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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锦鲤运 金面佛 34888 字 2个月前

她跟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呼“苏木原来不姓苏啊”

林母手上抓着筷子,没忍住抬起手来敲女儿“苏木是药名”

何半仙收救这孩子的时候,手边刚好有苏木这位药材,所以留下的徒弟就要苏木了。

林蕊笑得在床上直打滚“干爹,幸亏你手边不是乌龟壳,不然苏木岂不是要叫龟壳了。”

她得意过头,忘了她干爷爷家的床脚全是砖头堆起来的。

“轰”

林蕊从床上翻下来,一并倒下的还有床板。

灰尘伴茅草齐飞,她硬生生地滚塌了何半仙小屋里头唯一的床。

当天晚上,何半仙跟林爸还有苏木三个老小爷儿们挤在外头的双人床上,林蕊跟她妈睡里屋的上下铺。

林母戳着女儿的脑袋,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儿呢”

以后谁还敢带她出门

林蕊委屈得要命“我哪儿知道那床跟纸糊的一样啊。”

她现在的小身板能有多重,估计撑死了七十斤都没有。

那床历经沧桑,居然撑到今晚才塌掉,简直就是奇迹。

她撑起身子,偷偷贴着床边跟她妈咬耳朵“苏木今天怎么了我老觉着他不愿意认我干爹当爸爸。”

明明他非常羡慕人家有父母的,就连她妈说当他是半个儿子罚他骂他,他都能傻乐呵成那样。

虽说干爷爷不太靠谱,委实谈不上什么正经家长,可干爷爷也不是虐待孩子的酒鬼混账啊。

介于大清朝已经亡了这么多年,苏木还不至于蠢到自己的生父母留着皇位给他继承。

林母摸着自家小女儿的脑袋直犯愁,这个丫头哦,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认了父亲,名字上了谱,就意味着他是何家人了。”

林蕊迷糊“这又怎么了不挺好的吗”

林母叹气,贴着女儿的耳朵小声道“这就代表他以后不能再去想他亲生的爹妈了。”

“切,有什么好想的。”林蕊嗤之以鼻,“生下来又没养过他一天。”

这样的爹妈就是将来找上门,也离得越远越好。血缘情分,早就在他们抛弃孩子的瞬间,被他们亲手彻底斩断。

林母贴着女儿脸,只叹气不说话。

哪有孩子不惦记爹娘的呢。

苏木这孩子为什么喜欢小鹿纯子啊,因为他从小鹿纯子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小鹿纯子相信,只要她打进奥运会,就一定能见到妈妈。

苏木的心中,何尝不是藏着这样一个念头呢。

林母摸着女儿的脑袋,跟她贴脸“以后啊,你好好待苏木,不要老是欺负人家。”

林蕊翻眼看看天花板,小声嘀咕“我没欺负他。”

她待苏木多好啊,挣钱都不忘带上差遣他。

“人家比你小呢。”

好,林蕊在心里头默默地念叨一句,就当帮她亲妈照顾命途多舛的小竹马了。

第二天一早,林蕊拍着车后椅,热情地招呼苏木“上来,我带你去学校。”

要不怎么说她干爷爷牛掰呢。

短短两个礼拜的时间,何半仙不仅解决了苏木的户籍问题,还直接安排苏木插班到钢铁厂职工子弟中学。

简直可谓是手眼通天。

至于为什么从来没进过一天学校的苏木,一上学就直接进入初三;那不是因为林蕊刚好上初三么。

俩孩子搭个伴,正好。

苏木拎着嬢嬢昨晚在灯下赶制出来的书包,迟疑着摇头“不了,蕊蕊,我还是坐公交车。”

蕊蕊昨晚才学会的自行车,一路骑回家简直就是恐怖片。

林蕊瞪眼“快点上来,再磨磨蹭蹭的,叫老李逮到了,让你大太阳底下跑圈。”

既然她当了姐姐,自然得照顾好手下的小弟。哎哟,这孩子看着怎么这样喜人呢。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要捏苏木的脸。

吓得可怜的男孩连连往后退“我坐,我坐还不行嘛。”

他豁出一身剐,硬着头皮坐上自行车后座。

林蕊脚一蹬,立刻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往前头冲。

王奶奶刚好下楼要去菜场买今天要用的材料,见状转头看林母“这反过来了,怎么是姑娘骑着车带小子呢”

林母头痛不已“是我怀孕生反过来了。”

除了长的瘦小爱撒娇,蕊蕊的炮仗脾气,哪里像个姑娘家。

林蕊个子矮,脚根本蹬不全踏板,却丝毫不影响她将自行车骑出电动车的气势,一个劲儿往前冲。

风声呼呼过耳,吓得苏木连连叫唤“你慢点儿。”

“我告诉你,自行车越慢越容易摔。别怕,我稳当的很呢。看,学校就在前头。”

说话的功夫,对面一辆大卡车开过来。林蕊下意识地就往边上避让。

结果因为车上载着苏木,她控制不好中心,车龙头一歪,两个轮子就直接冲向路边。

一阵灰尘跟尖叫后过后,林蕊人挂在树上,车子也稳稳地卡在两棵树中间,就连书包都没掉下去。

穿到锦鲤亲妈身上,果然出车祸都是开挂的节奏。

然而苏木不见了。

他扑腾着钻出水面,哭丧着脸“我说我要坐公交车的。”

刚刚冠名为何苏木的少年,人生上学第一天,叫立志当姐姐的林蕊骑车给撅到护城河里头了。

正文 上学不简单

林蕊推着车, 凑到苏木身边, 一个劲儿强调“不臭, 真的一点儿都不臭。”

1988年的江州护城河还没有经受工业污染狂潮, 此时的河水除了有点儿腥味之外,没有身份不明的奇怪漂浮物, 也没有一言难尽的各种怪味道。

有腥味好啊,说明水里头有鱼。鱼都能活下去,那河水肯定毒不死人。

从护城河里头爬出来的少年木着一张脸, 默默地转过头,“蹬蹬蹬”往前走。

“哎呀, 苏木, 我骑车带你回家。洗个澡睡一觉, 都这样了还上什么学。”

车祸啊, 严重的车祸, 即使没缺胳膊少腿, 起码心灵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应该休息上个一二三四五天。

“要迟到了。”苏木头也不抬, 脚步不停。

林蕊没办法, 只能推着车跟在后头“少上一天学没什么了不起的。以后你会跟我一样巴不得学校坍塌,天天放假。”

上学有什么好, 尤其是今天。

林蕊背着书包,苦大仇深地绕操场跑圈。

老李这个缺德冒烟的家伙,居然连教室都没让她进。

丧心病狂,惨无人道, 她被大卡车逼得摔下车她也不想啊。迟到在所难免,为什么这也能变成她被罚跑的借口。

正值早自习下课,于兰陪在林蕊身边,跟着她一块儿痛骂老李丧失了良知与道德。

一个数学老师,即使是班主任,那也没资格剥夺学生上早自习的权利。

没看到英语老师脸都黑成锅底了,下课的时候后脑勺对着李老师出去的嚒。

被迫当老师小帮手的班长陈乐跟着陪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苦口婆心地开劝“好了,老李昨儿才说一律不许迟到,你今天就撞枪口上你怨谁还有,你朝暑假作业的答案也就算了,你干嘛把后面的答案撕下来抄你生怕老李不知道你是抄的啊”

比方说他们,大家都是通力合作,你抄我我抄你的,哪有这么直通通都不掩饰一下的。

林蕊气喘吁吁,她妈的这小身板真不咋样。

要是换成她上辈子的体格,绕着操场来十圈,她都不带喘的。

“那是我姐抄的。”

一开口,这辈子的她就岔了气,咳得死去活来。

陈乐了然地点点头“那难怪了。你姐一看就知道从来没抄过作业。可你为什么要抄你姐的作文啊”

还是贴在橱窗里头,供全校师生观看的那种。

林蕊悲愤,她怎么知道语文老师会变态到跑去省实验高中把所有橱窗里头的作文全油印下来,全班传阅学习的份上。

她被罚站了三天黑板。

于兰在边上担忧“蕊蕊,你还行不要不你干脆晕倒。”

林蕊摆摆手,勉强保持体育特长生最后的倔强“我没事,苏苏木,他还没换衣服呢。”

现在这天气,中午热得跟三伏天一样,早晚可都秋风瑟瑟秋意凉。小风一吹,谁知道他会不会直接冻倒在地。

“你还顾得上他”于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老李的德性你还不知道吗男孩子那都是宝贝疙瘩蛋,哪里舍得动一下。”

陈乐不愿意了,立刻为李老师站台“昨天晚自习,李老师还罚周文周武他们跑圈呢。”

于兰鼻孔里头出气“嗯,然后周武跌进沙坑里头,周文崴了脚。等着,他们奶奶今天肯定要来找老李算账。”

就他们学校操场上坏掉的路灯不知道多少年没修了,大家下晚自习出去都小心翼翼,他竟然罚学生夜跑

林蕊在心中敬李老师是条汉子。

她绕过半圈,眼睛正对教室门口方向。

苏木还站在窗户边,脚下一滩水。要是他的年纪再小个七八岁,旁人肯定以为他尿了裤子。

等等,老李跟他说什么了老李要带他去哪儿

教室门口,李老师欠下身,跟苏木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把人带走了。

林蕊立刻拔脚冲出煤渣跑道,跟上去。

陈乐就停下来系鞋带的功夫,再抬眼就看被罚的同学擅自逃离。他吓得不轻,追在后面喊“喂,林蕊,还有两圈呢,你去哪儿”

“你眼睛长到天上去了没看到老李都走了还跑个屁”于兰赶紧跟上,“哎,蕊蕊你去哪儿小卖部不是这个方向。”

她跑近了才意识到林蕊正跟着李老师,小姑娘顿时花容惨淡,“蕊蕊你干嘛,你自投罗网啊。”

林蕊满脸严肃“老李要把苏木带哪儿去”

“还能干嘛,换衣服呗。”于兰不假思索,“你傻了老李当然是带他去家里头换衣服。”

“换个衣服为什么要去他家啊办公室、厕所哪儿不行”

于兰一头雾水“办公室有其他老师,厕所多脏啊放心啦,李老师他老婆带小儿子回娘家了,没有不方便。”

林蕊瞪大眼睛,就是这样她才更不放心啊

天真单纯的少女,你知不知道世道艰难,男性也不安全

上辈子她可是听说过奥赛竞赛名师性侵自己辅导学生长达二十多年的事。

他家楼上的小哥哥还差点儿想找那老师上课。后来事情曝光出来,所有人都后怕不已。小哥哥的清白真是命悬一线。

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于兰不明所以,跟着林蕊一路往李老师的宿舍去。

尖锐的预备铃声响彻整个校园,要上第一节课了。

于兰脚步一滞,下意识地拉住林蕊。思想政治老太可是凶的很。

陈乐趁机追赶上两个落后分子,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俩,快,快回教室。”

林蕊二话不说,立刻弱柳扶风地靠在于兰身上“哎哟,我头晕,我要去医务室。”

陈乐目瞪口呆,怎么过了个暑假,林蕊一下子成了女流氓,这么不要脸

刚才还好好的,一上课立马头晕

于兰对思想政治课也没有丁点儿兴趣,见状立刻积极主动地扶住林蕊,丢下一句“班长,我送蕊蕊去医务室,你帮我们跟老师请假。”

陈乐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号称要去医务室的人直接朝学校教职工宿舍方向跑。

李老师一路沉默着,直接将苏木领回家,然后打开薄薄的门板“进去把衣服脱了。”

林蕊蹲在窗户底下,浑身一个激灵,捏着拳头就要起身。

“砰”

她脑袋撞上突然间被推开的窗户,一块红砖落在她脚下。

李老师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又把砖头摆窗台上,砸到人多危险。”

说着,他还朝外头望了望。

林蕊贴墙站在窗户底下,连摸摸她撞疼了的脑袋都不敢。

于兰蜷缩在发财树后头,瑟瑟发抖地叫了声“喵”。

李老师皱了皱眉,不悦道“学校怎么管的,野猫越来越多。”

他卡好小半边窗户,叮嘱苏木“烤衣服的时候不要关死窗户,防止一氧化碳中毒,知道吗快点脱衣服,别感冒了。”

林蕊一个劲儿贴耳朵,试图听清楚屋中的动静。

李老师见学生不动,不耐烦地皱眉“你动作快点儿,到底还想不想上课啊”

屋子外头,于兰偷偷摸摸蹭到林蕊边上,对她做口型“我们赶紧走。”

被老李逮到了,凌迟或者五马分尸,您自个儿挑选一个。

林蕊连连摆手,不行,她得保护苏木的安全。好歹是她小弟,哪里能第一天上学就陷入危险。

于兰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顾忌着老师只有一墙之隔,窗户还开着;可怜的女同学不得不咽下了喉咙口的一句话明明跟你在一起最危险。

才第一天上学,你就把人家给撅到河里头去了。

李老师蹙眉看苏木,莫名其妙“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别以为家里找过人你就有什么特权。在我这儿,所有的学生都得守规矩赶紧换好衣服上课去。”

窗户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蕊要抓狂。

学生换衣服,老师难道不应该回避啊知不知道什么是

她直起身子,准备据理力争。

于兰见状吓坏了,一把捂住她的嘴巴。疯了,自投罗网还不够,这叫自寻死路。苍天啊,自己是做了什么孽,干嘛要跟林蕊一块儿逃课呢。

这个吃了老虎胆的疯丫头

两个小姑娘纠缠的时候,于兰碰到了窗户下缘,发出“砰”的声响。

李老师转过头,警惕地盯着窗户。怎么回事,哪儿来的动静

“喵”

林蕊跟于兰贴在窗户底下,发出带着哭腔的猫叫。

李老师眉头紧锁,抄起根撑衣杆要去赶野猫。怎么都入秋了,野猫还闹春。

薄薄的门“噗噗”震动,陈乐焦急地敲着班主任家的房门大声喊“李老师,周文周武的奶奶来了,正在教室里头闹呢。”

政治老师压不住,已经气得甩手离开讲台,表示这课她不上了。

李老师不得不放下撑衣杆,叮嘱苏木烘干衣服后,出去时把门带上。然后匆匆跟着领路的小班长过去会彪悍的学生家长。

于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连连拍胸口。妈呀,这课逃得实在太刺激了。

早知道不逃了,起码还能看政治老太吃瘪。

“蕊蕊,那个”

她一抬头,却看见林蕊刺溜儿奔进李老师的家门的背影。

苏木已经脱了的确良衬衫,正羞愤地捋着裤子瞪林蕊“你干什么”

林蕊的目光落在少年郎细嫩光滑的皮肤上。

啧啧,真是活色生香的小正太啊,多么容易吸引到变态怪蜀黍怪阿姨。

“姐姐得告诉你,以后,不能随便在人前脱衣服。换衣服不知道要背在人后啊”

苏木愤怒地瞪她“那你转过头去啊”

到底谁一直盯着他不停地看

林蕊嗤之以鼻“行了,就你,我才不想看呢。”

少年你到底是有八块腹肌还是有硕大的胸肌都没有的话,她看个什么劲儿。

于兰推门而入,催促林蕊“走,蕊蕊,万一老李折回头,咱俩就交代在这儿了。”

苏木“啊”的一声,捂住自己的关键部位,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怎么不敲门”

“你你们也没关门啊。”于兰莫名其妙,“叫什么叫,我还没怕长针眼,骂你耍流氓呢。”

苏木濒临崩溃,到底谁流氓啊。明明是她女流氓

少年郎满腔悲愤“上课了,我听到铃声响,你俩怎么不去上课”

非得跑过来看他换衣服。

林蕊半秒钟的时间都不用,立刻摆好西子捧心的造型“哎哟哟,我难受,我要去医务室躺着。”

于兰立马扶住她“对对对,我们蕊蕊需要休养。走,我们去医务室。”

转过头,她冲苏木吼,“换好了没有啊,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苏木毅然决然“我要去上课。”

五分钟后,两人并排站在林蕊身后,看校医给林蕊咯吱窝底下塞了根温度计,然后给她冲了杯糖水“没事,估计是低血糖,休息一会儿就好。”

林蕊立刻扶住脑袋“可是我头晕、心慌、眼前发黑。”

“行了,上床躺会儿。”校医皱眉,“蕊蕊,明天我还有事去厂里找你妈啊。”

再作妖试试

林蕊立马消停,乖乖喝掉糖开水,往观察床上一躺。

校医出去打开水了,临走前还打开了收音机“欢迎收听长篇平凡的世界,作者路遥。”

苏木满脸悲愤“我要上课。”

“算了,你别傻。”于兰大喇喇地坐在床边,“你是不知道周文周武的奶奶有多厉害。你回教室也上不了课。”

周文周武是双胞胎,也是他们奶奶的心尖尖命根子。他们父母停薪留职,去南方闯荡了,只留下老人在家照应孩子。

学校的老师敢害得她宝贝孙子受伤,她可要好好跟老师说道说道。

老李就是在重点高中待久了,不知道基层人民教师为人师表的艰难。知识分子臭老九,也敢在工人阶级面前耀武扬威

不写大字报批斗死你就不错了。

人只要跃上过巅峰状态,即使生活回归正轨十几年,也不耽误自己龙椅轮流坐的美梦。

林蕊冲苏木点点头,眼睛一闭,开始美滋滋地听广播。十分钟的还没听完,她就沉浸在主播充满磁性的声音中,欢快地打起了小呼噜。

这种美好的九月天,本当适合睡觉。

苏木坐在床边,哭丧着脸,他想去教室上课。

他还想发愤图强呢。

“没事儿,思想政治课上跟不上没差别,都无聊的要死。”于兰翻着桌上的大众电影,头都不抬。

哎哟,林芳兵真美真有才华,写的散文诗画的素描真好看。

外面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乐焦急地呼喊“常老师,您快给看看,我们李老师头被打破了。”

周家老太太气势如虹,压根不和学校的老师打嘴皮子仗,直接动手,从文斗升格为武斗,一水杯砸破了李老师的头。

医务室里头的人慌乱不已,林蕊在众人的叫嚷声被苏木推醒。

一睁眼,她看到班主任脑袋上的淋漓鲜血,立马真的头晕了。

然而这回校医可没空再管林蕊。她赶紧放下手中的暖水瓶,让苏木跟于兰立刻带林蕊回教室去。

她要马上处理李老师的伤口。如果情况严重的话,搞不好她还得找车子送李老师去医院缝针。

李老师身残志坚,鲜血都糊了眼睛,居然也能认出班上的学生,还不忘追问“你们怎么在这儿还不上课去”

苏木赶紧侧过脑袋,用棉花棒捅了捅自己的鼻子,引出个大大的喷嚏“报报告老师,我好像感冒了。她们陪我过来看医生。”

校医挥挥手,假装不知道他们的猫腻,随手塞给苏木一小袋子药片“回去多喝点儿水。不严重的话,不用吃药。”

三人赶紧跟老师道别,一溜烟地往教室跑。

路上,林蕊突然间开口“其实老李还不错,肯为了学生的将来跟家长杠上。”

这太考验人了。

说句不好听的,单个学生对学校与老师的价值远远比不上在家庭中的意义。

你们家孩子好不好,将来混成什么样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咸吃萝卜淡操心,完了不仅落不了一句好还当头就是一水杯。

即使李老师惩罚晚自习闹事的学生摸黑夜跑合理与否有待商榷,可当家长的人也不能直接拿水杯砸老师。

这都什么臭毛病。

于兰摇摇头“吃一堑长一智,估计以后老李不会再管周文周武了。其实就该随他们去,这两个,要是早几年,肯定得吃枪子儿。现在也该送去工读学校,好好教育他们。”

她转过头,作为地主郑重地关照外来客,“你离他们远点儿,不然吃亏倒霉的人肯定是你。这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心黑手狠,一点儿道义都没有。”

有些话真不能说,否则分分钟一语成谶。

苏木白点头如捣蒜了。当天中午,他就叫周文周武兄弟俩给堵在半道上。

这件事,说到底,起因还得落在林蕊身上。

她坚持说要好好表现,非得继续骑车带苏木回家,强调中午给他做好吃的。无论苏木怎么明示暗示拒绝,她都充耳不闻。

第四节课下课铃声一响,林蕊就直接拉着苏木去车棚。

苏木哪里敢再坐她的车,他可不想再游一回护城河。

少年趁着林蕊转头跟于兰讨论学校食堂到底什么时候重开的机会,赶紧拽上唯一有交情的男同学班长陈乐撒脚丫子就跑。

哥儿俩害怕林蕊会在公交车站拦人,这事儿她肯定做的出来。两人特地绕到学校后头,准备穿过小巷子,去另一个站台坐车回家。

事实证明,在躲避一个明处的危险时,往往还有暗处的不幸在等着你。

而悲剧往往发生于一念之间。

穿越巷子时,他俩叫周氏兄弟挡着了路。操,不是说崴了脚吗站得比谁都利索。

苏木跟陈乐见势不妙,没等靠近也不打招呼,就立刻扭头准备撤回去。

然而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已经缀着位剃着青皮头的校外人士,正单手撑着巷子墙堵住他俩的后路,露出口大黄牙“哟,这不是大班长嚒,借点儿钱花花呗。”

陈乐心头一紧,只得无奈掏兜。这个礼拜的零花钱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想有人还火上浇油,周氏兄弟冲着青皮喊“青哥,手表,电子表日本货”

青皮目光扫过陈乐的手腕,眯了下眼睛,“这个留下,让哥儿们我也瞧瞧稀奇。”

陈乐恨得牙痒痒。

这块手表可是他大姑爹去日本访问的时候,给他带回来的,正宗的进口货果然二鬼子比日本鬼子更无耻

“慢着。”苏木当仁不让拦在新朋友跟前。

如果不是为了陪他,陈乐根本没必要走小巷子。

他沉着地看着一前一后三个人,拱拱手“在下乃大乘密宗传人,不知阁下师从何处”

三人面面相觑,看他的眼神像看个傻子“哪儿来的小把戏,神经兮兮的。”

苏木拱手姿势不变,神情严肃“师祖有令,我们密宗传人非生死存亡关头,绝对不可动手,以免下手太重造下杀孽犯下大错。”

陈乐紧张得不断往下咽口水,强调道“他很厉害的,他师从名门,身负绝技。你们别逼他动手。”

陈班长的腿抖得跟筛糠一样,他也没见过苏木发功。

因为苏木严肃地告诉过他们,修行之人不可以卖弄神通。那些在外头显摆自己有大能的人要么就是骗子要么早已被逐出师门。

真正的修行之人,身负绝技但绝不会轻易出手。

他们对世人宽容又怜悯。

如果电子表是苏木的,别说日本进口,就是美国货,他也就由着这几个混混抢走了。

但这是朋友的东西,而且是珍贵的东西,他一定得好好守护。

周氏兄弟跟青皮头才不搭理他呢。

这年头,看完少林寺跟射雕英雄传,就以为自己是霍元甲的二五眼多了去。

青皮头毫不犹豫地伸手抢陈乐的电子表。

苏木大惊失色,他本无意伤人,奈何形势不由人,他不得不出手。

他微蹲马步,气沉丹田,双掌缓缓推出。

“砰”

苏木的脑袋晃了晃,两管鼻血缓缓落下。

青皮脑袋收回砸向苏木面门的拳头,冷笑“密宗传人老子还能发功拦截原子弹呢”

正文 敢动我的人

林蕊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找人, 她明明看到苏木跟陈乐往这个方向走的。

呵, 也不知道陈乐这家伙要带着苏木去什么地方鬼混。

1988年的环境可不单纯, 没看到电视机上播放寻找回来的世界, 电影院里头热播少年犯嚒。

这说明什么说明青少年犯罪已经日益抬头,大众不得不予以警觉了。

她必须得将堕落的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林蕊听到巷子里头传来的“密宗传人”, 直觉不妙。她立刻脚一蹬,骑着自行车就朝巷子冲进去。

青皮头解决掉纸糊的密宗传人,一把拽过陈乐手上的电子表。

呵, 打眼看就知道这小子是肥羊。家里头没权没钱的孩子,能当上班长

他正要再摸陈乐口袋时, 忽然听到周文周武的惊呼声“青哥小心”

青皮脑袋下意识地要回头, 只觉得腰背一痛, 然后脖子上重重挨了一下。

林蕊左脚踩自行车踏板, 车龙头撞上青皮的后背。她右脚一个高抬腿, 直接扫向青皮头的脖子。

要死了, 她的人也敢动。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还不知道马王爷长了三只眼

上辈子姐姐我可是武术冠军, 能特长加分进大学的那种居然还敢在姐姐面前充老大

当年她妈跟楼上小哥哥的妈妈同时送俩孩子去上兴趣班。她学舞蹈, 小哥哥学武术。

结果她不耐烦跟着老师傻笑,跑出舞蹈班找小哥哥玩, 然后她就赖着不走,非要留在武术教室不可。

介于当年兴趣班学费抵得上他们父母一个月的工资,而且交了钱没有浪费的道理。最终结果变成她学武术,小哥哥去跳舞。

霍, 已经出道当新生代偶像的小哥哥的粉丝们应当集体供奉她。

如果没有她当年的神来一笔,他们的偶像也不会走上这条路啊。

林蕊得意地踩着车子,朝周文周武冷笑“盗亦有道,从来没听说过朝本班人下手的道理。你俩是活腻了。”

她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摆出拉风的姿势,踩着的车子又往前冲。

林蕊顿觉不妙。

完了,她控车技术有待加强,尚未做到人车合一。

这花了林家爹妈两百块钱大洋还搭上了人情的自行车不听她使唤。

周文跟周武却不知道个中缘由,他们只看到林蕊丧心病狂,居然不等他们开口分辩,就直接骑着自行车直直朝他们冲过来。

中途,林蕊还顺带着又狠狠踢了膝盖后窝一脚,痛得青哥直接跪在地上。

妈呀,林蕊这暑假肯定是去少林寺了。这女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兄弟俩但绝不妙,立刻撒开脚丫子就要跑。奈何人的脚哪里跑得过自行车轮子,两人还没冲到巷子口,就被林蕊的车给撞了个踉跄。

后面的人摔倒了,直接趴在前面兄弟的身上。

可惜林蕊也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重心,自行车前轮上翘,她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上。

哎哟脚疼啊,刚才翘腿上车的时候,脚尖踢到了那个青皮头的膝盖窝,真是痛死她了。

陈乐吓得在后头一个劲儿喊“林蕊”

林蕊摆摆手,刚想故作潇洒地维护武术冠军的尊严时,就听到巷子外面传来巡警的吆喝声“干嘛呢大中午的就打架。”

严打刚过才几年,一个个就不消停。非得再抓几个典型直接枪毙,才能震慑住这群东西。

少女瞥见大盖帽的帽檐,挥手的姿势硬生生地转变为呼唤人民的守护神,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控诉已经搀扶着站起来的周家兄弟“他们勾结校外不法分子,不仅抢劫,还打人”

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回头手一指,“他们抢我们班长的进口电子表还打伤我们同学。”

太阳升到天空的正中央,狭窄的一线天小巷中也流淌着柔软温暖的阳光。淡金色的光芒中,苏木鼻子下的两管殷红分外显眼。

林蕊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双手一摊,她就说今天不适合上学。

看看,她不过就一错眼没盯上的功夫,孩子就叫害成这样了。

一个半小时候,苏木端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鼻孔中插着卫生纸,手上捏着林蕊破天荒给他买的三毛钱一个的高价豆沙面包,却迟迟想不起来要往嘴里头塞。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的神功没能发出来。他明明按照大师伯的大弟子教导的,气沉丹田,倏然出手了。

林蕊一边往蹬车一边叹气,这都是什么傻孩子。还内功呢,肯定是被她干爷爷那个懒鬼给祸害的。

警察带着人去派出所做笔录了,校方也被惊动了。陈乐作为直接受害人,要去派出所详细说明电子表的价值。

进口的,日本原产的,正宗的外国货,整个江州连友谊商店都买不到的。

比起这只自带bg的进口电子表,鼻子还在淌血的苏木似乎不那么重要。财物的价值大小可直接影响着罪行的严重程度。

初三3班的班主任李老师叫学生家长砸了一水杯,去医院缝针了。他手下的娃暂时处于群龙无首的放养状态。

没人管的新同学苏木被林蕊骑车驮着上医院做检查。

谁知道那一拳头砸下来,会不会伤到哪里鼻骨骨折那可是重伤。

“不,我们是密宗传人,能自愈。”一谈到门派,苏木立刻忘了鼻子痛,“我大师伯当年可是能御剑飞仙的。”

林蕊牙疼,这傻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这种事情他居然也信

“你可得了,上回你师父手叫刀子划破了,还是找我妈要的云南白药跟创口贴。”

苏木摆摆手“个人小事而已,我们是不会轻易消耗内功的。”

“行,咱们说说国家大事。”林蕊摇头,“你大师伯当初为什么没直接取了日本天皇的脑袋啊还等着美国人投下两颗原子弹,才结束了我们民族的十四年抗战。”

苏木关注错了重点“是八年抗战,蕊蕊你怎么上课都不听啊。”

“行了,三十年后定下来的就是十四年抗战”林蕊瞪眼,“你别给我打岔,先回答我的问题。”

苏木语气严肃“这是劫难,就好像释迦牟尼也不能阻止自己的国家灭亡一样,所有的一切都要顺应天道。”

林蕊稀奇了“合着你们修炼到御剑飞仙有什么用一不能杀敌人,二不能拿出来显摆。就你们自己在心中各种嗨”

苏木郁闷不已“不能这么说,起码,我们得到了修炼。”

“嗯。”林蕊冷酷地微笑,“然后被人一拳头砸出两管鼻血。”

丢人不,可怜还是密宗传人。

“我那是功没有发出来。”苏木愤怒。

林蕊脑壳痛,半天终于想起来一茬“咱们就说条最基本的物理原理,能量守恒定律。请问,你那么大的功到底要怎样产生想清楚这条再来跟我扯你什么神功。”

可怜的傻孩子,又是个被忽悠的主。千万别叫他被林鑫逮到,否则林鑫一定能说到他怀疑人生。

林蕊转过头,冷漠地告诉他生物进化的本能“用进废退,所有没用的东西都会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消失。包括你那没用的神功。”

苏木正要反驳,抬眼看到对面呼啸而来的车,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前面前面,停车”

林蕊本能地捏紧了手刹,然后车子顺应惯性往前翻倒。

这一回,两人运气要比早上好,旁边没护城河也没喷泉,他俩最终只是摔倒在草坪上。

林蕊挺高兴的,这草厚,果然跟厚毛毯一样,摔上去都不疼。

阳光这么好,真想在草坪上晒着太阳躺一下午啊,她好想打两个滚。

苏木苦大仇深地瞪着林蕊,重新整好摔歪了的车龙头,满腔悲愤“上来”

他这辈子要再坐林蕊骑的车,他就是小狗。

林蕊丁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欢欢喜喜地跳上车后座“好嘞,也该换你带我了咱们去工人医院,我们家是钢铁厂职工定点医院。”

车子骑到医院大门口时,两人恰好碰上孙教授的研究生。

林蕊立刻开心地招手“何医生。”

眼下无论门诊还是急诊,挂号的队伍都人山人海。等排队到他们的时候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医院里头碰上熟人,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何医生奇怪地看俩孩子“今天不上学吗孙泽有人管饭。”

况且眼下这光点儿,午饭嫌迟,晚饭嫌早的。

“我们来看病的。”

何医生的目光落在林蕊身上“怎么了,蕊蕊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林蕊手一指,大眼睛无比真诚,“是苏木。”

何医生这才注意到苏木鼻孔里塞着的卫生纸。

好,现在的孩子都是新一代,受外来文化影响深重。可什么文化中病人反而骑车带着陪他看病的人了

何医生扶着苏木的脑袋仔细查看他受伤的鼻子,又询问了一遍受伤过程,点点头道“行了,也别挂号了,跟我上来,我给你处理一下。”

林蕊立刻跳脚“不行,我还要他们赔医药费呢打了人还想白打啊”

何医生被她逗乐了,点点头道“好,我给他写病历。”

他领着两人去外科病区,帮苏木清理完鼻子,又拿了冷盐水给他冷敷,完了索性大手一挥“没事儿。”

林蕊眨巴眼睛,满脸严肃“难道不应该留院观察吗万一有不好呢”

苏木悲愤,蕊蕊就不能念着他点儿好。

孙泽瘸着一只脚,也不耽误他拄着拐杖出来溜达。

其实他的情况完全可以出院回家静养。奈何他家没活人,与其在家饿死,还不如留在医院好歹还有医生护士不时说上两句话。

他听到治疗室的动静,扑哧笑出声“何兄,你就让他留院观察一下午,直到晚上放学就行。”

林蕊羞愤难当,扬高声音强调“我这是为了安全起见。”

看看,都把人打的留观了,问题多严重。

何医生刚想说不用这么夸张,外头就跑进个风风火火的实习生“何老师,孙教授找人上台呢。”

何医生没空再跟两个孩子掰扯,只得挥挥手,同意苏木留院观察了。

孙泽终于转到了双人间。

他隔壁床的病人今天上午出院了,床位暂时空下,便宜了苏木或者准确点儿讲是林蕊。

孙泽原本还想好好嘲笑千方百计要逃课的林蕊,待听她说完苏木受伤经过,顿时火冒三丈。

半路劫道借点儿钱花花常见,别说是初中,小学高中这种事也都杜绝不了。可内贼勾结外匪,朝本班人下手就委实过分了。

林蕊愤愤不平“就是,陈乐也就是我们班长都被吓死了。电子表虽然本质上不值钱,可卖出来不便宜啊。”

孙泽猛的呛到了“陈乐那个傻孩子,没事瞎显摆什么,早晚都会被贼盯上。”

也就是没见识的人才会将电子表当个宝贝。等着瞧,眼下日本电子表看着光鲜,过不了几年就没人稀罕了。

手表这玩意儿的价值,从来都不在于单纯的看时间。

他这个表弟,就像小公鸡一样,尾巴上才长出两根毛,立刻要转着圈炫耀。

林蕊先不动声色地消化下孙泽跟陈乐是表兄弟的事实,然后默默地看着身穿病号服的人油光可鉴的卷发。

住院都没耽误他如此骚包,到底谁比较像爱炫耀的小公鸡

外头护士招呼孙泽接电话,抱怨了一句“我们这儿不是私人电话,以后要找人出去打电话。”

孙泽朝她拱手作揖,笑嘻嘻的“美女别生气,我这儿有电影票,霹雳贝贝怎么样,新片子。”

“呸。”年轻的护士啐了他一口,“儿童片。”

孙泽哈哈大笑“那就银蛇谋杀案,绝对都是大人。”

护士不满意,皱起眉头“就没美国片吗我不喜欢国产片。”

“那你可就危险咯,千万别让孙教授知道。”孙泽跟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头掏出票,“美国电影回顾展,一个礼拜,每年都有两三部电影,你自己想办法调班。”

护士喜出望外,盯着孙泽的目光闪闪发亮“真给我”

此时电影院放什么片子没规律,国别、年代以及类型都是随机的。真正的电影发烧友都寄希望于外国电影周以及回顾展。

只是套票不容易弄,非得有关系才行,这也是个外人难以进入的小圈子。

孙泽眨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容满面“当然,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秋日暖阳透过窗户,柔柔地洒在每个人身上,照亮了护士小姐姐羞红的脸。

林蕊跟苏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了窗外。

辣眼睛,实在看不下去了。

此人真是没节操,行走的小公鸡。

孙泽打完电话回头,看俩孩子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他坐在床上逗林蕊“蕊蕊,你知道八月份全国商品零售总额增长了多少吗扣除物价上涨因素,百分之十三。”

林蕊点点头“对啊,所以吃不消了,压缩基本建设,物价闯关暂停。”

“可是现在外头还在涨啊。”孙泽笑眯眯的,“你知道现在录像机涨到什么价格了吗”

林蕊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好心警告“快到头了,在宏观调控方面,谁都不能跟我们国家比。你还是别太贪心,免得砸在手里。”

孙泽闲着也是闲着,敷衍小孩子也一本正经“那你说我该买点儿什么呢钱不值钱是肯定的。现在国门已经开放,物价势必得上涨。十年前的万元户跟现在的万元户就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林蕊心道,再等三十年,万元户应该算贫苦户了。

“黄金倒是天然货币呢,但现在是真买不到了。”孙泽叹气,自嘲道,“还是虾米太小啊,只能跟在后头喝口汤。”

林蕊心道,你得了。你那一口汤,已经够平民百姓奋斗十年了。

“买房,要么买股票要么买房。”林蕊不知道三十年的股市风云动荡,不过三十年后的江州房价她倒是还知道点儿。

就她现在坐着的工人医院,三十年后附近的房子因为隶属于某名牌小学的学区,单价九万一平方米起步,还有价无市,多少人挤破脑袋抢着要买都买不到。

穷什么不能穷孩子,坚决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孙泽听了哈哈大笑“可我家不缺房子住啊,再说江州现在商品房也少。”

基本上都是专门建了给华侨住的。

“自己买下来改建啊。”林蕊急了,“我打听过了,就临街那间房,五十平方米五千块钱就能拿下。修个一楼一底,两万块钱搞定。”

她是没钱,要有钱的话,肯定立马买了。住市区小别墅多好,又自在又方便。

孙泽摊手“我买了没用,我又不能住在外面。”

“租出去啊。”林蕊眼睛闪闪发亮,“楼下可以开个小吃店,楼上住人,不要太方便啊。”

那房子的地段也好,她都偷偷看过好几回了,越看越心痒痒。

孙泽看她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就乐呵。

他忍不住伸出手,揪了揪林蕊肉嘟嘟的小脸,叹气道“可惜哥哥手上的钱都压在录像机上头了。不然哥哥肯定买给你。”

林蕊吓了一跳,警惕地瞪着他“你干嘛给我买房”

孙泽单手撑起下巴,漂亮的桃花眼含着笑意“哥哥喜欢看我们蕊蕊高兴啊,花多少钱哥哥都乐意。”

妈呀有妖怪,哪儿来的神经病

林蕊吓得立刻跳上病床,推开病号苏木,自己钻进被窝,赶紧睡觉。

她不要跟神经病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么错,蕊蕊上辈子是武术特长生。

正文 大人真麻烦

据说基督徒的上帝等于非基督徒的妈, 二者共性在于, 随叫随到, 无所不能。

林蕊一觉睡醒过来, 就看见她妈就满脸焦急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没等她开口喊妈,郑大夫立马冲过来, 一把抱住女儿“怎么了,蕊蕊,他打到你哪儿了”

简直丧心病狂, 对着小姑娘都能下得了手。

林蕊赶紧安慰她妈“不是我,是苏木。那个家伙把苏木都打的淌鼻血了。”

被硬生生挤到床角的苏木微微侧过脑袋, 默默地看着林母。

林母一看到他肿胀的鼻子, 如峰的剑眉顿时倒竖, 气得七窍生烟“好啊, 下手这么狠。我看他们不是想抢钱, 是想杀人乖乖, 让嬢嬢好好看看,痛不痛啊”

苏木这才想起来委屈, 眼眶中滚动着两泡泪, 带着哭腔跟浓重的鼻音喊了声“嬢嬢。”

大小伙子也好意思掉金豆子。

孙泽睡到失眠,揉着眼睛在边上听得龇牙咧嘴, 忍不住打断苏木的撒娇“阿姨,你怎么到医院来了”

林母心里头的火立马压不住“我要不是送厂里头的病人过来,我还不晓得她家的好孙子已经打到我们家头上来了。”

车间有位工人操作的时候压到了手指头,得做手术。林母赶紧跟丈夫也是受伤工人的顶头上司一道, 将人送到医院来。

出厂子大门的时候,她听到周家老太找厂长胡搅蛮缠,还没当回事。反正这对双胞胎平常也没少闯祸。

只要孩子闯了祸,周老太撒泼无效,就会杀到厂里逼领导出面。

当初主动申请停薪留职去南方闯荡的是双胞胎的父母,发了笔财之后心太黑,又倒卖旧衣服赔光了的还是他们自己。

结果现在周老太张口闭口就是厂里逼他们夫妻出去的,家里头的所有事都得厂里出面处理。

林母只觉得荒谬,懒得理睬这种人。

周家两口子不是东西。

大家多少年的同事,当年双胞胎还是她帮忙接生的,大小也算是熟人了。

可这对夫妻好了,前年居然拿件纸做的连衣裙当成真丝裙卖给她,还说看在大家是多年朋友的份上,就要三十块钱。

林母兴高采烈地拿给大女儿穿,结果一下水直接糊掉。

等她再找上门,双胞胎的妈居然振振有词,说这裙子的名称就叫真丝裙。还强调说裙子是高档货,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过要下水洗,因为目标购买人群都是穿一回就丢。

穷鬼才盯着件衣服恨不得穿到死呢。

三十块钱想买真丝绸面料的裙子穷疯了脑子不灵光。神经兮兮十三点。

林母被她气得想揪她去派出所,周老太就跳出来满地打滚,非说林母打人。

等到上当受骗的人聚集在一起,再过去讨说法时,两口子已经溜之大吉。留下个泼妇老太婆跟两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大家伙儿还能怎么办。

林母到现在想起那三十块钱都心痛。八五年一般国营厂的职工一个月也就四十到六十块钱。

真是花钱打水漂。

孙泽竖着耳朵在边上听,总算想起这一茬,连声附和“对对对,我嬢嬢家的小阿姨还买了。下过水之后哭得跟什么一样,连烧饭都忘了放水。”

烧出了一锅焦糊的爆米花。

林母愤愤地一拍手“可不是嘛。上梁不正下梁歪,从爹妈那儿就没教好,专门坑熟人。”

林蕊在边上插嘴“那叫杀熟。”

郑大夫听到女儿的声音,可算是从怒火中烧的回忆中跳出来,狠狠地拽了下女儿的小辫子“出了事怎么也不跟大人说一声。往妈的医务室打个电话也不会吗”

结果还是等他们夫妻把受伤的工人送到外科找教授做手术,中途医生出来找病人家属补签字的时候,她才从何医生口中听说小混混还打到她家孩子头上的事情。

她哪里还按捺的住,立刻丢下陪同家属签字的丈夫,赶紧奔到病房找孩子来了。

林母心疼地左看看右看看。

她这时已经忘了平常嫌弃俩孩子淘气的口头禅,只觉得小孩子又斯文又老实。碰上不要脸的混混流氓,他们哪有不吃亏的道理。

林母给女儿轻拍身上没掸落的灰,轻声道“哪儿痛不是不是伤到脚了,连车子都骑不了。”

林蕊不假思索地摇头“不是的,苏木要骑车带我。”

孙泽顿时欣慰,觉得蕊蕊还是把他当哥哥的。起码没逼着受伤的他骑车带毫发无损的她来医院。

林母嗔怒地瞪了眼女儿,瞎胡闹。昨晚上才跟她保证以后绝对不欺负苏木的呢

林蕊委屈得很“是他不肯坐我骑的自行车。”

林母哪里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你好意思,也不看你骑车莽的跟什么一样。我看到你停在楼下的自行车了,才买的新车,都成什么样子了。”

林蕊得意洋洋“那我还救了苏木跟陈乐呢。要不是我,他俩肯定被剥的精光。”

说不定最多只给他俩各留条内裤。

林母眉头紧锁“这也太过分了。这两个小子再不受次大教训,以后搞不好就得吃牢饭。惯子不成龙,到时候才真是害了自己又害了孩子。”

母女俩说话的功夫,一群中学生背着书包找来了病房。

于兰看到林蕊就激动地叫起来“蕊蕊,你可算把他们送进少管所了。”

坊间传闻,为了弘扬正义顺带着替无辜受伤的班主任李老师出气,班长陈乐跟新同学何苏木以身做饵,由林蕊带领警察当场抓获伙同校外不法分子对学生实行敲诈勒索的周氏兄弟。

“这回好了。”于兰狠狠地一拍床头柜,“他俩早就该进去蹲了。”

班上有几个同学没被他们祸害过,从零花钱到粮票,就连冬天的帽子滑雪衫跟夏天的冰棒盐汽水他们都不放过。

众人皆以钦佩的目光注视林蕊跟苏木,还有同学竖起了大拇指“你们真厉害。”

林蕊目瞪口呆,这谣言的速度也太惊人了。她什么时候已经高尚到以身涉险,还舍生取义了

传闻中,她这个暑假特地去了嵩山少林寺拜师学艺,练就一身好武功。

林蕊无语,天真一个暑假就想学成武功武功哪有那么好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可是从五岁一直练到十八岁,寒暑都不间歇。

至于十八岁以后,咳咳,这不是已经混进大学,她也没指望真靠身上的功夫吃饭嘛。

她赶紧转头看她妈,连连摇头,示意她没有。

林母一点儿也不怀疑。为了朋友可能,蕊蕊有点儿江湖义气,可至于替老师出头别说笑话了,她还不了解她女儿嘛。

“别乱说,同学们。”林母正色,“蕊蕊他们怎么知道会有人劫道。从来都是贼盯上失主。”

于兰眼睛珠子一转,立刻心领神会“对对对,他们肯定老早就盯上班长的电子表跟蕊蕊的自行车了。呵要不是公安这次逮个正着,还不知道他们下回继续祸害谁呢。”

林蕊点头如小鸡啄米,一指苏木“对,他们还打人,把苏木都打出血了。”

八十年代的初中生也个个戏精。

明明苏木现在鼻子早就不淌血,就连鼻梁都几乎看不出来肿胀的痕迹,但这丝毫不影响众人围着苏木嘘寒问暖,表达义愤填膺的愤慨。

周氏兄弟都年满十四周岁了,按照思想政治书上说的,可以负刑事责任。

这事情的性质是什么啊抢劫拦路抢劫,还殴打受害人。

“反正这回不能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兰愤愤不平,“学校只会和稀泥,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学生。”

林母怕这些孩子越说越没谱,抬手一看表,顿时皱眉“今天这么早放学吗你们都初三了,可不能逃课。”

“没有。”学生们集体否认,“最后两节课是自习。我们是代表全班来看我们受伤的英雄的。”

林母听了这样的定义无比头痛,赶紧催促他们“时候也不早了,快点回家吃饭,不然赶不上晚自习了。”

大家哄笑起来“阿姨,今天礼拜六,不上晚自习。”

热热闹闹的吵嚷声中,林父匆匆忙忙走进病房,招呼还赖在床上的女儿跟苏木“快点下床,马上病人回来睡这儿。”

他老婆走得急,没顾上听何大夫后面的话,他倒是清楚俩孩子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林母惊讶“不是安排他住八人间吗”

林父摇摇头,言简意赅“厂长他们都来了,电视台也来了。”

本来今天市里头电视台到厂里做采访,结果碰巧撞上安全生产事故。

厂里头哪能不重视,除了分管安全工作的副厂长以外,正在带领记者参观车间的厂长闻讯也赶紧跟过来。

这下子工人住在八人间就不太合适,孙教授发话将预留给门诊病人的双人间让出来。

至于明天病人来了怎么办简单,直接将孙泽给赶回家就行。

对于自家人,老太太很舍得下手。

孙泽气得往被窝里头一钻,他赖也要赖一晚上,今天他还就不走了

林父见状,乐呵呵地招呼女儿跟苏木“走,咱们回家。”

他转过头邀请女儿的同学们,“谢谢大家还辛苦来看蕊蕊跟苏木,叔叔请大家吃冰棍好不”

一群初中生哪里还会体谅大学生心中泪流似海洋,立刻发出欢呼声,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跟大人走。

林母倒是关怀了一下孙泽“回家方便,你外婆也是怕你在医院休息不好。”

林蕊叹气“现在你知道房子多重要了。要是地方够大床够多,孙教授也不至于赶你走。”

虽然她觉得老教授就是看孙泽不顺眼,赶紧将他打发回家拉倒。

孙泽拉下盖在脸上的床单,幽幽叹气“蕊蕊,哥哥一定会买下那间房子,改造成小别墅送给你。”

林蕊瞪眼“神经病,你自己买你自己的,谁稀罕你的啊。”

林母拍了下女儿的脑袋,佯怒呵斥“怎么跟哥哥说话呢,没大没小。”

林蕊一扭脑袋,直接抱着她妈的胳膊,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病房,只留给孙泽一个马尾辫乱晃的后脑勺,看都不看他一眼。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出病房,还不忘安慰苏木“别怕,这回公安局肯定给周文周武一个好看的。”

于兰叹气“这可难说,万一周老太再闹腾,一水杯砸破警察的脑袋呢”

“嘿,就怕她不砸。”安慰苏木的男生接过话,“这叫袭警知道不警察一枪崩了她脑袋。”

他对周家老太深恶痛绝。

今年刚过元旦的时候,他被周氏兄弟抢走了新买的滑雪衫,结果他爸妈找上门要说法,那死老太婆却胡搅蛮缠,还当着他们家的面把滑雪衫给丢在煤炉上。

“我妈刚给我买的,花了她两个月工资”

最后讨说法变成中年妇女跟老年妇女的斗殴,彼此各拽掉了对方一把头发。由厂里的工会主席出面调停,重新给受害者家庭又买了件滑雪衫了事。

就这样,周老太还不满意,非得逼着厂里头给她两个孙子也买滑雪衫。理由是煤炉上烧掉的那件滑雪衫原本就是她家的。

她的孙子不能白白被诬赖。

男生愤愤不平“合着他俩抢了一件,最后还又赚了两件。这就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占国家的便宜。”

买衣服的钱当然不可能是厂领导私自掏腰包,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厂里头走账。

“,这就是。”男生盖棺定论,“拿国家的钱。就因为领导怕被她缠着,所以拿公家的钱塞她的嘴。”

林父不得不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醒孩子不要随便说话“吃完冰棍,大家早点回家,不然爸妈要等急了。”

他们走到病区门口时,正巧赶上孙教授以及厂长等人进来。

厂长正对着记者的话筒侃侃而谈,见到林父林母,赶紧招手“我们厂里头的医生跟他的领导立刻就陪着人来医院了。”

林家夫妻互看一眼,不得不应声过去。林父硬着头皮面对摄影记者的镜头时,忽然腰被人撞了一下。

周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医院,抱着副厂长陈东方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求您,放过我老太婆。我知道我没用,给厂里头添麻烦。可领导你们也不能祸害我孙子呀。”

于兰气得直哼哼“我去,明明是她孙子抢了人家儿子的手表还打人,她怎么能张嘴就胡说八道呢。”

林蕊艰难地消化信息,原来陈乐他爸是钢铁厂的副厂长啊。得,道德绑架的最好对象。

“惯犯”前面被林父打断话的男生愤怒地控诉,“她颠倒黑白惯了。”

林蕊还没来得及听周老太如何编瞎话,就先被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的样子吓坏了。

一下下的,每一下都发出重重的“咚咚”声,好像那头不是她自己的一样。

“小孩子开玩笑的事情,您怎么能送我孙子蹲大牢呢。我们无权无势的孤儿老小,您是大厂长大领导,求求您放过我们。”

林蕊本能地感觉到不舒服,她结结巴巴地问于兰“她干嘛这样”

虽然大家嘴上都义愤填膺,恨不得将周氏兄弟千刀万剐。

可说到底,抢劫勒索同学从来都不稀奇,学校的处理也大同小异,警告记过已经是上限。

周氏兄弟的成绩比林蕊更烂,难不成周老太还指望自己的宝贝孙子能继续升学,一定要保证档案上漂亮

“听说要严打了。”跟苏木站一块儿的男生抢先压低声音作答,面上丝毫不掩饰兴奋,“早该打击这群犯罪分子了。你说是不是,林蕊”

可惜他没能等来林蕊的应和。

周老太脑袋磕出血来了,殷红的鲜血,落在地上,像一枚枚印章。

林蕊其实距离她足有七八米远,却依然觉得自己鼻端充斥着血腥味。

周老太抬起头,看到她跟苏木,顿时两眼冒光“你们作证,我孙子是不是跟你们开玩笑的,他们没抢,是借手表戴着玩。”

林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突然间冲过来的周老太一把抱住。

那血淋淋的额头直直地冲到她眼前,好似吃了枪子儿的死刑犯。

林蕊发出一声尖叫,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林母猛的推开周老太,声音都急劈了“你个倚老卖老的东西,你动我我女儿,我跟你拼命”

她一把抱起女儿,跟丈夫一道把人送到治疗室里头。

护士赶紧撬了葡萄糖水,给林蕊喂进去。

林母掐着女儿的人中,不停地喊“蕊蕊来家啊,蕊蕊来家。”

林蕊觉得自己晕乎乎的,灵魂像是从躯体中漂浮了出来,飘荡在无边无际的宇宙当中。

她抬首看见皓月晴空,远处有零星的荧光闪烁。

她低头瞥见山川河流,尽头是熟悉的高楼大厦。

这是2018年的江州,她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峰俯瞰过的夜景。

她激动地手舞足蹈,想要跑过去。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她都无法动弹半寸。

“回去,转过头回去。”

她的脑海中有声响回荡。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四下张望,然后听到了母亲焦急的呼喊“蕊蕊来家啊。”

林蕊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妈。”

夜空褪去,她看到了夕阳在窗外静静地挂着,而她自己躺在高低床的下铺。

她又回来了,回到了1988年的筒子楼。

正文 挣钱不重要

林母看到女儿醒了, 这才抹抹眼角的泪, 高兴地抱住林蕊的脑袋“蕊蕊不怕啊, 妈妈在呢。”

她的小乖乖, 真是要吓掉她半条魂。

王奶奶跟周阿姨齐齐松了口气,全都拍着胸口放下悬着的心“没事了, 蕊蕊好好睡一觉就没事。烂心烂肺的老虔婆,好意思开得了口。”

周阿姨冷笑“从上到下没一个好的,根子都烂透了, 专门想着怎么祸害人。”

要说困难,王奶奶家不更困难儿子媳妇没了, 孙子连钢铁厂都进不去, 只能在肉联厂里头熬着。

“恨不得全厂的人供养他家才对呢。”王奶奶起身, 摸摸林蕊的脑袋, “蕊蕊不怕, 没事了。下回她再敢闹, 我给她好看。”

不是倚老卖老吗她比周老太年纪更大要说儿子媳妇对厂里头的贡献,她儿子媳妇连命都搭上了。

林蕊嗓子沙哑, 却还不忘惦记王奶奶的生意“奶奶, 该出摊了。”

从玲玲姐跟着王奶奶出去卖小吃开始,摊子的销售额直线上涨了一倍。

就连职工子弟中学的学生跟工人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有病人, 都知道解放公园门口有位寿司西施了。

他们班还有人攒上一个礼拜的零花钱,就为了去摊子边见寿司西施一眼。

挣钱,趁着天气还没完全冷下来,赶紧挣钱。

多挣点儿钱, 王奶奶就能盘下个店面,不用继续风吹雨淋的卖小吃了。

这样除了夜市,她们白天也能做生意。

无论是串串香还是寿司卷,只要材料准备好,真正要花的时间并不多。早饭她们还能卖粥卖鸡蛋饼,中午干脆加个火锅。寿喜锅也简单的很。

对,推荐给孙泽的那个店面就很合适。还可以装修好了搞成串串香锅,让客人自己点餐自己烫。

周阿姨笑得厉害“我们蕊蕊真是个爱操心的小鬼哦。”

这孩子,自己都这样了,居然还想着要给别人出谋划策。

王奶奶笑着起身往外走“好,奶奶赶紧出摊去,坚决不能做坏了我们蕊蕊的生意。”

是该好好挣钱,然后找个店面安顿下来。她到底年纪大了,玲玲身子骨又弱,要是碰上天气不好,还真是扛不住。

再说小元元也不能晚上老待在外头。小孩子眼睛亮,看到脏东西丢了魂那就不好了。

两位长辈掀开布帘子出去了,房中又重新恢复安静。

林母揉揉女儿的脑袋,按下收音机,安慰她“听会儿歌,困了就睡一觉。妈去给你做好吃的。”

现在市面上新鲜肉不好买,就连过中秋节,厂里头都没跟往常一样发猪肉。还是大军帮筒子楼的职工走肉联厂的关系,各家都分了两斤肉。

王奶奶还把自己孙子带回家的猪肺拿来了。

猪肺已经绑在自来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下午,加了酸菜一块儿煮汤喝,又鲜又爽口,蕊蕊能吃下去不反胃。

门帘子落下,林蕊听着收音机里头传来的苍凉歌声“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她突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委屈。她的故乡不仅隔着空间,还有怎么都到达不了的时间。

伴随着苏芮柔美又惆怅的吟唱,林蕊蜷缩在毯子底下,又沉沉地睡着了。

晚饭她没正经吃,只草草喝了碗猪肺汤,便重新躺回床上睡觉。林母来回看了几趟,见她无事,这才敢出去。

直到月亮升的老高时,林蕊才迷迷糊糊睡醒了,然后突然间反应过来,哦,明天是中秋节。

或许应该是今天,大约此时已经过了零点。月光亮堂堂,隔着窗帘都透进来银辉,叫柜子一挡,落在地上成了小船的模样。

林蕊蓦地想到了一首老歌离人“银色小船摇摇晃晃弯弯,悬在绒绒的天上有人说一次告别,天上就会有颗星又熄灭。”

哦不,也许现在这首歌还没有出现,根本谈不上老字。

只是属于她的那颗星星究竟在何处呢是明又或者是暗天上的月亮太耀眼,看不到星星的眼。

林蕊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句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话每个人都是颗孤独的星球。

窗外静悄悄的,连虫鸣声都绝迹。隔了老半天,才隐约传来火车的震荡声。

这样的静谧中,外屋父母的低语声被衬托得分外清晰。

林母轻轻叹了口气“蕊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下魂哦。”

今年这样已经是第二次了。

幸亏这回只是晕倒,没有抽起来,不然她真的一刀捅死那个老太婆的心都有了。

脏心烂肺没皮没脸,孙子被警察逮个正着,就要逼着她家女儿跟苏木翻供作伪证上唇贴天下唇接地,好大的口气。

林父安慰妻子“你甭管,这事儿有老陈他们呢,咱家算什么啊。”

就连公安局都盯着抢劫这件事不放,压根也不提打人,也没人陪着苏木去医院验伤。

既然这样,他家何必冒出头呢。

他倒是更忧愁另一件事“咱家房子太小了。”

前些年他还没什么感觉,大家住的都憋仄。比起三世同堂甚至兄弟同屋只能两张床之间硬挂个帘子的,他们一家四口算是清爽的了。

现在再看,好像不行。大女儿虽然现在读大学住校了,可小女儿也长大了,还跟父母隔道门帘子,委实看着不像话。

今天蕊蕊干嘛要撺掇孙泽买房子,还说什么要改建成小别墅的话。那是她心里头想,可是又清楚家里得不到,索性说了过过嘴瘾也高兴。

“厂里头什么时候盖新楼”林母侧过身子问丈夫,“上次说的地批下来没有”

林父皱眉,压低声音“不好说。现在有传闻,物价上涨太厉害通货膨胀不好控制,国家要喊停基建项目。”

后面的经济政策,恐怕要缩紧。这个波及面范围就广了。

林母叹了口气“真是什么都不凑巧。”

现在外头所有东西都在涨价,可就是看不到他们工资涨。

说是要调工资,可从九十多块钱变成一百多块又有多少意义呢真要建起蕊蕊要的那种小别墅,得他们夫妻工资加在一起不吃不喝工作十年。

况且谁知道这十年里头,东西会不会再涨价啊。现在深圳的房子都一千六一个平方了。

她听了只觉得吓人。

可培训班的同学却告诉她,中国的房价根本不算什么。

同学在日本的姑姑有位同事退休了回乡下,一辈子工资微薄不得不节衣缩食的老人,临走前卖掉自己的一套小房子就挣了八百万美金,一夜暴富。

姑姑跟同学信誓旦旦,总有一天,中国也会这样的。

林父倒是挺幽默“那照这么算,咱们家还是百万富翁噢。”

好歹这住着的房子也有十六个平方。

虽说房产在单位名下,可只要他们还干下去,除非厂里头给他们夫妻换大房子住,否则这筒子楼的屋子,房管科是肯定不会收回头的。

他兴冲冲地向妻子邀功“你也别急,这次我给杂志投的三篇外国故事被用了,有一百多块钱的稿费呢。”

这比他一个月挣的工资都高。

林母来了兴趣“你怎么写的故事你还真翻译外国啊”

“嗐,我当年学的是俄语,哪儿能翻译美国故事啊。是电影展,上半年不是搞了外国电影的巡回展览么,我连着看了一个礼拜的那次。”

林母拍了下丈夫,恨声道“你还说,鑫鑫要准备高考呢,你这当爸爸的跟没事人一样。”

林父抱屈“我不是想着得找门路挣点儿钱,省的女儿在学校里头被人笑话嘛。”

八十年代全民文学热,跟之前人们被思想压抑的太久有关系,也归功于当时的稿费水平相对较高。

眼下稿费千字十元至三十元,要是发表一篇万字,那就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了。

况且对于国营厂职工来说,稿费也是他们赚取外快的唯一出路。

林父工科出身,憋死他也写不出原创跟诗歌。他的俄语也基本集中在工学专业上,翻译俄语也不现实。

可他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脑袋瓜子灵活。

他翻译不了外国故事,可以当二道贩子啊,直接将电影厂译制好的电影再改写成故事,寄给杂志。

他试了两回,居然还真让他给投中了。

林父得意洋洋“这回美国电影回顾我也去,争取再多记几个故事,回来再投给杂志社。这一个月我要是中个十来篇,那说不定等到蕊蕊上大学就真能住上小别墅呢。”

林母嗔了丈夫一眼“你也不怕累死自己,惯的她。她就是三分钟热度,过了这阵子又不稀奇了。”

林父摇头“要真一时兴起,她也不会自己做小买卖,还撺掇你开诊所,让她舅妈养鸡养蚯蚓了。”

林母心疼地抱住丈夫“你就惯她。别管她,钱哪有那么重要,一家人平平安安踏踏实实地才最要紧。”

为什么大家都把做生意说成下海啊在海里头遨游的有,叫海水给淹死的不照样不少。

就比方说周家两口子,要是在深圳过得滋润,哪里还用得着周老太跟双胞胎如此没皮没脸。

门帘外头的响动渐渐停歇,林蕊却久久无法再次入睡。

月光如流水一般,从窗帘的间隙中流淌进来,明晃晃光亮亮,像是谁在看着她微笑,一直笑到她脸上发烧。

第二天早上,林蕊去楼下喊干爷爷跟苏木来家里吃早饭时,迟疑地告诉何半仙“干爷爷,我怀疑我做错了。”

她一直三十年后的现代人自诩,对父母长辈的生活指手画脚。

大人们未必赞同她的观点,但因为爱她,所以才会始终包容她的想一出是一出。

其实就是不出来单干开诊所做生意,上辈子的林工跟郑大夫后来也住上了一百个平方的房子。

钢铁厂并非不重视人才,后面起职工宿舍楼的时候,林父林母就凭借工龄跟优秀劳动者的资格,顺利分到了最好的房源。

就算两位老人的退休工资比不上同级别的事业单位跟机关人员,可他们也算衣食无忧。

他们真的需要她自以为是的指点吗郑大夫自己出去开诊所就不需要承担风险吗

上辈子,她大姨就有同事在外头开诊所,结果有人输液过敏没了,最后闹得同事连江州都待不下去,不得不离乡背井出去打工。

她拼命强调挣钱买房子,其实反而给父母造成了沉重的心理压力。

“上次我妈就说她不应该养我跟姐姐,因为我们家没小洋楼也没有小轿车。我爸又说要想办法弄外国故事挣钱。”

她这么做,多伤害父母啊。她成绩差成这样,父母都没嫌弃过她,还有点儿好东西都想紧着她用。

“我爸妈还给我买自行车了呢。我姐都没有。她在大学里头,更加需要自行车。”

何半仙在水龙头下刷牙洗脸,吐了口牙膏沫子,满怀期待地看着小丫头“蕊蕊,那我不用再给孙教授熬药膏子了”

他的祖师爷哎,熬药膏子简直烦死个人。

也不知道孙教授到底怎么收的学生,还天之骄子呢,蠢的要命,啥都要拿个小秤在那边称来称去,半天干不了一点活。

最后逼得他老人家没办法,只好有纸一份份的包起来,直接让那个呆头呆脑的小医生下锅熬算了。

得,上次的药包差不多用完了,他又得找草药准备药包了。

何半仙苦不堪言,只两眼巴巴盯着林蕊,但求她一声赦令下。他好好的一个风水先生,干嘛非得当大夫啊。

“不行,那一码归一码。”林蕊瞪眼,“我爹妈保持原样最多也就是过的穷点儿。反正他们安贫乐道。你那可联系着天下苍生。”

药方子传下来就该发扬光大,否则真等到想传下去却没机会的时候,有的哭呢。

上辈子她舍友老家有人祖传的皮肤病药方,专治痈肿疮疖,最后人没死,方子先失传了。

为什么啊因为他家祖祖辈辈采草药的山被开发掉了,原本长的草药被铲得一干二净。

传人只会认这座山的草药,根本不知道草药具体是什么。走出这片山,他就束手无策。都没了药,还怎么治病

于是传了多少年的治病方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断了代。老人家自己说起来都唉声叹气。

怪谁啊,要是早点儿研究出来草药治病的机理,还至于落到绝代的地步吗

“再说了”林蕊皱眉强调,“药膏子能不能推广下去,还关系着苏木的存亡呢。”

女大不中留,白收了个小丫头,完了心还是向着臭小子。

何半仙心头悲怆,喝了口凉水漱嘴,招呼屋里头打扫卫生的苏木“你把西游补拿出来。”

林蕊满头雾水“什么”

“给你看的。你这算什么啊,人家孙行者唐朝的猴子,前面会了秦始皇,后头又去找宋朝的秦桧。心短是佛,时短是魔。乱梦三千,皆是寓言。”

林蕊看着手中的线装书,试探着问何半仙“干爷爷,您是说我在做梦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

何半仙又开始玄之又玄的玄学路线“一沙一世界,浮生若梦。虚即是实,实即是虚。”

林蕊皱听他鬼扯就头疼,皱起眉来“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先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去。”

她话音刚落,楼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林母扯着嗓子催促“快点儿上来,给你们盛好的粥都要冷了。”

林蕊立刻应声“哎,来啦妈,我要吃酸黄瓜。”

今天的粥可不是一般的白米粥,而是林母一大早就精心烹饪的皮蛋瘦肉粥。咸鲜绵软,粥熬得入口即化。

林母从柜子里头拿出昨天厂里头发给职工的月饼,招呼埋头吃粥的何半仙父子“今天中秋节,别忘了吃月饼。”

她又拿布袋子装了两个饭盒摆在小桌上“上面的是梅干菜烧肉,下面是红烧鸡翅。苏木,你记得热过了再喊你爸吃,别让他冷东西下肚。”

林父端着饭碗笑“你也真是爱操心。这都八月节了,老何还不清楚要热饭吃的道理吗”

林母瞪眼冷笑“他要是能分清楚春夏秋冬,我真要烧高香。”

寒冬腊月爷儿俩也敢穿着单衣满大街晃荡,也不怕冻掉了耳朵。

何半仙得意洋洋地笑“哎哟,刚才应该带上来让你们看看的。我买了个电饭锅。”

他侧过头看林蕊,“蕊蕊,以后干爹每天中午煮好了饭等你回来吃,每天都给你蒸鸡蛋。”

林蕊眼前一亮“有电饭锅卖啊。”

她一直对1988年的世界处于迷糊状态,加上周围的邻居都是用煤炉煮饭,她还以为现在市场上没有电饭锅呢。

林母笑了,摸摸女儿的脑袋“等下个月,妈也给你买个电饭锅。”

多用点儿电就用点儿电。

蕊蕊一直不太会用煤炉煮饭,以前鑫鑫住在家里还不显,现在就愈发看出来不方便了。

林蕊吓得赶紧摆手“我不要。”

现在电器都贵的离谱,比三十年后还贵。谁知道现在一台电饭锅要花她爸妈几个月的工资啊。

“没事,我前两个月就想买了。商场里头一直断货,今天你干爸一说,我总算想起来这茬事了。天冷了,有个电饭锅确实方便。再说钱放着还不是等着不值钱。”

林蕊估摸着现在的电饭锅就算贵,大概几百块钱也能解决,这才咽下喉咙口的话,反而高兴起来“干爹,等我回来用电饭锅给你做好吃的啊。”

真不是吹牛,因为上辈子大学宿舍里头唯一能勉强使用的烹饪工具就是电饭锅,她可是掌握了一手电饭锅美食烹饪技巧。

何半仙哈哈大笑“行,蕊蕊你去外婆家吃多点儿啊。”

等到一家三口上出城的公交车时,林蕊才反应过来“我们为什么不喊我干爹还有苏木一块儿去外婆家呢。”

明明老太都认识干爷爷,干爷爷又没什么其他亲人。

林母瞪眼“说什么怪话呢,今天是八月节你干爸不得自家过节啊。”

“嗐,我干爸那么爱热闹,有喜欢吃现成饭。你要是喊他去郑家村,他肯定直接关上门就走。”

林母皱眉,拍拍女儿的脑袋“不要胡说八道,你干爸有你干爸的事。”

林蕊百无聊赖,只得翻出那本线装书。

谢天谢地,总算不是竖版繁体字,否则她还真没办法看下去。

“这是什么”林母蹙额,抽过女儿手中的书,“西游补”

她倒是不管女儿看杂书,只强调,“别在车上看,眼睛会坏掉的。”

小女儿成绩本来就不好,将来要是坐不了办公室下车间的话,戴着眼镜会很不方便。

林蕊笑嘻嘻的“没关系,有隐形眼镜还有激光手术。”

林母笑了“那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眼睛好。多爱惜着点儿自己,身体才是自己最大的本钱,别仗着现在年纪小就瞎糟蹋。”

林蕊靠在母亲肩膀上,小小声地念叨“妈,我不要你辞职开诊所了。你在厂里挺好的。不过你得争取把职称升上去,高级职称工资也高。”

上辈子郑大夫直到退休才勉强升上主治医生,她医专的舍友从县医院退休,却早就是副主任医师。

林母笑着点女儿的脑袋“你想的还挺多啊。”

谁不知道要评职称,可哪有那么容易。前面闹“文革”,1983年又停下来三年,前年才重新恢复评职称。

这么长时间耽误下来,评职称这座独木桥前头挤着一堆知识分子三年职称冻结期的,八十年代初没有评上的,还有五六十年代的老大学生等等等等,厂里头能把高级职称名额留给丈夫,还是因为领导惜才重才。

像她这样的中专生,可就差一截子咯。

所以现在社会上再鼓吹中专比大学实惠,他们这样的人还是希望自己孩子读大学,那才是真正有前途有出路。

林蕊脑袋靠在她妈怀里,努力冥思苦想,突然间想起来重要的事“妈,你学的是什么外语”

“俄语啊。我们那个年代都学俄语。”

林蕊猛的一拍手“那就对了”

她想起来上辈子林母为什么评职称一直不顺利了。因为后面职称评定需要通过外语考试,而这个外语是英语。

作者有话要说  1991年,外语纳入职称评选要求。这个,所谓的偏向说,纯粹属于上辈子母女俩胡说八道,大家别当真。不过,对老一辈知识分子的确不太友好。好不容易排资论辈快到他们了,政策又改了。

正文 谁说不重要

郑大夫今年都四十四岁了, 俄语也是二十多年快三十年前学的, 又怎么可能满足如此苛刻的条件。

上辈子林主席跟自己女儿分析过, 其实这政策有点儿针对五六十年代求学的知识分子。因为当时主流是学俄语。

可到了十年代的时候, 他们年纪也大了,快退休了, 难听点儿讲叫使用价值急剧下降。职称评选自然更倾向于青壮年候选人。

再等时间年轮走到大概是2007年或者08年,上头重新规定部分人员可不再参加外语职称考试的时候,这批人早就退休了, 还谈什么职称评定呢。

林蕊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上辈子她妈有同事为此事跟单位领导闹过。

当年河校改制的时候, 还保留了教学职责。

因为当时老师工资高, 重点是有课时费, 但转为机关干部身份之后就只能拿死工资, 而且九十年代公务员的工资的确不高, 所以她妈的这位同事就选择继续当老师。

等到他快退休意识到再没有课时费, 要靠退休工资过日子时,才后知后觉想要评职称, 职称直接关系着工资级别。

结果他一不懂英语二不会计算机, 高级职称死活评不上去,最终只能含恨办理退休手续。

级别不同, 退休工资的差距可就明显了。

这位同事越想越愤怒,但凡不如意便三天两头跑去培训中心跟领导闹。

这人还鸡贼,专门趁着部局大领导下来视察以及重大会议在培训中心召开的时候过来找事。

培训中心的领导为了,不得不接二连三地做出让步, 由单位掏钱给他补贴。

七七八八的,他每个月的退休工资也差不多赶上同期退休的本单位公务员水平。

可惜后来八项规定一出,上面加强审计,单位的小金库没了,上一任老领导都退休走人了,口头承诺的补贴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这人再撒泼打滚坚持上访也无济于事。每次回单位都要找她妈哭诉一场,倾吐他被政策耽误的委屈,他冤枉。

林蕊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年要求将外语能力作为职称评选的标准,不过估计也就是九十年代初的事情。

因为那人每次都哭着拿林主席说事,强调她那时候才刚工作,自己还算是她中专的班主任。

林蕊满脸严肃地看着郑大夫“妈,马上就要二十一世纪了。二十一世纪必须要掌握三种技术英语、计算机还有驾驶技术。否则就是文盲。”

林母无奈地看着小女儿“你又想干嘛打算初中毕业后去学开车啊”

改革开放之后,开出租车的确是个热门行当。

她出去开会的时候,还听人说广州有句顺口溜叫做“广州三件宝司机、医生、猪肉佬”。

她自己倒是医生呢,也没觉得多宝贵啊。

“你甭想了。”林母好笑地看着女儿,“你以为谁都能开上出租车啊”

现在江州的出租车少,需求量相对又大。司机一个月能挣到五六千块钱,相当受人尊重。就连姑娘找对象,也优先考虑出租车司机。

“你是党员还是优秀社会青年”林母逗着女儿。

好工作人人想要,眼下当出租车司机门槛可不低。

因为普通老百姓根本打不起车,此时出租车接待的主要是外国人跟华人华侨,所以明确要求司机得是党员并且优秀青年,还不能有海外关系,个人形象也得过的去。

他家倒是没有海外关系,蕊蕊的形象也没问题,可才十四岁的小丫头,想什么开出租车呢。

林蕊傻眼,她妈这思维跳跃的,怎么想到当出租车司机这一茬上头去了。

她正色“我是说英语跟计算机。你看着,以后肯定会强调这两项技能的。”

她还想着要是林母反驳她的话,她该如何见招拆招。

不想林母却深有感触地点点头“是的啊,现在厂里头进口的机器,好多你爸爸都看不懂说明书,就怕被老外给蒙了。”

厂里的高级工程师人数有限,这些技术性的东西,全厂都指望他们把关呢。

一台仪器就大几十万的外汇,这可都是国家的钱,国家从牙缝里头省下来的外汇。

兄弟厂就进了台机器不会用,白白浪费了近百万的外汇券。机器到现在还丢在角落里头蒙灰。

伸手问国家要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钱钱要到手了就想怎么瞎折腾就怎么瞎折腾。

什么主人翁精神,真早把自己当主人,保准花钱比谁都仔细。

自家买个电饭锅都得好好考量一下到底实不实用。

掏公家的钱,就一个比一个大爷。

林蕊越听脑袋越低,羞愧得没脸见人。她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异。

小市民如她,一心只想着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争取自己跟家人的利益,而林工跟郑大夫却只担心会让国家跟集体蒙受损失。

古代人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们这儿就是好好学习,报效祖国。

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身体力行。

林蕊想她这辈子恐怕都没办法达到这样的境界了。

媒体每每痛心疾首高校培养出来的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从未教给学生社会责任。

其实这个锅真的全都该由学校背吗三十年后早就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时代,学生也从未脱离社会大染缸。

而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又有多少人具备社会责任感呢情怀与理想不过是他们圈钱的利器。

她钦佩自己的外公外婆,因为他们身上有老一辈知识分子的风骨与淡泊名利。

比起一个月就挣了一千五百块的无证小商贩,这样的人对于国家和历史的意义应该更重大。

就像虽然三十年后大家依然说“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可真正备受尊重的,似乎还是前者。

就像老太说的那样,人活一辈子,总要有个追求。

高帅富白求恩深入战火纷飞的中国战场,从个人利益角度来讲,肯定亏大了。无论医疗技术提升还是金钱报酬,他都亏得很。

可是他依然义无反顾地来了,并且将生命献给了这群跟他不是一个眼睛也不是一个头发颜色的人。

因为他有信仰,他有追求,他愿意为了自己的理想不懈奋斗,所以他是幸福的。

林母摸着女儿的脑袋,柔声道“所以我们蕊蕊要好好学习啊。我跟你爸爸总有老的一天,以后还得看你们。

现在你们看外国电影电视,觉得人家处处都比咱们强。可人家的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有一天肯定能赶上甚至超过他们。

咱们比别人差了哪儿啊咱们不过是走了点儿歪路。现在走回头了,咱们脚步放快点儿,怎么会一直在后头呢。”

林蕊心头一股热流翻滚,她甚至生出豪情万丈。

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三十年后,谁比谁强,还真说不准呢。

不是全世界都在学说中国话么。

现在的人留学出去就千方百计想着如何留在国外不回来。

可是三十年后,她的那些高中同学,是学霸级别的同学,海外名校毕业后却想着怎样回国找工作。

林母趁热打铁“所以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都是有定数的,过了十年二十年,就没人挣钱吗你看李嘉诚先生,人家不也拼命学习吗他要是晚十年做生意就达不到今天的成就了”

林蕊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李嘉诚先生那时候是被迫从学徒起家,要是有机会,他肯定愿意继续求学。

学历其实是跟收入成正比的。

她怀揣着一颗突然间打了鸡血的心,下了公交车,又搭上郑家村拖拉机的顺风车,朝郑家村出发。

林蕊坐在拖拉机的后车厢,感觉比坐敞篷跑车还拉风。

两岸青山碧水间,她惊讶地发现稻田已经开始泛黄。

“熟了,稻子熟了”林蕊激动地拉着她妈,“妈,你看,稻穗都拉弯稻子了。”

原来稻穗笑弯了腰是拟人而不是夸张。

淡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点亮了整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丰收的香气。

林母哭笑不得,唯有庆幸拖拉机噪音大,可以掩盖住女儿没见识的话。

这么大的人了,还没看过水稻成熟

都八月节了,稻子熟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妈,我们要不要下田割稻子啊”林蕊双眼放光,“听说新稻米特别香”

林母头痛,家里虽然不富裕,可也没短过女儿一口吃的。现在蕊蕊怎么一说起来吃的就一头神劲

“还得再等等,你外婆家差不多下个礼拜开始割稻子。”

林蕊满怀好奇“那有收割机吗收割机能开进田里吗”

上辈子她跟她妈去农家乐玩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收割机开进田里,呼啦啦的大片稻子倒在田里。

收割脱粒一体化,当场看呆了她。

难怪这么多人想要回乡种田,真是太有意思了。

可是眼前林蕊看到的田都是一块块的。田埂那么狭窄,收割机要怎么开进去啊。

林母想要扶额,蕊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专门问傻问题。

“这要靠你们啊,收割机、插秧机、飞机喷洒农药,将来这一切都得靠你们。”林母谆谆善诱,“实现农业现代化就靠你们了。”

林蕊激动起来“无人机喷洒农药这样不会有机磷中毒。”

拖拉机熄火停下,机手笑着应和“那我们就等着蕊蕊以后开无人机撒农药。”

“不要人的。”林蕊跳下车强调,“无人机就是遥控飞机,人在外面遥控就行,飞机自己操作喷洒农药。”

舅妈正踩着梯子摘石榴,闻声笑道“那好,以后舅妈指望蕊蕊遥控无人机给鸡添食啊。”

“那可以自动的,全自动控制。”

舅妈下了梯子,递给林蕊一颗红彤彤的大石榴“好,那舅妈先带我们蕊蕊看看人工养鸡场。”

林蕊立刻又蹦又跳,连外婆招呼她吃刚炸好的藕圆都顾不上,急吼吼地往养鸡场出发。

“她玩起来还想的到要吃啊。”林母摇摇头,招呼丈夫,“走,我们也一块去看看。鹏鹏跟他爸爸都在那边呢。”

林蕊站在废窑洞前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短一个礼拜的时间,行动派舅妈就将整个废窑洞跟山头全利用了起来。

鸡舍重新修筑,窑洞进一步规划,就连鸡喝水的水槽也在重建。

舅妈跟村里签订合同,承包下这连山头在内的八亩荒地,全部用来养鸡。

“看。”她兴冲冲地指着旁边的大棚示意林蕊,“你要的蚯蚓,我已经养起来了。”

原来上个礼拜天从工人医院回家之后,舅妈反复翻看两本养殖指导书,猛的一拍大腿,这事儿能干

小别胜新婚,可怜难得休假的舅舅正想跟妻子温存一番,就被掉进钱眼中的舅妈拉着设计起养鸡场。

刚好家里头的鸡到了抱窝的时候,她正孵着一批蛋,大概下个礼拜就能出。

原先她打算先养段时间,等到秋收后农交会卖出去。

现在也不必了,直接自己养。等养到腊月里头,刚好鸡就能生蛋了。趁着年前,他们能销售掉一批。

正月里头也不怕,大家同样要吃鸡蛋。大不了他们自己往县城的超市跟商店送货。

等待小鸡孵化的过程中,舅舅一家迅速跟村里签订好合同,又支起养蚯蚓的塑料大棚。

舅舅带着舅妈跑了农学院,愣是弄来了一批蚯蚓种,捋起袖子,说干就干。

林蕊目瞪口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佩服,舅妈这行动力真是杠杠的,没话说。

舅妈笑得开怀“这有啥好想东想西的,直接动手做呗。我想好了,现在鸡粪还不多,不过马上秋收,地里头的稻草还有收粮站的稻壳子肯定多。到时候拖回来养蚯蚓正好。”

她如此热血沸腾,是因为听农学院的教授忧虑大量的化肥应用虽然能够提高农作物产量,但也会造成土地板结、环境污染以及农作物口感下降。

教授情绪激动地告诉她,现在西方发达国家都利用蚯蚓来清理大量的垃圾,改善环境。

舅妈觉得自己有义务进步,得为子孙后代长远考虑。

林蕊听得直点头,不停地夸奖舅妈“您实在太厉害了。不过还有一个蚯蚓食物来源你别忘了,菜市场的垃圾”

现在港镇也有农贸市场,每天产生的垃圾照样不少。

舅妈点头“对,那个也好,尤其是鱼鳞鱼肠什么的,都能弄回来喂蚯蚓。”

“温度,重点要控制好温度。鸡舍的问题,还有蚯蚓大棚里头的温度,都有讲究的。”

舅妈得意的很“那当然,人家教授都过来看过了,手把手给我们做的指导。”

林蕊要给舅妈跪下了。

这妥妥的商业大佬的范儿,她舅妈居然自己拉来了专家做技术指导。

舅妈兴致盎然“教授说了,咱们郑家村特别适合做复合生态养殖,条件很好眼下先在我这边试点,以后咱们村甚至整个港镇可以形成蔬菜、养鸡、养猪、养蚯蚓一条龙基地。”

一人富裕不是富裕,全村全镇都富裕了,那才是真正的富裕。

林蕊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层次人才的追求果然不一样。不像她,鼠目寸光,只看得见自己的丁点儿蝇头小利。

不远处,正在水坑边钓海虾的郑鹏叹着气告诉自己的姑爹“我妈说,我二姐才像她亲女儿。”

看看,她妈一见到二姐就拉着说个没完没了。

舅舅无奈地冲自己的姐夫摊手“鹏鹏妈碰上蕊蕊,这两人估计能说翻天。”

幸亏蕊蕊明天还要上学,不然这舅妈外甥女儿,说不定能三天三夜都不合眼。

林父看着鹏鹏钓上来的海虾,饶有兴致“你二姐还想养海虾”

“对啊。”鹏鹏一提钓竿,成功收获一只挥舞着钳子的海虾,兴致勃勃地向姑爹推销,“二姐烧的可好吃了。她喊大姐的同学做海虾夜市摊子生意,大姐的同学没同意。”

林爸脑子一转就反应过来大女儿的这位同学是卢定安。

他忍不住摇摇头“蕊蕊就爱瞎胡闹,人家大学都开学了,哪里有空陪她玩这个。”

养蚯蚓喂鸡虽然也带着点儿胡闹的成分,好歹鸡跟鸡蛋都是有市场的。

养海虾怎么办夜市摊子生意哪有那么容易做。再说海虾又要怎么养,这东西,真是有水都有,一点儿也不稀罕。

林母也没将养海虾当成回事。

反正蕊蕊吃下肚的东西一不长个子二不长肉,全部用来长鬼点子了。

都照着她想一出是一出来,什么人都要被她给活活累厥过去。

林母只在边上笑着问自己弟弟“那饺子厂呢鹏鹏妈不是还要考虑饺子厂吗都把主意打到人家冰棒厂头上了。”

舅舅神色复杂,沉重地点点头“这个,她还在做市场调研,确保饺子能卖出去。”

林家夫妻哈哈大笑,集体遗忘此事的始作俑者是他们的宝贝女儿。

那头林蕊正两眼放光的给她舅妈出主意。

“简单啊,你想想这周边有那么多乡镇企业,职工天天都在加班加点干活,他们总得吃饭这速冻饺子就是最好的选择,先小规模生产,把饺子当成职工福利,看看市场反响。”

眼下正是乡镇企业红火的时候,职工为了赶进度,常常都顾不上烧饭,只能胡乱应对。

厂里倒是有食堂呢,但只负责将职工带来的饭盒蒸熟。饭盒里头装了什么,都是工人自己带的。

林蕊听芬妮说过,她姐春妮早上来不及,甚至只能在路边经过的菜地摘一条茄子两颗辣椒,就着油盐一块儿蒸。

到这份上,饭菜根本顾不上考虑口味,只能勉强管饱肚子而已。

舅妈赶紧喊停“你让我再想想。”

这包饺子起码要材料。面粉啊、猪肉啊、蔬菜啊等等,哪一样不要花钱买。

况且要是买来的东西不好,岂不是连饺子的名声也一并糟蹋了

“您养猪场跟养鸡场建立起来了,又有了生态蔬菜基地,还担心这些”林蕊撺掇道,“到时候你还可以自己控制原材料的品质呢。”

舅妈越听心跳越快,总觉得要按捺不住她自己蠢蠢欲动的心。

她当机立断,打断外甥女儿的话“不慌,我手上事多,等忙罢这阵子再说。”

起码得过了秋收,小鸡都养活了,蚯蚓也能真养起来,她才能空的出手啊。

缓缓,必须得缓缓。不能再听蕊蕊说下去了。

林蕊笑得满脸甜蜜“不急,我舅舅这回能休假三个月呢你可以慢慢想。”

前面好几年,舅舅先是上老山前线,后来又忙着去军校进修,一直都没顾上休假。

这回,他可算歇了个长假,回家好好陪伴长辈妻儿。

林蕊觉得军人跟军人家属真不容易,长期两地分居,真正意义上舍小家为大家。

其实按照舅舅的情况,舅妈跟鹏鹏都能随军,部队也会安置好母子俩的工作跟上学。

可是外公外婆一辈子故土难离,舅妈的兄弟又在外地工作,家中老人同样需要照应;所以夫妻俩反复商量之后,还是决定牺牲掉小家,来保证大家庭的平稳幸福。

林蕊记得上辈子舅爷爷曾经跟妈妈说过,他最亏欠的人就是舅奶奶。舅奶奶跟着他,为他尽了一辈子的孝,照应了一辈子的家,却没有正儿八经享过一天的福。

后来郑鹏子从父业,从事的同样是高危险的反恐工作。舅奶奶好不容易担心完丈夫,又接着忧心儿子。

林蕊看着此时风华正茂的舅妈,忍不住上前抱住高挑健美的女人,小声道“舅妈,你也是最可爱的人。”

舅妈先是一愣,旋即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林蕊听到远处喇叭传来的甜美歌声“军功章呵,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

是十五的月亮。

她囧囧有神,这还真是应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