡杨没有给余秋思考的时间,大队会计同志已经欢喜地往前奔。

天上星星还挂的老高,田野间青蛙呱呱叫个不停,夜风吹在人脸上,带着湿气与凉意,怪冷的。

余秋浑身一凛,脚上没留神,差点儿直接摔倒在田埂上。挎在身上的医药箱磕到了她大腿,疼得她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田雨赶紧扶住她,满脸严肃地大声朗诵:“一面学习,一面生产,克服困难,敌人丧胆。发扬勇敢战斗、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的作风,打赢‘双抢’战。”

余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背主席语录。她只得硬着头皮回应:“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我们肯定能做到。”

其实她也不知道前面那一串语录跟田雨背出来的语录之间有什么关系,可这个时代人之间说话就是这样。对方用语录打头的话,你就必须得拿语录接上去。她会背的语录又有限的很。

田雨已经心满意足,感觉每晚睡觉前背诵法学习语录很有效。

水稻田里头已经响动声四起,几乎各个生产队都开始了忙碌,借着星光打响双抢的第一战。

他们在召唤队员的口哨声走到六队的地头。

余秋没看到何东胜,实际上,这黑灯瞎火的,除了跟她面对面的宝珍母亲,她谁也看不清。

赵大婶一见三个知青就笑,立刻给分派任务:“你们去运草肥吧。”

其他活儿都太费腰了,她估计这三个孩子吃不消。现在天不亮,割稻子又容易伤到人。

胡杨却反对:“我们可以的,走水渠运草肥,小孩子也可以。”

虽然大队书记等人小范围做了试验后认为肥水直接走水渠不现实,因为太肥了密度大,很容易沉积在水渠底下,不容易往田里头走。

但他们还是痛快地接受了胡杨的改良版意见,直接在草肥塘边挖出个坑连着水渠,然后将渗出来的肥水通过尿桶直接走水渠拖到田里头去。

别看这法子貌似每趟运的肥水少,可因为快而且省力,反而综合效率高。

大队书记在会上一说,各个生产队都接受了。还有人开玩笑非要拉胡杨去家里头吃饭,感谢他将大家伙儿从掼草肥跟挑草肥以及翻草肥的辛苦中解脱出来了。

反正都是等着草肥沤烂成水,所以也不需要翻动草肥好让它们均匀地腐熟。

余秋倒是觉得草肥塘也该密封处理,因为这儿同样容易招惹蚊虫。

“对,我们可以做其他事。我们也能拿六分工。”田雨拉上自己的同伴,“你说是不是啊,余秋?”

余秋赶紧点头,她完全不想运草肥,就算拖着走水路不累她也不干,因为她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抗拒那味道。

妇女队长看他们态度坚决,只好摆摆手:“那你们去那边秧田拔秧苗吧。宝珍跟她两个嫂嫂都在,让她们带着你们。”

获得组织信任的胡杨大喜过望,立刻欢快地往秧田跑。

天太黑了,即使有星光与月色,余秋仍旧看不到秧田的位置,只听见人脚走在水里头发出的哗哗声。

宝珍正将拔起来的秧苗一捆捆地用稻草扎好,方便后面挑到上过草肥的水田里头,好让母亲等人天亮后插秧。

她招呼余秋和田雨跟在自己后面干活,一来好带带人,二来她速度也不快,省的女知青们太吃劲跟不上。

余秋将医药箱挂在田头的树杈上,脱了鞋袜下田。

不是她不怕蚂蟥咬,实在是这里没有穿鞋袜的条件。她现在总共就三双鞋子,其中自己穿过来时穿的那双她还不太敢拿出来,万一剩下的这两双坏了,她真要跟村里的困难户一样,赤着脚到处跑了。

繁星满天,凉风习习,余秋脚一碰到秧田里头的水,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太冰了,简直比她早上洗脸的井水还凉,直接往她骨头缝里头钻。

她现在完全明白这个时代的人为什么容易得关节炎了。长期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不生病才怪。

宝珍将自己负责的这一陇秧苗分成三块,自己负责的那部分是余秋跟田雨两个人加起来的总和。

“连着根拔,手尽量往下伸,不要伤着根就好。”

余秋跟田雨有样学样,两人通力合作,倒是勉强可以跟上宝珍的速度,就是腰一直弯着,感觉挺吃不消的。

其实杨树湾人家里头有种小板凳,上下两块长方形木板,中间两根腿撑着,称作为秧板凳,是专门给下田拔秧插秧的人坐的,可以省点儿腰腿力气。

可是余秋坐在上头拔秧,只觉得不方便,挪动板凳还要额外花费时间。她很快就放弃了。

她看周围人也差不多,大家宁可站在地里头,弯着腰拔秧,这样还省事些。

一路走一路干活,很快余秋就感觉不到腿脚的凉意,反而闷出了满头的汗。小风再一吹,她也不觉得冷了,反而感到说不出的舒爽。

宝珍的二嫂是出了名的快手,一个人可以抵上三人组两倍的速度。她很快从后面追上三个小姑娘,还见缝插针地夸奖了女知青一句:“厉害,难怪主席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看看,文能当秀才,武能把秧栽。”

宝珍突然间反应过来,发出惊呼:“二嫂,你说话押韵呢,也是女秀才。”

旁边一块儿干活的青年妇女们都笑了起来。

“扑通——”

前头响起巨大的水花声。

余秋惊讶地挑高眉毛,还真有人笑得打跌啊。

胡杨哭丧着脸从田里头爬起来,指控罪魁祸首:“这秧板凳不好动,我给它装两个轮子,让它在田里滚着走。”

田里头的女人们都笑得不行。宝珍的大婶更是故意打趣:“对对对,新农民,你应该撑个船来拔秧。”

众人笑得更加厉害了。

田雨忍不住朝胡杨喊:“你把板凳放边上吧,你看谁还坐在秧板凳上拔秧啊。”

真是不嫌丢人。

胡杨浑身都湿透了,叫风一吹,狠狠地打了个喷嚏。他兀自撑着强调:“我要造个拔秧机,不用人再拔秧。”

“好好好。”年纪最大的妇女赶紧打发这个新农民走人,“这活儿不适合小伙子干,你还是去运肥水吧。”

“那有沟渠呢,我不运。”胡杨满脸傲娇,“我要搞清楚拔秧到底有哪些步骤跟注意事项,我才能造好拔秧机啊。”

劳动人民不指望拔秧机,就想送人走:“可肥水得用尿勺舀到桶里头啊,这也要好一把力气呢。”

胡杨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像个小孩一样天真:“真的啊?那我先过去了啊。各位妇女同胞你们先受着累,回头我一定想办法造出拔秧机。”

余秋只想对她的豪言壮志翻白眼,还拔秧机呢,她可是头回听说有拔秧机这么个玩意儿。

对了,现代农业如何拔秧来着?难不成还是始终这样靠手?

“加油!”何东胜挑着箩筐过来装一把把的秧苗,给女社员们打气,“咱们拔完这些秧就可以吃饭了。今儿吃硬饭,有粥有馒头还有咸鸭蛋,管饱管够,保准担子挑过来,香飘十里。”

青年妇女们集体发出了欢呼声。除了未出门的姑娘,当了人媳妇尤其是有了孩子的妇女基本上都是家里头最辛苦的那个人。别说现在家家户户都指望着拿蛋换盐换针线了,就是有的吃,她们也会紧着老人孩子跟丈夫。

何东胜边接从田头传过来的秧把子,边笑着招呼两位女知青:“你们也多吃点啊,吃饱了好好干活。”

田雨赶紧摆手:“我们吃饱饭过来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旁边响起清晰的咕咕声。

不是青蛙叫,而是余秋捂住的肚子。

余大夫满脸尴尬,这事儿跟不怨她。没油水还加了山芋粗粮的稀饭实在太好消化了,比她夜班加餐的小蛋糕还不扛肚子,她现在腹中已经空空如也。

何东胜笑得两个眼睛都弯了,安慰了一句小赤脚大夫:“没事,我们杨树湾养得起你。”

田里头的姑娘嫂嫂们立刻发出快活的笑声。

余秋尴尬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她下意识地指着何东胜挑来的箩筐:“干嘛要挑担子,秧把子也可以放在桶里头走水渠运到水田里头去啊。”

何东胜一愣,旋即竖起大拇指,眉毛眼睛齐齐跳舞地夸奖:“就说是我们杨树湾的新农民嘛。看看,这么快就会替家里头省着过日子了。”

田间的笑声惊到了早起的水鸟,鸟儿赶紧拍着翅膀飞走了。

余秋皮笑肉不笑:“呵呵,这是我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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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粮河鲜粥

天色渐渐发灰,星星越来越暗淡。慢慢的, 一线鱼肚白从大沟的极远处显出, 然后悄无声息地奔跑起来。

它的脚步极轻极快,眼看就要让人大吃一惊, 这么快就天亮的时候, 大沟远处光源发出来的地方不甘示弱地祭出了另一个秘密武器, 迅速吸引住人们的视线。

橙黄色的太阳露出了边,是那种腌得正好, 往外流油的咸蛋黄。远处的雾霭也浸上红油,仿佛白粥沾着红光,托着一整颗咸蛋黄。

原来夏天乡间的日出是这样的啊。

余秋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不错, 白粥配咸鸭蛋也挺好吃。

“加油!”领头的妇女大声招呼自己的同伴,“咱们拔完这亩田, 就可以吃早饭了。”

余秋原本已经累得腰酸背痛, 现在一听早饭这两个字, 居然毫不犹豫地继续埋头苦干。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见俗语当中的人绝对没经历过饥荒。

远远的,胡杨跑过来大声呼喊:“吃饭了,饭送过来了。”

田雨没好气地直起腰:“你怎么吃饭这么积极啊?你不舀水肥吗?”

“不用我们动手舀。”胡杨掩饰住地得意, “水车, 我直接将桶放在水车的下面, 肥水倒下来的时候, 不就正好落在桶里头了吗?怎么样, 是不是省工又省事?”

胡杨笑容满面,他们还创造性地直接将装好肥水的桶用钩子钩子在一起。这样,只要前头一个人拉,后面一个人推,就能管一大串子。加上负责看桶满了就换桶的人,三个人就能运完肥水。

省了好大的事呢。

上田埂穿鞋的妇女统统竖起了大拇指:“果然是秀才,脑袋瓜子就是灵光。”

余秋眼皮子直跳,觉得那个负责看桶的孩子最可怜,那味儿委实销魂啊。

胡杨兀自美滋滋:“那里有风,风推着水车干活就好啦。回头吃过饭,我再想办法做个拔秧机。”

六队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表达对胡会计的支持,集体鼓励他积极发挥一不怕苦二不怕难的精神,赶紧将拔秧机给造出来。

说实在的,别说是手上没抓过锄头的小知青们了,就是常年下田操劳惯了的农民,碰上拔秧,腰也要累断了。

“那你还不如直接做育秧盘呢。”余秋穿好鞋袜,否定你胡杨的创意,“你想啊,拔秧插秧这两个步骤的实际目标就是让秧苗由密变疏。实际上并没有改变秧苗本身的性状。你做好了育秧盘,到时候直接将盘放在插秧机上,不就省了拔秧的过程了吗?”

她刚才琢磨着要怎样省力气的时候,就痴心妄想干脆一铲子直接将水稻秧连根带土铲起来。只是这样做有个弊端,就是不知道应该铲多深,很容易伤了秧苗。

于是她反过来再想,要是秧苗可以连着生长空间之间移动呢?育秧盘的存在不是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嘛。

田雨摇头:“可秧苗根上带着土呢,插秧机分秧的时候,根会被拽断的。”

“这个简单。”胡杨兴致勃勃,“直接将育秧盘放在水里头泡一泡就好,土会自己散掉的。”

要真是有这么个育秧盘的话,的确能省很多事啊。

胡杨心神摇曳,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在田头梭巡,看到底找什么东西当这个育秧盘比较合适。

何东胜领着其他上早工的社员往田头去吃早饭,看这群人待在原地不动,立刻笑着催促:“走走走,赶紧吃饭去,民以食为天。”

“小杨哥正想着要做育秧盘呢。”宝珍兴奋得很,看着胡杨的两只眼睛都再往外冒光,“等做出这个来,以后我们就不用再拔秧了,直接送到插秧机里头去。”

这么简单的几句话,何东胜当然没搞明白这个育秧盘要怎么弄。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大力夸奖胡杨:“咱们胡会计没话说,绝对是知青扎根农村搞建设的典型,农业科学发明家!雷锋出差一千里,好事做了一火车。我们胡会计是下乡一个月,科技传满村啊。”

胡杨被他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赶紧将功劳推给同伴:“都是余秋想的。”

何东胜笑得更加开坏了:“就说小秋大夫是我们杨树湾人,看,多会过日子啊。”

旁边人跟着笑起来。

“小秋大夫是我们八队的媳妇儿。”

李红兵拎着一篮子的馒头往八队的地头跑,经过大人们身边时,他挤眉弄眼地大声嚷嚷,“你们六队不能跟我们抢。”

他话音刚落,后面挑着两个大箩筐的中年女人就直接揪住了他的耳朵:“不得了咯,才拿六分工的人,嘴里头也能念叨娶媳妇啦?”

田雨立刻扯着嗓子喊:“李红兵妈妈,你要好好教育他,净讲怪话。”

中年女人赶紧应声:“晓得咯,小田老师,下回他要是还敢乱讲话,你给我狠狠地打,千万不要手软。”

李红兵个子其实已经跟母亲差不多高,被拽着耳朵却不敢挣脱,只能小声哀求:“妈,不是我,是陈福顺,陈福顺的媳妇啦。”

结果当妈的人直接扯着他的耳朵往前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没出息,居然连福顺都比不过。”

六队的社员哄然大笑,这是先自己内讧起来了?

何东胜连连挥手:“走走走,小东西,想的倒还挺美。什么时候拿到十分工,再想讨老婆的事情吧。”

周围的婶婶嫂嫂们立刻跟着起哄:“抓紧啊,红兵,好好挣工分,赶紧讨老婆。”

绯闻中心人物余秋同志旁观全场,心里头只有两个字:呵呵。

她发誓,她内心毫无波动。

幸而早饭是忙了起码三四个小时人的终极向往,饥肠辘辘阻止了长辈们对于李红兵小朋友的人生大事的规划热情。

两拨人很快分道扬镳,各自往生产队的用餐地点走去。

六队社员在刚收割完稻谷的田头吃饭。众人自觉在足有半人高的大饭桶前头排队,自己舀粥拿馒头跟咸鸭蛋。

粥是加山芋跟玉米粒还有大麦的杂粮粥,可里头的东西却丰富的很,有虾仁有河蚌肉还有剃了骨头的黄鳝,杂粮米熬开了花,上面飘着薄薄的油花跟切碎的青蒜叶,香气四溢,半点儿腥味都没有。

几乎是一勺子粥进搪瓷缸,余秋就下意识地咽口水。

“多吃点儿。”何东胜在边上翻了她搪瓷缸的盖子,直接拿了两个掺杂了玉米粉的实心馒头放上去,“这个泡在粥里头,配上咸鸭蛋,我保证你能连吃三大缸子。”

余秋手上的搪瓷缸一沉,感觉这馒头怎么比胡奶奶做的还实在。

“哇,何队长,你要撑坏我小秋姐的肚子啊。”

郝红梅从田埂上跳下来,朝自己的小伙伴们跑。

余秋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是我们。”郝红梅回头,伸手一指田埂,那上头走了一串人。

胡杨一个个地数:“韩晓生、郝建国、周卫东、陈媛,嘿,你们都来了啊。”

“那当然。”郝红梅得意洋洋,“公社全放假了,大家集体回家参加双抢。没人管我们,我们自己跑去革委会问。刘主任说让我们自己组成突击队,到底要去哪儿,自己决定。我们想来想去,还是回杨树湾找你们。”

郝建国挽起袖子,兴致勃勃:“说吧,我就是一杆枪,革命让我冲向哪儿,我就去哪儿。”

陈媛微笑:“本来他们几个也想来的,不过都被安排了值班,走不了。”

“就是。我们走的时候,周伟民都快哭了。”郝红梅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咯咯笑个不停。

余秋无奈:“你也是,你过来了,供销社怎么办啊?难道就不开门了。”

“开,燕子姐在呢。”

余秋差点儿没晕过去:“李……燕子姐她产后大出血,这才刚生了几天孩子啊。”

“燕子姐礼拜一就出院了啊。”郝红梅满脸无辜,“这两天她都在供销社,还能顺便给孩子喂奶。”

她又安慰了一句余秋,“放心啦,旁边就是卫生院,有什么不好,打个电话过去就行。”

余秋这回真要倒下了。李燕足足出了差不多有一千五百毫升血啊,身体血液的三分之一都不止。自己到现在都担心她会因为失血过多导致脑垂体缺血坏死,继而卵巢功能减退,子宮萎缩。结果现在她连月子都不坐,居然直接回去站柜台了!

“她奶水怎么样?有奶给宝宝吃吗?”

“有啊。”郝红梅点点头,“她家宝宝可能吃了。”

余秋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有奶水就代表泌乳反射正常,垂体的泌乳素还在分泌。

她仍旧认真地强调:“燕子姐需要好好休息,不然她的身体很难恢复好。”

“哎呀,不会的,她会自己休息的。”郝红梅满脸天真,“今天街上基本上都空了,也没什么人来买东西。再说顾客都很好讲话,要有什么东西燕子姐拿不动,他们会自己拿的。”

何东胜也过来安慰了句余秋:“燕子心里头有数,再说今儿估计她家里头也没人在。她去供销社,在医院食堂搭伙,反而吃的卫生方便。”

郝红梅笑嘻嘻的,偷偷跟余秋咬耳朵:“你别慌,卫生院食堂的饭菜可实在了。大师傅还帮燕子姐炖猪蹄汤呢。”

现在肥肉瘦肉一个价,同样的票。大家都想买肥肉熬油,猪蹄这样肉少骨头多的,尤其不受顾客欢迎,所以也便宜。医院食堂三不五时就炖一回,也算是给职工开荤补充营养。

供销社除了位负责定期去县城进货的师傅外,店里头常年只有李燕跟郝红梅两个人。所以她们也不单独开伙,基本上都在医院食堂搭伙。郝红梅倒是觉得那猪蹄汤挺好喝的。

余秋下意识地要咽口水。

猪蹄啊,她眼前浮现出炖的酥烂,汤色雪白的猪蹄,她都多久没吃过猪蹄了啊。

真后悔穿越前控制什么体重,她就该把能吃的吃得起的,什么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全都好好吃个遍!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呀,必须得今天就善待自己。

余秋狠狠地咬了口玉米面馒头。

“来来来,尝尝我们的河鲜粥,保准不比汤水差。”何东胜主动邀请从公社下来的知青们。

韩晓生等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反复表示他们是吃过早饭才出来的。郝红梅还特地强调:“我吃的比燕子姐还多。”

社员们都被这圆圆脸的小姑娘给逗乐了。

“放心,我才不会让你们白吃呢。”何东胜笑着拿碗给他们盛粥,“吃过饭,你们还有重要任务要完成。”

他抬头看了眼余秋,“小秋大夫,你也抓紧时间吃啊。吃完了赶紧回去煮草药茶,整个杨树湾的人今儿干活全靠它呢。”

余秋愣了一下,煮草药茶?煮什么草药啊,怎么事先从来没人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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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新任务

满搪瓷缸的河鲜粥,一个咸鸭蛋, 两个大馒头下肚, 余秋擦着嘴巴,跟自己的知青小伙伴离开田头。

郝建国等人兀自表达不满, 他们要下田劳动, 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何东胜板着脸:“怎么滴?这是不愿意将科学技术传遍农村?赶紧给我们家收割机插秧机全都造出来才是真的。秀才兵, 怎么不想着多造点儿啊?光这么两台哪里够用?水车都晓得全都改造一遍呐。”

胡杨不好意思地抓脑袋,小小声地嘟囔:“我这也不知道好不好使呀。”

“怎么不好使?”何东胜笑着伸手指向前头已经开始劳作的社员。

宝珍的母亲手上推着个看上去有点儿像手扶轮滑板的东西, 只不过踏板的位置是倒人字形的刀片。

她人站在轮滑板的右手边,推着车子往前走,锋利的刀片割断了水稻的茎, 成熟的稻谷被抛在了车子后面。

不一会儿, 宝珍母亲就推出了一条线的稻子。

“怎么不好用?我看这好使得很。”何东胜眉飞色舞,催着知青们往田埂上走, “快点儿, 咱们9个生产队, 几千亩田呢,光这点完全不够用。”

胡杨懊恼地拍脑袋,招呼自己的同伴们,赶紧去帮忙。

最起码的, 他要保证每个生产队有10台这样的收割机呀。

其实材料非常简单, 刀片就是他从镰刀上拆下来的。那扶着的把子, 就是铁锹柄。等到用完之后将零件全部分解开来, 还可以重新组装回头。

工欲善其事, 必先利其器。男知青们想想,觉得好像挺有道理。

韩晓生发了话:“走吧,咱们抓紧。咱个多耽搁一秒钟,贫下中农就多受一份苦。”

“就是,快点快点。”何东胜挥挥手,“缺什么东西,就到大队的碾米坊去找找,拆下来能装回头的就行。”

他转过头又朝女知青们笑,“你们也快点动起来啊,全大队2000多号人就等着你们的凉茶来呢。”

田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余秋去煮凉茶就好了,我们这么多人呢。”

煮个凉茶也要4个人,未免太磨洋工了。

何东胜挑高眉毛,跟唱叹咏调似的叹气:“听听这口气,你当凉茶好煮好运?”

宝珍母亲立刻笑起来:“小田老师啊,这可不是好差事。每一个生产队起码要两大桶哦,过一个小时就得换一趟。忙得不歇火的。快点儿去吧,太阳升起来,没凉茶喝人会垮的。”

何东胜笑出了口白牙:“动作快点儿吧,禾真婶婶肯定忙死了。”

他叮嘱余秋,“蒲公英跟菊花一锅水各抓两把,煮之前洗一洗,不要把泥巴也带进来。”

余秋应了声,琢磨着自己应该弄点糖盐水,作为最简单的运动饮料。

再清热解毒的中草药也比不上及时补充水分与电解质来的有效。

要是在2019年,她直接往凉白开里头丢片电解质泡腾片就行。

可是现在别说泡腾片了,她手上连钾盐都弄不到。

余秋觉得自己得看看各个生产队的菜谱,必要的时候赶紧进行调整,往里头加富含钾的食物。

香蕉肯定没有,不过蔬菜里头钾含量更高。这个季节刚好有豇豆、南瓜,小白菜跟韭菜也不差。

余秋拼命地在脑海中搜索多年以前考过的营养师学习内容。

不行,她得多找几本书,光靠脑子记,实在是记不了多少东西。

对了,她还得问问禾真婶婶有没有酸枣片。这个加进盐开水的话,可以改善运动饮料的口感。

她看杨树湾倒是有不少酸枣树。

“走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做好后需也很重要。”余秋打定主意,跳上田埂,招呼自己的同伴们。

其他人在心里头算了本账,也都跟着上田埂,往大路跑去。

郝红梅有点儿不服气,小小声地嘟囔:“我总觉得他们是在嫌弃我们。”

陈媛跟着点头:“是有那么点儿意思。”

从头到尾连镰刀都没有发给他们摸一下。好像他们脸上写着“骄娇”二字一样。

田雨重重地叹了口气:“难怪他们嫌弃,就宝珍啊,我们小宝珍一个人,抵得上我跟余秋俩。她二嫂直接抵上我们仨。”

旁边黄橙橙的农田已经开始收割,年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姑娘蹲在地里头,手跟蒲扇似的那么一挥,镰刀直接刮过去。咔嚓嚓,清脆的割裂声响起,一丛直接倒在了地上。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滞涩。

看的一群女知青集体吸气叹气。

郝红梅跃跃欲试:“我就不信了,熟能生巧,我多锻炼,还锻炼不出来。”

余秋赶紧伸手拉住人,生怕这姑娘激动过头,又跑下稻田。

“算了,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我们先去烧凉茶再说。”

就算煮凉茶不是好差事,也绝对比在田里头干活来的强。

这么蹲着弯腰,别说割一天的稻子了,就是一个小时什么事都不干,也足够让她直接崩溃。

他们赶到祠堂里头的时候,只有禾真婶婶跟另外几个年纪大的奶奶在。

一群三四岁的小孩被集体拘在了大屋子当中,不许他们出去瞎跑。

听说前两年发生过双抢时候,小小孩没大人看着,自己跑出去玩,结果跌进河里头淹死的事情。

从那以后,每年农忙时节,大队书记就会让各家各户把自家的小家伙送到祠堂来。

别的地方多半不许小孩进祠堂,生怕孩子眼睛亮,看到了脏东西。

杨树湾人却无所畏惧,他们的老祖宗,还能吓唬自家的孩子不成?

祠堂前头的空地上一排铁锅摆着,下面挖了洞,烈火熊熊往上烧。

禾真婶婶正忙着给地炉添火,额头上全是汗。

见到4个姑娘,她立刻伸手抹了把汗珠子,招呼人动起来:“去,你们几个看好了娃娃。一个比一个鬼,眼睛一错开就跑出去下河了。”

陈媛伸手推田雨:“你去吧,管小孩你最在行。”

田雨哪里肯,立刻撸起袖子:“我来烧锅吧。”

禾真婶婶笑了起来:“这个锅还真不是你能烧的了的。平常没大事,我们自己都不起地炉。你还是看好娃娃才是真的。”

田雨干脆利落的很,目光在屋子里头梭巡一圈,立刻点了几个小学生的名字:“你们几个,看好了弟弟妹妹们。这边七个归你管,这边七个是你的。”

几句话的功夫,她就给自己安排好了手下的任务。

那帮小学生居然谁都没有疑义,集体保证自己一定好好完成任务。

田雨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想戴红领巾就要时刻以红领巾的标准要求自己,甚至要做得更好才行。”

余秋在边上听着忍不住想笑,小田老师可真是搞教育工作的一把好手。

她打了井水,跟陈媛、郝红梅一道拿密口篮子淘洗晒干了的蒲公英跟野菊花。

这两种东西在杨树湾地界常见,又都是清热解毒的好药材,平常人家也会采了泡当成茶水喝。

洗好的蒲公英被切成段,这样容易泡开些。

陈媛叹了口气:“要是有枸杞加一起,效果恐怕更好。”

田雨安排完小豆丁们的去处,转过头来笑陈媛:“你想得倒挺美。啥都没有。”

禾真婶婶已经烧开了一大锅水,让女知青们将清洗好的菊花跟蒲公英都放进去,然后再烧一滚就算好了。接着将茶水打进木桶当中,就可以推着板车往田里头送了。

余秋没有找到酸枣片。

杨树湾的酸枣实在太酸了,除了小孩子馋的不行,刚熟的时候吃几颗之外,其他的都是自己落了拉倒。

田雨听的直跺脚:“哎呀呀,摘下来当酸菜也不错呀。”

祠堂里头的婆婆奶奶们都被她逗笑了,还有头发雪白的老太太竖起大拇指夸奖:“不错,小田老师一听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田雨赶紧将余秋推出去:“我才不行呢,刚才何队长还说我们余秋会过日子。”

众人哈哈大笑,立刻拿余秋打去:“哎哟,这可不容易,能得到我们东胜的肯定。”

余秋心道这她可真没发现。

那小生产队长天生就是当干部的料子,极其擅长给人戴高帽子,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一样,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头倒。

他们这帮知青,哪个不是被他捧得乐淘淘,心甘情愿地被驱使来驱使去呀。

田雨还想说什么,被余秋一把捂住嘴巴,赶紧打发这姑娘给自己拿盐过来。

再让她说下去的话,还不晓得要说什么呢。

一桶茶,两勺盐,余秋就按照这标准给凉茶加了调料。

看得旁边的婆婆奶奶们,个个啧啧赞叹,到底是从里头下来的大夫,这煮个凉茶都跟旁人不一样。

居然还在里头放盐!

“要喝盐开水的。”余秋笑眯眯的,“身上出了大汗之后,是不是嘴里头没味道?这时候就得补充盐分。不然到时候水喝的越多越觉得渴,反而还会脱水。”

田雨有些茫然:“为什么?”

“渗透压。”陈媛想细细地跟她解释,又觉得地方不对,“等晚上回去我再跟你说吧。”

大铁锅里头的凉茶被打进了木桶当中,禾真婶婶又拖来了板车,一伸手就直接拎了桶茶水放上去。

田雨跟郝红梅都看得睁大了眼睛,竖起拇指夸奖:“婶婶你真厉害,好大的力气。”

这一桶水,她们两个人拎都费劲。

田雨自觉在女孩子当中自己已经属于力气很大的那种了。连余秋都说她那把子力气能当外科大夫。

禾真婶婶笑起来:“你们拿笔杆子的手,哪能跟我们拿钉耙的比?要是你们再比我们力气大的话,叫我们脸往哪儿搁?”

一共九大桶茶水,装的板车满满当当。挡板一卡上去,那木桶居然都不会在板车上滑来滑去。

当然,分量也惊人。

禾真婶婶在前面拉板车,四个女知青跟着在后面推,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人还没离开祠堂前头呢,胡杨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他们的材料不够用了,听说祠堂这边有锯子,想把锯齿拆下来。

胡会计看到地上的地炉满脸新奇。

围着转了一圈之后,她再转过头看看那沉甸甸的板车,十分疑惑:“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在田里头直接挖地炉烧茶水?”

众人面面相觑。

禾真婶婶也忍不住拍自己脑门:“你瞧瞧我们这脑袋瓜子,到底是念过书的娃娃来的强。”

挖地炉就是因为祠堂没有厨房,为了方便才弄的啊。

地里头不一样嘛。

余秋也觉得自己脑袋瓜子不灵光,她早该想到的,祠堂有这么多孩子还挖地炉,实在太危险了。

到底是年轻人啊,思维活跃思路宽广。

老阿姨已经沧桑,赶不上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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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大问题

禾真婶婶是雷厉风行的人。事实上,余秋接触过的绝大部分杨树湾主妇都麻利又爽快。

板车第一趟运到田头的是九个装凉茶的大木桶, 第二趟就变成了刚从铁炉拿下来的大铁锅。

谢天谢地, 亏得她们回去的早。

刚看到祠堂飞翘的瓦檐,余秋就瞥见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小子爬过了高高的门槛, 直奔地炉而去。

孩子不懂事, 见起锅烧火了, 就以为有好吃的。

禾真婶婶一把捞起小东西,毫不犹豫地拍了顿屁.股, 把人又塞回祠堂里头去。

负责看管他的小姑娘慌里慌张地跑出来,她就帮老太穿了个针的功夫,不想弟弟便跑出来了。

余秋叹气, 除了要拿土填了地炉外, 井也加上盖。

这小姑娘自己才七岁大的孩子呢,又要帮着老太干活, 还要负责看管弟弟, 几双眼睛才够用?

“要是有托儿所就好了。”陈媛眉头微蹙。

托儿所没有寒暑假, 他们厂里头的孩子都是在托儿所长大的。

“对啊。”郝红梅眨着大眼睛,“有托儿所阿姨看着,孩子也不会在外头乱跑发生危险了。”

田雨侧过头,琢磨着杨树湾小学到底哪儿能腾出地方来。这些小弟弟小妹妹的确得有人管啊。

余秋清清嗓子, 直接转移话题:“婶婶, 咱们地炉挖在哪儿?”

杨树湾人不知道托儿所好吗?可是办托儿所难道不需要钱?这钱又从哪儿出呢?

城里头的托儿所大部分依托工厂存在, 少部分则是街道负责。农村几乎没有工业, 这么多人从地里头刨食, 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能奢求其他。

禾真婶婶倒是乐观的很:“以后肯定有的。咱们杨树湾现在不就有小学了嘛。地炉啊,地炉就挖在大沟边上,不怕烧了稻子,取水也方便。”

其他三个姑娘跟着高兴起来,还有人大声背诵:“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我们昂首迈进共.产主义社会。”

余秋默默地看了她们仨孩子一眼,在心中叹气。

面包牛奶的确会有,乡村托儿所估计没有。别说托儿所了,村小学撤并关门的比比皆是。情况好点儿的直接成为城镇居民,次一些就是坚持求学的霜花男孩,最糟糕便是早早辍学。

田雨她们可不管这些,她们只想努力让自己插队的地方变得更好些。

女知青们跟在禾真婶婶后面挖地炉,夏天土壤湿润且松软,虽然她们力气不大,但一人一锹土,还是很快就挖出了一米深的坑。

禾真婶婶的地炉结构并不复杂,她只在坑底垫了几块石头,并不砌炉壁,就直接丢了树枝进去烧。

这树枝也是社员上山背的。理论角度上属于偷。因为现在山林也是归公家所有,私人就是去捡一捆柴,往大方向靠,都算走资本主义道路。

可老百姓总要生活,稻草是生产队的财产,麦秆也不能自己拖回家,再不让他们靠山吃山的话,岂不是得活活饿死。

所以当地的守林人跟村民就形成了无声的默契。他们定期修剪树枝,村民去捡,他们撞到了也当做没看到。

这总比逼得农民们深更半夜偷偷去砍树毁了山林来的强。

余秋觉得这里人挺有意思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家在生活智慧的指导下,形成了人与自然的和谐。

柴火丢下坑,上面支着大铁锅,大沟里头打来水,齐活了。到时候一桶桶凉茶煮好了也不必再挑到田头,木桶直接走水渠就好。这样还能快点儿让凉茶冷下来,好叫大家伙儿赶紧喝到。

禾真婶婶大大地夸奖小知青们:“还是你们聪明,瞧瞧这活干的都漂亮。”

田雨兀自不满足:“得让胡杨给我们在这儿也安个水车,直接抽水上来,省得我们拎水了。”

陈媛笑着戳她的后背:“我看你跟胡杨待久了,要成懒汉了,一点力气都舍不得出。”

“不出力才好。”

河岸边有风,柴火烧的旺盛,禾真婶婶也趁机坐在风口子上吹会儿凉风,“我真巴不得什么力气都不用使呢。最好拖拉机、播种机、插秧机、收割机、打稻机统统自己动,我们在边上看着就好。”

郝红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可真是共.产主义生活了。”

禾真婶婶跟着点头:“就是啊,我等到这一天的话,立刻闭眼睛埋到地底下也能笑醒咯。”

郝红梅犯难地摇摇头:“恐怕不行。现在都提倡火葬,不让土葬的。”

余秋没憋住,直接扑哧笑出声。她前头还没看出来,原来郝红梅才是真宝藏女孩。

禾真婶婶笑得直摇头:“你们现在年纪小不知道厉害,咱们这一块的妇女,都被人称为黑屁.股。”

余秋好奇:“为什么?”

臀部黑色素沉着,是因为长期坐着不站起来运动,臀部经常摩擦凳子所导致的,这跟当地的妇女的生活模式好像完全扯不上关系。

她们一天到晚屋里屋外忙进忙出,几乎就没有停下来坐着喘口气的机会呀。

禾真婶婶淘气地眨眨眼睛,语气诙谐:“因为屁.股撅得老高,晒黑的呗。”

众人抬头看田头割稻子的农民。可不是,为了方便干活,他们个个身体几乎对折成两半,屁.股正对着大太阳晒。

郝红梅傻乎乎地冒出了句:“穿着裤子呢,晒不黑的。”

她满脸认真,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田雨更是直接笑得前俯后仰,直接倒在了余秋身上。

禾真婶婶忍不住摸摸郝红梅的脑袋,哭笑不得:“你哟,城里娃娃嫩生生。重生活干多了,女人连娃娃都生不下来的吋,那才真要人命呢。”

所以乡下有点儿家底子又心疼女儿的人家宁可让姑娘少拿几个工分,家里头其他人帮贴着养,就是希望她们长身体的时候能养好了,将来找婆家生孩子少受罪。

郝红梅终于晓得害怕了,她下意识地躲到了陈媛怀里。

燕子姐生个孩子差点儿没命的事,已经将这小姑娘吓得不轻。

陈媛摸着她的脑袋安慰道:“不怕,只要咱们实现四个现代化,贫下中农就不用这么吃苦了。”

水烧开了,余秋赶紧放清洗好的野菊花跟蒲公英下去。再滚一遍,她们便将茶水打进木桶中,直接放入沟渠走。

禾真婶婶留下来看着几个又烧上水的地炉子,余秋她们负责押送茶水。

九个木桶连成列,中间用担水的钩子接在一起。

余秋给生产队发灭蚊药水跟帮孩子打预防针的时候,几乎用脚板丈量完了整个杨树湾,所以她领头带路。

田雨在四个姑娘中力气最大,正好拿着草叉子在后头推。

陈媛跟郝红梅每人手里牵着根绳子带着第五桶的两个耳朵,一左一右居中压阵。

茶水队伍浩浩荡荡往前走,哗哗的水流跟木桶碰撞到一起发出的沉闷声响,压得大柳树上拼命扯着嗓子叫的知了声都清爽了不少。

饶是不吃力,走在太阳高高的夏日田野,周围半点儿风都没有,余秋仍旧热得满头大汗。

这种天气不戴草帽晒死人,戴着草帽又要闷晕人,真是走在独木桥上,前有狼后有虎。

“咱们就走走路,都要中暑了,他们还在地里头干活,该多辛苦啊。”郝红梅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农民真苦。”

“赶紧让胡杨帮忙想想办法,能不能做个不用电的电风扇啊?”田雨同样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自认为绝对不是娇气姑娘,可还是感觉吃不消。

陈媛拿她打趣:“哎,我怎么觉得你嘴里头就没停过胡杨啊。回头我帮你告诉他,你可惦记他了。”

“什么呀!”田雨急了,“他不是爱倒腾东西嘛,就让他多倒腾好了。”

说着,她又小声念叨了一句,“总比他下田干活强。”

她现在知道杨树湾大队的社员不是嫌弃他们干活不利索了,没鱼虾也行,就算是慢手,能做多少是多少啊。

社员是怜惜照顾他们,所以才给他们找轻省活计做。

田雨都觉得自己对不起早上喝下去的那缸子河鲜粥跟吃的大馒头还有咸鸭蛋。

“其实也不是不行。”余秋眼睛看着远处被推着手的手工收割机,示意自己的同伴们望过去,“你们看,风是空气对流形成的。现在没风,但是人跑起来就有风了。同样的,收割机往前冲,也能带起空气对流。如果在收割机的把手上装个小型风车,应该能转起来。”

田雨喜出望外,猛地一拍大腿:“对!风车跟电风扇长得一样。”

她激动过头,忘了自己手上还抓着抵住茶桶的叉子,木桶被水流震动着,剧烈地晃荡起来。筒壁撞击到一起,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四个姑娘赶紧手忙脚乱地稳住木桶,可水流仍然在晃荡。

不对啊,几人回头看,立刻发现了搞鬼的家伙。

李红兵肩上背着绳子,跟《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中的少年似的。不过他脸上全是恶作剧的光:“让开让开,戚家军水师已到,赶紧让开!”

众人俱变了颜色,那些桶里头装着的可是肥水。

田雨气得破口大骂:“李红兵你给我停下,再动,我罚你站黑板!”

那小子不知死活,居然胆敢欺师犯上,还朝田雨做鬼脸:“放暑假了!不上课了!”

田雨冷笑:“谁说的?双抢完了继续上课,这个暑假我就讲完四年级的课,开学接着讲五年级!”

这消息如同晴空霹雳,惊得少年目瞪口呆,居然都忘记继续朝前头背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肥水桶立刻叮叮砰砰装成了一团,气得跟他组队押送的伙伴破口大骂。

田雨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为上战,顿时下巴抬得老高:“走,我们不跟小毛孩一般见识。”

余秋乐不可支,这可真是大孩子带小孩子玩。

陈媛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没路闹的。要是有宽敞的大路,哪里还要抢道啊。大家一人一辆板车推着走。”

她看着前头田埂上挑担子的妇女,那箩筐看着就沉得要死,扁担都要压成拱桥了。

“哪可不行。”田雨侧着脑袋皱眉,“每寸土地都是要种庄稼的,都是大路了,田在哪儿啊?”

“也不是不可以。”余秋收回落在挑担子女人身上的视线,“小田变大田,将田埂铲掉。十亩田的田埂连在一起,也不窄了。实际上的耕地面积根本没变。”

“对,就是这样!”何东胜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亲昵地摸了下余秋的脑袋,“到底是女秀才,瞧这脑袋瓜子灵光的。你可解决了我的大问题。”

太阳晒得田埂滚烫,余秋一股火从脚板底蹿到头心,她恨不得一巴掌将这小年轻拍成土行孙。

解决个屁问题,你的问题跟姐姐有什么关系。摸什么摸,谁准你摸姐姐的脑袋了?没大没小的东西!

刚才姐姐就不该一时图凉快,脱下草帽扇风,以至于暴露了大好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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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养鱼也养鸭

何东胜显然白瞎了浓眉大眼的聪明脸,压根没看出来小赤脚医生气得脸色铁青。

他拎了桶凉茶上岸的时候, 还相当亲切地关怀了一下送茶的女知青们:“天热, 小心别中暑。尤其是你,小秋大夫, 不舒服就赶紧去树荫底下休息, 洗把脸。看看你这脸色。”

余秋在心中默念忍字诀, 就当他是来看门诊的病人,无论如何都要忍。

可是她一个妇产科医生, 凭什么看男病人啊!

何东胜已经舀了一缸子凉茶边喝边朝下田指导工作的大队书记走:“老叔,你说的那个田面积减少的问题解决了。你看,我们把田埂铲掉, 不就多出来田亩了吗?所以就算在稻田四周挖出宽水渠来, 也不会减少田亩面积。”

他一口气干掉缸子里头的凉茶,抹了把嘴, 又开始舌灿生花, “老叔你想啊, 就在水边种稻多方便?洪涝的时候,有坑帮着排水。万一闹旱灾了,在水边庄稼受影响总要小一些。”

田雨没听明白他究竟要干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女知青表达对劳动人民智慧的肯定:“他说的没错啊, 确实不耽误种庄稼。”

陈媛皱眉:“可把省下来的面积挖了水沟的话, 还是没有大路走不了板车啊。”

余秋恨恨地收回目光, 扭过头继续背绳子:“不用板车, 直接撑船就好。既然要养鱼, 肯定得将水沟挖的宽一些。”

年轻的小姑娘最不缺乏的就是想象力,女知青们眼前立刻铺陈出稻花香里游鱼跃动,人立船头,清风徐来,禾香阵阵的画卷。

“养鸭子,水里头能不能养小鸭子?”郝红梅今儿早上吃了流油的咸鸭蛋,对鸭子感情尤其深厚。

田雨直接打消了她的念头:“你傻啊,鸭子吃稻子的。”

“其实可以养。”余秋示意她们还没有收割的稻谷,“稻穗这么高,鸭子也吃不到。再说结穗的时候,田肯定得放水啊,鸭子也游不到庄稼里头去了。”

陈媛有些迟疑:“鸭子不吃秧苗吗?”

“应该不吃。”田雨早上拔过秧,对秧苗的粗糙很有印象。虽然还青翠翠的,但是粗糙的很,感觉就跟稻草一样。

郝红梅兴奋得小脸蛋红扑扑,立刻朝余秋眨巴大眼睛:“小秋姐,养鸭子,田里头一定要养鸭子。”

余秋莫名其妙:“这又不是我养,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郝红梅满脸茫然:“不是你养吗?那你怎么知道要养鱼。”

余秋被这孩子给噎到了,只能清清嗓子,直接推锅给大队书记:“我给禾真婶婶家的孙子孙女儿打预防针的时候,听书记提了一嘴巴。”

结果郝红梅更来劲了,缠着余秋不撒手:“那你去跟书记说嘛,我们就养小鸭子好不好?”

陈媛也在边上帮腔:“是啊,小秋,你试着说说看呗。我看书记对你挺和气的。”

田雨郑重其事地点头:“余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看上次大队开会你发言,就没有人说三道四。只要是为了广大贫下中农好,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呢。”

余秋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属于黑五类子女。老实讲,她还真缺乏这个政治敏感度。

“好了好了。”她赶紧喊停,“好像也不是想养鸭子就能养的吧。我记得每家每户养鸡也不能超过两只呢。”

到时候再当成资本主义尾巴被割掉,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没事。”田雨眉飞色舞,大声宣布,“今年4月6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以粮为纲,全面发展》的文章,强调要‘以粮为纲,多种经营,全面发展’。咱们养鸭子是响应中央的号召。”

余秋下意识地回过头,真心对田雨刮目相看。这姑娘的能耐,绝对可不止乡村小学民办教师。

田雨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兀自强调:“我们要时时刻刻都加强学习,跟上思想。这才是对我们伟大领袖的忠诚。”

余秋点点头,鼓励她:“非常好,你说得对。”

既然好政策能念歪经,那见缝插针地利用政策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是劳动人民必须掌握的生活智慧啊。

多种经营,很好,等双抢完了,她就养蚂蟥去,起码争取挣钱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吧。

穿越过来时的那个雨夜,丢在自己身旁的衣箱里头可只有几件夏装。

四人运完一趟凉茶,返回的路上又回收上一批的空桶,如此两趟,田头就响起了招呼吃饭的声音。

余秋惊讶地发现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无极限。

推着板车送饭到大田边上的人,见到水渠中的茶水桶,根本都不用问,就立刻有样学样,直接放弃了扁担,只拖着桶在水渠里头走。

余秋赶紧抬脚。

禾真婶婶立刻扯着嗓子喊:“作甚呢?吃饭了。”

“我去看看他们的午饭,看要不要补充点儿什么。”余秋丢下句话,直接朝大路奔。

双抢时节,除了实在干不了农活的老人跟小小孩,其他人都在田里头忙碌。相应的,这些老人孩子其实也不得闲,还要聚集在一起,通常是生产队长或者妇女队长家里头,给全队下田干活的男女老少准备一日三餐。

口粮有限,农村都是闲时喝稀,忙时吃干。双抢不是三年两节却待遇超群。几乎各个生产队都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力,务求让每个在田头忙碌的队员都看到生活的慰藉与希望。

农人不轻易杀猪,因为养的猪也有上缴任务。双抢要持续小半个月的时间呢,全队几百号人,两天宰一头的话也要吃不消的。

但是双抢时,生产队很舍得大手笔,杀鸡宰鸭子张网捕鱼,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余秋看到了三队的鸡丝凉面。

老母鸡要下蛋,不能杀,队里头养的公鸡除了留下来配种的,都被安排了升天的日期。

大公鸡常年跑来跑去,身上的肉扎实的很,被老人直接切了鸡胸肉煮熟,然后撕得细细,码在过了凉白开的面条上,跟切碎的黄瓜丝、鸡蛋皮还有油豆腐丁一块儿搅拌在一起,在加上炒熟碾碎的花生粒,即使不用加麻油也叫人垂涎欲滴。

剩下的鸡杂鸡架子,巧手的老人们也绝对不会浪费。鸡杂加了酸辣椒酸豆角一块儿炒,人老远闻到那酸辣味就忍不住吞口水。鸡架子则用来烧毛豆米,同样浓油赤酱。

万一觉得这些口味重,哪还有一大桶鸡汤,汤中各色蘑菇探头探脑,鞭笋跟小青菜争奇斗艳,完完整整的荷包蛋更是诚意十足。

余秋看到蘑菇跟毛豆就放心了,这一顿吃下来应该能够补充到足够的钾离子。

再听说他们下午茶吃绿豆粥配鸡蛋饼,她更加觉得没问题。

三队的妇女队长过来打饭,看到小赤脚医生就要留她一块儿在队里吃饭。

余秋赶紧摆手,强调自己的饭已经准备好了,再说她手上也没碗啊。结果妇女队长直接拿了个空碗要给她盛饭,吓得余秋立刻表示自己还有其他队的午饭没看,这才勉强脱身。

走的时候,妇女队长还冲她喊:“去比比,肯定没我们三队的饭香!我们的膳食最养人!”

剩下的生产队也不差,基本上不是杀鸡就是宰鸭,个个都有汤有肉。杨树湾依山傍水,花生、豆子、蘑菇、山芋、土豆以及鱼这些含钾高的食物都不缺。今儿大忙,饭菜更是实在。

余秋每到家生产队的饭桶前,都会被人拉着要给她盛饭。郑大婶更是抓着堆得满满的饭碗追着她跑了好几亩地。

难得趁着吃饭机会能停下来喘口气的农人们全都大笑,还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叫好,拿这热闹下饭。

最后还是余秋腿脚轻快,趁着郑大婶被六队从水渠里头拖上来的饭桶耽搁了下的机会,成功地逃出生天。

宝珍的母亲还在她后面大喊:“跑什么啊,跟我们六队一起吃。早上你们还拔秧了来着。”

余秋往前跑的两条腿更快乐。

她觉得这样不行,赶紧拿搪瓷缸盛好饭菜,白米饭上卧了红烧茄子跟西红柿炒蛋还有青椒炒干子,也是乡间难得硬菜。

有饭菜在手,余秋觉得自己的底气足了不少,又将剩下的几个生产队的午餐全看遍,还给人建议晚上食谱要加的东西。谁要留她吃饭,她就示意自己的搪瓷缸子,表示已经满了。

如此一来,大家只好放她走。

余秋美滋滋地回自己的据点,正巧碰到过来吃饭的大队书记。

杨树湾最大的官在田里头跑了一上午,四处协调各个生产队之间的工作,累得满头大汗。

他一过来先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碗冬瓜虾米汤,然后才喘过气来接禾真婶婶给他盛的饭,同样是烧茄子、西红柿炒蛋盖饭,另外他还舀了一勺加酸辣椒炒的酸豆角,大口大口的,吃得津津有味。

郝红梅却食不下咽,嘴里头包着口饭半天没咽下去。

从大队书记过来后,她就始终盯着人家瞧,几次想鼓起勇气提出养鸭计划都没敢开口。

余秋喝了两口冬瓜汤,看她搪瓷缸子里头饭菜不见少,不由得奇怪:“怎么了?不合胃口还是食物过敏?”

“哎哟,小秋姐,你就帮我说嘛,养鸭子,田里头养鸭子。”

余秋看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就想笑。

她点了点小姑娘的脑袋,无奈地摇头:“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养鸭子嘛。”

她直接放大了声音开问,“书记,郝红梅想问你,稻田里头能不能养鸭子?”

郝红梅差点儿没失手打翻自己的饭缸子,她委屈地看着余秋,小秋姐怎么能直接出卖她呢。

大队书记倒是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侧过头,饶有兴致地问小知青:“怎么的,你想吃咸鸭蛋啦?”

郝红梅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抓着搪瓷缸子,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个囫囵话。

其实她从小在城里头长大,下乡后又直接去公社站柜台,压根连怎么养鸭子都搞不清楚。

余秋觉得自己应该鼓励小孩子的积极性。

她笑着当代言人:“郝红梅看书上说,鸭子可以吃稻田里头的虫子跟浮游生物,还有杂草,而且鸭子跟鱼在稻田里头游来游去,可以帮助稻苗松土。另外就是鸭子的排泄物正好可以作为鱼食以及水稻的肥料,不仅节约了饲料还能促进水稻产量更高。”

禾真婶婶听着觉得有意思,追问了一句:“这真能成啊?要真成了,倒是桩好事。”

最起码的,鸭子能生蛋啊。卖了鸭毛也能换一年的针头线脑了。

大队书记却打定主意当甩手掌柜:“这事儿我不管,你要真想养鸭子,问六队去。是他们想在田里头养鱼。”

“哟,老叔,你的意思是答应了?”何东胜端着个小铝锅过来,笑着跟众人打招呼。

大队书记看着他手上的铝锅,跟牙疼似的抽气:“你可以啊,你小子饭量见长,这都有刚回乡时的三倍了吧。”

何东胜脸上笑容更深了,大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们队里头蒸了腊肉饭,叫老叔你跟婶婶尝尝。”

他话音刚落,就直接挖了一大汤勺腊肉饭倒进了余秋的饭缸子,笑容满面地劝饭,“多吃点。今儿辛苦啦,小秋大夫。”

余秋瞧着几乎占了自己半搪瓷缸子的腊肉饭,腊肉切成丁,炒得微黄,茄子丁跟土豆丁还有饭粒都吸饱了油脂,太阳一照,闪闪发光。

她眼皮子直跳,忍不住抬头瞪又去给田雨陈媛郝红梅她们舀饭的何东胜。

吃什么腊肉饭啊,姐都已经干掉了一饭缸的盖饭了,再吃就全都会变成身上的脂肪。

再说这个季节的腊肉难道不早就哈了吗?

哎哟,腊肉饭怎么能这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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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造风扇

何东胜老实不客气,直接坐到了大队书记的对面, 还给自己舀了一勺子酸豆角配腊肉饭吃。

禾真婶婶又给他加了红烧茄子跟西红柿炒蛋下饭, 那姹紫嫣红的,看得余秋眼皮子直跳。

她在心中暗自嘀咕, 这道道都重油, 吃着也不知道嫌不嫌腻。

再低头看腊肉饭都快被自己吃得露出锃亮的搪瓷缸底了, 她立刻在心里叹了口气。人缺油水果然不行,估计现在让她直接吃大肥肉她都能一口吞下去。

“东胜, 小秋大夫说要在田里头养鸭子。”禾真婶婶又给吃完饭的何东胜舀了勺冬瓜虾米汤,“能养不?”

余秋差点儿跳起来。明明是郝红梅想养啊,怎么又成了她的事?

郝红梅才不关心到底是谁要养鸭子呢, 她只要看到嫩黄黄的小鸭子张开小脚丫, 在绿油油的稻田里头游来游去就行。

“挺好的呀。”何东胜喝了口冬瓜汤,喘过气来, “我估摸着能养。鸭子平常基本上不飞, 估计也不会跳起来吃稻子。到时候水沟挖起来, 什么螺蛳小杂鱼小虾子多了,鸭子都能吃。咱们田里头不是都有浮萍嘛,那个小鸭子喜欢吃。”

他一口气喝完搪瓷缸子里头的冬瓜汤,突然间转过头问余秋, “那小秋大夫你说说, 到底什么时候放鸭苗比较好?”

余秋冷不丁被人cue, 下意识地就想指鼻尖, you ask me, I ask who?

她也不熟悉农村生活啊,长这么大跟小动物接触最密切的时候还是在大学实验室。咳咳,无论小白鼠、大白鼠、豚鼠、兔子还是青蛙,最后能留下囫囵全尸的都寥寥无几。

还养鸭子呢?她要是敢在小区里头养鸭子,物业直接人道主义灭了她。

不过有些事情的原理应当是相通的。

余秋想了想,语气不肯定:“起码应该等到秧苗存活以后。不然小鸭子看在我们眼里头再娇小,对于秧苗来说也是小脚晃一晃,地球抖三抖。”

何东胜忍不住露出了口白牙,这小赤脚医生讲话还怪有趣的。他连连点头,积极鼓励小大夫:“嗯,是这么个理儿。我觉着鱼苗也得等稻秧竖起来再放。”

“鸭苗应该在鱼苗后面。”余秋分析,“而且鱼苗不能太小,不然就直接变成鸭饲料了。”

何东胜点头表示赞同:“是这么个理儿,我觉得中间隔个七八天的样子会比较好。”

大队书记虽然现在鲜少下田干活,但论起种田经验来,他却是货真价实的老把式。一听这群娃娃讨论秧苗的问题,他就忍不住插嘴:“那就插秧后过个三四天,秧根生出来,叶子开始返青的时候下鱼苗。等稻秧全都返青了,再放小鸭子。”

养鸭子禾真婶婶有经验,她家就养了两只鸭子给孙子孙女儿下蛋吃。

“小麻鸭好。”禾真婶婶肯定地点头,“小东西块头小,不容易撞倒了稻子,而且一年到头也不生病,生蛋也不错。”

众人三言两语间就定下了稻田养鱼养鸭的计划,郝红梅高兴得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抓着田雨的胳膊又摇又晃。

余秋看着两个面对面傻笑的小姑娘,真是忍不住要扶额。

陈媛到底年纪大一些,想的问题自然也多点儿:“那田里头就不能打敌敌畏了吧。不然鱼跟鸭子都会死的。”

“多养点儿青蛙!”远远的,胡杨从田埂尽头跑过来,肩膀上还扛着他的收割机。那锋利的锯齿在大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看得余秋心惊胆战。

孩子,你知不知道你扛着的是杀伤性武器?

“大家不都这么扛着钉耙锄头嘛。”胡杨不以为意,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