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一路往前,穿过群山,到了渡口才停下。
何东胜跟赵家两兄弟该走陆路去卫生院打破伤风针,余秋跟丁医生则拎着木桶上山,找到高处挖了个足足有一人高的深坑,将死掉的禽畜埋进去。完了,丁医生还在上头撒了厚厚一层漂白粉。
日头越来越大,村里头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两人匆忙掩盖好土坑。
丁医生抬头擦汗的时候,瞥见前面的草丛,顿时眼睛一亮:“来来来,真巧了,老天爷送药上门。”
余秋看着前头根茎泛红的野草,疑惑道:“这是治什么病的?关节炎?”
“也能治,不过杀虫效果更好。”丁大夫已经动起手上的铁锹铲药草,“辣缪草全株都能入药。你看看《赤脚医生手册》上,灭蚊的那一节专门讲过这个草。”
余秋也跟着动起来,其实她觉得如果手头有镰刀的话,直接割鲜草会比较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丁大夫笑得厉害:“这个好长,辣的很,畜生根本不吃它们。这山上应该不少。”
两人一路循着草走,不仅采了辣缪草,还铲了一种叫做紫花树的乔木的树枝。原先用来装淹死禽畜的木桶很快就被装满了,丁大夫不得不伸脚下去踩了踩,好让草药压实点儿。
余秋跟他一块儿抬着木桶往下走,没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她没想到鲜草药居然也挺沉的。
还不晓得要怎么把东西运回杨树湾呢。
丁大夫倒是不急不慌:“怕个啥,东胜他们肯定会回头找的。”
他话音刚落,山脚下就响起喊声:“丁医生,你们还在不?”
果不其然,打完了针的年轻农民们全都折回头,不仅帮他们将木桶的草药运上船,还又额外割了小半个船舱的鲜草药跟树枝叶,个个都累得满头大汗。
余秋有些不好意思:“劳烦你们受累了。”
赵二哥诙谐的很:“不累不累,给我们杨树湾最标致的姑娘干活,绝对不累。你说是不是啊,东胜。”
何东胜嘴里头叼着刚才在山上摘的野毛桃,笑容满面:“哎哟,回头我跟宝珍二嫂讲,你耕田的时候,就让她端着板凳坐在你前头插秧,保准你就一点儿也不累了。”
船上的人都笑了起来。赵二哥一张晒得黧黑的脸涨得通红,赶紧跑去摇桨。
时值盛夏,大河两岸草木葱郁,倒映在水面上,倒叫人一眼看不出河水的浑浊。
赵二哥使了好力气,小小的乌篷船跟离弦的箭一般,飞快地朝前驶去。
余秋小时候也长跟着奶奶坐船,知道夏天水面最闷热。可此刻,船一走起来,河风就钻窗吹进来,连六月的烈日都不能打败这夏天的风。
赵大哥骂了一声弟弟:“作甚,你当是赛龙舟呢?”
何东胜诙谐,故意打趣赵二哥:“二哥是急着回家看二嫂吧。”
赵二哥回头狠狠地瞪他,作势要丢下船桨:“你来划船。”
何东胜立刻做了个告饶的手势,人靠在船舱门口,直接拿把菜刀开始卡擦擦跟切菜似的切起草药来。
余秋下意识地问了句:“我们不先洗一下吗?”
难道中药炮制过程这么不讲究?总归要去除一下灰尘吧。
这话不知道哪儿触动了何东胜的笑经,二十来岁的生产队长居然乐不可支。
他指着余秋示意丁医生:“你没告诉她,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消毒啊。”余秋茫然,“丁老师说这个灭虫消毒的效果很好。”
“盖粪坑用的。”何东胜摇摇头,“666跟敌敌畏不够用,茅坑的消毒主要靠这些草药。昨晚上水淹成这样,茅坑肯定也漫了。”
丁老师也满脸严肃地点点头:“做好人畜粪便的管理工作也是赤脚医生的主要职责。尤其是在洪水过后,必须得注意。”
余秋直觉不妙:“要怎么处理?”
“十份粪水加一份漂白粉,搅拌后挖坑掩埋。或者是五份粪便加一份生石灰搅拌,然后挖坑掩埋。”
余秋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大字:告辞!
她直接扭过头,试图呼吸船舱外新鲜的空气。
何东胜还在埋头切草,粉碎的部分就用箩筐装着。他没回头,因为蹲着身,说话声音有点儿闷:“现在顾不上这么多讲究,先用敌敌畏跟漂白粉喷洒,然后将这些草药盖上去,等它们自己起效吧。”
杨树湾各家的茅坑就是化粪池,也是自家堆肥的地方。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每家每户一份田的自留地都是贫瘠土,都靠着各家不停施肥料才长出一家人的菜。
五六百户人家就是五六百个化肥池,一家家这么跑下来,小赤脚医生就是三头六臂的哪吒也忙不过来。
丁大夫倒是想了个主意:“要不,直接把这茬水稻割了,然后动员社员把粪肥全运到田里头,刚好一次性消毒。”
余秋已经完全不想回头。
她觉得自己对于杨树湾的爱已经快要死在大粪上了。
乌篷船靠岸,何东胜跟赵家兄弟俩帮着往岸上抬草药筐子。余秋想伸手帮忙,都没捞着机会。
她跳上岸,刚回头叮嘱赵二哥小心点儿。对面圩埂上就走来一行人。
大队书记陪着刘主任视察圩埂,看到何东胜等人便喊:“针打好没有啊,打好了赶紧回去吃饭睡个午觉。三点钟跟卫红他们换班成不?”
何东胜也扬起脖子回应:“晓得咯,我们马上过来。”
大队书记走近了,认出转过身的余秋,立刻在公社革委会主任面前表扬下乡知青:“这帮娃娃真是没的话讲。昨儿晚上,他们早早就上了圩埂,一直抗洪到今儿早上。好茶饭都没吃一口,又跑去上班了。”
他伸手指着余秋,“像我们小余大夫。昨晚上接生了个跑船的大肚子,完了立刻上圩埂抗洪,又救了人。一夜没合眼,今儿还跟着丁大夫跑村里头的防疫工作。”
余秋冷不丁被cue到,赶紧低眉顺眼地跟着上前,接受领导视察工作。
刘主任看他们手上抬着的草药筐子,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要去消毒茅坑吧。怎么样,余大夫,在我们杨树湾适应的怎么样?我说你能干好这个赤脚医生吧。”
余秋赶紧强调都是领导跟同事的功劳:“大队支持我工作,乡亲们始终帮助我,丁老师跟何老师又手把手教我,宝珍也带着我熟悉杨树湾的环境。我还在学习。”
刘主任笑着点头:“好,谦虚使人进步,戒掉骄娇二字,才能脱胎换骨。说说看,你对工作还有什么需要公社跟大队提供帮助的地方。”
余秋在心里头吐槽,还脱胎换骨呢,又不是洗髓经。
听到提供帮助四个字,她顿时眼前一亮:“需要,我需要领导帮忙提供一间医务室,里头有产床跟检查床的那种。我还需要在村里头盖公共厕所,旱厕改水厕,地面卫生间跟地下化粪池分开的那种。”
让她去清理茅坑,她真会疯掉的。
水车派用场
余秋大学舍友中有位姑娘学的是公共卫生,后来报考村官去了河北农村, 参与了当地的双瓮式无害化卫生厕所的改造工作。
按照舍友的说法, 这个改造不麻烦, 家家户户只要在厕所边上再挖个坑, 然后安装瓮桶就好。
“我发现杨树湾家家户户的茅坑基本上在家门口不远处, 各家各户又基本上都有水井, 这样冲洗厕所的水源应该不成问题。”
余秋从随身携带的医药箱中掏出笔记本, 蹲在河岸上, 拿树枝将笔记本上的示意图转移到泥土地上示意给刘主任跟大队书记看。
“这是这是进水槽,这是储水桶, 每次如厕完毕后直接压水冲洗,然后水粪流淌进旁边的化粪池。粪便经过厌氧发酵, 杀死虫卵, 然后施用到农田中去,可以有效的改善积肥效果。”
为了增强自己提议的可信度, 余秋还特地又翻出了《赤脚医生手册》,“主任,您看这里,伟大的领袖教导我们, 我们要做好粪便管理工作,做到卫生为生产, 生产讲卫生。充分发酵过的肥料才能够发挥最大的肥效。”
话说出口的时候, 她深觉羞耻, 感觉自己已经彻底堕落。什么都能扯到两个路线上头去。
不过只要能达到目的, 节操碎一地就碎一地吧,反正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一回生二回熟。
余秋对有机肥的效果倒挺有信心。她曾经看过一篇新闻报道,主线吐槽废电池夹杂在垃圾处理厂的生活垃圾中,被菜农买去沤肥种菜。因为便宜而且肥效不逊色于化肥,所以非常受欢迎。
现在杨树湾手电筒都没几家有,废电池的重金属污染问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农家肥要是好好堆用,说不定粮食产量就能往上翻一番。
毕竟,两茬水稻加在一起才亩产千斤,这产量在余秋的概念中实在太低了。她印象里头,种一茬非杂交稻的普通水稻,差不多也能打这么多粮食。
刘主任倒是没有驳斥她改造厕所的计划,他只关心改造厕所要花多少钱。
今年红星公社不太平,好几个大队都遭了水灾。农民是望天收的,粮食产量上不去,公社手上就没钱,五六百户人家的茅坑改造,那可不是个小工程。
“可以用石头跟三合土砌化粪池。”何东胜在边上倒是插了句嘴,“这样成本应该能减不少。要不还是跟搞医疗合作社一样,家家户户自己挖坑,大队组织人采石头准备三合土,到时候再统一安排改建。”
何东胜抬头看了眼远处白花花的农田,“田里头的水跟淤泥清出来,差不多就可以动手。最好趁着双抢前头先做出来几家。到时候大家看着好,过了双抢也能组织人全大队进行改造。”
刘主任跟大队书记都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便点头先应下来。
余秋生怕跳过了医疗室的事,赶紧开口又提:“现在贫下中农的生活条件都还比较艰苦,爱国卫生运动强调广大贫下中农自己起来同文盲、迷信和不卫生的习惯作斗争。所以拥有固定的诊疗室有利用改善广大社员同志们的健康状况。”
刘主任点点头,示意大队书记:“你帮忙找找地方吧。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能够腾出来做这个医疗室。其他缺的东西,就请卫生院帮忙想想办法。小余大夫,你列个单子出来,请丁医生帮忙带回卫生院。丁大夫,跟你们朱院长说一声,就说我讲的,看能不能帮帮忙。”
到底地位不同,说出的话分量就是不一样。让余秋犯愁了许久的事情,革委会主任一发话,全都手到擒来了。
她立刻在领导面前表忠心,强调自己绝对不会辜负贫下中农的希望,扎根农村,好好建设美丽的杨树湾。
大队书记笑呵呵的:“你们的态度,全体社员都看在眼里头。今儿公社广播就发稿子夸你们呢。可惜咱们杨树湾没通电,不然也让大家伙儿好好听听咱们新社员的风采。”
余秋莫名有种羞耻感,感觉蹭了同伴的热度。说起抗洪,她从头到尾都没下过水啊。
她借口要尽快去处理厕所卫生问题,跟着丁医生赶紧往村里头去。
还没到村民集聚的居民点,余秋就看见胡杨跟桂枝丈夫推着水车往田头走。
她奇怪:“你们干什么啊?”
现在大家都忙着给农田排水清理覆盖稻谷的淤泥,谁还有心思顾得上洗衣服。
“抽水呢。”胡杨满头大汗也没匀出手擦一把,“大队的打水机不够用。”
一台打水机也不便宜,平常整个杨树湾农业灌溉都是各个生产队去大队开会商量好了的,排着队来。
眼下洪水盖过了稻田,天灾可不等村民们按顺序解决。
整个杨树湾,除了六队事先挖了水渠,稻田被淹的情况还算好点儿。其他生产队快要收割的稻田几乎全都遭了秧。下了杂交水稻秧苗的田更是被淹的看不到绿色。
这种状况下,再依靠尿勺跟尿桶肩挑手扛肯定来不及。
胡杨人在大队支部算种粮,耳朵竖着听窗户外头的动静。
八队的生产队长来大队找干部商量能不能从公社借打水机的事情,刚好叫他听到了。他立刻想起自己的水车洗衣机,赶紧就冲回知青点搬水车了。
各个生产队也去翻自家的库房,将退役多年的水车重新拿出来用。但因为经年放着,不少水车还需要再整修,反而是胡杨的水车洗衣机再度装上轮轴后又立刻重新上岗。
其他村民也没耽误工夫。
余秋走到九队集聚点的时候,就看到秀华公公郑大爹正在院子走廊下修理水车。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走廊下也没什么阴凉。
火辣辣的太阳晒着满脸皱纹的老农,他粗糙的手上下翻动,水车被拨弄得跟风火轮似的。
郑老太太张着眼睛从屋里头探头出来看,招呼儿子:“还好啦,你快点儿啊。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不行啊,妈。”郑大爹抬高胳膊,胡噜了把额头上的汗,“这边的木板闷掉了,一踩就会断。”
老太太急得不行,连连跺手上的拐杖:“你们就是没泡过苦水,不晓得东西要惜护着用。还不赶紧砍树去,把那杨树砍了用。”
郑大爹有点儿迟疑:“妈,你房顶漏雨,我准备把房子翻新一下。”
乡间盖房子,最稀罕的就是砖头跟木料。
老太太将拐杖跺得咚咚响,脸上显然是动了怒:“口粮都没了,你住新屋子喝西北风去?”
郑大爹赶紧应声,回屋里头拿锯子。
乡间木工是手艺活,基本上世代相传,外人很难窥到门径。
郑大爹是整个杨树湾为数不多的木匠,很快就有其他人将家里头的水车推过来,让他帮忙修。
余秋跟丁医生也帮着砍树。伐木可不是个轻省活计,锯子一来一回没几下,余秋就觉得胳膊酸。
她从昨天一早起床到现在,都没合片刻眼睛,两条胳膊也跟灌了铅似的,沉重得抬不起来。
丁医生见状赶紧招呼她去看郑家水缸的卫生消毒情况,另外叫了个人过来帮忙。
余秋不敢逞强,立刻应声重新跑回郑家小院。
她按照《赤脚医生手册》上描述的,教会老太小竹筒持续消毒法:“每担水加两片漂□□片,这个过三五天再换一回药片。这半个月的时间,家里头最好吃井水。大沟那边的水现在不太好。”
老太抓着余秋的手,连连点头:“我晓得唻。看看你,头上脸上都是汗。你坐下来喘口气,家里头刚煮了大麦茶。”
杨树湾大部分田地种植双季稻,这样越冬作物就要相应调整,改种需要光照时间更短的大麦跟黄油菜籽。
盛夏酷暑难当,又恰好是农忙时节,人人都得下田劳作。当地人就用炒熟的大麦煮茶喝,据说可以清热败火。
为了招待贵客,老太特地在大麦茶里头加了平常舍不得用的白糖。那茶水喝在余秋嘴里头,就跟糖锅巴水一样,又糊又焦,味道很奇怪。
她赶紧放下茶碗,进了秀华的房间检查大人孩子的情况。
秀华下面没有口子,已经开始下床走动,正抱着刚喝完奶闹腾的小家伙转来转去。
房间前后两扇窗开着,刚好形成串风,加上这屋子外头刚好贴墙长了棵大榆树,枝繁叶茂,成了天然的遮阳伞;六月下旬,房间居然颇为凉快。抱在母亲怀里头的小男孩身上也没起痱子。
余秋给他称了体重,检查了他的肚脐情况,叮嘱秀华:“每天都给他洗个澡,洗完之后肚脐保持干燥就行。后面这个痂会自己掉的。”
她又按了按秀华的肚子,问她产后恶露情况,检查了乳.房的状况:“宝宝肯吃不?按需喂养。他要吃就别拦着,让他吃,吃饱了自然就不吃了。你每次喂完奶之后,就拿奶水在上头抹一圈,然后晾干了,头子就不容易开裂。”
秀华连连点头,看着躺在旁边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能吃的很呢。我婆婆讲像卫红,从小就抢饭吃。每天粑粑也多,能吃能拉,吃饱就睡,呼呼长肉。”
余秋握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讲悄悄话:“月子坐的怎么样?还畅快啊。”
“好着哩。”秀华有点儿不好意思,悄悄跟余秋咬耳朵,“我太太跟婆婆都不让我洗尿布,喊卫红下工回来洗。说让他也晓得生娃娃的滋味。”
余秋扑哧笑出声,觉着郑家老太跟婆婆还挺诙谐。
红星公社人都结婚早,秀华当了新娘做了妈妈也不过二十岁。当着余秋这个小赤脚医生的面,她却有种为人姐姐嫂子的自觉。
她压低了声音跟余秋分享自己的心得:“我妈讲,有没有挑到好男人,生了娃娃就晓得了。有没有找到好婆家,坐个月子心里才有数。小秋啊,你以后要是相婆家,可得擦亮眼睛细细地挑。不然要吃苦的呢。”
她家族里头堂姐妹表姐妹一堆,能像她这样安安生生躺在床上坐月子,除了喂娃娃喝奶,连家里头饭都不用烧的,可不多见。
余秋笑着点头:“哎,姐姐,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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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肉河蚌汤
郑老太太要喊余秋坐着等中午饭吃。
余秋哪里肯,她到现在都记得那碗辣炒泥鳅呢。
“老太, 我还要去看旁边的水缸。回头忙罢了, 我来你家玩啊。”
老太太板着脸:“你就嘴上讲的漂亮, 都不见你伸头影子。”
余秋满脸笑:“您等着, 我把村里头人的健康状况摸了底, 天天上您家来玩。到时候看到您烦了为止。”
“不烦, 哪天都不烦。”
余秋人都走出院子门了, 老太还扯着嗓子喊, “中午来家吃饭啊,我跟你讲好定下来了啊。”
“胡奶奶烧了我的饭了。”余秋头也不敢回, “老太,下回啊, 下回我到你家吃饭。”
她急急忙忙往前跑, 追上拉完锯子的丁大夫,“老师, 你等等我。”
他们还没开始给茅坑消毒,任务重的很。
丁医生却催促余秋去看各家各户消毒水缸:“病从口入,把这个做好也很重要。茅坑那边我来就好。”
余秋闹了个大红脸,估摸着自己逃避厕所消毒的行为叫丁医生看出了端倪。也是, 刚才丁医生在砍树的时候,她可是跑去院子里头压根就没看一眼茅坑。
丁医生脸上全是和气的笑:“这没什么的。你们想着旱厕改水冲, 很好, 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抬头看村落, 已经接近午时, 村里头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开始往外冒炊烟。
老大夫跟自言自语一般,“咱们杨树湾,咱们红星公社可缺能吃苦的人?咱们社员个个都是样顶样的好。可是咱们红星公社穷啊。为啥穷?因为技术跟不上嘛。要是农业技术上来了,粮食产量肯定没得二话讲。”
余秋心道,造成现在生产力低下的原因可不仅仅是技术。毕竟,生产关系反作用于生产力。不过实现农业现代化,倒的确可以大幅度提高农业生产效率,将广大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从田地里头解放出来。
“你们好好搞,这个旱厕改水弄得好,我们全公社推广。”丁医生雄心勃勃,“到时候我写文章投给《赤脚医生》,让全国的赤脚医生都好好学习。”
余秋本能地头皮发麻,觉得这动静是不是大了点儿。作为冒用他人身份的穿越人士,她还是低调做人比较好吧。
老大夫笑容满面,跟自言自语一般:“《赤脚医生》好啊,牛棚也能看到《赤脚医生》的。”
他嘴里头的牛棚,当然不是杨树湾大队的牛圈,而是关押“牛鬼蛇神”,限制他们人身自由,勒令他们进行改造的地方。
比方说,赫赫有名的余教授就是关押在劳改农场里头的。
当然,这些余秋并不清楚。其他事情她可以旁敲侧击找田雨跟胡杨问,她的这两位小伙伴都是热心人。但是关于余家的事情,没理由她这个“独生女儿”还要向旁人打听。
余秋只能茫然地“噢”一声,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做杨树湾的旱厕改造工作。
为了防止被郑老太太逮到去吃荷包蛋下面,丁医生跟余秋跑完九队,就赶紧从村子另一边绕出去。
一路上,他们经过的人家都要留两人吃饭。
丁大夫只好撒谎说要去大队吃,才得以脱身。
然而大队书记人在圩埂上看汛情,大队会计人在田里头踩水车,哪有人管丁医生的午饭啊。
余秋检查完桂枝下面的切口愈合情况,又给她发了高锰酸钾片叮嘱她坐浴之后,直接带丁大夫回知青点吃午饭。
剩下的生产队,等先吃过饭再说。
人还没进屋,余秋就闻到浓郁的饭菜香气,饱含着油水的芳香。
这种浓郁的香气,在人均每年二斤菜籽油,炒菜只烧红了锅连猪皮都不抹一下直接下菜炒,名曰“红锅菜”的杨树湾,绝对是硬菜的代名词。
余秋笑着进胡奶奶的门,伸长脖子好奇:“奶奶,你给我们烧什么好吃的了?”
胡奶奶正在灶台边上贴玉米饼子,闻声回头,笑得有点儿无奈:“方英的男人,非要说船上的腊肉再不吃就哈了,要我一锅都煮了。”
他吃的是水上饭,随手在大沟张张网,就摸了十来个大河蚌,一并收拾了跟咸肉下锅。
胡奶奶又在汤里头加了自己腌的雪菜跟泡开的笋干还有莴笋块,呼呼啦啦烧了足有一大锅。
得,这下盛汤的碗都不够用,老太太索性又和了玉米面饼子,直接贴在锅沿上炕熟了,让大家就着汤吃。
方英男人盛了汤,端回女知青点给他老婆吃。看到余秋正在检查老婆跟孩子,他赶紧招呼:“余大夫,你先吃饭吧。我来就好。”
“没事。”余秋放下小嘴直砸吧的小胖妞,又从医药箱里头拿出一盒子阿莫西林,分了半板放在床头柜上,“这个一天三顿,一顿一片,连着吃三天。”
方英产后出血,得适当用抗生素预防感染。
躺在床上的产妇赶紧道谢:“大夫,要你费心了。这下我们回家也不怕了。”
“回家?”余秋惊讶地挑高了眉毛,“你口子还没拆线啊。”
现在用的又不是可吸收线,可以内缝不拆线的那种。方英下面的口子不小,她还想着看情况,到时候要不要延迟拆线。
“哎哟,没得事。到时候让我们村里头的接生员帮忙拆吧。”产妇无奈,“家里头还有三个娃娃,她们爷爷要种地,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吃过饭就走。”
余秋只好点头,多子女家庭就是这样。当父母的总不能顾小不顾大。
“那行,回去以后你要尤其注意卫生。肚子里头的那个球,没事就多揉揉。一旦下面出血多,赶紧喊接生员。”
余秋想了想,又翻出纸笔,给方英写了张产时记录,“这个你拿着。到时候给接生员看,人家也好心里有数。”
产妇的丈夫连连道谢,赶紧小心翼翼地收好这张纸,又将余秋送到门口,招呼她跟丁医生:“你们吃,费了胡奶奶好多柴火,烧的可有味道了。”
“才收的麦草,马上又有稻草进仓,哪儿缺你这点烧锅柴?”胡奶奶喊余秋准备碗筷,又叮嘱那头发乱糟糟的渔民,“你也赶紧吃,吃完赶紧睡一觉再走是真的。昨晚上你没合眼睛吧。”
“该的。”田雨背着她的黄挎包下班回来,闻声笑着揶揄方英男人,“给你生了那么个胖闺女,可不得你好好服侍她们母女。”
她手里捏着信,询问胡奶奶,“奶奶,咱们杨树湾的信统一寄到哪儿去?”
知青安顿下来后,田雨刚写了信,本来准备让郝红梅帮忙从公社邮局寄出去,结果昨晚上发洪水,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今天早上兵荒马乱的,她更加想不起来。
没想到,中午放学回来的路上,她倒是先碰到邮递员将信拿给了她。可偏偏她写好的信却还放在知青点。
余秋笑着道:“你还不如直接让邮递员帮你带回去呢。咱们大队有卖邮票的地方没?你直接给人家邮费让人给你捎回去得了。”
田雨一拍脑袋:“对啊,我都糊涂了。我赶紧去找人。”
她拿了信,带着点儿小骄傲,朝余秋眨眼睛,“我爸妈不知道我在杨树湾插队哦。邮递员是听了广播才晓得我在这儿。”
余秋反应过来,点着她的鼻子道,“恭喜你啊,现在全红星公社的人都认识你咯。”
田雨嘿嘿地笑,显出了小女儿的娇俏:“我跟我爸妈保证了,一定会在杨树湾好好插队改造自己,争取成长为祖国最需要的人。”
她握着拳头,跟在团旗下宣誓一样,看得余秋忍不住发笑。
屋子外头传来自行车铃声,余秋抬眼过去看,只见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负责自行车下来,车后座挂着连个墨绿色的袋子,左边用红漆刷着“收”,右边则是“寄”。
田雨喜上眉梢:“巧了,您怎么知道我有信要寄啊?我这儿没邮票,我拿钱给你成不?”
“没事。没钱拿一个鸡蛋也行。”邮递员从袋子里头摸出封信,“胡杨也住这块儿吧。刚才我给忘了。”
余秋接过信道谢,她扫了眼寄件人的地址,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原来胡杨是军区大院出来的孩子,难怪连洗衣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这个年代,能穿上绿军装吃军粮的可不是普通人。
田雨凑过来看信封上的名字,直接下定论:“肯定是他爸妈。等胡杨回来,咱们跟他说说,看能不能让他爸妈多寄点儿农业技术书过来,最好是增产增收的那种。”
她滔滔不绝了半天,突然间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他们都有家人写信寄东西过来,余秋却什么都没有。
田雨费了半天力气,吭哧吭哧地组织语言安慰自己的同伴:“你不要着急,我爸厂里头有位伯伯也是去劳改了几年,改好了就回来上班了。我走之前,我爸妈还带我去他家吃过饭的。你爸爸也是,肯定很快就能回医院了。到时候,他肯定天天给你写信。”
余秋忍不住眼皮子噗噗跳,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余教授现在连跟外界通信的自由都没有。
她都忍不住好奇余教授到底犯了什么大罪,照理说,死刑犯也有权利和家人通信吧。
估计是得罪人了,叫人逮着穿小鞋。
难怪丁医生特地提了句牛棚里头也有《赤脚医生》。他其实是希望用这种婉转的方式让余教授看到女儿还好好活着,下放接受贫下中农改造的时候,也没忘记继承他的医疗卫生事业。
余秋心里头像是吹过了阵清风,燥热的蝉鸣都都被绿荫给过滤了。
她感受到了周遭人的善意,竭尽所能去照顾一个没有父母可以依靠的十五岁小姑娘。就好像当年她自己,跟奶奶相依为命的她,源源不断接受着老师同学跟朋友的善意。
堵不如疏
田雨小心翼翼地看着余秋,深恨自己嘴巴笨, 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余秋, 肯定的, 等等就好了。”
余秋笑了起来, 随口找话题:“不是的, 我刚才琢磨事情来着。我跟公社讲了要在杨树湾建个医疗站的事情。”
田雨欣喜地拍手:“好事啊, 刘主任同意了没?”
“他让大队书记帮我们找个空屋子。”余秋犯难, “只不过我琢磨着咱们杨树湾好像没有现成的空屋子。”
以前大队的赤脚医生是在自己家里头给人看病的。现在人走了, 总不能再占着人家的房子。
“咱们也可以啊。”田雨双眼闪闪发亮,“我们眼下在奶奶家里头开伙, 那半边就能空出来摆张长桌子,就跟药店的大夫一样, 给人把脉看病开方子抓药。”
余秋哑然失笑:“那不行, 生孩子的人躺哪儿?生孩子可没个准数。一夜天生不下来也是常有的事情。到时候你不睡觉不上课去了?”
她叹了口气,“我前头倒是相中了后面的山洞, 但是光线太差了,里头根本看不清。”
“山洞我们住啊!”田雨整张脸都在发光,“不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吗?我们白天都在外头忙,天黑才上床睡觉。光线好不好都是一样的。”
余秋一怔, 她还真没想到可以将知青点跟山洞反过来利用。
老实讲,虽然山洞的光线跟通风条件不太好, 但后者不是不可以想办法改善。况且在没有电风扇更加不能有空调甚至连电都没通的杨树湾, 冬暖夏凉的山洞其实很适合作为休憩场所。
田雨抓着她的手, 生怕她不同意:“我可以在知青点备课的, 这样咱们还能省一份灯油。”
“省两份。我把男知青点也腾出来吧。我看过那山洞,里头挺大的,还分出来岔洞。我们一人一边就好。”胡杨满头大汗的出现在房门口,脸上笑嘻嘻,“到时候腾出来的两间房,一间给人生娃娃,一间给余秋坐诊,蛮好。”
他也不等余秋他们给回应,只伸着头看饭桌,嘴里头嚷嚷,“哎哟,有汤有饼子,咱们要赶上共产主义生活咯。”
胡奶奶赶紧打了锅炉里头的水兑上井水给他洗脸。
胡杨嘴里头喊着:“奶奶,我自个儿来。”
要不是有女同志在,他真想扒光了衣服,痛痛快快地冲洗一通。
余秋帮他盛了碗汤,好奇地挑高眉毛:“你怎么没跟生产队的人一起吃?”
今儿不是双抢却比双抢更忙。各个生产队为了尽快将稻田里头的水排出来,中午都不休息,直接组织老人做了饭菜跟汤送到田里头去。秀秀今儿都没回家吃饭。
胡杨两条眉毛上下跳舞,语气中掩饰不住地骄傲:“我回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他驮着水车去田头,生产队的棒小伙子们都排好队准备踩水车了。这可是个重体力活,三个人胳膊扶着水车的横木,两只脚不停地蹬脚踏,以此带动转轴连着水车槽里的挡板朝上提,从而将稻田里头的水一格格地排出去。
胡杨眉飞色舞:“结果我把水车一摆,那风带动了风车,水车就哗哗地自己往外头排水了。”
要不是将洗衣机再重新改造成水车花了功夫,今天上午那连着的十亩田就排干净水了。
胡杨喝了一大口咸肉河蚌汤,美得一个劲儿叫“共产主义生活”,然后边咬着玉米面饼子边说话:“我吃了饭拿工具回去,帮忙再改造水车。”
一直在边上默默喝汤的丁大夫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有文化的娃娃厉害。看看,就这一桩,能省多少事。”
踩水车哪里是好活计。大热的天,不戴草帽晒死人,戴了草帽闷死人,两个脚一刻不能停往下踩。要是一脚踏空,脚蹬子打在小腿上,尤其是踝骨上,能把人骨头都打裂了。
胡杨有点儿不好意思,赶紧埋头喝汤,嘴里嘟囔着:“我也没做什么。”他伸手指指余秋跟田雨,“她们还有胡奶奶跟何队长都帮了好大的忙。”
丁医生笑了起来:“这就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吃过饭,田雨去学校看学生们睡午觉。杨树湾的老百姓坚信小孩子夏天中午一定要睡觉,不然会不长个子。
余秋跟胡杨都没睡,直接往后山去。
前者要继续割草药消毒厕所。山间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草药,丁医生只感慨今天实在没空,否则他倒是想带着余秋认一认草药。
后者则问胡奶奶借了锯子锯树枝,好拿去给水车上装风帆。
胡奶奶看这两个孩子就头痛,叫他们先歇会儿,他们也不听。
丁大夫见状劝老人:“干脆一把头弄完吧,等事情了结,他们也能睡得踏实。”
方英跟她丈夫也过来告辞,他们要趁着天亮,赶紧开船走。
胡奶奶一个劲儿留人:“又不赶这会儿功夫,等两点钟再开船,避开大中午的太阳。”
胡杨也积极让出自己的屋子,招呼方英的丈夫:“大哥你睡,没事的。床上的苇席是干净的,我昨天下午打水抹过。”
方英跟她丈夫却直摇头:“回去是逆行,早点儿走不怕天黑。”
余秋只得叮嘱她回去之后一定要留心,月子必须得好好做,千万不能劳累。
看着生完孩子还不到二十个小时的产妇蹒跚离开的身影,即使抱孩子的人是她丈夫,余秋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到底什么时候才计划生育?”
像方英这样的女人,余秋真希望赶紧出台计划生育政策。都生了四个了,实在不应该再生下去,实在对身体影响太大了。到时候子宮脱垂才真是麻烦呢。
“应该快了吧。”丁医生也叹了口气。
他是从口粮上考虑问题。再这么没节制的生下去,粮食要不够吃了。
胡杨倒是挺乐观的:“没事,只要我们农业工业都发展起来了,大家都忙着干活,就不成天想生孩子了。”
余秋忍俊不禁,觉得这家伙的理论跟教育是天然的避孕药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处。
说到底,其实还是要提升女性地位。
丁大夫抬头看了眼天,催促两个年轻人:“动作快点儿吧,还有一堆事呢。”
余秋跟胡杨都赶紧动起来。
胡奶奶又问村里人借了独轮车,省得他们挑担子。没锻炼过的人,挑起两个空箩筐都是要两只脚打架的。
胡杨看着独轮车兴致勃勃:“我在书上看到过,可以在这车上也装个风车,这样人推着车走更省力气。”
余秋赶紧推他走:“别磨蹭了,稻子泡烂了,咱们集体喝西北风。你还不如先琢磨插秧机要怎么做。”
她跟丁医生又开始满村找茅坑,往里头喷敌敌畏,然后再盖上草药。
余秋被熏得头晕眼花,感觉整个世界都黯然无光。她在心里头发誓,今年夏天,就这个夏天,她必须得改造好杨树湾的厕所。
谁知道穿越大神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她,把她送回2019年去啊。
要是把她往这儿一丢三五年,她再不想办法自救的话,肯定要被茅坑熏死。
因为昨天的暴雨,不少茅坑都漫水了,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臭味。丁大夫让余秋留在原地帮忙拿东西,他自己过去处理。
等他经过池塘洗胶鞋的时候,余秋小声道谢:“谢谢你,丁老师。”
“谢个啥啊,又不值当个事情。”丁医生穿上胶鞋,“你把厕所改造好了后,我也不遭这个罪。”
“不仅仅是这事儿。”余秋斟酌了半天才开口,“还有那个牛棚,《赤脚医生》。”
她也不知道真正的余秋上哪儿去了。也许不幸穿越去2019年,也许更不幸直接被洪水给卷跑了。
来到杨树湾的这一个礼拜,她一直想方设法旁敲侧击地到处打听,但没听说有人被淹死。
反正无论是哪个答案,对还在劳改的余教授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能有件事安慰下这位不幸的医学前辈,总归不坏。
“你是说你爸爸啊。”丁医生叹了口气,“姑娘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恨他。背着黑五类子女的包袱,肯定很痛苦。但你要相信你爸爸是爱你的。将来总有一天,党和国家会给他平反。他是个好人。”
余秋浑身一个激灵,试探着问:“你认识我爸爸?”
妈呀,她可真不愿意在这里碰上熟人。
丁医生笑了起来:“我这种乡下把式哪里能认识余教授。我在卫校上学的时候,曾经跟着巡回医疗组打下手,有幸目睹过余教授开刀。是好把式,你能接着当医生,你爸爸肯定非常高兴。”
余秋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虚虚地笑:“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头就亮堂了。天都不暗了。”
“天暗了。”丁医生皱起眉头,看着乌云压顶。
就几阵风的功夫,原本的晴空万里瞬间乌云密布。不用天气预报,无论是蹲在田里头劳作还是走在圩埂上巡视的人们都立刻反应过来一件事,要下雨了。
老天爷的动作比大家伙儿的反应还快。豆大的雨点就跟冰雹似的,劈头盖脸朝众人脸上砸来。
余秋跟丁医生都变了脸色,赶紧往圩埂的方向跑。
沙土袋子维持住的圩埂本来就已经岌岌可危,再来这么场暴雨,哪里还吃得住。
然而人类在天气陛下面前,总是羸弱又无力。即使所有人都希望雨停下,暴雨仍旧一口气不歇地下了好几个小时。
原本在田头忙碌的人全上了圩埂。一时间村里头铜锣脸盆砰砰作响,火把马灯摇晃,映得人影子也摇来晃去。挖土装草包的,抬包往圩埂上送的,堵漏的加高的,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
余秋看着这没完没了的雨,一颗心扑扑跳个不停。她直觉不妙,总觉得这圩埂危险。
前头传来呼喊声,县里头搞水利的同志下来了。
田雨今天没能上圩埂,跟余秋一块儿装沙土袋。她惊惶不定地问自己的同伴:“搞水利的同志一定有办法吧?”
天色太暗,雨又太大,余秋只看见前头一阵人影乱晃,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行事。
她摇摇头,催促自己的伙伴:“咱们先顾着这头吧。”
她头痛,再这么下去,稻草包跟砂土可都不够用了啊。
正当沙袋告罄的时候,水利局的同志终于给出了解决方案。堵不如疏,要放口子,让汹涌的洪水泄出来。
泄到哪儿去?八队的那六十多亩低洼地农田。
这个礼拜,八队男女老上齐上阵,刚刚在田里头插上的秧苗。
农田怎么办
暗夜静悄悄的,只有风雨跟洪水在较着劲儿嘶吼, 砰砰敲打着岌岌可危的拦路石。
圩埂就像是因为严重营养不良而造成周身浮肿的假胖子。轻轻一拳, 就能将它打倒在地。
水利局的同志态度很坚决, 泄洪是目前综合考虑下来损失最小的方案。如果再不动, 巨大的水压会从下方直接击溃圩埂, 到时候就是上面队堆再多的沙土袋都没用。
他说完话之后也不看杨树湾的男女老少, 只拎着盏马灯, 满脸焦灼地盯着水情。解决方案他已经给了, 到底要怎么做,得看杨树湾人自己决断。
八队的队委会成员:生产队长、副队长、妇女队长以及会计跟仓库保管员全都沉默。生产队委会是农村最基层的政治组织, 队里头的事情主要由他们商量决定,关系重大的问题则全队开会讨论表决。
只是现在来不及了, 洪水等不及队长再敲锣吹口哨召集全队人开会。八队在场的老少爷儿们必须得现在就给出决断。
人们都噤了声, 只暗夜的风雨跟水流声发出急急的催促。
大队书记走到生产队长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六十来亩地是八队的粮仓。
在“备战、备荒”的时代,农民负担极重。就拿杨树湾来说吧,每亩田产一千斤双季稻,公余粮就要交七百斤。公粮相当于实物农业税, 免费交。余粮是国家以远低于市场价格征收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白交。除此以外, 还要根据上头摊派下来的任务, 不定时缴纳数目不定的征购粮。
所以种大米的农民常常还要靠山芋扛肚子。
在这种情况下, 没有上田亩册子的自垦地就成了农民的救命稻草。
八队这六十来亩水田原本是大片毒水肆意的沼泽地, 解放前也当做乱葬岗。没钱没人收尸的附近居民就拿卷芦苇席子裹住尸体,直接丢进去。
后来八队人靠肩膀挑靠手抬土填坑,才将它变成了水田。因为没上田亩册子,不用上缴粮食,所以它是全队几百号男女老少生活的希望。
年过半百的生产队长眉头紧锁,刀斧凿刻出来般的脸上全是沉郁的神色。
天上的雷响了三道后,他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我同意。”
每一个字眼都像是带着钩子,从他喉咙口拽下一块血淋淋的肉。
副队长张张嘴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扭过头去也没开口反对。
会计跟仓库保管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垂下脑袋不吭声。
最后还是妇女队长没撑住,抹着眼泪道:“还能咋样啊。”
水不排出来,圩埂垮了的话,整个杨树湾的老少爷儿们都要喝西北风。现在撅了口子,起码还能保住其他地方。
大队书记安慰了一句八队的男女老少:“我给公社打报告,为你们争取救灾粮。”
田都淹没了,不吃返销粮,难不成饿死人啊。
余秋跟田雨都没忍心看决口子泄洪,两人回到知青点也对坐着发呆。隔了半天,余秋才冒出一句:“农民真苦。”
田雨眼睛泛红,直接钻到毯子底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真不忍心看。太惨了,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耕好的地,插好的秧。中午他们为了排田里头的水,都晒得中暑了。”
中暑也不能回家休息,就瘫在大树底下,旁人给灌大麦茶,拿草帽帮着扇风。人缓过来之后,又摇摇晃晃地下田挑水挑淤泥。
余秋抱着她的肩膀,轻轻拍她的后背:“不要想了,咱们不想也不看。”
想了看了,也什么都不能做。
余秋记得高一文理科分班前上历史课,头发灰白的老师曾经感慨过,建国初几十年的时间,为了支援国家工业发展,农民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他们比谁都清楚,有国才有家。所以即使勒紧裤腰带,也要完成上面派下来的任务。
余秋轻轻地叹了口气,合上眼睛告诉自己睡觉。这是落后的生产力与人民生活需求之间的矛盾,这不是她能够解决的事情。
她还是先做好杨树湾的卫生防疫工作再说吧。
可惜杨树湾并不给余秋当鸵鸟的机会。
暴雨停歇的第二天晚上,她刚跟田雨给大孩子们分别上完四年级和五年级的课程,胡杨就跑过来叫人。
他干活系着的皮围裙都没脱下,只朝她们喊:“上大队开会去。现在就走。”
余秋赶紧将教案塞进黄挎包,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什么事啊?怎么这样急?”
“我也不知道。”
胡杨个子不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余秋跟田雨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跟上。
饶是天黑了气温下降,一路上也有小风吹吹,抵达大队支部的时候,余秋还是鼻尖都挂上了汗珠。
她伸手抹了把汗,怀疑地看着胡杨:“你听岔地方了吧。”
这黑灯瞎火的,哪里像是开会的地方。
田雨也疑惑:“是不是在大队书记家里头?”
现在开会没有固定场所。余秋看生产队也常常在田头或者晒谷场上就把会给开了。
“没错,这儿呢。”前院响起何东胜的声音。
三人赶紧往院子当中走,凑近了才发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家伙儿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有人屁.股下头垫着土坯砖,也有人索性盘腿而坐,个个手上都抓了把蒲扇赶蚊子。
单薄的月色,照得人影幢幢。
坐在上首的大队书记清了清嗓子,也不用喇叭,单凭嗓子喊话:“行了,杨树湾七个党员,十三位团员,还有九个生产队的基层干部,全都到齐了,对吧?到齐了就讲正经事。”
正经事就是八队的那六十来亩水田。
当时八队人是为了保住全杨树湾男女老少的田地,这才自己主动做出牺牲的。现在洪水退了,眼看着其他生产队都要大丰收,八队的老少爷儿们可是颗粒无收。
“咱们杨树湾的人都有数,八队水田少,剩下的全是旱地。”
所谓旱地就是山地,不能种水稻小麦之类的精细粮食,只有耐贫瘠的山芋、土豆才能长下去。但是这些粗粮不仅吃多了洼酸,交公余粮的时候,也五斤才能抵一斤稻谷的量。
大队书记伸手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提高了嗓门:“吃水不忘挖井人。没理由八队站出来了,咱们其他生产队全心安理得地缩在后头。”
“又讲怪话了是不是?”蹲在地上的老汉立刻应声,“八队的事情就是咱们杨树湾全体社员的事情。不就是田被水淹了嘛,现在雨也停了,水肯定要退。我们再把田里头的水抽出来,重新种粮食就好。”
他转过头来朝旁听的胡杨笑,“我们的新农民搞出来的风车水车可是能一天到晚不歇火的,自己往外头抽水呢。”
院子里头响起了拍巴掌的声音,不少人叫好,夸奖新农民有学问就是不一样。
胡杨倒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一个劲儿地强调,他的水车还有好多要改进的地方。现在还不够灵敏,风向一改,风车就得靠着人自己挪位置。
“已经很好了,总比我们两只脚踩着好。”旁边有人站起身,“水抽掉了就是种稻子。稻种不够的话,大家伙帮着凑凑。我们队里头好像还多了点儿秧苗。”
其他人也跟着盘算自己的家底,看能不能余出来东西帮忙。
“可要是再下雨怎么办?”宝珍大哥迟疑,“这要是再淹起来就麻烦了。”
“之所以会淹,是因为这块田地势太低。”大队书记发了话,“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感觉这块田还得再填一回土。”
院子里头热闹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蹲在地上的老汉皱起眉毛:“那你们想过到哪儿挖土来填吗?”
六十多亩地啊,地方真不小了。怕不是要平了一座山,才能填好。
“八队自己开过会,想拿他们队里头的小山来填土。”
月光底下响起哗然声,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当初八队人可是花了整整三年功夫才填好的那片沼泽地。
“用推土机吧。”胡杨抬起头,“这要是靠人工,今年都收不上粮食。”
大队书记摇摇头:“我们也想要推土机,可是没有啊。关于如何种田的问题,我们的想法是一亩亩的来。填好了一亩地就赶紧先种上庄稼。”
“山上土不肥,种不出来东西的。”赵大爹立刻反对,“上面全是石头,填进去也种不了稻子。”
水稻多娇贵的玩意儿,过去上等田才能种水稻。
“先把淤泥挖出来。”田雨插了句嘴巴,“我看叔叔伯伯们夹塘泥当肥料,这些淤泥肯定很肥,正好盖上砂石上头。”
大队书记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们就是这么想的。”
他抬眼看三个知青蹲着的地方,“你们都是念过书的有学问的娃娃,从大城市过来,见多识广。你们帮着想想办法,看到底怎样才能加快填土的速度。”
胡杨愁眉苦脸,小声嘟囔着:“还是要挖土机啊。”
这可是大动作,需要非常强大的动力才行,光靠风肯定不够。
田雨迟疑着举起手:“能不能不用车子运砂土,而是靠走船?”
她父母都在码头上当工人,晓得走水路要比靠车子运更省事也成本更低。
“这是个好主意。”大队书记高兴起来,大声夸奖,“到底是有学问的娃娃。”
他侧过头,兴致勃勃地问余秋,“你呢,小余大夫,你有什么想法?”
余秋下意识地想低头,感觉还是不要当出头鸟比较好。
旁边何东胜转过脸看她,鼓励了句这个小赤脚医生:“说吧,没事,我们杨树湾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余秋咬咬牙,豁出去了:“我的观点正好相反,不是填而是挖。既然这些地原先是沼泽,现在里头的水又那么高,那为什么不索性将它变成鱼塘呢?”
填平了湖泊,水要往什么地方流?
大自然有自己的生态循环系统,人为的肆意干涉,只会遭来严厉的报复。
一时间的获利,后面紧接着而来的很可能是源源不断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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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万一时爽,夹子火葬场。唉,明天上午阿金去考试。要是有奇怪的恶意评,帮阿金举报啊。明天还是日万,不过更新时间后推,要到下午了。
另外,我发现晋江app会吞作说,《赤脚医生》这本杂志1973年1月创刊,1972年只有试刊。小说架空,与现实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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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穿越到五年后,当红小鲜肉陈泽发现,自己不仅沦为十八线糊比,竟然还多了个娃不情不愿地叫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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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龙面无表情:老子就发了一次洪水,结果她天天用息壤挡着水,让我免费水力发电,老子有说什么吗?
肥遗甩尾巴:我还没来得及发旱灾呢,她就逼着我天天分离工业废水,老子两身蛇皮都臭了。
虚耗一扇子打在混沌的脑袋上,愤愤不平:以后别跟在污染犯屁股后面当小厮了。你一笑,她就逼着我去见人家,非让人倒霉不可。
穷奇暴躁:再惨惨得过老子吗?老子天天被她压。老子是天下凶兽之首!
众凶兽齐声:哦,老大,不要搞得好像我们不知道你暗恋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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