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当然不会直接答应学生的要求, 他只矜持地表示可以给他们参加招标的机会。
其实就几个孩子, 怎么可能整出一家企业去参加正儿八经的市政工程招标。
可惜陈主任完全低估了90年代高中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心。
林蕊当天就联系好给他们代工蔬菜种植床的渔网厂, 直接敲定好合作事宜。
然后马不停蹄,连夜制作好招标文件,第二天, 就带这个模样朴实的中年男人充当他们的负责人过来投交。
陈主任是项目招标初审委员会成员,看到了他们的招标文件。
很显然, 这些孩子都下了苦功夫。
摸着良心说, 他们对于护城河的了解程度, 胜过于他这位市容综合办的主任。
不仅仅是护城河的水质详细数据,还有护城河周边企业、居民生活环境、植被绿化状况以及进出水管道等, 他们都做了详细的调研。
甚至连这一年多,江州城对护城河进行的清淤改造工程以及雨污分流进行情况的具体数据,他们也一条条地罗列了出来。
陈主任看着就是眉头一皱,下意识地转过头问秘书:“这些情况,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秘书事先看过这些招标文件,相形之下更加了解。
他立刻笑了起来:“主任,都是咱们江州新闻里头说过的。你看一下后面他们有数据来源的解释说明。”
陈主任哑然失笑,半晌才情绪复杂地感慨了一句:“我怎么记得实验中学是上晚自习的?”
看来还是学业压力不够大。
这秘书可不知道了, 只能摇摇头道:“可能是家里头大人帮他们留心吧。”
“现在的孩子可真是小皇帝小公主啊。”陈主任感慨了一句, “孩子一句话就是圣旨,大人跟着忙个不停。”
秘书笑而不语, 没有接领导的话茬。
陈主任叹了口气,将招标文书摆到了边上。
秘书试探着看他, 小心翼翼地提问:“那这家?”
到底是算符合条件还是不符合?
秘书刚大学毕业不久,大学专业就是环境工程。
他个人倒是比较偏向这个水上种植园环保方案。
因为操作简单方便,投入的资金小,生态综合治理再结合控制住污染源头,能够提高持续维护的可行性。
治理环境污染其实并不难,真正的难点在于难以维持住治理成果。
前期的项目投入可以有专项资金做支持,但后续的维护成本从哪儿出就是个大问题。
如果维护资金过高,或者是维护起来比较复杂麻烦,那么很可能一年治水二年清,三年黑臭继续来。
国内外的很多经验,都揭示了这个惨痛的教训。
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资金投入,环境整顿的后续成果却不尽如人意。
他的大学老师将这种现象比喻成透析。
透析一次,血液里头的有害物质被清除了一回,人会舒服很多。
但是源头问题不解决,过不久又要重新来过。
治标治本的方案,当然是换肾。
其实他当时就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如果有东西可以自动的进行透析呢?相当于一个人工肾脏。
现在那漂浮在水面上,源源不断从水体中吸收富于营养的种植浮不就是那个现成的人工肾脏吗?
他们不仅消除了水体黑臭污染,还美化了环境。
那些蔬菜只要管理得当,就能产生持续的经济效应。
如果规章制度制定的好,光依靠这些蔬菜的产出,就可以维持护城河水体污染治理项目后续维护的费用。
按照招标文件里头的说法,护城河里头还可以养殖水产呢。
这样一个低投入、高产出且方便管理的生态治污手段,秘书觉得领导应当摒弃既往的陈旧观念,积极进行推广。
大约是他看着领导的眼神实在太过于执着,陈主任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秘书立刻高兴的将这一份招标文书摆在另一个文件框里头。
心情激荡起伏的少年们,还不知道他们精心制作的招标文书,经过了如此曲折复杂的命运漂流。
接到市容办的通知,得知自己入选参标单位之后,林蕊激动得挂了电话就直接在店里头翻起了跟头。
苏木也难掩激动的心情,高兴得紧紧握住了双手。
只是当林蕊开始满店的拉着人跳起舞来时,他又立刻将人拽回楼上。
少女小声地抱怨着,喜悦的情绪也需要纾解。
少年冷静又自持,声音平淡:“你再做一套试卷就能平静下来了。”
下个礼拜就要考试了。
少女十分不满意,抱着人家的胳膊撒娇:“哎哟,你好冷漠哦。”
居然一点儿都不高兴。
不知道拿下市政工程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聚宝盆啊。
除了政府,谁能够花费大量的资金投入到生态环境改善上头去,这才是真正的大佬。
能够跟大佬牵上线,哪怕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那都值得他们好好大肆庆祝。
姐姐这么厉害,你居然都不夸姐姐。
少年只在边上听着,一句话反应都没有。
只有双脚穿反了的拖鞋,泄露出他心中的波浪起伏。
成功了,终于有一件她和他共同参与的事情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他没有在边上冷眼旁观,他参与了整个过程。
那是他们共同的事业与心血。
他侧过头,看着嘟着嘴巴的少女,轻轻靠过去蹭了一下,双眼如星夜下的大海:“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厉害的。”
少女捂住嘴巴,直接一巴掌将他的脑袋胡撸到边上去了。
天气这么热,离姐姐远点儿。
等到六月份的最后一个礼拜天,林蕊考完最后一门地理,连中午饭都顾不上吃,直接杀去了市政府办公大楼。
作为企业代表,被临时拉出来当门面的秋宝叔叔,赶紧给几个孩子一人塞了一包寿司。
玲玲姐一早就猜到他们顾不上吃饭,所以特地帮忙备好了便当。
林蕊一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头塞寿司,一边叮嘱苏木将所有的准备材料再检查一遍。
机会难得,千万不容闪失。
郭大炮赶紧将手上的寿司塞进嘴里头,伸过头帮忙。
他们的态度是如此的紧张严肃,搞得原本以为只是过来带着孩子们长长见识的秋宝叔叔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脸,暗自下决心,到了地方千万不能坠落形象。
可惜一到目的地,秋宝叔叔先矮了半个头。
市政工程招标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项目,大厅里头挤挤挨挨地坐着的全是人,个个都像是电视里头大公司大老板的模样。
秋宝叔叔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白衬衫,有点后悔因为怕热所以没有穿西装出门。
看看人家那架势,再看看自己,大剧院与草台班子的区别哦。
林蕊在边上帮自己名义上的老板打气:“怕什么呀?咱们这样才是正经干活的人。”
时间再往后面推二三十年,过了夏至还西装革履出门的,基本上就是卖房子与卖保险的代名词。
她一摸书包,掏出两沓子传单,分别塞给苏木跟郭大炮。
赶紧的,动起来,吃饱了就给姐姐干活去。
陈主任评审完一场招标活动,好不容易抽空出来上厕所的时候,就看见几个孩子正见缝插针地给前来参加招标的各大小厂商发传单。
林蕊笑嘻嘻地强调:“我们厂水上花园服务正处于推广宣传阶段,凭借这个传单签订合同的话,可以打88折。”
旁边白衬衫穿成了梅干菜的中年男人,连连点头,看着更加像她的手下。
陈主任的眼皮子开始狂跳。
然后让他太阳穴青筋也鼓鼓跳个不停的是,那个女高中生居然直接趴在桌子上给有意向的客户当场设计起花园的形状以及花草的种类。
想要招财进宝?没问题,铜钱草与金钱草,水仙富贵竹一个不能少。
怕没有人气?兰花可以来一套。
自家庭院想浪漫?哎哟,客人,您实在太有眼光了,保准水面玫瑰园是您的最爱。
种的活,绝对种的活。
串串香知道不?就是生意挺火的那家饭店,他家楼顶上一圈水玫瑰,就是我们给种的。
对,我们有绝招,一般玫瑰从种下去到开花,就是这个季节起码也得40天。
我们采取的是气雾栽培技术,所以开花特别早。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打着花骨朵的,马上就要开放了。
水底下再养几尾红鲤鱼,爱情红红火火,天长地久。
你说不想种一大片,就想跟家里头碟子里种蒜苗一样,只来这么一盘?
哎呀,这算什么问题,我们绝对能够满足您的需求。
“大厅里头的花瓶看到没有?”林蕊一指墙角。
阳光下,玫瑰花散发出清香,瓶子里头的鱼儿游来游去,发出哗哗的水声。
“您瞧瞧,这里头插着的玫瑰花可是活的,根就从水里头吸收营养。”
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皱起了眉头:“水有什么营养啊。小姑娘你可别说,让我们每天往里头搁大粪啊。”
原本目的是美化环境,这么一来,整间屋子岂不是都成了粪坑?
林蕊笑容可掬:“您是担心水营养不够?没事,我们会随着玫瑰花苗一并赠送营养粉,省却了您自己调配营养液的时间。”
她热情洋溢的积极推销:“要是你想再大一点,直接种在鱼缸中,那鱼都不用总是换水。鲜花给活鱼是绝配。”
得,招标活动还没参加,这几个孩子现在已经笼络了一沓子意向客户。
陈主任咬牙切齿。
他就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几个孩子硬是强行送了几瓶水生玫瑰到大厅里头,就是别有所图。
嘿,别说,花瓶靠着玻璃窗摆着,阳光底下枝繁茂盛。
这送过来也有一个礼拜了,花跟鱼都活得好好的。
明明他连鱼食都忘了喂。
陈主任抬眼一看大厅里头的钟,赶紧火急火疗地宣布护城河综合治理工程项目开始招标。
再不开始干正经事,他都怕这群孩子直接将所有参加招标的人全拉走了。
等到主持人宣布招标活动开始,陈主任才暗自吁口气,自觉自己终于距离托儿远了些。
事实证明,他心中的警铃关闭的实在太早。
等到开完标结束,一众厂商全都出了会议室,准备等待接受评审会的再次提问。
陈主任从门里头伸出头,招呼大家重新返回会议室。
他还没来得及开腔,就见那个女高中生又在眉飞色舞地做推销:“天热,怕菜买回去很快就坏了?简单啊,我们的菜连根卖。”
什么菜最容易坏?当然是绿叶蔬菜。小青菜一早买回家,晚上就沤坏了。
可是他们的菜不用担心,买回家将根往水里头一泡,摆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放上半个月,不用搁冰箱,妥妥不会坏。
像是生菜、木耳菜还有茼蒿这些,要是在水里头再撒点儿营养粉,吃完一茬,还能接着收割第二茬。
一位穿着格纹西装的女性笑了起来:“你这是个韭菜啊。”
还割了一茬又一茬。
对着潜在客户群,林蕊嘴巴一贯跟抹了蜜一样:“对,美女姐姐,你没说错,这就跟韭菜一个样。可这是正儿八经的将蔬菜搬回家,绝对新鲜。”
旁边的男人摇摇头,相当会打算盘:“你这菜价格应该不低吧?”
自己家里头儿买了尝尝鲜也罢,单位食堂要是这么来的话,那伙食费可吃不消。
“你的意思是想批发,没问题,量大从优。”林蕊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立刻摸出名片送过去,“来,您收下这张名片,按照这个电话打过去,可以拿优惠价。”
先前的条纹西装短发女人似乎有点儿动心,又追问了一句:“真的不打农药也不撒化肥?”
她在美国的同学回国就嘲笑她,哎哟,把国内吹得多好都没用,也不看看吃的是什么菜,喝的是什么水。
这是把自己当成人体清污器。
林蕊笑逐颜开:“哎呀,放心,我们种菜是从不打农药也不撒化肥的。我们水里头养的鱼虾螃蟹还有乌龟呢,哪里敢打农药。”
她侧过头拉秋宝叔叔来背书,语气自豪得很:“我们老板在佘家头可是有一个能养2000头猪的养猪场,承包了30亩池塘。”
说到了自己的老本行,秋宝叔叔立刻镇定下来:“你想想看,为了这一茬菜毁了整池塘的鱼虾,这赔本买卖傻子也不愿意做。”
郭大炮积极地凑了上去:“您不信,觉得我们说大话?那我们送到蔬菜研究院跟生物实验室检测的报告,你们总该信了吧?”
林蕊满意地看着众人传阅他们的蔬菜检测报告。
上百项指标全部合格,就是按照国际标准也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她语气自豪地宣布:“我们出去的每一批菜,都绝对适合无公害有机蔬菜标准,保质保量保健康。”
港镇知道吧?
专门供应全市各大高档餐厅蔬菜瓜果跟水产品,马上要出特供大米的,上过好几次电视。
“我们这个水面蔬菜以及养出来的鱼虾,跟鱼菜共生是同一个原理,也是同一批专家进行指导。”
林蕊一本正经,“这么跟你们说吧,都是国际大牌,只不过长在玻璃房里头的那叫限量款,咱们这个就是大牌产品。”
苏木在边上听的眼皮子开始跳。
关于他们这个水面蔬菜种植项目,最大的专家恐怕就是蕊蕊自己。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她胆大包天,又想到了就要做,居然真被她跌跌撞撞闯出一条路来。
陈主任看着这几个少年欢快派送名片的模样,忍不住就是一阵叹息。
到底是孩子呀,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跟这些人都是商业竞争对手。
他伸出手招呼众人:“好了,现在开始,我按顺序叫,大家单独进去,接受评审专家的提问。”
众人神色一凝,直到终于到了动真章的时候。
那些评审专家就会盯着他们方案的漏洞不停地追问,非得逼得人狼狈不堪为止。
只要有一项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他们脸上的微妙神色,就能看到你心中直打鼓,无地自容。
第327章 苯酚怎么办
经过初审之后, 真正进入招标流程的企业总共是五家。
作为凑数的对象, 林蕊他们最后一个走进办公室。
专家们态度似乎还比较温和, 因为林蕊看着前面自家出来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只是大约因为参与了一整天的评审活动,等到林蕊他们进门的时候, 专家们看上去都疲惫不堪。
林蕊正琢磨着要不要来点小笑话稍微活跃一下气氛。
结果她屁股刚沾上椅子,对面就劈头盖脑抛过来一个问题:“你所说的这一切, 都是建立在护城河不存在富营养化之外的污染问题。但现实并非如此。”
如果水体中重金属超标呢, 如果护城河里苯酚也超量呢。
现在从护城河里头掉出来的鱼都有煤油味, 代表存在苯酚污染。
“你们的投标文件里头也罗列了重金属污染情况。”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们,“关于这个问题, 你们打算如何解决?”
用这样子的水种出来的蔬菜,当然没有办法被人所食用。
它们会不会腐烂之后成为新的污染源?
男人说话又急又快,宛如机关.枪一般突突突,简直跟天上劈头盖脸下了通冰雹, 砸的人满头包一脸懵浑身发痛。
秋宝叔叔下意识地身体往后倾了倾。
让他照着写好的稿子念可以,可是真正涉及到核心问题,他就没办法回答了。
评审专家该问的时候,他甚至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噢, 原来鱼有煤油味, 是因为苯酚污染啊。
苯酚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本能地将目光放在了林蕊身上,同样好奇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
要是有办法处理的话, 那以后最起码的大沟里头的鱼就没有煤油味,好好的鱼不至于被浪费掉。
可惜他实在太高估了林蕊的能力, 事实上,三位高中生心中都是一片慌乱。
他们没有考虑过苯酚污染问题,他们一直研究的就是如何解决水体富营养化以及重金属离子超标。
林蕊暗自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看似胸有成竹的笑容:“这个问题分两步,第一步,控制住污染源。苯酚污染与重金属污染不同,基本上都来源于工业废水。”
其实林蕊并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这样,她只是依据本能推测。
污染源头其实也就那么大几类:工业污染源、交通运输污染源、农业污染源以及生活污染源。
既然他在港镇以及佘家头还有学校跟公园池塘里头种植的蔬菜都没有发生过苯酚超标问题,那基本上就可以断定,苯酚污染来源应当是工业。
“工厂的废水必须得达标以后才能够排放,这就像喷泉,堵住了泉眼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惜专家并没有就此放过她,而是接着追问下去:“可是泉水已经泛滥出来了,那应当如何处理?”
郭大炮有点儿不安,下意识地侧头看林蕊。
苏木则是在桌子底下握了下少女的手,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林蕊脸上保持住笑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那就不吃呀。”
她眼眸清亮,盈盈如两汪秋水,“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步,分类处理,依据不同的情况来选择种植不同的植物。”
护城河不同河段里头的水质情况不尽相同。
苯酚超标的河段,不种植蔬菜,而是选用可以吸收苯酚的花草。
“这样它们既可以吸收水体当中的富余营养,避免水体黑臭问题,同时也可以美化环境,减少苯酚污染对于水产品的危害。”
林蕊的脑袋瓜子在飞快地旋转,什么植物能够吸收苯酚?
苯酚污染,在什么情况下会存在苯污染?对了,新房子装修!
如何对付新房子装修的污染?在里头摆放植物。
什么植物经常被热门推荐?万年青,常春藤,对了,还有月季!
少女双眼发亮,笑容可掬:“比如说我们种植的水上玫瑰园,就具有吸收苯酚的作用。所以常春藤以及万年青不仅能够净化空气,美化环境,还能够减少水体污染。”
说完这一切,她心里头就开始后悔。
答题策略错了。
她应该选择自己更为熟悉的,关于如何解决重金属污染对植物影响的角度切入解答的。
可惜说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再收回头了。
高中生只能心惊胆战地等待专家再给予致命一击。
可不知道是让她瞎猫逮着死耗子,误打误撞,居然说得有点儿道理了;还是专家已经在心中有了定论,不愿意再跟争辩,他居然没有继续追问苯酚的问题,而是跳到了重金属方面。
“重金属污染呢,你打算采取同样的策略,也只在那个区域种花吗?”
林蕊摇摇头:“不是的,一来重金属污染主要集聚在河道的淤泥层。蔬菜跟进不接触淤泥,吸收有限。后来即使蔬菜当中的重金属超标,这些菜仍然有用处。”
对面的评审席终于有了反应,除了那位提问的专家之外,旁边也有人开口:“什么用处?”
“作为养殖业的青饲料。”林蕊唇角微微上翘,努力按照上辈子林主席传授的面试技巧,目光平视对面的评审们。
“比如说,现在养猪场废水当中普遍存在的铜、锌、镉、砷污染其实主要来源于猪饲料。饲料当中添加这些,是因为猪的生长发育必需,在一定的范围内,它们能够促进猪生长,减少疾病发生,提高猪的免疫力。”
“既然如此,铜、锌、镉、砷超标的蔬菜,就可以作为猪的青饲料,达到重金属循环利用的目的,提高饲养效率。”
“还有一种水体中存在比较普遍的重金属铬,它在鸡饲料中普遍存在,有提高家禽生长速度并增强家禽的抗病性的作用。”
“无论是水芹菜还是空心菜,都是家禽家畜比较欢迎的青饲料。况且这些蔬菜中的重金属元素更加容易被它们吸收,利用效率更高,从而达到减少饲料添加重金属的目的。”
会议室里头发出了些许声响,林蕊看见有两位评审侧着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专家倒是没有再发话,只主持人宣布,针对他们的提问结束了,他们可以回去等待通知。
招标的结果三天后会出公示,并且通知到投标单位。
他们到时候也可以过来查询或者电话问询。
最后走的时候,主持人倒是客气地跟秋宝叔叔握了握手。
可惜秋宝叔叔一手的冷汗还没消退,黏糊糊的,出门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太失礼了。
“没事儿,人家没工夫计较这个。”郭大炮草草安慰秋宝叔叔,兴奋地冲林蕊竖起了大拇指,“老大你也太牛掰了,居然还藏着秘密武器。”
高一化学压根还没有学到苯酚部分,他也就听说过苯酚这个名词而已。
老大不愧是老大,居然还藏着秘密武器。
啧啧,她肯定是知道政府官员不好相遇,特别会刁难人,所以留一手呢。
“那你可比我强多了。”秋宝叔叔笑道,“我根本就没听说过这玩意头。”
他侧过头看林蕊,诚心实意地夸奖道:“多上学是好事啊,什么都知道。”
郭大炮抱怨:“老大就一点,你太不够意思了,好歹事先跟我们通口气啊,刚才我吓都吓死了。”
苏木捏着林蕊到现在还发凉的掌心,心里头怪不落忍的。
他有点儿恨自己没用,碰上难题都是蕊蕊去扛。
少年掌心的温暖总算给了女高中生些许安慰,林蕊软软地倒在他胳膊上,有气无力道:“我也是瞎掰的。”
“啊?”郭大炮头一个不相信,林蕊刚才明明说的有理有据。
不仅是他,他瞅着对面那些专家,也听得很认真,没有一点儿疑议。
秋宝叔叔难以置信:“我看你说的挺好啊。”
他听着就觉得有道理,还想着要不要在大工里头多种几丛玫瑰花,起码也是个景儿。
苏木半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秋宝叔叔跟郭大炮的疑问。
在睁眼说瞎话方面,蕊蕊向来是不世出的人才。
她一贯擅长当场编故事。
秋宝叔叔犯起愁来:“那可怎么办?你们忙活了这么长时间。”
他有些替这些孩子惋惜。
这半年多的功夫,几个娃娃可真的是一天歇的时间都没有,基本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扑在了这件事上。
要是付出了这么多心血,却没有个好结果,那可真够打击人。
林蕊虚弱地摇摇头,捂着胸口站直身:“没事,这趟不成的话,还有下一次。”
最最关键的是通过这次投标的机会,他们找了不少有意向的客户。
秋宝叔叔对此却不怎么看好,他语气委婉:“这做生意都是无利不起早。你今天把这些给他们弄出来了,明天他们就抢了你的买卖。”
就算申请了专利权又怎么样?可没什么人认这玩意头。
只要有能挣钱,就会有一堆人过来抢着做。中国人别的不爱,最喜欢的就是扎堆。
林蕊摆摆手:“也不是中国人,是全世界都这样。”
别说是人类了,就是低等生物,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没关系。”她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没什么力道,仿佛刚才的答辩环节,已经消耗了她的全部精气神。
“无论是水面种菜,还是气雾栽培,都不是我们首创的。”
说到底将二者有机结合起来,听上去是奇思妙想,但真正的技术难度并不高。
“这个行当的门槛很低,谁都可以加入进来。我们没有办法阻止的,我们能够做的就是做精做强,掌握核心技术。”
林蕊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出口,“况且,我欢迎他们加入。”
因为只有进入这个行当的人多了,那么这个行业才能够蓬勃发展。
依靠他们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大面积推广气雾栽培加水面种菜模式。
她心酸地开了口:“比起挣钱,推广这门技术实际意义更大。”
郭大炮竖起了大拇指,老大不愧是老大,看看这思想境界,到底跟一般人不一样。
他刚要开口,好好吹一波彩虹屁。
结果林蕊已经开始先行自我宽解:“有这个需求的人越多,咱们的种苗就卖得越好,营养液的销量也会看涨。”
她竖起手指头比划给众人看,“市场就像块蛋糕。蛋糕只有手指甲盖这么大的时候,就算咱们全占着,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市场要变成一只手掌这么大,即使咱们只能抢一个手指头,也比先前挣的多。”
郭大炮只得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不用猜也知道,老大什么时候会放弃挣钱这件事呢?实在是他自己想多了。
可还是好心塞呀,林蕊依旧委屈,她还没有从这个项目上正儿八经挣到多少钱呢。
说不定秋宝叔叔的获益都比她多。
秋宝叔叔安慰了她一句:“也不一定,我就不相信其他人给出了解决方案能比你们的强。”
那问题都是一个个解决的。
天底下哪儿来的灵丹妙药呀?根本就不可能包治百病。
他们现在这个方案已经解决了很多问题。
综合算下来,分明就是他们的方案最明显。
郭大炮也信心十足:“没错,我就没看出来谁家比咱们强。”
时候已经不早,大家在最近的公交车分了手,各自坐车回家。
林蕊上了车之后,仍旧靠在苏木的肩膀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苏木知道她生性好强,除了学习之外的事情都不愿意被人压一头。
他开口安慰少女:“没事的,说不定就是咱们中标了。”
真算起来,的确是他们的方案最优化。
林蕊却轻轻晃了下脑袋,即使中标,他她也心中惴惴不安。
因为她的确不知道如何解决苯污染的问题。
现在她已经回想起苯酚污染对人类的危害。
她隐约记得自己上辈子初中还没毕业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发生了船舶苯酚泄漏事件,污染了当地自来水取水口,结果导致自来水异味。
后来当地在妇保院建卡产检的妊娠期妇女都接到了妇幼保健院的提醒短信,苯酚具有致胎儿畸形的风险。
林主席认识的一位准妈妈那段时间刚好在当地出差。
在反复权衡利弊之后,她含泪做了流产。
她无法替肚子里头的孩子选择一条可能艰难的人生道路。
林蕊清楚地记得,那天她下晚自习回家时,刚进门就听见那位阿姨在林主席面前撕心裂肺地哭。
因为那个孩子原本就得之不易,她是做了三次试管婴儿才怀上的。
其中有一次失败的试管经历,还导致了宫外孕大出血,差点人就没了。
后来一直到林蕊上大学,她都没有听说那位阿姨再度怀孕的消息。
少女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托着下巴,开始冥思苦想到底有什么比较好的解决方案。
那个时候,苯酚都已经污染了自来水,林主席是怎么应对的呢?
哦,她想起来了。
净水器,林主席花大价钱购买了一台净水器,来确保母女俩的饮水健康。
那台净水器可真是贵呀,可是林主席请能帮忙做过试验,它连重金属离子也都能拦截。
林蕊眼前一亮,对呀,净水器。
在工业化发展时代,净水器对于每个家庭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
眼下,这还是一片近乎于空白的市场啊。
少女的阴郁顿时一扫而空,简直眼睛眉毛齐齐跳起了霹雳舞。
苏木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抬脚就下车。
他可真信了她的邪!
林蕊立刻拔脚就追,唉唉,别跑啊,姐姐跟你说重点呢。
净水器绝对是居家旅行必备佳品,是人类生活的福音。
宝贝,darling,亲亲,喝干净无污染的水才好看啊。
第328章 归客聚满堂
少年一溜风似的暴走, 直到红绿灯跟前才停下。
他怕自己走得太快, 后面追着的女高中生会不看红绿灯, 直接横穿马路。
林蕊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算撵上了。
少女心里头恨, 长个子了腿长了就不起呀。
像姐姐这种长腿星人,上辈子就从来没炫耀过。
她努力挤出笑容, 一把抱住人家胳膊, 企图讨好卖乖:“净水器真的很重要哦。”
像林主席这种坚定相信公共服务的人, 最后都被逼得自己安装净水器。
这是人类健康最后的底线,是自己掌握了生命安全的主动权。
我告诉你哦, 真的可以过滤成纯净水的,里面只有水分子,其他的所有都被摒除在外面。
阳光下,女高中生仰起脸, 眨着一双小鹿眼,小扇子一样的长睫毛忽闪忽闪,企图卖萌。
这可是关系了千万人民群众身体健康的大事。
苏木却丁点儿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只绷着一张脸:“你的意思是在护城河里头安装净水器吗?”
林蕊一愣:“不啊, 当然是自家装在自来水终端。”
少年挑挑眉毛:“那我问你, 纯净水里头矿物离子什么的都不含了。光喝这样的水,怎么能够提供足够的营养?你是不是还需要通过其它食物来吸取足够的微量元素。”
这话说的有点绕人, 不过理没错,是这么个道理。
林蕊眨巴两下眼睛, 点点头。
苏木慢条斯理:“那我要问你了,你又怎样确保你吃进去的这些东西没有被污染过?”
根本问题没有解决,你后面用再多的招数都是白搭。
林蕊愁眉苦脸。
要这问题真好解决的话,也不会二三十年后林主席他们单位的池子里头钓出来的鱼都有股浓郁的煤油味。
她仍旧固执己见:“有保留矿物质的净化器,就是价格贵点而已。”
亲,净水器市场真的可以大有作为哦。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呢。
苏木额头上青筋直跳,努力压抑住心中的咆哮,你就是钻进钱眼里头去了!
好在少年讲究策略,相当冷静地使出杀手锏:“你觉得你能靠喝水活下去,不用吃东西了?”
但凡要吃喝,得有东西进嘴巴,单靠一个净水器就解决不了问题。
林蕊厚颜无耻:“所以我说,鱼菜共生系统大可作为嘛。”
宁可多花点钱,起码吃得安心,吃得放心。
啧啧,她的生态有机农场很有市场啊。
苏木冷笑:“那你不管护城河了?市政府给出的资金可不少。”
哎哟,这可是个问题。
林蕊开始愁眉苦脸,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钱都摆在了眼前,却要哗啦啦溜走,来得更加让人心痛。
她这辈子最不能干的工作就是出纳,否则一定会早早心肌梗塞的。
苏木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可算是把人给拽住了。
不然就她这样掰一个玉米棒子,还没咂摸出味儿呢,立刻丢下又跑去摘桃子的个性,什么都半途而废。
林蕊兀自心痛,认真严肃地跟少年强调:“但我关于净水器的思路没错。”
就好比扁鹊家三兄弟,大哥二哥都被踢边上了,疾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扁鹊在不施展身手还能怎么办?
苏木冷静又理智:“扁鹊真正应当施展身手的是,苯酚污染已经产生,就扩散在大自然当中,我们应该怎么办?”
林蕊扯着嗓子喊:“凉拌!”,抬脚就要往店堂里头冲。
苏木赶紧一把拉住人:“你可不能始乱终弃。”
哎哟,瞧这孩子多没安全感,怎么到处乱用成语呢?
林蕊伸手摸了把小美人的脸蛋,掐着嗓子道:“放心,孤是不会冷落我们美人的。”
哎哟喂,美人,你的个子长得略快啊,朕的胳膊抬的有点酸。
苏木粉面微红,面上却半点儿不肯放松:“你给我句准话,你到底选什么?”
林蕊急得抓耳挠腮,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到底舍不得忤逆美人:“好啦,我管护城河就是了。”
哎哟,心口痛,净水器只能交给卢哥他们接手了。
苏木绷着脸:“卢哥是生产电磁炉的,跟净水器有什么关系?”
林蕊理所当然:“那可都是厨房用品啊,当然能放在一起用。”
卢哥可是正儿八经的物理系出身,刚好术业有专攻。
唉,只能勉强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林蕊拍拍少年的肩膀,语气沉痛:“朕是有多爱你,才能这般惯着你。”
到手的挣钱机会都拱手相让。
苏木被她那哀怨的眼神看得眼皮子直跳。
到现在为止,蕊蕊也就是提出个净水器的名词。
你要问她净水器到底怎么运转,苏木猜都不用猜,蕊蕊肯定两眼一抹黑。
少年心中百般纠结,他真不知道蕊蕊上辈子到底是怎么读的大学。
可即便知道她不学无术,少年还是想将她拽进大学中,只求她好歹能多学点儿。
林蕊可丁点儿自觉性都没有,兀自在凭空表功:“我跟你说啊,我要是没成长为亿万富翁,就全是因为你。”
少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已经挑起他的下巴。
因为身高的差异,其实林蕊完成这个动作颇为艰难,更加像举手投降。
可是作为大佬的气势不能坠,她依然念出了恶少调戏良家妇女必备台词:“谁让在朕的心中,美人你比钱更重要呢。”
果然是美色误国,一笑千金。
“那我们蕊蕊可真是看上我儿子啦!”
何半仙从街对角走过来,朝林蕊挤眉弄眼,“这小子比钱重要?”
林蕊惊喜若狂:“干爷爷,你回来啦?”
从春节过后不辞而别到现在,她足有半年的时间没见过何半仙的人呢。
就连郑大夫都抱怨,本来指望让他认下了儿子,好能收拢一下心。
结果好了,他反而肆无忌惮起来,直接将孩子丢下不管。
何半仙伸出手,摸了摸林蕊的脑袋。
在看臭小子躲躲闪闪,死活不肯让人看出期待的小眼神;他老人家龇牙咧嘴,手也伸过去,顺势在他的板寸上揉了两把。
林蕊激动得恨不得当街打滚,双眼放光地盯着何半仙:“干爷爷,你去忙什么啦?”
何半仙大踏步往前头走,脸上美滋滋:“忙什么呢?忙大江大河的事。能让万吨油轮开进来的事。”
林蕊心中一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要炸.长江大桥啦。”
哎哟喂,这魄力老大了,可真是豁得出去呀。
何半仙花了足足小半年的功夫,总算养出了两撇八字胡,刚好方便此刻用来吹胡子瞪眼:“瞧你说的是什么怪话?”
苏木也伸手捏了把林蕊的胳膊,摇摇头,满脸严肃:“蕊蕊,你怎么能这样想?”
林蕊才委屈呢,就眼下长江大桥那个净空高,不炸掉的话,万吨船能开得过来才怪。
郑大夫放假比女儿早,刚好出来丢垃圾。
闻声她就气了个倒仰,伸手直戳女儿的脑门子:“又在胡说八道,再满嘴跑船,我缝上你的嘴巴。”
林蕊撅着嘴巴缩到了苏木身后,瞧瞧这些大人哦,一个比一个鬼。
何半仙看了眼嘴巴能挂油瓶的小丫头,伸出手,又拍了把她的脑袋。
他老人家大剌剌地走进屋去,先喝了一气酸梅汤,消了口暑气,这才劳驾喉咙发出话音:“桥梁的净空高要改了。”
万里长江第一桥,武汉长江大桥净空高只有18米,现在的标准,是武汉段往上为18米,再朝下是24米。
如此一来只能容纳3000吨的油轮,再往上的吨位就不行了。
林蕊难掩失望之情,可是现在长江上不是没有大桥啊。
只要有这些桥梁还在,大船照样开不进来。
郑大夫瞪着女儿,但凡这丫头,再敢口没遮拦,她就要好好教训一下。
林蕊朝母亲做了个鬼脸,只将头躲在苏木身后,一个劲儿哼哼唧唧。
何半仙跟没听见一样,但笑不语。
苏木倒是憋不住,急着追问:“爸,到底怎么回事?”
何半仙往嘴里头塞了根串串,突然间提问:“你们说船为什么开不过去?”
“桥梁高度不够呗。”林蕊不假思索。
上辈子林主席所在的单位前身是河校,顾名思义,当然跟水运相关。
每年开会的时候,他们系统内部都会讨论一遍炸.桥的问题,标准的嘴炮。
越讨论到后面,林主席越觉得无聊,因为桥实在太多了,这要炸的话,得炸多少架。
造桥铺路,从古到今都是好事,可惜过犹不及。
如果这些都沦为GDP的奴隶的话,只能说祸害不浅。
“炸是不可能炸的。”郑大夫面色铁青,“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这上头还有公路铁路呢,你们打算让火车在天上飞吗?”
何半仙赶紧讨好地推了一罐绿豆汤过去:“来来,我们郑大夫喝点消消火。”
现在罐装绿豆汤生产线走起来了,要喝果然方便。
郑云警告地瞪着何半仙:“我跟你说,我知道你能耐大,可是能耐越大的人责任越大。你可不能由着性子来。”
一个政策可以影响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哪里能够随便乱折腾?
何半仙笑嘻嘻的:“您别着急呀,我又没说要炸.桥。”
这桥的意义可不仅仅是桥,真要动的话,多少人要跟他拼命。
林蕊糊涂了,不炸桥还能怎么办?桥自己又不会动,跟踩高跷似的。
少女突然间眼前一亮,对呀,踩高跷!
不动桥面,直接将桥墩子增高了。
如此一来,桥梁的净空高不就提升了吗?
她兴奋得手舞足蹈,要不是苏木一把拽着,就变成鸟儿满场飞了。
何半仙笑容满面:“除此以外呢,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招啊?”
林蕊眼睛珠子骨碌碌直转,想起了看过的关于鲁班的一个小故事。
鲁班造柱子,但是梁木高度不够,愁眉苦脸。
他的妻子在边上安慰他:“你看我个子矮,可我脚上鞋子垫高了,头发再梳成高髻插上珠钗,看着不就高了吗?”
鲁班恍然大悟,给梁木下面加了个墩子,上头又雕出花,这样一来,柱子就够用了。
林蕊不愧是差点儿进广播剧团的人,讲起故事来也绘声绘色。
她手里头只差了一把惊堂木,否则活脱脱就是个说书先生。
“上面不动的话就动下面。”林蕊得意洋洋。
桥底下是什么?是水。
现在的大桥不动的话,就再来一个船闸,专门降低水位。
这么一来,净空高不就增加了嘛。
“这个航道特供万吨巨轮通过。”林蕊伸出一只手强调,又拿出另一只手,“其他一般的船还是走老路。”
如此大小船只各行其道,就能充分发挥大江的作用了。
郑大夫看小女儿这副眼睛眉毛都不长在脸上的德性就头痛。
好好一个小姑娘,非得搞出一副猴子样。
当妈的人瞪眼:“就你上下嘴皮子一搭,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呵,增加桥墩子高度,以为是做手术呢。
还降低水位,怎么降低?嘴巴讲起来轻巧的很。
“不做的话,你怎么知道做不成。”林蕊小声嘀咕。
见母亲有金刚怒目的趋势,她赶紧缩下脑袋,在苏木后面藏得严严实实。
“蕊蕊说得挺有道理的。”卢定安跟着林鑫身侧进屋,晒得脸黑红。
正儿八经开始做生意了,自然不比当学生轻松。
“小卢来了啊。”
丈母娘见女婿,越看越欢喜。
对着准女婿,郑大夫立刻笑逐颜开,赶紧招呼人喝酸梅汤。
看得林蕊一阵眼酸,抱着苏木的胳膊自怨自艾。
看看这区别待遇,不受宠的小孩没人权。
林鑫没好气地白了眼脸上开戏台的妹妹,将本原文杂志塞给她:“你的,甲壳素。”
林蕊立刻忘记嫉妒姐夫,拍起来姐姐的彩虹屁。
那头喝完了一杯酸梅汤的卢定安憋住笑,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先前的话:“现在国外就有这么处理桥梁跟航运之间关系的。”
比如说荷兰,他们可以对桥进行开合的控制,充分发挥航道的作用。
眼下京杭大运河都在疏浚,照这个趋势,肯定要解决大江水道发挥不足的问题。
何半仙脸上浮着笑:“但凡是人能想到的,就没有做不成的。”
只是可怜了江里头的虾兵蟹将鱼哦,恐怕要被挤得没地方待咯。
第329章 活性污泥法
林鑫洗完澡, 擦着头发从浴室回房间, 一推门就见妹妹正在床上打滚。
毯子被她踢得拖了一半, 在空中摇摇欲坠,看得人心惊肉跳,似乎立刻就要掉到地上。
当姐姐的人眉头直皱, 走过去就拍了一下死丫头的屁.股:“干什么呢你。”
林蕊跟小猪在泥坑里头撒欢儿似的,拱得正起劲。
叫姐姐打扰了, 她还不高兴, 嘟着嘴巴抱怨:“我正愁的慌了。”
林鑫一边往脸上抹护肤品, 一边挑起眉毛:“你愁什么呀?现在不是得偿所愿了吗?”
一天到晚念叨着万吨大油轮。
林蕊嘴巴跟小鸡一样,撅了半天才重重地叹口气:“可是我很担心里头的鱼虾呀。”
干爷爷都说过了, 万吨油轮行驶起来,吃水深度足足有七米高,差不多都要赶上两层小楼了。
林蕊一想到那深度就心惊肉跳,大船一来, 鱼虾要往哪儿跑啊?
林鑫挑着眉毛,朝妹妹脸上也抹了把润肤露,不以为意:“那就别让大船进来呗。”
“不行!”林蕊立刻反对,“贯通东西, 对于经济发展意义重大。”
林鑫伸手揪了把妹妹的脸, 似笑非笑:“难道江河存在的意义就只有经济效益吗?你不觉得人类已经过于贪婪了吗?”
林蕊被姐姐问愣了。
当然不是,她的脑海中有个声音迅速作出反驳。
江河的文化意义与生态价值同样重要。
林鑫轻轻地叹了口气, 目光幽幽盯着窗外:“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怀疑,我们现在的发展模式真的正确吗?一味以经济为中心, 其实会导致很多问题。我觉得,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更应该以本地资源为根本。”
对长江的过度开发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应当顺应自然。
林蕊颤巍巍地举起手来:“那京杭大运河还是人工开凿的呢。”
按照姐姐的理论,这应当严重影响了生态平衡啊。
林鑫一噎,到底是谁刚才还担心大船会将整江的鱼虾都赶尽杀绝的?
什么话都被她说光了!
林蕊见姐姐有举起手拍她的趋势,立刻嚷嚷着她要好好学习,不许姐姐打扰她。
林鑫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悻悻地放下手,由着她看原文杂志去了。
林蕊翻着姐姐,好不容易托人找到的最新一期杂志,仔仔细细研读了上面关于甲壳素的文章,最终还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现在利用乳酸菌处理龙虾壳得到甲壳素的实验,进展得比较顺利。
经过他们反复论证,在培养基中混合进两种嗜酸乳杆菌混合发酵可迅速产酸。
添加18%的葡萄糖,固液比1∶2,接种量10%,初始pH值为7.0的情况下,经过40℃发酵72h后,发酵液pH值降到3.34,蛋白质的回收率达到94.3%,剩余残渣中矿物质含量不足1%,得到的甲壳素可以说是纯度相当高了。
如此成就,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感不感谢老天爷?
林蕊当时就欢欣鼓舞,直接在实验室里头翻起了跟头。
吓得到实验室参观的外国专家立刻大喊一声:“功夫!”
于是林蕊免费给人家表演了一趟传统拳法。
可惜的是,姑娘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大师兄就指出了其中存在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的甲壳素水溶性极低,难以被生物充分吸收利用。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生物法处理虾壳虽然具有基本上无废液废渣排放,避免环境污染的优点。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在于,细菌活性不稳定,导致产量难以达到生产标准要求。
林蕊本来寄希望于国外有现成的研究结果可以供她参考,结果却发现让现在得到甲壳素,达到水溶级别的标准,她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
方法不是没有,就是比较复杂。
目前通用的主要是三种。
第一种是天然甲壳素经过浓碱高温高压处理,得到的碱性甲壳素,再用有机溶剂沉淀,可得水溶性碱性甲壳素。
第二种同样经过浓碱处理,再用化学方法给甲壳素接上大量亲水性侧链基因,从而改变结构,得到水溶性甲壳衍生物。
第三种是通过脱乙酰甲壳素,再降解成低分子化合物,成水溶性甲壳素。
这些方法光看现成的资料,林蕊就一阵接着一阵头大,可想而知做实验的时候,她有多崩溃。
她迫切的需要一种简单易操作,方便可行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可惜她用甲壳素喂蚯蚓,超级蚯蚓相当傲娇,看都不看一眼。
更不幸的是还被大师兄发现了,狠狠骂了她一顿。
现在这些蚯蚓就是他们的宝贝疙瘩蛋,还没进门的小师妹,压根就没办法跟人家比价。
由此可见这世道有多残酷,人不仅比不上猫狗,连见了蚯蚓都要叫一声大爷。
林蕊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翻着手里头的杂志。
她的目光落到其中一篇文章上时,顿时欣喜若狂。
哎呦,可真是瞌睡送枕头,她果然是老天爷的宠儿。
瞅瞅,她下午刚愁水体中的苯酚污染要怎么解决,晚上就有现成的答案送上门来了。
活性污泥利用活性污泥当中的微生物群,对低浓度的苯酚进行降解,从而达到无害作用。
林蕊双眼放光,准备仔仔细细研读文章。
可惜她翻过下一页就发现这只是一篇简单的科普摘要,并没有详细讲述如何利用活性污泥进行水体苯酚去污染化的操作。
夭寿啊,大哥,你起码说清楚活性污泥里头用的是什么菌群吧!
哪里能这样,简直就是管杀不管埋。
林鑫背完了手上的医学英语单词,闻声没好气道:“你就专门指望人家将饭送到你嘴巴里头吧。”
不知道什么是活性污泥,那就查呗。
不晓得什么细菌起作用,那就找呗。
人家不也是这样一点点的发现成果的吗?
林蕊龇牙咧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科学研究就是要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林鑫微笑:“我看你不是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是想骑在人家脖子上。”
林蕊立刻否认,她分明是想更加有针对性的解决问题。
说到底,还是怪苏木,非要不许她研究净水器。
否则净水器一上,别说是苯酚了,就是重金属离子也不在话下,还愁个啥?
既然家庭里头能够用净水器,为什么工厂当中不能用?
就让他们彻底清理干净了再排放出来,这才是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呢。
林鑫听着她一通嘀嘀咕咕抱怨不停,挑高眉头道:“你又想干嘛?”
前头还说要搞盒子农场,让家家户户都有鱼菜共生系统,结果弄到一半就搁下,现在都没个下文。
林蕊强词夺理:“我弄的挺好的啊,那不是无苦非要抢吗?我好歹也是二姐,自然只能由着他去了。他弄的盒子农场里头的种苗,还都是我这儿出的呢。”
没她的气雾栽培技术,一切都是白瞎。
林鑫眼皮子直跳:“那你现在又当小猴子,捡芝麻丢西瓜了?”
好好的水面蔬菜种植不管了,又开始折腾这个。
“姐,净水器可不是芝麻,那简直就是宝藏。”林蕊一本正经,“你就看看我们现在生活的环境,没有净水器,自来水管里头流出来的水,你敢喝吗?”
林鑫倒是冷静的很:“大家可以喝纯净水。又不是没有桶装纯净水。”
“那洗菜做饭呢?”林蕊立刻反驳,“一桶纯净水多少钱?你洗菜做饭,每天要花多少水?”
这算下来可是笔大支出,林蕊相信起码绝大部分中国家庭是绝对没办法承受的。
“可是装了咱们的净水器就不一样了呀。自来水过滤过了,直接从水管子里头出来,花的还是自来水水费。”
林蕊双眼亮晶晶,一个劲儿撺掇姐姐,“姐,你跟卢哥赶紧动手干吧。”
都已经开始做电磁炉了,那当然得当厨房界的老大啊。
光管烹饪是不行的,还要管烹饪的源头,水是生命之源。
林鑫放下手中的单词本,拍了拍枕头,示意妹妹躺下睡觉:“这么好,你自己干嘛不做?”
“我不会。”林蕊委屈的很,“苏木还不许我做。”
这臭小子平常就会在大家面前装乖,其实脾气坏的很呢,动不动就在她面前甩脸子。
林鑫扯扯面皮,人家为什么对你拉脸,你心里头就没有一点儿数吗?
林蕊骄傲地抬高了下巴,语气自豪得很:“我当然知道为什么啦?”
不用猜,肯定是因为姐姐太优秀,他有压力了。
啧啧,多子女家庭就这点不好,人家老喜欢拿家里头的孩子比来比去。
明明各有千秋,他们非要分出个长短来。
“唉,肯定是我现在太优秀了,所以他自卑了。”女高中生咂巴嘴,微微蹙额,“其实我又没嫌弃过他,他完全不用自卑呀。”
林鑫已经被妹妹的胡说八道惊得瞠目结舌,到底是谁给了她自信?
少女兀自心里头柔情百结呢,就凭苏木的颜值,她也不会嫌弃他呀。
哎哟哟,那小模样长得多可人啊。
林鑫看她满脸傻笑的模样就一阵头痛,直接关了台灯:“睡觉!”
林蕊胡乱将手中的杂志丢到旁边的桌子上,钻进她姐怀中:“姐,你还没答应我呢。”
“答应什么?”
林蕊差点儿从床上跳起来:“当然是净水器的事情啦!”
林鑫兴致缺缺:“我不懂什么净水器,你今晚上干嘛不自己跟卢定安说?”
不用猜,她都知道,妹妹肯定是脑袋瓜子一热就想起来要折腾,害怕到时候被卢定安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搞曲线救国这一套,蕊蕊比谁都擅长。
林蕊在姐姐怀里头小猪打滚,拼命蹬着被子:“姐,不行,得你说。苏木不喜欢我跟卢哥说话。”
林鑫眼皮子直跳,忍不住好奇:“为什么?”
“他吃醋呗。”林蕊不假思索。
一时间,林鑫都不知道究竟该欣慰妹妹不是脑袋瓜子缺根筋,还是该犯愁这丫头才16岁了。
就凭她那不爱学习的劲头,这一谈起恋爱来,保不齐没几年自己就要当阿姨。
好在当姐姐的人到底大几岁,很快就稳住了心神:“他有什么醋好吃的?你不是想多了。”
“嗐,姐你是不知道,这家伙的醋劲大的很呢。咱妈这么喜欢卢哥,他不吃醋才怪。”
嘿,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苏木这小子把自己当成邻家的儿子看呢。
女婿跟儿子,那当然要争宠。
苏木怎么会愿意被外人压一头?
“其实这孩子挺可怜的。”林蕊幽幽的叹了口气,“他没爹妈,所以特别要求在人家心里头有分量。姐,你知道吗?他连小元元的醋都吃,非得逼着我承认,他比小元元好看。”
林鑫眼皮子直跳,心中黄河在咆哮。
怀中的女高中生兀自不觉,还在嘀嘀咕咕:“他还要跟贝拉比谁好看呢,我要说贝拉比他好看,他就不高兴。其实摸着良心说,的确是贝拉更好看一些。哎,姐,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睡觉了。”林鑫忍无可忍,直接伸手捂住妹妹的嘴巴,“立刻闭眼睡觉。”
林蕊趁机提条件:“那你答应我跟卢哥说生产净水器。”
当姐姐的人刚“嗯”了一声,怀里头的少女身体就软了下来,欢欢地睡成了小猪。
林鑫目瞪口呆,妹妹究竟是属什么的呀?这睡眠质量,简直了!
她拍了拍林蕊的后背,胸中涌现出一股身为长姐的怜惜。
这些日子,臭丫头可真是吃了大苦,背后的肩胛骨都尖了不少。
林鑫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也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林蕊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
不仅仅是因为要等投标公示结果,还因为期末考试都结束了,难道不需要出成绩吗?
学校最丧心病狂的是,它绝对不会来斩立决,而是凌迟处死。
每一门考卷发下来,班上都会响起一片哀嚎声。
郭大炮面如死灰,直接往桌上一趴:“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他的同桌冷静又冷酷:“那你现在是诈尸吗?上节课你已经死过一回了。”
林蕊在后面挥舞着爪子,有气无力地开始现场兜售:“糯米,新鲜的糯米啦,对付僵尸的最好武器。数量有限,先到先得,量大从优。”
她话音刚落下,就看到郭大炮的同桌迅速扭过头,煞有介事地装起了好学生。
少女颤颤巍巍地侧过脑袋,半点儿不意外地与狄老师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她心中悲鸿遍野,很想将时间倒回三分钟前。
造孽哦,怎么每次都会被逮个正着。
狄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径自走上讲台。
郭大炮偷偷回过头,冲林蕊挤眉弄眼。
啧啧,到底不一样,看看现在狄老师对林蕊多好啊。
都没罚她站黑板!
林蕊默默翻了个白眼,直接拿出刚发下来的物理试卷,开始上课。
一堂课风平浪静,直到下课铃声响起,狄老师才说了题外话:“这应当是我给你们当中一部分同学最后一次上课了。今天将选科表拿回去,跟父母商量好到底是选文科还是理科,签过字以后,明天统一上交。”
教室里头炸开了锅,大家都交头接耳,纷纷打听彼此到底会选择什么。
林蕊拎着书包,迫不及待地要往教室外面跑。
她急着去市政府看中标公告呢。
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接到市容办的通知电话,林蕊不死心,非得死个明白。
出教室的时候,她冲得太猛,没察觉到从隔壁教室里头走出来的狄老师,差点儿跟人撞个满怀。
林蕊彻底绝望了,感觉自己跟狄老师从开始到结束,整个相处的过程就落不到一点好。
不想狄老师居然没有皱眉头,反而冒出了一句:“你如果选理科的话,必须得抓紧数学。你的数学底子实在太薄了,就算有苏木一直在边上给你补课,基础不牢,还是于事无补。”
三人上公交车的时候,郭大炮兀自沉浸在震惊当中。
半晌,高中生才冒出一句:“老大,狄老师现在对你可真不一样。”
林蕊面无表情,直到坐下来,她才小声跟苏木耳语:“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
她甚至希望狄老师能够一直高傲地抬起头,用冷淡的姿态睥睨她。
她幻想过无数次跟狄老师相安无事的策略,却不想她们居然是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达成了和解。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因为她讨厌狄老师的遭遇。
那是每个女性都恐惧的噩梦,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每一位女性都基本上难以避免。
婚前不应当有性.关系?你以为婚后就没关系了吗?
有多少女性名人,因为被前夫曝床.笫之事而沦为大众的笑柄。
也许只有到了女性不再惧怕被曝光性隐私的时候,才能谈什么男女平等吧。
公交车停在市政府外头站台,林蕊停止了漫无边际的联想,赶紧冲下车去,一秒钟都无法再继续等待。
可惜让她失望的是,市政府的公告栏里头并没有他们这个项目的中标结果。
林蕊重重地吁了口气,她还真不该这样相信政府部门的办事效率。
当初王奶奶办一个饭店的执照,还是在找了熟人的情况下,都足足跑了好几个月。
林蕊幽怨地转过头,决定破罐子破摔,直接杀上门去问结果。
就算现在没有结果,起码也得给个准确的时间啊。
她一扭头,视线刚好撞上陈主任。
陈主任冲三个孩子点点头,主动打招呼:“既然来了,就一块儿过来听结果吧。”
三人面面相觑,这又算怎么回事?
为什么事先都没任何通知?
第330章 取长来补短
三人忐忑不安地跟在陈主任身后进了办公室。
现在其实已经到了政府机关正常下班的点儿。
但是按照惯例, 他们总要加班一段时间, 在单位食堂吃过了晚饭再回家。
林蕊心里头乱糟糟的, 各种思绪纷沓而来,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够冲淡她心头的焦虑与不安。
苏木轻轻握了下她的手。
少年掌心传来的温暖,为她提供了些许慰藉。
林蕊总算能够拖着自己的两条腿, 坚持走进办公室当中。
里头已经坐了两组人,林蕊之前跟他们见过, 还给人推销了自家种植的水面蔬菜。
短头发的姐姐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挺直了脊背, 姿态颇为自矜。
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则是轻轻欠了下.身,主动往边上让了让, 示意他们坐下。
这两拨人的疑惑程度毫不逊色于林蕊他们,好端端的,又把几个孩子叫进来算咋回事。
陈主任坐回办公桌前,开门见山:“现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其实你们来竞标的方案, 我们仔细讨论过,都不是特别满意。”
短发姐姐反应最迅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二度投标,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优化方案。”
陈主任手往上略微抬了下,似乎没有料到客人的反应会如此之迅速。
他下意识的端起杯子, 喝了口茶, 稳住了心神:“我估计再搞二次投标,也不会有太好的结果。毕竟治理护城河污染问题, 全世界都头疼。”
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一堆人都配合地给出了理解的笑容。
即使性急如林蕊,都没有吼吼地逼着领导赶紧说出到底怎么办, 而是强迫自己耐下性子倾听领导的高见。
好在大约是饭点快要到了,陈主任倒是没有再绕弯子,直奔主题:“我们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情,你们三家合作比较合适。”
他指着短发女人道:“里面原本是做园林绿化这一块的,那么护城河两岸的绿化就由你们负责。”
“至于你们——”他的目光转向黑框眼镜男人,“利用臭氧解决苯酚问题,这个方案我们讨论过后认为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黑框眼镜男人赶紧站起身,朝陈主任点头:“这个领导您放心,我们处理过不少家化工厂的苯酚废水。”
陈主任“嗯”了一声,略有些迟疑:“那个,水上种花,对这部分河道的水面花卉种植,还是让你们的老板过来。”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头点到了三个孩子的方向。
像是害怕自己反悔一样,他又加强了语气,“对,好好种花,争取在亚运会之前完成美化工作。”
林蕊偷偷在心里头吐槽了一句,亚运会又不在江州开,上赶着凑热闹干什么?
然而有工作是幸福的,大佬能赏赐单子,她当然只有感恩涕零的份。
没鱼虾也行。
就算种不了菜,她种出一片玫瑰园来,照样拉风的很。
林蕊的自我宽解多余了,因为陈主任站起身的时候,总算说完了最后一句话:“西段那里就种菜吧,争取品种尽可能丰富些,提高观赏效果。”
三人大喜过望,林蕊忍不住追问:“我能也加点花吗?”
“可以。”陈主任点点头,“不过西段的日常得由你们厂自己负责。”
这点虽然跟之前说的情况不一样,但林蕊仍旧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完全没问题呀,种出来的菜即使重金属超标,秋宝叔叔的养猪场还有外婆家的养鸡场都可以完美地消化掉。
出办公室门之后,他们在走廊拐角处碰到了位年轻小哥哥。
林蕊还没有认出对方的身份,小哥哥就主动轻声对他们说了一句:“加油。”
他们刚要道谢,那人就脚步不停的往前走,抓着几份文件招呼陈主任签字。
三人只得继续往外头走。
郭大炮追着林蕊,难掩兴奋之情:“咱们到底要种什么菜呀?”
以前一直觉得地方小,影响了发挥,现在这么一大片水域,还不是他们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林蕊毫不犹豫:“重金属超标的地方一律种空心菜。”
郭大炮有些疑惑:“干嘛不种茼蒿跟生菜啊,那个也能割了一茬又一茬。”
这一看就是城里头的娃,没有真正接触过大自然。
林蕊皱眉:“它俩哪比得过空心菜长得快?”
夏天的空心菜简直就是疯长,割了一茬,一个礼拜就能发出新芽。
况且要论及做饲料,无论猪还是鸡,都爱吃空心菜。
简直就是妥妥的青饲料首选。
最最关键的是,《本草纲目》上都说了,蕹菜使人肥健。
养鸡养猪,应该也一样吧。
郭大炮十分怀疑:“你确定?”
他还是头回听说空心菜吃了能让人发胖呢。
林蕊急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她哪里搞得清楚,这是上辈子她大学室友说的,那位小姐姐因为这个从来不吃空心菜。
既然人家好歹也算是中医世家出身,那自己总该相信人家吧。
反正这个季节空心菜常见的很,又来喂猪喂鸡再好不过。
林蕊一阵风似的冲到台阶前头,主动跟黑框眼镜男人打招呼。
“那个——”女高中生想了半天,决定还是称呼对方为老师,“其实我有个设想,可以在水体中加入活性污泥,来提高苯酚的分解速度。”
苏木在边上下意识的挺起了身板,不赞同蕊蕊如此之莽撞。
毕竟他们连活化污泥究竟是什么都没有完全弄清楚。
万一对方连着追问,他们岂不是露了怯?
苏木还是低估了林蕊胆大包天的下限。
她就是空手套白狼来着,希冀对方能直接透露出活性污泥现在的应用状况,最好顺便对里头的菌群做出一番点评。
直接省却了她的前期资料收集工作。
现在想收集资料,真心不容易,基本上要完全靠自己一点点找。
她就想搭个顺风车来着。
可惜小聪明使过头,算盘珠子拨得太精,人家根本就不接这茬。
黑框眼镜男人微微皱起眉头,言语间已经多了防备:“既然任务已经安排下来,我们还是各司其职比较好。清除水体的苯酚问题,我们公司会自己解决的。”
林蕊假装没有察觉他态度的冷淡,笑容可掬:“我们打算在河道两侧种植金钱草之类的水生植物,希望不会干扰到你们的正常施工。”
男人略微皱了下眉,点点头道:“你们自便。”
说着,一行人便匆匆离去。
倒是短发小姐姐朝林蕊点了点头,主动表示他们开的车子过来,可以捎他们一程。
郭大炮下意识地转头看林蕊,这个,大家现在是不是竞争对手啊?要不要保持距离?
林蕊立刻打蛇随棍上,笑容满面地带头上了车。
她还要趁机好好跟人家商讨一下花草的种类,达到水面与岸边相和谐的效果。
不仅仅要考虑花色,还要搞清楚植物之间的相互关系,尽可能做到互利共生。
短发姐姐微笑,突然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在河道两侧种植金钱草?我看你好像在河中央也可以啊。”
“因为我要阻止大家在护城河里头钓鱼。”林蕊端正了颜色,“那里头的鱼不能吃的。”
苯酚有毒,可以致癌。
即使钓上来的鱼人们自己不吃,拿去喂鸭子的话,也会造成剩下的蛋里头照样含有污染物。
江州人有在护城河边钓鱼的习惯,想要依靠警示牌阻止大家很难,索性就截断他们钓鱼的通路吧。
短发姐姐微微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车子停在了饭店门口,林蕊他们下车之前,短发姐姐突然间开了口,“那我们就在岸上种植桔树吧,正好跟金钱草交相辉映。”
“不要。”林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尴尬地笑,“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们尽可能避免种植果树。因为结了果子,大家会想吃的。”
一来在河边采摘果子容易发生危险,后来绿化植物的果子真的不太适合被使用。
因为就在路边上,植物会吸收大量的废气以及重金属。
这些很可能沉积在果实当中,人们食用是有害的。
短发姐姐跟司机互看了一眼,然后冲林蕊点点头:“你们考虑得很全面啊。”
林蕊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因为我本人就很嘴馋。”
小轿车开走了,郭大炮看着汽车尾气感慨:“瞧瞧人家这气度,可比那男的好多了。”
苏木摇摇头:“那可未必。我们主要跟她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关系。”
林蕊连连点头,商场如战场,可没什么情义可言。
同样的,那位黑框眼镜叔叔也未必是在针对他们。
真正开始进行护城河清污改造工程之后,三人都发现黑框眼镜其实挺好相处的。
这人做事很严谨,钉是钉,铆是铆,规章制度建立之后,所有人都必须一条条对照着执行。
因为他们做好了浮床,准备推着水上花园下水的时候,他让他们先等等 。
“现在天气热,加上用了臭氧当强氧化剂,护城河里头的苯酚很快就会被降级。”
他看了眼他们带过来的玫瑰,“还是等苯酚处理的差不多,你们再下水。”
像是怕几个孩子误解一样,他还特地解释了一句,“苯酚对植物的毒害也很强。”
眼下这样的水,花下去以后未必能活。
林蕊他们只得按下性子等待。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郭大炮就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找林蕊与苏木:“死鱼了,河里头漂了好多死鱼!”
先前护城河已经经过了清淤,打捞垃圾的处理,基本上没有什么大面积的死鱼死虾。
这下子好了,深度处理不仅没能让鱼虾的生活环境得到改善,竟然还把人家给折腾死了。
林蕊他们一下公交车,就看见护城河两岸围着人,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河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死鱼死虾,有几个人正乘着小船直接打捞。
林蕊急了,这样的鱼虾根本不能吃,当猫儿鱼也不行。
她双手做成喇叭状,冲着水面大吼大叫。
黑框眼镜男人走过来,朝她微微皱眉:“这些鱼虾必须得清理干净,否则腐烂的话,还会造成护城河二度污染。”
林蕊都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又有人排放废水了吗?昨晚上还好端端的。”
“我们加了臭氧进去。”黑框眼镜男人态度照旧严肃,“鱼虾是我们杀死的。”
三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要是对方的态度实在是过于坦荡荡了。
黑框眼镜男人奇怪地看着他们:“不像这些鱼虾处理掉,难不成由着他们在被人钓走,拿去吃?”
鱼虾可是没办法自行降解苯酚的,到时候进了人的肚子,人照样无法自行化解。
与其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卡住源头,直接将这一片水域的鱼虾全都处理干净。
这么一来的话,后面的鱼虾才可能健康成长。
说是护城河不允许钓鱼,实际上根本禁不住。
如此漫长的河道,安排人看管压根不现实。
黑框眼镜男人忙得很,只冲他们冲点了下脑袋,又折回身去忙碌。
林蕊呆愣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她深吸一口气,狠人啊,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狠人。
这就好像防贼,她的办法不过是增加几层防盗窗,阻止小偷进来。
看看人家,索性将家里头的金银珠宝全毁了,我看你们进来还能偷什么?
苏木点了点头,迟疑道:“其实我倒是觉得这种办法更好,一劳永逸。”
郭大炮龇牙咧嘴:“这算不算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呀。”
水里头的鱼虾又不是个个都污染物超标,这下子莫名其妙就成了冤死鬼。
苏木倒是冷静:“那也没办法,总不能一条条都拎出来检测。”
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无差别待遇了。
林蕊深吸一口气,捋起袖子就跑过去找人。
那个,叔叔,活性污泥好好考虑一下啊。
臭氧结合活性污泥来处理水体污染,效果其实很赞的。
不懂活性污泥是怎么回事,咱们可以合作。
你们不是有污水处理工厂吗?刚好可以用来做实验啊。
真的,活性污泥除了处理酚类之外,重金属也不在话下。
叔叔,难道您真的不好好考虑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