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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锦鲤运 金面佛 37636 字 2个月前

林蕊“啊”了一声,迟疑着不动身,眼睛直往陈乐那边瞟。

这任务有点儿艰巨,钢铁厂职工子弟中学略大,她不知道初三3在哪儿。

陈乐不明所以,一边跟中年妇女核对名单,一边催促林蕊“快去啊,叫男生全部都来,这么多书呢。”

林蕊只得硬着头皮出去。鼻子底下一张嘴,问人。

她绕过小花坛,走上林荫道。面对左右两栋楼的分叉口,她鼓起勇气问旁边一位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人“老师,请问初三3班怎么走”

男人看了林蕊一眼,微微点了点下巴“跟我走。”

林蕊“哎”了一声,乖乖跟着人一路走进教室。

班上已经坐满了学生,高个子男人站在讲台上冷笑“我看有些同学是一个暑假玩疯了,连学校大门都不知道往哪边开”

缺乏同情心的学生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他们的同窗,轰天的笑声中,林蕊绝望地在心中叹气。

她就知道她跟学校八字不合。她怎么知道自己随便问个路,就问到了自己班主任头上。

然而工作还是要做的,她只能硬着头皮传话。劳务科找班上的男生去领书呢,陈乐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班主任李老师一挥手“去,男生领书,女生以小组为单位,一组扫地,擦洗黑板跟讲台,三组擦桌子,四组擦玻璃,动作快点儿。”

林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组人,还是位剪着幸子头的姑娘朝她招手“蕊蕊,这边。”

她赶紧跟找到组织一样奔过去,将书包塞进空桌肚中。

“你作业做好没有物理还有化学的卷子写了多少”幸子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林蕊,“你姐肯定会帮你的。”

林蕊心里头快笑翻天了,果然人以群分,头大暑假作业的不止她一个人。

李老师走过来催促“干嘛呢,还不快动。教室脏成这样能发书你们玷污知识吗”

林蕊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现在人说话都这个调调

她赶紧低眉顺眼地起身,拉着幸子头姑娘去找抹布。她们隶属第四组,分到的任务是擦窗户。

可惜班上抹布根本没几块,不少人连桌子都被迫用卫生纸擦。

幸子头从自己的练习本上撕了两张纸,分给林蕊一张“蕊蕊,老李重男轻女,是不是”

林蕊连连点头“就是,搬书不过一趟路。整个教室都归我们打扫,他也好意思。”

幸子头左右看看,用肩膀撞林蕊,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啊,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你知道老李为什么从省实验高中掉下来教我们初中吗”

林蕊赶紧竖起耳朵,装出感兴趣的模样“为什么”

“他家超生。”幸子头跟林蕊咬耳朵,“他那个周岁的小儿子是超生来的。”

林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过只是贬黜,从重点高中下放到普通初中,而不是直接开除公职,已经够宽松的了。

幸子头撅起嘴巴“他本来还想放在农村想瞒天过海,结果农村查的比城里头还严格。人家有硬指标下死命令的。”

林蕊点点头,她这个暑假已经见识到了。

“听说”幸子神色愈发神秘,“他老家是生了都得掐死的。他们村上有个女的嫁的是鳏夫,丈夫那头已经有个孩子,这女的又怀了一个。不知道为啥这也超生了。女的都要足月了,愣是被抓去打胎。”

结果抬着人往医院赶的路上,孕妇肚子疼了,直接生在了田头。

然后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了,大队书记为了保证一户家庭一个孩坚决不超生一人的指标完成,居然直接掐死了这个孩子。

林蕊吓得脸色惨白。这也太过分了,生下来就是命,这是谋杀

“嗐,你妈不是医生么,这你也稀奇。”幸子笑林蕊少见多怪,“医院里头打胎下来没死的怎么么办一个水桶放边上,直接摁进去淹死。”

林蕊整个人都不好了,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她们怎么下得了手”

那是命啊,医生护士不是救命的吗怎么能杀

幸子头嗤笑“蕊蕊你傻了啊,净说怪话。这样还干净,像省中医院有个大冰柜,打下来的小孩都先丢在冰柜里。你猜怎么着”

林蕊猜不到,她听了个比聊斋更可怕的故事。

丢进冰箱的孩子没死,半夜冻醒了,在里头哭。

值班医生护士吓得魂都飞了。

林蕊脸色惨白,再不敢听更多的故事。

她赶紧转移话题“大队书记掐死了那孩子,人家不跟他拼命”

“拼,怎么不拼女的丈夫直接拿起把锄头,敲死了大队书记的孙子。他说大队书记让他绝户,他也要断了大队书记的根。”

林蕊吓得手抖脚抖,又愤怒得不行“这人太过分了,要杀人报仇的话也该找那个大队书记啊。”

“嗐,要杀了大队书记他估计也要吃枪子儿了。”幸子冲林蕊神秘地一眨眼,“你知道这事儿怎么收场的吗”

县里领导出面调停,额外特批了两家各一个生育指标。谁也没坐牢。

那两个死了的孩子各自一卷席子送去烧了,反正又可以有新弟弟,他俩也不算白死。黄泉路上还能手牵手,做个伴。

林蕊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结结巴巴道“还能这样”

“所以最后没办法,老李只得把娘儿俩又接回头。毕竟,再生一个他也没法保证是儿子。”幸子鼻孔中出气,“还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呢,我们不嫌弃他就不错了。”

男生们陆陆续续搬着书回到教室,赶紧摆放在擦好讲台跟几张桌子上。

俩姑娘立刻噤声,默契地将话题转移到暑假播放的上海滩上。发哥真帅,赵雅芝真美,命运真惨。

陈乐随手拎起脏水桶,催促其他男生“大家动作快点儿,赶紧做完了卫生好发书。”

林蕊跟幸子头姑娘对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幸亏这帮男生还算识相。否则她们女生才不会这么好讲话呢。妇女能抵半边天,可不是说活全都由她们干。

李老师从办公室里头出来看了眼,见男生们也捋起袖子干活,皱着眉头道“女孩子就是娇气,连打扫卫生都这么慢。”

这都什么人啊,林蕊跟幸子头立刻扭过脑袋去,懒得再看他。

正文 最后的生意

全班男女齐上阵, 教室很快打扫一新。

钢铁厂职工子弟学校的地面还是水泥地, 省却了拖地的步骤。

为了防止扬灰尘, 地上洒了不少水。陈乐站在讲台上发书的时候, 一个劲儿提醒大家“小心点儿啊,掉地上就脏了。”

林蕊接过从第一排传过来的书, 随手放到旁边。

幸子头,哦不,通过刚才抄试卷的过程, 她已经知道姑娘名叫于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翻翻看吗万一要缺页, 过了今天可没的换。”

林蕊心道这书她还不知道后面会翻几回呢, 何必给自己跟别人添麻烦。

于兰却伸出手, 检查完了自己的, 又替林蕊翻了遍, 强调道“反正咱们不能吃亏。卖废纸还多几分钱呢。”

林蕊肃然起敬, 深觉这姑娘是同道中人。

剩下书,她也仔仔细细跟着翻了回, 确定自己的书分量没比旁人少一克之后, 才心满意足地塞进书包中。

“自习,今天大家先自习。把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拿出来, 不明白的地方先自己讨论,等老师上课时统一讲解。”

教室里头发出一阵欢呼声,男生们集体冲着陈乐挤眉弄眼“班长,你拿作业出来讨论一下呗。”

“去。”陈乐走到林蕊后排坐下, 拿手指头捅捅她的背,“数学物理卷子呢拿来,你姐肯定给你写好了。”

林蕊垂死挣扎“不是我姐写的。”

陈乐嗤之以鼻“你少蒙人了,快点儿啊。我表哥根本不管我死活。我昨晚一直熬到半夜。”

其他作业要么抄书要么朝暑假作业本后面的答案,唯独数学跟物理试卷非得自己想办法不成。

林蕊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数学试卷。

物理卷子借出去没啥感觉,但数学试卷可是她男神亲手写的,她要收起来顶礼膜拜的。

陈乐一把夺过试卷,埋头开抄。

整个教室静悄悄的,唯有笔写字发出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埋头补作业。

林蕊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儿格格不入,她前两天不该将英语单词抄完了,应该留到现在写的。

放学铃打响,大家集体伸懒腰,赶紧放下笔,三三两两的冲出教室。

于兰催促刚睡醒的林蕊“走啊,你不吃饭啊。”

林蕊下意识地摸口袋,她姐早上没给她准备饭卡啊。哦,不,现在应该用的是饭票。她还以为报名的时候老师发饭票呢,可是也没有。

她眨巴眼睛问于兰“去哪儿吃”

于兰“扑哧”笑出声“你怎么了,蕊蕊,当然是回家吃饭了。哎,我奶奶这礼拜在,等她回去了,我也得开水泡饭。”

林蕊“啊”了一声,下意识地问“食堂呢”

“你犯什么傻啊,咱们学校食堂暑假前就拆了。”

林蕊撒谎也不脸红,煞有介事道“可我暑假前还听说要重开了啊。”

“谣言,没听说。”

林蕊压低声音道“做食堂多挣钱啊,我才不信没人会盯着这块肥肉呢。”

于姑娘又开始包打听状态,神秘兮兮地跟林蕊咬耳朵“你知道吗,厂里头正准备想办法办高中呢。”

据说原先想建中专,专门为本厂职工子弟谋出路,将来还能为厂里培养储备干部。不过上头没批准,所以退而求其次办高中。

既然都办高中了,那就建个大食堂呗,这样反而省钱。

林蕊心道,算了,别说高中了,这初中还不知道能坚持几年呢。反正她肯定,她记事之前,钢铁厂职工子弟小学跟初中都被人家给兼并了。

现在的孩子真好讲话,连初中没食堂吃饭都能忍受。三十年后,哪家高校宿舍没空调恐怕都不好意思发招生简章。

于兰父母是钢铁二厂的职工,她家方向刚好跟林蕊相反,不顺路。

还是陈乐收留了她,直接拽着她上回家的公交车。

等到了车站,林蕊总算能分清东南西北。她朝陈乐挥挥手,赶紧往自己家去了。

王奶奶正在过道中烧开水,看到林蕊就打招呼“蕊蕊,给你来一碗天凉了,早上烧的水恐怕不烫了。”

林蕊摆摆手“谢谢王奶奶。”

她才不要吃开水泡冷饭呢,她从纱罩下端出一碟子她姐早上烧好的青椒炒蛋,直接去楼下干爷爷那儿蹭饭了。

何半仙正躺在摇椅上跟着录音机里头的京剧哼哼啊啊,脸上盖着把蒲扇。

林蕊一把掀开扇子,大声喊“干爹,饭呢我要吃饭”

何半仙吓得差点儿从摇椅上摔下来,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饭噢,苏木,包子买回来没有”

蹲在屋外的水龙头下洗菜的苏木头也不抬“等会儿,我把这袋子土豆洗完再说。”

林蕊目瞪口呆“你俩不做饭”

苏木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师父开伙”

要不是前年他喝冷水差点儿拉掉半条小命,他们家连水都不会烧。

林蕊气得要跳脚,这都什么人啊。用她妈的话来说就是,没有少爷命,一身的少爷病。

“哎哎哎,不气不气。”何半仙要掏口袋,“干爹请你吃小馄饨,好不好”

“坐吃山空”林蕊气得跺下青椒炒蛋。

她蹬蹬蹬又跑上楼,拿了她姐早上煮好的米饭跟早饭没吃完的酸豆角,然后跑回何半仙的小屋。

她将煤炉上刚开始煮的牛骨头铝锅挪开,然后支起铁锅,开始做杂炒饭。

米饭跟青椒炒蛋还有酸豆角混在一起,翻炒出香味,足足盛了一大盆子。

林蕊得意洋洋“好了,开吃。”

何半仙凑过脑袋瞧,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挺好的。”

可惜他家连碗筷都没有,还得苏木洗干净手,跑去林蕊家拿。

林蕊一边往嘴里头扒饭,一边抱怨何半仙“干爷爷,你这样不行。你算算啊,现在一斤米一斤面多少钱,外头卖的包子烧麦又是多少钱。你俩一天吃掉的钱,就够买一个月的米面了。”

何半仙哈哈大笑,将碗里头的炒蛋挑出来给林蕊“还是我们蕊蕊懂事,心疼干爷爷。”

林蕊虎着脸“我这说正经的呢。成天有一顿没一顿的,对身体不好。”

她上辈子,干爷爷动不动就歪歪倒倒的。哪里是天眼开多了,其实就是饱一餐饥一顿落下的毛病。

“你这么着,以后中午你负责把饭煮好,菜准备好。等我放学回来炒菜。”

天天吃火锅不行,时间久了肯定要上火,还是得吃家常饭菜。

她抬头看苏木,叮嘱道“寿司饭别忘了煮。你包不好的话,请玲玲姐帮忙,记得给元元买点儿三阳奶糕。”

苏木摆手“吃你的饭,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林蕊瞪眼“我怎么管不好我自己。我姐他们军训去了。”

打脸来的太快,下午林蕊就傻了眼。她姐军训期间的确不能回家,可她晚上也回不了家啊。

晚自习,作为初三的学生,从报名第一天起,就得上晚自习。

哀鸿遍野,惨绝人寰。教室里头全是抱怨声,上一天的课就够累的了,怎么还要上晚自习啊。

李老师沉着脸在讲台上敲教鞭“干什么你们要是有能耐个个都考上省实验,现在就可以给我出去。我们坚决不浪费彼此的时间。”

大家立刻低下脑袋。

于兰一个劲儿地用胳膊捅林蕊,压低声音怪笑“像不像被赶出大观园,又心心念念想回去的晴雯”

林蕊呵呵,姐姐她可没耐心看红楼梦啊。

她就记得晴雯好像挺漂亮的。

李老师的目光扫过来,满脸严肃“你俩在说什么呢你们是能考上中专中师还是重点中学啊”

林蕊咬咬牙,举起手“报告老师,晚上我恐怕不能上晚自习。”

李老师勃然色变,怒气冲冲地走到林蕊跟前“你想做什么”

陈乐一个劲儿地在后面踢林蕊的脚,示意她别犯傻。

林蕊可怜巴巴地看着班主任“李老师,我基础太差了,我姐在给我补课呢。他们大学也开学了,只能晚上给我补。”

“现在知道要好好学习了你全班倒数第五,这成绩很好看”

林蕊乖巧又无辜“所以要笨鸟先飞,赶紧加油啊。不瞒您,我的底子我自己知道。现在上初三的课程,我也是懵的,得赶紧把初一初二的内容补回头再说。”

李老师皱眉“让你爸妈来学校一趟,当面打申请。”

林蕊低下头“我爸妈都出差去了,得一个多月后才回来。我妈临走前写了个申请,不过我以为明天才正式开学,忘了带。”

李老师眉头紧锁“行,你明天拿过来。”

林蕊连连点头。

老师出了教室,于兰同情地看林蕊“你完了,你姐肯定特别严格。”

陈乐戳戳林蕊的后背,压低声音疑惑“我表哥说他们大一新生今天起要住在营地里头军训啊。”

“闭嘴”林蕊警告地瞪着陈乐,“敢出卖我的话,试试。”

陈乐鄙夷地从鼻孔中喷出一口气,悻悻道“叫你姐逮到了,有你好看。”

林蕊冷哼“要是我姐知道,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她意思意思的拿起新发的数学书跟练习册塞进书包中,背起来,施施然地走了。

她才不会傻乎乎地将书都背回家呢,反正她也不可能翻开来看。

苏木正在玲玲姐家里头打下手,旁边的小元元坐在踏板上,奶糕糊糊吃的满脸都是。

收音机里头播放着欢快的儿歌“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

林蕊走进去,先抱起小元元亲了一口,帮她擦了擦小脸,然后倒点儿水给她喝。

玲玲姐抬起头,腼腆地冲着林蕊笑“蕊蕊放学了啊。”

林蕊点头,凑过去看,赞叹道“玲玲姐,你手艺真好。”

她原本要付劳务费给玲玲姐的,一天五块钱。结果玲玲姐怎么也不肯收,她只好给元元买奶糕了。

钢铁厂职工子弟学校傍晚五点半放学。林蕊回到家差不多都快六点了,她简单收拾好,赶紧出摊去。

今天芬妮也回郑家村报名去了,抓知了猴的人只剩下王奶奶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开学季的缘故,林蕊一下子觉得冷清起来,就连晚风吹到身上,都增添了几丝凉意。

好在录音机一响,山口百惠的歌声传出来,客人很快就登门,买走了两包寿司卷跟五根串串香。

林蕊赶紧振作起来,挣钱呢。

王大军下了班。溜溜达达地晃荡过来。见到林蕊,他一愣“蕊蕊,你们不上晚自习吗”

林蕊浑身一个激灵,估计钢铁厂职工子弟中学初三上晚自习是传统,连毕业好几年的王大军都知道。

她睁眼说瞎话“明天才正式开课呢,今天报名。”

王大军疑惑地点点头“哦,这样啊。给哥哥来包寿司,我都饿死了。”

林蕊赶紧递过去寿司,又拿了两根串鸭肠。

知了猴他是不肯吃的,因为知道是他奶奶逮的,每卖出一个,他奶奶能拿两分钱呢。

都是人精

每天定点巡逻的三人组又来了,自己熟门熟路地伸手拿吃的,满嘴流油还奇怪“你不是开学了吗”

“最后一晚上。”王大军赶紧咽下嘴里头的米饭,正色道,“我妹妹将来可是大学生,国家干部。明天就正式上课了。”

“那就好。”大光头点点下巴,怪笑道,“不然这摊位费,咱们兄弟不好算啊。”

王大军鼻孔中出气“可以了啊,我妹妹做的吃的,你们少吃了。走走走,去馄饨摊,我有一阵没吃红油馄饨了。”

一行四人走远,林蕊的脸也垮了下来。得,以后解放公园门口的生意怕是要黄了。

王大军知道她得上晚自习的事,肯定不会让她继续做下去。况且照着大光头的意思,以后他们肯定要收保护费的。

她跟苏木面面相觑,不管了,先把今晚的生意做完再说。

正文 火车新商机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可怜他们两个创业路上历经艰辛苦楚的娃, 今晚的生意尤其好。

大师越宣扬将有大劫, 大家伙儿掏钞票的速度越快。人人都好像在等待世界末日一样, 就连王奶奶都撺掇林蕊先往家里头囤上十斤盐。

还不知道以后会涨成什么样儿呢。

林蕊十分肯定, 三十年后住不起房的人她听说过,可要说吃不起盐, 她连新闻都没看过。

所以,她异常镇定地以不变应万变,埋头认真挣钱。

没等公园大喇叭响起, 才晚上九点半钟,小摊上的东西全都告罄。到后面, 林蕊都要问馄饨摊的老板娘买包好的馄饨下锅煮了, 因为客人说她的香辣油汤别有一番风味。

林蕊一个个的跟老顾客解释, 她要上学了, 今晚最后一天, 明儿生意是做不下去咯。

说到后来, 她都委屈得快哭了。这快一个月做下来,她对摊子也渐渐有了感情。

前面传来响亮的口哨声, 然后有人开始喊“快跑, 抓人了。大盖帽抓人了。”

路灯下,一辆大卡车停在路口, 车门一开,七八个戴着红袖章的人跳下来开始拉扯小商贩。

林蕊跟苏木对视一眼,赶紧推着三轮车就跑。

现在的执法队还不叫城管,执法模式照林蕊看, 乱的很。

首先关于谁能摆摊子跟到底在哪儿摆,上头没有明确规定,商品质量也缺乏监督。

她亲眼看到有人卖纸糊上漆的假鞋跟纸做的真丝裙子,一下水,就成纸糊糊了。至于假冒劣质电器什么的,那更不用说。

是比商店里头卖的便宜。你用啊,你敢用的话,电死你没商量。

其次关于这些大盖帽的执法模式,两个字形容,简单粗暴。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东西统一没收。想要拿回头,也行,交钱。至于交多少钱,标准从来都飘忽不定。

苏木咬牙切齿地抱怨“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开始收啊,不就是因为大家做了一晚上的生意,现在都有钱嘛。”

简直跟土匪没两样。

“快跑,别废话。”林蕊心惊胆战。

她穿越回来之后,还是头一遭碰上这架势。

幸亏他们的位置距离大卡车比较远,家当也不多,一辆三轮车就能拖走。

林蕊猫着腰,看馄饨摊的老板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身上沾满了馄饨汤水,顿时替她难受。

老板娘家的馄饨,怪好吃的,尤其那个辣油,香的很。

然而此刻林蕊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还有多余的同情心施舍给旁人。

他俩闷声不吭,一口气推着三轮车跑出老远。

前头看见辆大卡车的灯一亮,两人顿时浑身一个激灵,连话都不用说,直接转身跑到边上岔道去。

直到卡车走远,他俩才捂住胸口,大声喘着粗气,稍稍拽回吓出窍的魂魄。

妈呀,这也太惊险刺激了。难怪人家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没点儿胆量,还真不敢做这事。

“咣当咣当”

远远的,传来火车的声音。

林蕊站直身体,哑着嗓子道“没事,被逮到了就当白做了几天生意。”

城管跟小商贩的关系类似于汤姆跟吉利,汤姆被主人赶走了,吉利还孤单呢,得想办法让汤姆再回家。

都没老鼠了,要猫做什么

流动商贩,即使到了三十年后都不可能消失,何况是现在。

他俩沿着铁轨边上推车走,林蕊的视线落在停下的火车上,有点儿疑惑“这是干嘛”

“临时停靠等换道啊。”苏木不以为意,“以前这边是老火车站,现在不开了。不过进江州站之前的换道,都是在这儿。”

林蕊的目光落在卖茶叶蛋的妇女身上,眼睛一亮“这里,能做生意。”

此时还没有高铁跟动车,行走在神州大地上的基本上都是绿皮火车。即使所谓的特快,对于坐惯了高铁飞机的林蕊而言,那也是慢车。

这样的车上,能吃的东西也有限啊。

“普通的两块钱,加荷包蛋的五块钱,热个饼什么的收两毛钱。”苏木跟着何半仙跑过不少地方,对火车上的饭了如指掌。

林蕊当机立断“咱们直接做饭团,饭团里头包烫好的串串香,一个饭团卖一块钱。”

三轮车不能动了,否则王奶奶肯定知道她不上晚自习的事。那整个筒子楼恐怕都得地震。

串串香需要带着煤炉跟汤汤水水出门。

光他俩的力气,没交通工具帮忙,肯定搞不赢。况且也不方便从窗户里头塞进去。

直接煮好食材,加在饭团里头最好,又有味道又有油水。

寿司得放弃,苏木手笨,肯定得找玲玲姐帮忙,那也是自投罗网。

“明天起不用买烫的菜了,鸭肠还有牛杂碎什么的都要,海带也要,那个口感好。”

这些东西滚过香辣料之后,香的很,而且还不需要肉票。

林蕊琢磨着“你用纱布裹住佐料下锅煮,这样捞出来的时候,鸭肠它们不至于沾到佐料。明天你去买个漏勺,不然不方面捞。”

以前是串在钎子上无所谓,现在食材可都是直接下锅。

苏木看着她“你还打算做下去啊”

“废话,挣钱是没有止境的。”林蕊得意洋洋,“我还打算挣到钱换房子住呢。你看咱俩,每天一身味儿,连洗澡都不痛快。”

“去钢铁厂澡堂洗啊。”苏木理所当然,“你爸妈在钢铁厂上班,还怕没澡洗”

“哎。”林蕊摇摇头,“我觉得好麻烦啊。”

她们寝室就有热水器,大家都是插卡洗澡,更何况在家里。

她肤浅,她注重物质享受,她就要住带热水器的大房子。

苏木点点头“深圳已经有房子直接卖了,谁都能买,不过一平方米一千六,反正不是给老百姓买的。”

林蕊咋舌“这么贵我爸妈一年的工资加起来,差不多才能买一个平方。”

苏木摊手“所以说,不是给老百姓买的。有钱人多了去,哪些倒批条的,投机倒把的,一把头下来就好几十万,他们当然买的起。”

林蕊乐了“以后房子还是得老百姓买,六张存折供一套房呗。全家老小齐上阵,勒紧裤腰带,努力供房。”

别说三十年后了,就是二十年后的房价涨得都叫人吃不消。

她妈有位朋友的老上司,已经做到某著名旅游城市副市长的位置。为了给留京的儿子买套房,直接被抓了,简直震瞎了当时才十岁的她的狗眼。

真亏大了,连她妈跟她妈的朋友都感慨说这位副市长委实傻白甜。

林蕊努力回想,迟疑道“江州房价应该不至于这么高。反正咱们先挣钱肯定没错。到时候,给我爸妈买个大房子,也给你们师徒买个独门独院,多逍遥自在啊。”

她计划定下来,手脚自然不能慢。

第二天上学,她立刻交上了“她妈临走前留下的”免修晚自习申请书。

为此,林蕊特定翻出林母的签名模仿了足足十几张纸。直到足够以假乱真,她才郑重其事地签上大名。

亏得现在通讯事业不发达,班主任也就是没办法给林母打个手机确认,否则她肯定得当场穿帮。

林蕊放学后,假模假样回了趟家,故意让王奶奶看见她重新出门,好伪装“她去学校上晚自习”的假象,实际上方向一转,直奔铁路而去。

苏木的生意从中午就开张了。

火车什么钟点停靠的都有,既然不止夜市生意,那他完全可以从早做到晚啊。

反正他师父又跑去乡下看坟地了,他在家闲着没事。

林蕊伸手捏捏装钱的布包,冲苏木竖起大拇指。

不错,不愧是她带出来的人,果然有经济头脑。

卖茶叶蛋的大妈拎着茶叶蛋又来了。看到两人身边的泡沫盒子,她试探着问“你俩在这儿干嘛呢”

“我们不卖茶叶蛋。”林蕊立刻强调,“我们不抢你生意。”

大妈探过脑袋看了眼,笑道“我用茶叶蛋换你们个饭团吃,成不”

林蕊赶紧递过去“那当然行,还要麻烦阿姨您照顾呢。”

大妈尝了口饭团,给他俩一人递了只茶叶蛋,笑道“尝尝,我自个儿卤的料,有味道。”

苏木帮林蕊剥了蛋壳,示意她吃,笑道“香,闻着就香,独门秘诀。”

大妈哈哈大笑“那当然,就指望着靠这手艺贴补点儿家用。”她目光落在饭团上,试探着问,“你们家有地这得要多少米啊地不少,爱国粮交完了还有这许多米。农村现在好多万元户的。”

林蕊腼腆地笑“还也是有能耐的人,其余的也是守在地里头,又长不出来金子。我们家孩子多,负担重,这也是没办法。”

大妈点点头“没事,咱们帮衬着做生意。”

说话间的功夫,火车呼啸而来,三人赶紧歇话,各自忙碌起来。

此时夕阳落下,天边红霞阵阵,晚风吹拂在人脸上温暖又舒服。苏木熟门熟路,直接冲着窗户叫唤“新鲜卤肉辣味饭团,一块钱一个。”

不少客人伸出手来买。南方人习惯于吃米饭,比起干粮,他们自然更欢迎饭团,何况还是重口卤肉的呢。

林蕊负责收钱,苏木将饭团一个个递过去,还不忘替大妈打广告“那边还有五香茶叶蛋,要不要可香了。要的话,我给你们跑腿。”

他送完饭团,直接奔到另一个车厢的茶叶蛋大妈旁边“阿姨,那边有几个叔叔要茶叶蛋,我先拿十个。”

大妈高兴起来“哎,刚好,这边也有人想吃热乎乎的饭团。你拿几个过来,我给你们卖。”

这样好,相当于多了人手帮卖东西。

林蕊一只手送饭团,一只手收钱,连连催促苏木“快点儿过来啊。”

这辆列车停靠的时候居然开了车门,不少人下来活动手脚,顺便再抽根烟。

一位穿着长裙的女士走到林蕊跟前“这怎么卖一块钱一个,量大管饱,香的很。”

她抬起头,失声低呼“妈”

林母冷笑,一把揪起她的耳朵“好大的能耐,居然都学会当个体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是双更万字,一章8:00,一章1200,以后这两个时间段基本上都有更新,第三更16:00不定,保证每天都有万字。

正文 嬢嬢也是妈

火车来来往往, 临时停靠的一辆接一辆。

林母保持微笑, 帮忙收钱找钱, 陪着女儿卖完了老棉袄底下泡沫塑料箱子里头的饭团。

能不卖吗这么多, 难不成要带回家放馊掉

等到一箱子饭团告罄的时候,她一只手一个, 揪着林蕊跟苏木各一边的耳朵往家走。

卖茶叶蛋的大妈还在后头劝着“哎哟,孩子也是帮家里减轻负担。你下手轻点儿。明儿还来吗明儿咱们再搭伙。”

呵,这交情混的。

林母扭过头, 文质彬彬“您请回,孩子不懂事, 叫您见笑了。”

说着, 她左手劲加大了一成。

林蕊“嗷”的一声, 一个劲儿地叫唤“哎哟, 妈, 我没干坏事。”

“没干坏事你在铁道口欢迎我来着”

林蕊刚想点头, 又咂摸出话音不对,赶紧摇头坦白从宽“不是。我就是卖饭团来着。”

林母冷笑, 很好, 都理直气壮了。

她拽着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一路走到筒子楼下,恰好碰上王奶奶从解放公园回家。

看见这一大两小, 王奶奶顿时笑了“蕊蕊放学啦哎哟,郑大夫,你出差回来了明儿我干煸了知了猴,你尝尝, 公园里头的一点儿不比农村的差。”

林母保持微笑“是的,刚好在路上碰见蕊蕊。”

林蕊头皮发麻,一个劲儿朝王奶奶使眼色。

奈何王奶奶眼睛没往她的方向瞟,只高兴地摸了摸苏木的脑袋“还是咱们苏木有良心,你去接你嬢嬢的,是不是下午就出门,吃过晚饭又不见人,等了好久。”

林母笑容依旧“是,火车晚点了,在路上停了好长时间。”

林蕊在心中滴血,脸上的笑比哭都难看。

王奶奶,这要是赶上革命战争年代,您老都不用敌人严刑逼供啊,直接痛快地兜了我方的老底。

林母跟王奶奶寒暄完,领着两个孩子上楼。

苏木负隅顽抗,冲林母笑得满怀期待“嬢嬢,我就不上去了,天都这么晚了。”

林母笑容如春风拂面“哪能呢,嬢嬢特地给你买了礼物。”

王奶奶迟钝得很,还在后头一个劲儿催促“快去快去,看看你嬢嬢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说着,她欢快地笑了起来。

那一串“咯咯咯”的笑声中,苏木哭丧着脸,跟奔赴刑场一样踏进林家的房门。

“跪下”

门板一合上,林母就眼神示意搓衣板的方向。

苏木见势不妙,赶紧求情“嬢嬢,蕊蕊身体不好,吃不消。”

“我是说你俩都跪下”林母陡然沉下脸,压低声音呵斥,“无法无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苏木愣了下,乖乖拿来搓衣板,臊眉耷眼地跟林蕊并排跪在林母面前。

“苏木,你喊我一声嬢嬢,我就得管你。娘亲舅大,嬢嬢也是半个妈。”林母气得额上青筋直跳,指着自己的小女儿道,“不用猜,鬼主意肯定是蕊蕊提的。”

林蕊惊讶,哎哟,原来她外婆这么高看她妈啊。她还以为真正的十四岁的她妈压根没有商业头脑呢。

“你还挺得意的,是不”林母一看小女儿抬起头,就忍不住想抄起鸡毛掸子,“你自己说说,你犯了多少错误”

林蕊哪敢硬碰硬,赶紧龇牙咧嘴地承认错误“我,我偷偷出去做生意了。”

“就这个”

林蕊开始数水泥地上的裂痕到底有几根“我不该瞒着你们。”

“你今晚为什么不上晚自习你是怎么跟你们班主任说的”

林蕊头都不敢抬,小声嘟囔“我说我在家自习。”

林母放下倒茶的开水壶,估计连热水都不能压下心头的冷笑。

她直接拿手指头戳女儿的脑袋瓜“你们李老师就这么傻你说什么他都信”

林蕊被戳得“嗷嗷”直叫,估摸着瞒不过去了,只能咬咬牙一狠心,直接承认“我说你答应的。”

好大的能耐,都学会撒谎两头瞒着了

林母揪女儿的耳朵“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要上天”

“没,哎哟,妈,痛痛痛。”林蕊连连哀求,“那不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哦,不不不,是那个天高皇帝远。也不对,就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先斩后奏而已。”

林母直接叫她给气乐了“你还一套套的,啊成语乱用,难怪语文考试不及格。”

林蕊疼得龇牙咧嘴“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实在是卖的太好了,简直钱不是钱,我都”

“闭嘴跪着好好反省”

还越说越来劲了

林母懒得理会小女儿的胡搅蛮缠,转过眼看苏木,“你再想想,你到底错在哪儿”

苏木见识了嬢嬢的暴风骤雨,从头到尾缩着脑袋,乖巧的很“我不该没拦住蕊蕊。”

“我看你是根本没想拦着”林母沉下脸,“我跟她爸不在家,你不知道找鑫鑫”

苏木小小声念道“鑫鑫姐军训去了。”

林母怒极反笑,指指林蕊,又指指苏木“好啊,你俩现在是同盟了,一唱一和的。”

林蕊没憋住,直接扯过装钱的布袋子给林母看“妈,你自己数数,就这一晚上,我们挣了多少钱。”

苏木数过的,他一箱子装五十个饭团,一晚上卖的一干二净。加上中午试水的那三十个,他们今天进账八十块。

现在米价是在飞涨,可也就是从不到两毛涨到了三毛五,这么些饭团,用的米也用不到五斤,也就是两块钱。

再加上佐料、鸭肠、牛杂、煤球这些个开销,总共不过十块钱。他们净利润能有七十元呢。

都快赶上她妈一个月的工资了。

林母伸出手,问林蕊“粮票呢”

“啊”林蕊连连摆手,“我没用粮票啊,我用的都是家里头的米。”

林母气不打一处来“你个傻丫头,你不知道卖出粮食要收粮票的啊。街上吃碗馄饨还要交粮票呢”

林蕊傻眼了。她这才知道此时的粮票比钱更值钱。

比方说两毛钱不到一斤的米,粮票在黑市上起码值三毛,也就是光掏钱买议价粮得五毛钱才能买一斤。

林母叫自己的傻姑娘给气得哭笑不得“你不收粮票,人家当然愿意买你的了。深圳那会儿,不收粮票的饭店,价钱比别处贵五倍都多的是人去吃。”

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以为人家是傻子,人家当她是傻子才真的

林蕊满脸委屈“怎么没人告诉我。”

林母冷笑“碰上你这种傻子,人家偷笑还来不及呢。谁会跟你说这事儿”

林蕊扭过头,控诉地瞪着苏木。是自己人吗太不够意思了

苏木冤枉的很“我不知道啊。”

他在香港待了大半年,早把买东西还要票证的事情丢到脑袋后头去了。回来后基本上在林家蹭吃蹭喝,他也基本没用上过粮票。

推着车来卖老面馒头的也没问他要过粮票。他说馒头怎么涨价来着了。

林蕊各种郁闷,只差在床上打滚“我还以为我赚了呢,合着我亏了。”

林母伸出手“给我看看,你亏了多少霍,一袋子米被你干掉了大半袋,你打算下半年喝西北风没看到现在人连火柴都往家里头搬上几百盒么大家都抢着往家里头囤东西,你好了,给我大甩卖是不”

现在上海已经凭票供应食盐跟火柴,就连铝锅都只能以旧换新,或者凭借结婚证跟户口本买。

林蕊恍然大悟,难怪前两天还有人想买她煮串串香的铝锅呢。

她叫她妈一顿数落,满心的小骄傲全都变成了委屈。

林蕊嘟着嘴巴,将柜子里头一只布袋子拖出去给她妈“都在这儿呢,你自己数。”

袋子里头,十块钱一沓子的角票分票整整齐齐码放成几十摞。剩下的则是按照一百块钱一捆的标准,绑着黄色的橡皮筋。

林母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能把书包收拾得这么清爽,我就做梦都笑醒了。”

她先点的是毛票,还不甚在意。等数到一元两元累积的百元时,她就变了脸色。待数完所有的钱,林母直接呆愣着不出声。

一千五,整整一千五百块。比她大学毕业的高级工程师丈夫一年的工资还多。

林蕊掰着手指头跟她妈算“知了猴是芬妮跟王奶奶捉的,我按照两分钱一只收。当日当天结账,加在一起,各给了她俩八十块。”

林母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半晌不吭声。

林蕊偷偷看着她妈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这一半的钱是苏木挣的。妈,你得给人家。”

做人要讲原则,她妈不能没收苏木的收入。

林母拍拍床,让两个孩子坐下来,正色道“你老实跟妈讲,你为什么要做生意是不是班上有同学嘲笑你了”

现在下海的人多,一夜暴富的也不少。

他们厂里头有人一直郁郁不得志,前几年一气之下停薪留职去深圳的。今年春节见了,俨然就是挥金如土的大老板,阔气得很。

现在海南搞开发,厂里头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错过了八零年的深圳,难道还要错过八八年的海南吗

钱是不是好东西当然是。否则为什么人类都在追求财富呢。

林母不是万物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她拼命学习考出来的原动力就是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女命运。

她怜惜地看着小女儿。

他们夫妻都是在厂里头挣死工资,一个月就是工作再多就那么定额的钱。

眼下连国家副总理都吃不起五块钱一只的大虾,何况是他们这样有两个正上学的女儿的家庭。

“蕊蕊,比起身外物,一个人的学识跟精神面貌更重要。妈妈不希望你跟别人攀比,因为攀比永远没有尽头。你是万元户,人家一笔生意就成了百万元户。你说,能比的完吗”

林蕊眨巴眼睛。娘哎,我的亲娘,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深奥啊。

她没别的想法,就是不能看见钱就在眼前,她还不弯腰捡起来。

“妈,你也看到了,我们连一个月都没干完,就挣了这些钱。要是捋起袖子干一年呢,咱家也是万元户。”

林母摸着她的头,微笑“蕊蕊是觉得没钱花不自在了妈以后每天都给你一毛钱,怎么样”

现在鑫鑫上大学,每个月都有补贴,基本上够管自己。家里头的开支账簿还是能够匀出蕊蕊的零嘴钱的。

“哎哟。”林蕊又要满床打滚,“妈,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哄小孩啊。”

林母看着撒娇耍赖的小女儿,笑着摇摇头“你看看你,是不是个小孩”

“妈。”林蕊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坐起来,抱住她妈的胳膊,急切道,“你看,事实就摆在眼前。我又没不上学,你就让我继续做下去。”

林母脸一沉,一巴掌拍到她后背上“你不想上学啦你看到哪个学生做小生意的我告诉你,只要有人举报,你们学校立刻开除”

校园也不是象牙塔,外头人都忙着挣钱时,学校里头照样有学生脑筋活泛,做起了小生意。

校方勃然大怒,下了死命令,坚决不准,否则一律开除。

林蕊摇着她妈的胳膊“那你下班以后搞呗。妈,我跟你说,解放公园门口的夜市生意不要太好。我们的串串香跟寿司可受欢迎了。你一晚上的营业额,一百块钱小意思。”

林母敲她的脑袋“你是想让你妈我被开除,对不”

林蕊立刻鼓动她妈“您真不如出来单干。”

眼下林母的收入跟她在医院的医专同学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差别,福利待遇还更好些。可等到退休之后,那差距就一天天的显出来了。

一个事业单位,一个是企业,而且还是后来破产的企业,退休工资差了整整好几倍。人家一个月七八千,她却只有一两千。

“越说越没谱,全是怪话。”林母皱眉,“我看你还是皮痒。”

“妈”林蕊撅着嘴巴,“我跟你说认真的呢。”

林母是老医专出身,后来又历经“文革”,走的是全科医生路线。她不仅内外妇儿通吃,还中西医结合,什么针灸、拔罐、刮痧等等,一样不落。

这样的人才,最适合在居民区开诊所。大病去医院,小病可以直接在家门口解决。

上辈子,林主席在定点医院还全额报销医药费呢。有个头疼脑热的,林主席照样愿意自己掏钱直接在小区门诊解决了。

“妈,你想啊。你们这些厂里的职工看病是国家报销,可是进城务工的人没有啊。他们同样会生病,他们生病了怎么办肯定要找地方看病。开小诊所一来能挣钱,二来能为更多人医疗卫生服务,是好事。”

林母又好气又好笑,点着她的脑袋道“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谱,我还在讲你呢,你先打算策反我逃课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林蕊立刻化身为树懒,挂在她妈身上,一个劲儿哼哼唧唧,死活避重就轻。

“你别想了,学给我继续上,不许再打歪主意。”林母盖棺定论,“这钱,我先给你们收着,免得你俩又使坏。”

林蕊惊呼“不行妈,钱放着很快就不值钱了。”

现在一千五百块瞅着好像不少,过两年大概就买不了什么东西。

现在菜场上的肉类就一天一个价,都快翻倍了。就连巷子口郊区农民挑来卖的蔬菜也一样,茄子已经三毛钱一斤。

林母笑道“那我去商店也抢十条羊毛裤回来”

听培训班的同学说,云南还有人为了抢毛线直接大打出手。

“不,妈,你得钱生钱。所有的易耗品价格都会有上限。”林蕊叹气,“既然你不肯接手我们的生意,又不愿意开诊所,那这钱我只好投资给舅妈了。”

现在鸡蛋销售市场全面放开,鸡蛋的需求量在飞速上涨。舅妈的养鸡场刚起步,完全处于小打小闹的状态,她应该尽快扩大规模,抢占市场。

“我看好我舅妈的魄力。”林蕊得意地扬起头,“这一千五百块钱就是我投入的股金,将来我要吃分红。”

林母拍了下女儿的屁股,嗔道“算盘珠子拨得倒精。这钱不是有一半归苏木吗”

林蕊朝苏木抬抬下巴“我那是替他管着钱。就他跟我干爹这样,钱在身上都过不了夜”

要不是对何半仙的人品尚还有点儿信心,她都怀疑上辈子她干爷爷是直接拿苏木换钱买酒喝了。

所以后来才没脸提起这个徒弟。

林母戳女儿的脑门,又好气又好笑“在你身上能过夜你比苏木更能霍霍钱。哪次压岁钱你能过了正月”

“我那是开源,开源比节流有意义多了。”林蕊叹气,“怨谁呢,谁让我妈不肯挣钱呢。”

林母叫她给逗乐了“你就是运气好,一把头挣到钱了,所以光看见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不管干什么,都有成功的失败的。”

“钢铁厂也一样啊,谁能保证它一直开下去。万一它不行了,也倒闭了,你跟爸爸怎么办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头,否则风险太大了。”

林母愣了下,拽拽女儿的小辫子“你还想挺多的啊。行了,赶紧洗澡早点儿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她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同样累得昏昏欲睡。

林蕊眼巴巴地看着苏木,惋惜不已“看样子,以后只能你自己一个人做生意了。”

她想哭,这起码得损失一半钱。

林母皱眉“不行,没碰上事儿都不知道害怕。你也安生待着,等你师父回来了,我跟他好好商量商量你以后的事情。”

话音刚落,走廊上就响起脚步声。

林蕊的耳朵多尖啊,一下子就辨认出那是特属于她干爷爷的步伐。

何半仙笑眯眯的,敲着门道“我怎么听到有人念我。”

林母没让何半仙进屋,直接开门出去“老何,有点儿事情,我要跟你谈谈,咱们下去说。”

屋子门关上了,林蕊跳下床问苏木“你膝盖怎么样啊,痛不痛我妈也真是的。”

罚她跪搓衣板也是就算了,怎么能连苏木都罚。

苏木呆愣愣的,突然间笑起来,满床打滚“我真高兴,从来没人罚过我。”

“你傻啊。”林蕊觉得这孩子的脑袋瓜子堪忧,委实不像个聪明的娃。

苏木傲娇地“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啊,大家都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孩子,连我师父都不打我罚我。”

筒子楼的人心善,谁也没嘲笑欺负他。可大家都对他客客气气,不管他怎么淘,也不会有人教训他。

他好想知道被妈妈骂甚至敲毛栗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孩子,你完了,这是抖的趋势,你现在处于悬崖边缘。”林蕊危言耸听。

苏木却完全听不进去,满脑袋都是林母的那句话。

她是嬢嬢,就是半个妈,必须得管他。

他越想越开心,傻笑个不停。

林蕊看着这孩子,心中满是绝望。这万恶的社会啊,难道就不能找到个正常沟通的对象吗

看看,好好的孩子都被霍霍成什么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1988年粮油价格的情况,按照物价年鉴上的说法,城镇居民凭票供应的粮油价格不变。但当时也存在黑市,倒卖粮票油票的一直都有。

粮油票这些全面退出中国市场是1992年的事。

正文 生意不能停

楼底下, 林母站在何半仙的小屋前头, 正色道“老何, 你想过没有, 苏木以后怎么办”

“跟着我还能怎么办,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以后也当个小神棍呗。”何半仙笑呵呵的,自觉眼下状态挺好,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林母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 我是说苏木的户口。这次我出去学习,听说以后户籍要统一管理了。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 以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何半仙不以为然“人在就行, 还怕其他的嘛。”

“以后苏木不结婚不要孩子, 跟你一样打光棍”林母瞪眼, “就是你, 也该想想, 早点儿找个人安顿下来。这么大的人带着孩子,家里头还不开伙, 像什么啊。”

人家住脚店都没他这样不经心。

何半仙笑了“蕊蕊说以后每天中午过来给我烧饭。”他又强调了一句, “蕊蕊做的蛋炒饭,加酸豆角的那种, 好吃得很。”

林母愣了下,旋即强调“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蕊蕊以后出去上学呢。万一她住校呢,谁管你”

何半仙摆摆手“蕊蕊妈,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只是我,能干我们这行的,都是孤寡命,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这是从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规矩。我命中注定无妻无儿女,没必要祸害别人。”

林母跟个神棍实在扯不清,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好好,你的事情我管不了。苏木的户口真不能再耽误了。他都十四岁了,这孩子命苦。你碰上他,搭把手就得管孩子到底。”

何半仙被她念得脑袋瓜子疼,觉得林母堪比能念紧箍咒的唐僧,赶紧挥挥手打发这位大仙走“行行行,我记下了。”

这人虽然成天满嘴跑火车,但应下的事情倒还算数。

林母这才放下心,重新往楼上走。

等她推开门进屋,她惊讶地发现苏木已经躺在外面的大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小男孩稚气未脱的脸上,全是欢喜的笑。

林蕊端着盆进屋,嫌弃地看着苏木。真是没眼瞧,这孩子废了,整个儿傻了。

林母敲她的脑袋,压低声音道“你晓得什么啊,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草草洗漱完毕,直接睡在了女儿的上铺,轻叹了口气“你呀,以后少欺负苏木。他当我们是自家人,你也要当他是弟弟一样惜护。”

林蕊直起身子,贴着床边跟她妈咬耳朵“妈,苏木爹妈为什么不要他啊”

一个男孩子,又不缺胳膊少腿没眼睛耳朵的,而且又不是个傻子,1974年也不讲究计划生育,苏木的父母到底为什么抛弃他呢

小元元不一样,不带把儿在有些人眼中就不值钱。听说她生父母连名字都没给她起,直接叫“多丫头”,摆明了嫌她多余。

苏木又怎么成了多余的人呢

林蕊脑洞大开,难不成是豪门私生子得了,七十年代男女多看对方一眼都是生活作风有问题,谁家狗胆这么豪门

林母摸摸女儿的脑袋,像是陷入回忆当中一般,半晌才念了一句“各有各的难处,都是没办法。”

那个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的年轻女孩,厌恶地扭过头,看也不看襁褓一眼。

“拿走,我恨死了这鬼地方我死都不会留在这鬼地方”

后来啊,她真的走了。头也不回,丁点儿眷念都没有的走了。

林母一时怔愣,忍不住苦笑。该怪她心狠吗可又有谁对她心善呢

“妈”

林母被女儿的声音惊醒了,立刻经翻过身,只丢下一句“早点儿睡。”

肯定有问题

林蕊撅噘嘴,只得按下满腹的好奇,打了个呵欠,钻进毯子底下,闭上眼睛。

远远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

这一趟车,不知道来自何方,又将驶往何处。

林蕊抓心挠肺,她的生意啊,她的致富经。

她要满床打滚。

第二天一大早,林蕊就爬起床。连在煤炉边熬粥的林母都吃了一惊“蕊蕊,怎么这么早再眯会儿。”

林蕊哪里顾得上赖床,满脸严肃“妈,你给我做个见证,我要做生意切割。”

她的寿司跟串串香事业可不能就这样夭折了,她得将生意传承下去。

林蕊敲响王奶奶的房门,喊王奶奶以及大军哥一块儿来林家。

“奶奶,我还要上学,那就长话短说。我的串串香跟寿司摊子,你也是看到的,生意怎么样”

王奶奶手上端着盐水浸泡的知了猴,笑着点头“很好,昨晚上我去逮知了猴,还有人念叨摊子去哪儿了。”

林母在边上压着火,好啊,她家的丫头能耐的,都闯出名头来了。

“我不说,奶奶你也能估计出摊子挣的钱不少,对不”林蕊端正了脸色,“我妈让我上学,不准我再做生意,所以,今天,我要问奶奶您的意思,愿不愿意接手这生意”

林蕊原先考虑过雇佣王奶奶,然而她再一琢磨,就发现此事不现实。

无论是串串香还是寿司,那都没什么技术难度。旁边的摊贩不模仿,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生意也是杠杠的,根本犯不上。

光旁边的小馄饨摊子,一晚上就能卖出好几百碗的馄饨。

“这里是串串香的调料配方,奶奶你也知道是什么。不过我要求抽技术股,我不管你每天卖出多少,利润如何,我要求一天十块钱。”

好歹主意是她想的,招牌是她打出来的,她不能白干。

王奶奶摆手“这是你的生意啊。”

“别,奶奶,以后是你的。”

王大军在脑袋里头算了本账,点点头,替他奶奶做了主“行,十块钱就十块钱。”

知了猴那是应季的,进入九月份,说没就没了。

林蕊刷刷刷写下一张纸,然后让王奶奶跟王大军都签字画押。

“我还有一个建议,奶奶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大军哥他们厂里头又不许职工搞兼职,咱们楼里头有个最合适的人选,可以帮奶奶的忙。”

王奶奶好奇“谁啊”

这栋楼里头住着的基本上都是钢铁厂的双职工。做小买卖那都是被逼得没办法,国营大厂的正式职工才不会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

“玲玲姐。”

王奶奶立刻摆手“不行的,玲玲不敢出门。再说,小周也绝对不会同意。”

玲玲这孩子命苦,看到人都害怕,哪里能出门做生意。

林蕊站起身“您要是没意见的话,玲玲姐那边我去说。不过您得每天付给玲玲姐八块钱。”

王大军笑了起来“要是玲玲姐同意,别说八块钱了,十五块钱我都愿意。”

就玲玲姐的人才,往那儿一站,真是比电影明星都显眼。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广告效应没话说。

林蕊点点头“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干一天,十五块钱。”

玲玲姐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出家门。

打铁要趁热,林蕊没等她妈回过神来,先去敲响了玲玲姐的家门。

周阿姨正端着煮饭锅要出门,看见林蕊就笑“怎么了,蕊蕊,找我们元元玩儿”

林蕊囧得无以复加,合着在周阿姨眼中,她就跟元元差不多大啊。

玲玲姐听到响动,抱着打呵欠的女儿从帘子后头出来,冲林蕊笑“蕊蕊,早上好。”

林蕊一时间又目眩神迷,觉得自己像逼良为娼的老鸨。这样的美人儿,合该娇养着供起来,哪里能抛头露面呢。

可惜真的勇士,必须得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任何人都要有养活自己的能力。

林蕊开门见山,直接拉着玲玲姐一顿噼里啪啦。

十八块钱一天,每天负责帮王奶奶一道制作寿司跟串串香,晚上五点半出摊,卖完东西收摊。

周阿姨放下手中的锅,侧耳倾听。

一开始她还点头,在家做吃食没什么,能有人陪着玲玲一道干活说话,她倒找钱给人家她都愿意。

只是当林蕊提到玲玲晚上得跟着去出摊的时候,周阿姨就变了脸色。

“不行。”

林蕊抬头“为什么”

周阿姨一时语塞,只能含混应对“元元还要人照应呢。”

“晚上阿姨您难道不下班吗”

会计又不是一线工人,还需要三班倒。

周阿姨摆手“蕊蕊,我知道你是好心,但真的不行。”

筒子楼的隔音效果太差,林母贴着墙已经听到动静。她立刻起身开门,转头示意王奶奶跟大军“我去说说。”

屋子门没关,林母很快领着周家母女过来。

家里头地方小,大家只能集体坐在床上。

林母索性拉着周阿姨去里间,小声跟人说话“周大姐,你怕什么,我们都知道。当人妈的,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舍不得孩子受罪。可你要想想,你总有老的一天啊。”

周阿姨低着头,长长地嘘出口气“我老了,元元也该长大了。这就是我们祖孙三代的命。”

“元元大了有元元的生活,你不让她读书上大学她要离开家了呢,她要去外头上班了呢。人哪有陪着另一个人一辈子都不挪窝的道理。”

门帘子外头,林蕊拿出奶糕,加上温水调成奶糊糊喂小元元吃。

“玲玲姐,事情不难办。寿司跟串串香,你都是熟手。”

屋子中有大军这么个成年男人在,周玲玲相当不自在,她抓紧了手,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女儿,不敢挪动。

“这个我可以,上街就算了。”

她声音轻柔又细弱,听得林蕊简直不忍心。

然而既已打定主意当欺负美人的大坏蛋,林蕊只能咬咬牙,硬撑到底“不行,玲玲姐,你总得要出去见人。”

门帘子撩开了,周阿姨跟林母站在门边。

林蕊目光落在周阿姨身上“你们怕什么是不是怕有人欺负玲玲姐可是王奶奶跟周阿姨你们都在啊,谁敢欺负玲玲姐试试。”

周阿姨失笑“我哪里能去。”

钢铁厂的规矩定的很死,谁敢出去卖一只茶叶蛋试试,立刻开除。

林蕊一本正经“您可以抱着元元在边上玩啊。再说还有大军哥的面子在呢,谁这么不长眼,欺负到你们头上。”

王大军立刻挺起胸膛,故作谦虚又有点儿小骄傲“解放公园那块,我还是有点儿面子的。”

他也不破坏规矩,每个月一百块钱烟钱照样上供。谁敢打他奶奶小摊子的主意,谁就是存心跟他过不去。

林蕊一个劲儿地抓着玲玲姐的手“咱们先试试,就先试一晚上。”

周阿姨想起林母劝她的话。

玲玲总归要走出家门的,心病还得心药治。天底下没灵丹妙药,只能摸索着一步步来。

她怕人,那就让她一步步地接触人。

周阿姨鼓足了勇气,点点头,安慰女儿“玲玲别怕,妈陪你一块儿。”

玲玲姐嘴唇发白,神色惶然,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好。”

当天下午,林蕊坐在教室里头简直跟板凳上长了牙齿咬她屁股一样,哪里能听得进老师讲课的任何字眼。

于兰用直尺捅捅她,小声道“你姐是不是特严格我妈也打算给我找老师补课了。”

中考要是考不上,她以后就是待业青年,还不知道去哪儿混呢。

林蕊心不在焉地嗯嗯着,耳朵竖起来听下课铃声。那悦耳的声音一响起来,她立刻收拾书包走人。

“哎,她学习还真积极。”于兰惊讶地看着同桌一路绝尘的背影,难以置信。

陈乐嫉妒地看着林蕊逐渐变小的脑袋,心里头嘀咕,还不知道又跑去哪儿玩呢。

他敢打赌,林蕊的目的地绝对不是家。

陈班长还真没猜错,林蕊直接奔解放路公园去了。今晚玲玲姐第一天出摊,她要给玲玲姐打气。

林母下班回家,经过解放公园门口时,第一眼就看到她上蹦下跳的小女儿。

林蕊正拉着玲玲姐的胳膊,一个劲儿跟她讲解做生意时的注意事项,还不停给人打气“姐你别怕,又不偷又不抢的,咱们正大光明做生意。”

就跟她预料的一样,大盖帽的执法行动就持续了一天,被逮到的人一个罚款五百块,此事就翻篇了。

该出摊的人照样出摊,下一轮整治什么时候过来,谁也说不清楚。不过街面上多了几个大垃圾桶,要求各个摊位的垃圾自己处理好,否则摊子就摆不下去。

林蕊给王奶奶出主意“简单,咱们的东西唯一存在的垃圾就是钎子。十根钎子换一根串串香,明标价码回收。”

王奶奶笑得厉害“咱们蕊蕊将来是要当万元户的咯,你们听听,这一套一套的。”

她目光瞥见推着自行车过来的林母时,立刻转换话题,“郑大夫,下班了”

林母点点头,笑着道“今晚这就算开张了”

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人过来问寿司,大家目光齐齐落在玲玲姐脸上。

玲玲姐看着年轻男人,本能地害怕,可当她听见母亲怀抱中的女儿甜甜地喊她“妈”的时候,她又强自镇定了下来。

道理她都懂,她不可能依靠母亲照应她一辈子。她也是妈妈,她也要照顾自己的女儿。

“这是寿司,您尝尝。”

苏木今晚也过来帮忙,带玲玲姐上手。他看着落日余晖下的玲玲姐,转头疑惑地问林蕊“这回招牌是不是要换呢玲玲姐不像小鹿纯子啊。”

她像谁呢

“行了,她就是行走的画报。”林蕊一脸痴汉样盯着夕阳下的玲玲姐。

额滴神哎,怎么就这样好看呢。难怪据说玲玲姐在舞台上扮林黛玉的时候,台下人头攒动。

活脱脱从画中走下来的美人。

苏木还在愁,宣传与内容货不对板。

林蕊直接拽着他到边上。蠢,少年,没看到玲玲姐往那里一站,生意不断么。

就连他们摊子旁边的大妈前面都多了不少人。

看来大部分人都跟林蕊一样怂,看到极致的美丽都不敢唐突,只敢在边上看着,偷偷凑过去看能不能接触一下。

周阿姨抱着外孙女儿在边上看着,心中既焦灼又充满了期待。

好在来买吃食的人都客客气气的,没人胡搅蛮缠,也没人故意找玲玲麻烦。

就是大家伙儿买完了吃的也不走,全都蹲在附近,拿十根钎子来换串串的人越来越多。

林蕊安慰周阿姨“你甭担心,你看着情况不对,就换玲玲姐带孩子,你给王奶奶帮忙。要有人说闲话,你就跟领导反应。玲玲姐总得自食其力,不能一辈子窝在家里头。”

该硬气的时候必须得硬气。

别以为你不声不吭努力埋头干活吃苦在前享受在后,领导有好事就会想起你。

错了,这样的话,必须得有人倒霉的时候,领导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你。反正你只会接受,不会闹事啊。

同样的,有好处也最后轮到你。其他人会吵会闹会跟领导拼命,你不会啊。

谁不愿意省事。

当妈的不管女儿谁管。为着女儿,当妈的变成母老虎都理所当然。

“要是有人说怪话,您就直接回他,要不然他来付工资没人管玲玲姐,那就只有你管。”

“玲玲有工资的。”周阿姨突然间叹了口气,“越剧团还管着玲玲,按时发工资,也给报销医药费。”

林蕊好,其实大家都在竭尽所能地帮助美人儿。

哎哟,这样的美人儿谁不爱啊。

林蕊看着娴静的玲玲姐,腮帮子都笑酸了。

她有种看选秀节目ick偶像的感觉,瞅瞅,不愧是她相中的崽,表现多好啊。

妈妈爱你,宝贝

母爱泛滥过头的林蕊被自己的亲妈给拽到了旁边。

林母气定神闲“行了,看到了,放心了”

林蕊的目光还落在她家玲玲姐身上,她爱的小姐姐果然光芒万丈。她满脸痴笑地点头“放心,非常放心。”

“那就好。”林母微笑,“回学校继续上晚自习,我就给你请了一节课的假。”

林蕊花容失色“妈,你也太狠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下不了狠心,孩子就得当流氓。”林母冷下脸,“也不看看你期末就没一门及格的。”

林蕊立刻哼哼唧唧“我给你保证这学期起码及格一门成不”

“什么啊”

“体育。”这个她有信心。

林母作势要揪女儿的耳朵,林蕊立刻捂住头脸,大声嚷嚷“妈,老太都说了,看人要多看长处少看短处。”

林母叫女儿气乐了,一面拍着车后座催促她上去,一面嘲笑“那你倒是给我找几个长处让我瞧瞧啊。”

林蕊臭美兮兮地扬起脸“哎哟,郑大夫,你家闺女长得真好看。”

林母扑哧一声笑出来,对着女儿这张肉嘟嘟的小脸,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瞪眼“快上车,我送你去学校。”

反正她已经吃了三根串串香,一包寿司,正好省了家里烧煤的钱。

林蕊拉大不情愿地坐在她妈的车后座上,绝望地朝学校出发。

她长处真的很多,就是不在学习上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双更

正文 周末看病人

林蕊很快在她妈面前体现出自己的一大优点, 讲义气够意思。

尽管她到今天都不喜欢根生叔叔, 不过看在芬妮的面子上, 礼拜天她还是跟着她妈一块儿去医院看望术后满月的病人了。

这可是她一个礼拜七天中当中唯一休息的时候。

开学第三天, 林姓少女才知道件残忍的事实。1988年的华夏大地,实行的是单休制, 一周只放礼拜日一天的假。

周六一大早,她被她妈从床上拽下来的刹那,真有种要炸学校的冲动。

每天八节课, 在校十三个小时,披星出戴月归, 居然还连周末都不放过, 到底让不让人活了。

穿到啥人生节骨点儿上不好, 非得让人穿成暗无天日的中学生, 还是初三上晚自习的学生

缺德冒烟才这么玩人呢

根生叔叔的手指头恢复良好。经过孙教授亲自检查确定, 他那三根再植手指头算是保住了。不过手指相关功能究竟能恢复到哪一步, 还得看后面复健情况。

“行了,没下回了, 我丑话说在前面。”满头银发的孙教授板着脸, “你也不看看我多大年纪,再这样熬几台十几个小时的手术, 我真要交代在手术室里头了。”

何半仙在后头踮起脚看热闹,笑嘻嘻地瞅着根生叔叔的手“哎哟,孙教授,你可得长命百岁。保不齐以后还要再来一台。”

孙教授瞪眼, 挪过身子示意他上前“你来看看,能不能用药。骨头倒是齐整的,拍片子看恢复也不错。”

长是肯定长上去了,可就怕以后骨头僵化,活动受限。

何半仙眼睛笑成了月牙形,连连摆手“啊呀,让他自个儿慢慢长就是了。您老人家的手艺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冲孙教授眨眼睛,“谁信不过,爱找谁找谁去。”

林蕊莫名其妙,不明白老教授究竟在跟她干爷爷耍什么花枪。用什么药为什么要用药干爷爷又有什么药

今天一早,她就觉着上她家蹭牛骨头汤面的干爷爷透着古怪。

吃饭就吃饭呗,反正林家也没拿干爷爷和苏木当外人。吃完了饭,干爷爷要抬脚转转也正常。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嘛。可为什么非要跟着她们母女一块儿来医院呢。

出门晃荡,去公园去博物馆去马路牙子遛弯儿,哪儿不成。谁没事跑到医院转悠。

她捅捅苏木的胳膊,眼睛示意何半仙的方向“你师父干嘛呢”

“独门秘方。”苏木跟她咬耳朵,语气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上次不是说过嘛,当初孙教授的手可是骨头都龇出来了。”

造反派就是冲着她的手下的狠劲,角度刁钻着呢。

你一个外科大夫牛什么,不就是牛在你能开刀做手术嘛。砸烂你的手,看你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还有什么资本傲。

呸是人都不可能万寿无疆这就是反动反革命反伟大的无产阶级领袖

连忠字舞都跳不好的人有什么资格上台开刀。手烂了太好了,要的就是她烂手烂脚。

苏木龇牙“都说她以后再也没法子拿手术刀,可我师父不信邪。秘方一用,你看看现在,教授还不是巧夺天工。”

林蕊这几天语文课都在学成语应用,她严重怀疑苏木用词不当。不过眼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到底什么秘方。

她上辈子可完全没听干爷爷提起来过。

难不成她干爷爷其实身负祝由十三科秘籍,除了针灸以外,还擅长画符治病可上辈子她也没见干爷爷给人喝过一碗香灰水啊

苏木摇摇头,怜悯地看着林蕊。有灵气也不行,到底不是修行中人,差了点儿火候。

“祖传秘方,祖师爷爷传下来的跌打损伤专治秘方。”

就算骨头碎成渣渣,秘药也能让它长好如初,而且以后不管刮风下雨都不会作天阴酸痛难耐。多少年的老寒腿,增减用药,也能给治好。

林蕊当成听传奇,呵,真那么神奇她干爷爷有这手还混成现在的潦倒落魄样,简直就是捧着金饭碗讨饭吃。

知道云南白药的产值是多少吗知道每年有多少跌打损伤的病人吗知道这意味着多大的市场多少钱吗骨科医生是公认的医院高帅富

白花花的银子大江东去不复回,干爷爷就不心痛吗

还四处给人看什么坟地挑什么风水宝地啊,悬壶济世才是最大的修行。

当然,也得顺便把钱给挣了。

可惜何半仙散漫成性,缺乏名利双收的觉悟。

被孙教授好说歹说劝了老半天,他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只眼睛珠子根生叔叔脸上转了转,一副牙疼的模样“行,谁让我欠你妈一碗蛋炒饭呢。加了萝卜干跟青蒜,真香。”

大婶子是和气人,收留快咽气的小叫花在柴房里头过夜都没忘了给床被子。末了,还打蛋给他炒了碗米饭,用猪皮擦过锅的那种。

那年月家家户户都缺粮,种水稻麦子的郑家村人也一年倒有半年时间得靠山芋胡萝卜顶肚子。老太太能拿出换盐的鸡蛋给他炒米饭,是心疼他这么个倒在村头的可怜孩子。

根生叔叔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蛋炒饭,何半仙就从兜里掏出个行军水壶,然后转头看孙教授“我可没包的东西啊。”

孙教授笑逐颜开,头一转,立刻有机灵会看眼色的研究生拿了纱布给胶布卷过来。

此时根生叔叔的手指头伤口早已愈合拆线,皮肤跟肉都长好了,血管神经也联上了,就看骨头的生长情况。

何半仙随手拿起根棉签,在他的行军水壶里头搅了搅,然后拖出团墨绿色的粘稠物。林蕊还没看清楚药膏到底是个什么成分时,那团灯下泛着光的墨绿色已经涂在胶布上。

炮制好的药膏贴子,最终在根生叔叔的三根手指头各缠绕了一圈。

何半仙收起行军水壶,漫不经心地吩咐“一个礼拜,过一个礼拜你再到蕊蕊妈家里头找我。”

孙教授的研究生没忍住,好奇地追问“这是什么方子”

民间验方千奇百怪,有些纯粹属于无稽之谈,有些却有奇效。他幼时曾在乡间看老人用草药治疗毒蛇咬伤,效果居然丝毫不逊色于抗蛇毒血清。

既然连他的导师孙教授都主动开口请求这位先生施以援手,那这瓶墨绿色的药膏肯定相当厉害。

何半仙笑嘻嘻的“没啥,就是美白护肤的药膏子,宫廷秘方。你看他那个手,丑的真是看不下眼,我总得让他好看点儿不是。”

研究生的目光落在何半仙黧黑的鸡爪子上,心道这话跟那位传授养颜苗条气功的女胖子大师一样不靠谱。到底是眼睛被什么狗屎给糊了,一群不长脑子的信徒居然还深信不疑。

孙教授冲根生叔叔点点头“可以了,你目前恢复良好,今天允许出院。后面定期来复查就好。让你家里人回头去护士那边拿单子把账结了,再找这位大夫拿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芬妮赶紧向孙教授道谢。

桂芬婶婶月子坐的不好,到现在身上还下红。村里的接生员道真嬢嬢已经劝过她好几次去镇上卫生院了,可她始终拖着不肯。

春妮已经连着一个月没休息过了。厂里头赶订单,她想趁机多挣点儿钱。

今天来江州接爸爸出院的陈家人,依然只有芬妮一个。

孙教授倒是还记得这姑娘,笑着点头“不客气,开学了,好好学习,将来跟你郑云嬢嬢一样,考医专。”

上高中还得苦熬三年,况且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对于农村生源来说,眼下最好的出路是读中专,尽快出来工作挣钱,而且还是国家干部身份,将来有保障。

根生叔叔讪笑“她哪有这能耐,考出来的都是文曲星。”

芬妮的脸一下子暗淡了下去。

孙教授微笑“怎么就不行啊,我是女的,我女儿也是女的,小郑云不还是女的。我们不也都考上学当了医生。妇女能抵半边天,你这个思想觉悟可不行啊。”

根生叔叔尴尬不已“我们家没出读书种子,她成绩不好,可不是我不让她上学。”

孙教授抬眼看站在床头的芬妮“听到没有,你考的出来,你爸爸就肯定让你读下去。你啊,好好学习。”

芬妮捏着手,赶紧点头。

林蕊环住她妈的胳膊,把人拽到边上咬耳朵“芬妮家还有个奶娃娃,要怎么学习啊。”

看看芬妮脸上的黑眼圈,都快挂到腮帮子上了。昨晚她弟弟一直哭闹不休,她一夜基本上都没合过眼。

林母点小女儿的脑袋,睇了她一眼,无声地谴责她。

现在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了多少孩子连学都没得上,就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林蕊撅着嘴巴,抱着她妈的胳膊一个劲儿蹭来蹭去。失学儿童的问题又不是她的责任。

孙教授的查房大军挪到旁边。

床帘子拉开,林蕊抬眼才惊讶地发现躺在床上的这位是熟人,她姐的朋友,盐水鹅腿还有五块钱的生意,孙泽。

“孙哥,你怎么在这儿啊你们不是正在军训嚒。”

孙泽苦笑着拉开腿上覆盖的床单,长长叹了口气。他现在宁可大太阳底下站军姿,暴雨下头跑圈。让他被教官挖苦嘲笑不停歇他都愿意。

林蕊看着他裹得跟木乃伊似的腿,目瞪口呆。1988年的大学生军训有这么凶残吗都把人腿脚给打瘸了。他们居然没炸营现在的大学生这么乖

孙泽很想趁机危言耸听一番,奈何面对他外婆孙教授的火眼金睛,他委实没这个狗胆。

他只能实话实说,这伤不是被教官摧残的,而是他们院系篮球对抗赛,他跳起来投球,落下来的时候却不幸踩上了卢定安的脚。

然后他的脚就直接翻过来了。

林蕊顿时紧张“我卢哥的脚怎么样了”

好家伙,就孙泽那块头那身形,起码得有一百六十斤往上。这一落下的力道,好像叫重力势能还是什么的,该有多大。

孙泽气得七窍生烟,指着自己裹成粽子的脚强调“我的脚,重点是我的脚”

卢定安能有什么事,脚面安然无恙,别说骨头了,连皮跟韧带都没伤到半点儿。他可好,他直接被人拖进医院,整个脚直接废了。

孙教授对自己的外孙毫无怜悯之心,只冷淡地稍抬一厘米下巴示意方向,询问地看着何半仙“这个可以吗断了还不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何半仙点点头,丝毫不掩饰勉为其难的嫌弃“凑合着用。”

一个是治,两个也是治,都到跟前了,总不能不卖老教授的面子。

满头雾水的孙泽就这么又被拖去治疗室重新打绷带。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绑着的石膏居然直接被“咔擦咔擦”几剪刀给掰掉了。

“不是。”孙泽被吓得说话舌头都打起结来,“那个,我还不到拆的时候。”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最基本的道理他总归还懂。

“不拆掉怎么上药膏。”苏木责备地看着他,觉得这么大的人居然不懂事,还怕疼。

孙泽总觉得这话有哪儿不对劲“可是”

“别可是了。”蹭进来企图看清楚药膏成分的林蕊时刻不忘捍卫男神“谁让你连队友的球都要抢,少出点儿风头不就没事了荣誉都属于物理系,要时刻不忘集体主义。”

“物理系”孙泽顿时变了脸色,气得面皮紫涨,“蕊蕊,哥哥白给你鹅腿吃了我上的是新闻系,新闻系”

“噢,新闻系啊。”林蕊满脸无辜“你不是物理还拿了奖嘛。”

“谁规定物理拿奖就不能学新闻来着。时代需要无冕之王。”孙泽煞有介事。

林蕊递给她干爷爷纱布卷,好赶紧转移话题“哎,你坏事被你外婆逮到啦我看孙教授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孙泽摇头,幽幽叹气“她现在啊,就看你姐顺眼,都是医学界的未来。”

林蕊疑惑“那你为什么不学医啊,你外婆你妈妈都是医生,你家快成医药世家了。”

别怪她功力,但凡有爹妈铺路领道,家中子弟多半发展都不赖。别的不说,有人提点着,能少走多少弯路。

孙泽连连摆手“不不不,小蕊蕊,你知道医学系的课程表排成什么样了吗”

看一眼他就头晕,他傻他才学医

“知道现在录像机已经涨到什么价儿了吗市价四千三等出手了以后,哥哥带你去江州饭店吃盐水鹅啊”

何半仙微微一笑,突然间发力,痛得孙泽“嗷嗷”直叫。

他饱含热泪,连连求饶“我是正确地认识自我,不敢草菅人命。”

何半仙松下手,点点头“成了。当无冕之王也要对得起你手上的这支笔,别再瞎扯什么一个萝卜千斤重,两头毛驴拉不动。”

孙泽脚踝包裹上了,胆儿立刻肥了,直接回怼“那也得家里有田的人相信才行。他不是农民的儿子,他没下过地他能信亩产十三万斤,愿意自己哄自己开心,怪谁呢。”

何半仙猛的一拍孙泽的腿,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儿当场厥过去。

半吊子跌打大夫终于心满意足“不错,蛮好,反应很不错。别光想着旁人不对,做事先要对得起天地祖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说着,他收拾起军用水壶,就要拍拍屁股走人。

孙泽痛得死去活来,憋不住两行清泪“你这药膏非得打过一回石膏才能用吗还要人遭二道罪。”

“不是啊,直接就能用。”何半仙理直气壮,“你外婆也没找我啊。”

林蕊都忍不住要为孙泽掬把同情泪了。孙教授该有多不待见他,才眼睁睁地看着他受二道茬的罪。

孙教授查看完几个病人,正等在治疗室门口,看也不看自己外孙一眼,只神情热切地盯着何半仙“何大夫,别走,这药膏您熬了这么多,天又这么热,别浪费了,咱们今天用掉。”

何半仙龇牙咧嘴“孙教授,你们这些文化人都狡猾。说好就一个人,现在搭上一个还不算,你还打算把全楼的人都给算上我就是一算命先生,我不是大夫。”

“哎哟,国家不富裕,人民生活多艰难,广大群众都看不起病。浪费可耻,要物以致用。”孙教授冲研究生使眼色。

所有用过药膏的人都跟进观察,看骨折伤口的愈合情况。

传统医学吃亏在哪儿吃亏在没临床研究数据作为支撑。全凭人们一张嘴传,根本不具备说服力。

何半仙手上的秘方,孙教授自己亲身用过。效果有多好,她再清楚不过。

既然是好东西,就该拿出来造福大众,不能就这么传着传着传没了。医学越发达,迷信大师发功治病的人就越少。

孙教授转过头,瞪了眼外孙“还不赶紧起来,打算霸占治疗室啊”

林蕊赶紧扶孙泽下治疗床上轮椅。

不受长辈待见的孩子,就得有点儿眼力劲。

正文 谁都不吃亏

林蕊推着孙泽要回病房。

孙泽赶紧喊停“别别, 我都在那房里头闷了两天, 麻烦您可否让我呼吸口清新的空气”

他外婆多狠的心。

孙教授不是一视同仁, 而是对自己的血亲分外下得了手。

明明有双人间跟八人大病房两种选择, 他又不会少了医院一分钱。护士站都给安排好床位了,孙教授眼睛一抬, 直接把好床位又转给位烂腿的农村少年。

他立刻被调换进左边睡觉打呼右边臭屁不断的八人间之中。

“整整两晚上,我一分钟都没合上眼。”孙泽两眼发直,坚持要去楼下小花园呼吸新鲜空气。

再这么下来, 他不是死于脚踝骨折,而是倒在睡眠不足上。

林蕊自言自语道“我现在相信雷震军长真的存在。”

孙泽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你别张口就来啊。我可不想跟小北京一样吃枪子儿。”

“这你放心, 仗都打完了。”

孙泽哈哈大笑“战争是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除非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全都不存在了。那才真是天下太平。”

林蕊推着轮椅下电梯, 碰上芬妮跟苏木在楼梯口徘徊。

她奇怪道“你俩在这儿干什么住院费交了没有多少钱”

林蕊拿过收费单子看, 顿时傻眼。

大约是她根深蒂固的陈旧观念, 她一直以为现在看病非常便宜, 却忽略了根生叔叔经过历时十多个钟头的顶尖手术,又住院一个月观察治疗的事实。

去镇上卫生院顺产生孩子尚且要一百块起步, 何况是根生叔叔的情况呢。

根生叔叔的三根手指头, 花费了一千五百块钱。

“医生护士一直都没催。”芬妮低下头。她清楚这是看在孙教授的面子上,她也从手术后就知道花的钱不少。

她每天晚上拼了命地捉知了猴, 蕊蕊给了她八十块钱。这都赶上她家一年养的鹅卖掉挣的钱了。

可是比起昂贵的医药费,这些根本是杯水车薪。

家里头没钱,倘若有钱的话,她爸爸再生气也不会拿自己的手指头开玩笑。

苏木同情地看着芬妮, 却爱莫能助。

他跟蕊蕊挣的钱全让嬢嬢给收走了,嬢嬢也不许他们再去做生意。

林蕊皱眉“这应该是你爸妈操心的事情。”

芬妮才多大,今年不过十四岁,家里头大人脱不开身,让她上来接爸爸出院也就算了,哪里还能装死,就让她空着手进城

“我妈现在下床走路都头晕,人快熬成干了。我姐给了我钱。”她掏出个手绢,一张十块钱,里头总共是三十六张。

芬妮没说出口的是,她知道姐姐在攒自己的嫁妆。现在家中添了弟弟,以后姐姐出门更加不要指望父母能拿出什么样的嫁妆。

女人嫁进婆家,没有嫁妆傍身的话,会叫人戳脊梁骨,看不起。

妈妈在逼姐姐拿钱,但是姐姐并不愿意妥协。

从妈妈怀孕起,姐姐就十分不高兴。在可见的未来中,弟弟都会是这个家庭沉重的负担。

前天妈妈让姐姐掏爸爸的医药费时,姐姐就跟妈妈大吵了一架。昨晚快半夜的时候,姐姐才回家,给了她这个手帕。

“我不敢跟我爸说,我怕他会又拿起刀剁掉手指头。”

好,你们让我花一千五百块买手指头。我不要,我还给你们就是。

林蕊深觉芬妮不是杞人忧天,她怀疑根生叔叔真能做出这种事。

跟桂芬婶婶讲,同样无济于事。

虽然林蕊相当怀疑桂芬婶婶是故意不露面,只把小女儿推来顶事;但无论如何,人家一个哺乳期妇女,而且还落了月子病;她也不好意思真拿人家怎样。

孙泽在电梯门口等得不耐烦,扬声催促林蕊“哎哎哎,可以了,有什么不能下去说。电梯都来了三趟了。”

林蕊想到他手上已经涨到四千三的录像机,顿时感慨。看看,人家两台录像机的差价就能抵得上三根手指头。

孙泽不明所以,还在一个劲儿挥手“走走走,一起下去。医院食堂就鸭血粉丝汤泡烧饼不错,哥哥请你们吃。小孩子就是要多吃饭,才能长个子长身体。”

林蕊皱下眉头,抬脚朝轮椅走。

林母从病区大门伸出头,招呼小女儿“蕊蕊,你过来一下。”

她辗转找到护士,打听了根生的医药费,心里头就咯噔。

她跟丈夫都是国营厂职工,钢铁厂效益又不错,医疗费都是厂里兜着,所以看病对他们来说不存在费用问题。她甚至下意识的就忽略了这件事。

可根生不一样,农民没地方报销,看病得自己全掏。所以不到迫不得已,农民从不进医院。

根生住院已经一个来月了。郑大夫潜意识中认定费用早就断断续续交的七七八八。

毕竟,陈家大女儿已经工作两三年了,每个月都有进账。

没想到,除了入院时交的五十块,根生后续费用一直都没交。

林母再出来看芬妮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头哪里还会没数。这孩子身上没这么多钱,家里头没给她这个钱。

林母摸着女儿的脑袋,轻声叹息“也真是的,这不是在为难芬妮嚒。你跟苏木说话注意点儿。”

春妮初中毕业后就上班,每个月上交家里二十块钱伙食费,剩下的攒着。

这几年,港镇的服装厂生意红火,订单不断。两三年下来,春妮手上一千五大约是有的。

可是她并没有拿出来给父亲交费,也没有陪妹妹一块儿来医院。

林蕊心道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春妮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身上怕是再也存不下钱。

“越缺钱越有事。”林母微微蹙额,轻声感慨,“你倒是轻轻巧巧的就挣了一千五呢。”

“我不出。”林蕊要跳脚。

这又不是她爸,她才不当冤大头呢。

“啊”林母愣了下,旋即哭笑不得。她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嗔了她一眼,“放心,你妈不会贪污你的钱,掉进钱眼翻跟头”

林蕊的脑袋继续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要她的钱也不行,这钱坚决不能由她家出。

根生叔叔的手指头,说到底还是她家想办法给保下来的。

如果不是她姐一力坚持,又有她姐夫,哦,未来的姐夫出面联系医生,根生叔叔以后肯定只剩下七根手指头。

没他通消息,孙教授再看根生母亲跟老太的面子也没机会知道。

没理由她家又出人又出力还得搭上钱。

话糙理不糙,实际上眼下陈家根本不具备还款能力。

虽说莫欺少年穷,可等到陈家能掏出这一千五百块的时候,金钱的实际购买力都不知道已经下降到什么程度了。

1988年的一千五百块,跟1998年相比,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要怎么算按照银行付利息也是自己家亏大了。

“再说了,妈,根生叔叔的事,你不方便插手。”她嘟着嘴巴,“老太可什么都跟我说了。”

林母怔愣了下,没想到小女儿算起账来竟然头头是道。有这脑袋瓜子,怎么没见她数学考及格啊再听到她话中隐晦的意思,林母愈发哭笑不得。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根生叔叔就相当于我一个堂兄。”

按道理说,蕊蕊应该管芬妮父母叫舅舅舅妈,结果刚学会说话不久的蕊蕊却坚持叫叔叔婶婶,后来连着鑫鑫也这么叫了。

林蕊哼哼唧唧“我爸可未必这样想。”

谁没个嫉妒心啊,娃娃亲未婚夫出事,这又出钱又出力的,让她爸心里头怎么想

呵,搭上自家人的日子,穷大方个什么劲儿。这又不是等着钱救命。

手指头都保下来了,自己不会出去借多的没有,一家百八十块总能借到。多借几家,那风险就转移掉大半。

“你急什么啊。”林蕊一本正经,“她家大人开口问你借钱没反正你跟我爸每个月的工资加在一起还没有两百块呢。”

一千五,她家存折上有没有这个数,都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林母敲小女儿的脑袋“行了你,我一句话能引出你多少句话来。这张嘴叽里咕噜的,就没个完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就是苦了芬妮啊。”

当妈的跟做姐姐的都不出面,算个什么事儿呢。

“你别管。”林蕊对重男轻女的人从来没好印象,连带着看芬妮的父母也不是那么顺眼,“说不定他们就是故意的。”

住院要花多少钱,夫妻俩真心里头没数保不齐这两个人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等着冤大头站出来被占便宜呢。

“不许人后说是非”林母虎着脸教育女儿,“行了,你推小卢出去逛逛。这事妈来想办法。”

农村重体力活多,郑家唯一的壮年男劳力常年在外当兵,外公年纪大了,舅妈就是再铁娘子也毕竟是个女的。

分田到户之后,郑家的大半重体力活都是根生帮忙做的。他相当于郑家的半个儿。

他出了事,郑家人当然不能撒手不管。否则岂不是成了用时有闲时无了么。

只是怎么管,又得管到什么程度,是个大问题。

林蕊胸有成竹“你别烦,这事儿我来处理。不过,妈,你得答应我,我解决了这件事,以后我挣的分红,得由我自己处理。”

一天十块钱,攒到年前就是一千多。要是让她逮着了机会买股票。嘿说不定天降横财,她能一夜暴富。

林母瞪眼“我倒是忘了,你现在一天的进账比你妈还多。”

林蕊立刻抱住妈妈的胳膊,各种摇来晃去“妈,你就答应我,我又没干坏事。”

挣钱可是正经事

林母被她吵得头痛,只当她小孩子瞎胡闹,随口敷衍“行行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决。”

哼哼,林蕊眯起眼睛,转过头,视线落在等得百无聊赖的孙泽身上。

看他咯,未来的无冕之王。

林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旋即嘴巴咧得快要挂到耳朵上“孙哥,我们下楼去”

孙泽坐在小花园中,伤腿高高地跷起。

时值三秋,天清气朗,小花园里头弥漫着桂花香。清风徐来,秋日暖阳,柔柔落在每个人身上。

孙泽却没心情欣赏眼前的美景。他两只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小丫头,瞠目结舌。

半晌过后,可怜的孙姓青年总算找回自己的舌头“我亏大了啊。早知道人力成本这么高,叫你推我出来一趟,就得给你解决掉一千五的医药费;我在病房闷死我自己得了。”

“哎,孙哥,不是要你解决,是医院自己解决。”林蕊满脸严肃,“你可不能偷换概念。”

孙泽啼笑皆非“医院凭什么免掉他的医药费一千五都觉得贵摸良心说话,我的姑娘。就我们家老太太站在台上那十多个小时,就远远不止一千五。”

换个地方试试。

天天叫嚣造的不如卖茶叶蛋的不应该。可看看到底是怎么对待专业人士知识分子的。再不知道尊重人才,人才就全跑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蕊不满地瞪大眼睛,“孙哥你就不能听我说完啊。双赢,断指再植术是不是很厉害那医院应该宣传啊。不说南省,光江州的大医院就不止一家。像省立医院,省中医院还有人民医院,现在都搞市场经济了,医院也要争取病人。”

孙泽不置可否。

林蕊干脆继续说下去“医院要发展就得有钱。别这么看我,我又不傻,医院凭什么不能挣钱啊。所以工人医院要把金字招牌打出去,我们牛啊,我们能做厉害的手术。”

金杯银杯不如口碑,但是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口碑其实就是舆论。

舆论怎么来,主要力量靠媒体啊。

“为什么可口可乐愿意掏出一年的利润换取在央视露脸的机会,这就是广告效应。”

“哟,还知道可口可乐广告啊。”孙泽点头,“嗯,这么好,你去找院长,院长肯定大力欢迎,谢谢您给他长脸,啊”

林蕊蹲在地上,双手捧起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死了孙泽“同一个计划由不同的人实行起来,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谁都能空手套白狼吗要看是谁的手

没省委副书记的岳父跟铁路局长的父亲做背景,1983年的青年王石能说服广州海运局能开通航线给他运玉米倒卖挣上三百万还是打白条先欠着运费的那种。

开什么玩笑,海运局的航线说开就开王石有经营许可证吗2016年内蒙古农民倒卖玉米挣了六千块,还被以非法经营罪判了一年刑呢。

人跟人的脸是不一样的。

她算老几,谁给她这个脸。

孙泽看她的脸被手撑的鼓出来一块,忍不住就手欠,直接伸出去捏了把。

哎哟喂,蕊蕊的小脸又嫩又软,捏起来真好玩。

等在亭子里头看动静的苏木“嗷”的一声冲出去,拍开孙泽的手,怒气冲冲“你干嘛,老是捏蕊蕊的脸。你怎么不捏自己的啊。”

孙泽叹气“老了,捏了没意思。”

林蕊捂住自己的脸,警惕地瞪着他“那我算你答应了啊。”

“小丫头片子。”孙泽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讹上我了”

林蕊赶紧做低伏小,要给孙泽捶背“哪有,我这是对您的信赖与仰慕。你看,医院本身有专项资金,医院每年又有宣传任务。与其到年底抓瞎,不如现在解决问题。”

上辈子,她家楼下的阿姨在医院宣传科工作。每年考核的重点就是在各级媒体露过多少次医院的脸,媒体档次越高,绩效积分就越多,直接关系到阿姨能拿到多少钱。

孙泽咂嘴“我说你怎么老不长个儿呢原来吃下去的东西全用来长心眼了。你姐学医研究怎么治病救人,你却眼睛都盯着能医院榨出什么钱。”

研究还挺透彻的啊,这一般人还真没地方去知道。

林蕊好想顺手掐死他,可惜人穷志短不得不夹着尾巴做小伏低“这不叫榨医院的钱,这是专款有专用,总比霍霍了强。”

她上辈子是在机关里头长大的,还不清楚每到年底就突击花钱,一定要用光今年拨下来预算的套路不花完的话,明年预算就要削减了,反正你们也不用那么多钱。

到时候该花的不该花的,全都巧立名目以各种借口一股脑儿地全花了,白白造成国家财产的流失。

她讨好地冲孙择笑“钱要花在刀刃上。孙哥您在我眼中比齐天大圣还厉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怎么不夸我黏上毛就是猴子精啊”孙泽嗤笑,看她眨巴大眼睛的样子就想笑,存心逗小孩玩,“别想了,我跟医院可没关系,帮不上忙。”

“哎,孙哥,这对孙教授也有好处的。”林蕊鼓起腮帮子,“真正的三赢,专家也需要媒体宣传才能打响知名度。”

孙泽摊手,有意捉弄她“我们家老太太淡泊名利,对这些不感兴趣。”

“那是她还不清楚知名度的重要性。”林蕊不服气,“同样申请课题,名学者就能更占优势。”

孙泽依然漫不经心“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你得找我们家老太太说去。”

他笑着看林蕊圆滚滚的小脸蛋,“就你这张嘴唧唧的,说不定真能说服我们高风亮节的老教授。”

林蕊气急,她哪里能真惊动孙教授。

她朝孙泽招招手,决定上杀手锏“孙哥,想让你家外婆对你刮目相看吗”

孙泽警惕地抓紧轮椅,生怕小丫头突然间丧心病狂直接推翻轮椅。他总不能真动手打小姑娘。

“至于嘛,您好歹也是位人高马大的青壮年。”林蕊嫌弃地撇撇嘴,“放心,我要的是互惠互利,谁也不吃亏。”

孙教授对名利不感兴趣,可她对何半仙手上的秘药很有兴趣。

“我负责说服我干爹药物配合您外婆的临床试验。”

孙泽失笑“这需要你说服吗我看你干爹挺给我们家教授面子的。”

这不已经开始满城楼的施药了吗。

林蕊摇摇头“不会,我干爹是风水先生,不是大夫。他跟孙教授也认识几十年了,教授恢复正常工作也起码有一二十年了。你看教授手上真正能用到药膏的有几位”

上辈子,她从来没听长辈们提起过什么专治跌打损伤的秘药。

这意味着干爷爷肯定没有将秘药方子发扬光大。

否则就以干爷爷在南省的人脉,自己建个制药厂也不是难事。

为什么没有

因为何半仙他老人家立志在风水界发展,根本不想跨界医药行业啊。

看病救人对他来说是顺带手的,不在业务范围内,存粹看缘分。

“怎么样您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要是成了,医院得到在媒体露脸正面宣传的机会,孙教授可以顺利大规模使用药膏治疗病人,你可以让教授对你刮目相看,而根生叔叔则解决了燃眉之急。”

林蕊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孙泽,等待他的回复。

孙泽眯起眼睛,愈发觉得有意思“我们蕊蕊挺厉害的啊,方方面面都考虑全乎了。只是哥哥有点儿想不通,你这么费心又费力的,到底图个什么啊。”

林蕊扭扭捏捏,怪不好意思地承认“我跟我妈打赌来着,我要是能解决这件事,她就同意我投资我舅妈的养鸡场。”

“滚蛋。”孙泽哭笑不得,就她摆小吃摊挣的那点儿钱还投资呢。买买零嘴添两件裙子都差不多了。

这点儿小事还要绞尽脑汁上蹦下跳地折腾,真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林蕊不高兴“你不能嘲笑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说不定这就是我的第一桶金。”

“行,哥哥等你鸡生蛋蛋生鸡啊”孙少爷挥挥手,“不笑你。去去去,给我买包烟去。在病房里头,我都快憋死了。”

林蕊立刻旗帜鲜明地反对“你现在不能抽烟。”

孙泽眼睛一横,苏木登时毫无节操地抬脚“我去买,不过我身上就一块钱。”

“少给我作怪,我还能让你们小孩掏钱给我买烟。”孙泽不愧是大款,一出手就是十块钱,“随便拿包红塔山。剩下的钱你们买雪糕吃。”

孙泽嫌弃地扫了眼林蕊,“看你刚才盯着人家吃的那馋样儿。眼睛珠子黏在上头,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林蕊委屈“我没有”

她就是上辈子没见过那样的雪糕,随便多瞄了两眼而已。

孙泽龇牙咧嘴“好了,小孩子家,嘴馋就嘴馋点儿呗,哥哥又没嫌弃你。乖,哥哥给你买雪糕吃。”

要不是看在还指望你解决根生叔叔医药费的份上

穷人的尊严比雪糕纸都薄,林蕊只得顶起“嘴馋”这口大锅,忍气吞声地承认了。

哎哟,不错,这五羊雪糕真好吃,奶味真浓。

吃好了良心发现的林蕊正色道“孙哥,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孙泽看她吃得跟个小猫似的,哭笑不得“算了,你少给我找事才是真的。”

“不。”林蕊严肃地强调,“蚂蚁也有能帮到大象的时候,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这人对她妈真好。要是他家将来真是因为站错队倒了大霉,她可千万得想办法提醒着点儿。孙教授这么好的老专家,可不能晚年还不得安宁。

孙泽笑得厉害,差点儿被烟呛到。

他挥挥手,漫不经心“好好好,哥哥等我们蕊蕊大显身手啊。”

苏木拉着林蕊到边上咬耳朵,略有些犯愁“我师父不怎么熬药膏啊。他嫌麻烦。”

孙教授那么多病人,一趟就能用掉一罐子药膏,他师父肯定要气得骂人。

“不熬也得熬。”林蕊瞪眼,狠狠吮吸了口雪糕,“咱们坚决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药品牛不牛,重点看疗效。疗效怎么样,唯有问临床。只有获得了大规模严格的临床试验数据认可,秘药才能发挥经济价值。

三十年后找病人做临床药品试验可是要给人家补助的。现在送上门来的叉着用药的病人就是财神爷。

干爷爷要是把财神爷都推出门去,他没胡子,她都要拔光他的头发

也不看看他跟苏木住的是什么屋子,竟然还敢不好好挣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

农民倒卖玉米获刑是指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临河区白脑包镇永胜村十组农民王,因无证收购玉米并贩卖,2016年4月15日,他被临河区法院以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并处罚金两万元,原来贩卖玉米赚的6000元也被上缴。

此事经媒体报道后引起社会热议,有人戏称农民最大的过错是未能请到王石当辩护人。2016年12月16日,最高法就此案作出再审决定书,指令由巴彦淖尔中院再审,最终改判无罪。

王石卖玉米挣到第一桶金的故事,文中提到,不是说作者或者女主对王石个人有什么意见。只是源自于网上一个流传甚广的段子1、盖茨的书不会告诉你他母亲是ib董事,是她给儿子促成了第一单大生意。

2、巴菲特的书只会告诉你他8岁就知道去参观纽交所,但不会告诉你是他身为国会议员的父亲带他去的,是高盛的董事接待的。

3、王石的那些自传更不会告诉你,他的前老丈人是当年的广东省委副书记。

4、华为的任正非不会告诉你其岳父曾任四川省副省长。

5、马化腾不会告诉你他的父亲是盐田港上市公司董事,腾讯的第一笔投资来自李泽楷,李泽楷与盐田港母公司啥关系无需多说。

6、任志强不会告诉你他父亲是曾经的商业部副部长。

7、潘石屹不会告诉你他的发迹是和女富豪张欣结婚后开始的。

这些事情告诉我们一个最朴素的真理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成功

因为文章背景恰好是八十年代,林蕊顺便自然就会想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