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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夜晚 夜惊鸿 17219 字 2个月前

因为她懂。

她懂他为什么想要依偎着自己,懂他为什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想身边有个暖乎乎的人——因为她从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渴望!

她怔怔地看着他,阖目而睡的他,脸颊犹留有一丝少年人的稚气。多么年轻,多么赤诚,多么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发生在他身上!

唯有这样,才能给年少的他经历的那些苦难、那些孤单、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茫然以补偿。

不管未来能飞多高,都是他应得的。

看来指望他跟自己再无往来,是不可能的了,藕断丝连,只会让他重蹈覆辙,在自己给他的前途彻底蒙上阴影之前,她该做个成年人该做的——

——跟他一刀两断!

第二天她醒来,何向晚照例不见了,这一次他没有留纸条,但是那张他答应留给她的银行卡,他留了下来。

宋茹将卡丢进抽屉里,很快就忘了它的存在。

艺尚的生意在暑期迎来了一波小高峰,宋茹忙了整整三个月,也就忘了处理何向晚的事情,等暑假一过,她给忙了几个月的小伙伴们包了红包,然后选了一个秋日,去监狱看望张薇。

张薇已经服刑四年,今天是第五年,看见宋茹来看她,她很高兴,一双妩媚的眼睛里满满的笑容,对宋茹说:“我还有四个月就出去了,我算了日子,正好可以回家过年!”

宋茹嗯了一声,看着张薇,当初判了七年,但是据说她在监狱里表现良好,所以获得了减刑。

监狱的生活井然有序,洗去铅华的张薇,再没了往日那穿金戴银、浓妆艳抹的风姿,一头长发如今剪成了朴素的齐耳短发,一眼看过去,丝毫边认不出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曾经破坏别人家庭,最终导致那家人里一死一伤,也将她自己一手送进了监狱。

“小茹,这么多年辛苦你了,等我出去了,我们一起干大的啊?”张薇笑着说。

宋茹笑了笑问:“什么大的?”

“还什么大的——当然是扩大规模,开成连锁美容院啊?春天林鑫来看我,说有个大老板追你?还是咱们这行当的?你抓住机会没有?”

宋茹摇头,她对张薇的三观并不苟同,但她在这个行当从业多年,见多了这滚滚红尘的千人百面,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无法让她惊讶,她能做的就是管住她自己,别人怎么做事,如何做事,她既不置喙,也不干涉。

“你这个小傻瓜,大老板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那就跟救命稻草一样,出现一个,就要紧紧抓住,利用他们来改变我们的人生!不然你以为等我们人老珠黄了,还能像现在一样随时随地冒出来一个男人,捧着钱给我们吗?”

捧着钱给我们?

宋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何向晚硬是塞给自己那张银行卡的事情,距离上次何向晚来她这里,已经过去了四个月,宋茹有些担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站在自己家的门外,倔强不放弃地等着。

“薇姐,你见多识广,你知道怎么摆脱纠缠不休的男人吗?”宋茹突然问张薇。

张薇一愣,斜睨着看了她一眼,“哦?有情况了?”

宋茹摇头,张薇是她的合伙人,但张薇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她拒绝吐露心事的人之一,甚至何向晚这个名字,她都会极力避免在张薇面前提起。

“那还不简单,直接再找一个男人,让新男人对付那个纠缠不清的,不就完了!”张薇很快地回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先这样吧,明天再休,好困好困啊

第76章 散伙

宋茹在自己生日的前一天, 出发去了她妈妈家。

她妈妈再婚生的孩子,名叫吴一明,宋茹觉得这孩子的名字就不好, 吴一明,无一命,所以才会天生肾病, 长到现在十七岁了, 只能靠不断透析和吃药维持生命。

哪一天钱断了, 这个孩子的命也就断了, 命若悬丝,说的就是吴一明这种情况了。

张淑兰再婚的男人早在十多年前,就跟张淑兰离婚了, 抛妻弃子, 从此音信全无。

张淑兰看见女儿又来到自己家,十分高兴,她退休金十分微薄,还要养一个重病的儿子, 这个前夫的女儿现在是她重要的生活来源,所以即便曾经母女感情淡薄, 时至今日, 她也要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仿佛她将这个女儿在很小的时候丢弃了这件事, 根本没发生过。

“我打算住一个晚上, 我在旁边的酒店定了房间, 明天我也会过来。”宋茹对张淑兰说。

张淑兰叹了口气, 说到:“住酒店不得花钱吗?你就在这里住呗, 你不愿意跟我一个床上睡, 我就在客厅打个地铺。”

宋茹只是笑笑,起身去看看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吴一明看见她进来,立即垂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手机。

他是个清秀瘦弱的男孩儿,容貌跟宋茹有五分相似,只是常年不见阳光,缺乏运动,所以看上去十分苍白,神情间透着一股病态。

宋茹跟他感情也十分淡薄,本身就不是一个父亲,吴一明还体弱多病,性格怪异,所以打了招呼,随便说了几句话之后,她就要出去。

吴一明却叫住了她,声音很轻地对她说到:“你不要总是过来了!”

宋茹一怔。

“你过来——就要给我花钱,我的病好不了,你花多少钱,都跟扔进水里一样,白白浪费。”

宋茹想不到他竟然是帮自己心疼钱,笑了一下说:“我也没花多少钱。”

“每个月三千块钱,过年给了一万块,上次过来还给了一千块,这些钱都没必要,我治不好了,随时都会死,你别在我身上浪费你的血汗钱。”

宋茹看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话,提到“随时会死”几个字时,好像在说别人的生死一般,看不出一点忌讳,心头一动,对他说到:“好好活着,也许将来医学进步了,这种病不是绝症了呢?”

“活着有什么可‘好好’地的?”吴一明一脸冷漠,不感兴趣地说:“我巴不得早点儿死,这世上本就没人在意我活着,就连咱们俩的这个妈都盼着我哪一天自动断气,好一了百了。”

“你怎么这么说?”宋茹吃惊地看着他。

“听不得实话吗?咱妈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她以前把你丢下过吧?你看着好了,等哪天她受够了,也会再做一遍当初做过的事,自己跑了,让我自生自灭,一了百了!”!!

宋茹震惊地看着吴一明,见他眉目疏淡,满脸冷漠,根本就不在意刚刚他说出了多么不得了的指控。

“你不要再给她钱了,我觉得她在偷偷存钱,打算跑路了。”吴一明最后说,提醒地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到手机上,再不抬起。

宋茹一脸懵地回到客厅,看着在客厅坐着的张淑兰,张淑兰冲女儿笑了一下,问了一句:“你晚上想吃点儿什么?”

宋茹说随便,也没提自己第二天过生日的事,而她的这位妈妈,显然也记不起来,第二天虽然做了饭菜给她,但既没有面,也没有鱼,遑论生日蛋糕这样的福利了。

还是很少出门的吴一明晚上出去了一次,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大的奶油蛋糕回来。

张淑兰这才知道今天是女儿的生日,恍然道:“我的天哪,你都已经满二十九了!这不是马上三十吗?”

宋茹看着吴一明插上的29两个数字蜡烛,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吴一明的“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中,苦笑了一下,吹熄了蜡烛。

她在生日的第二天一早,开车返回了自己的家。

家里一切正常,返回艺尚时,一众小伙伴将大家集资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拿给她,宋茹打开,见是一个牌子为例外的包包,不算贵,多年的小伙伴,也都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她体谅他们赚钱不容易,送的礼物太贵了她不收,就选了这个低调实惠又质感十足的牌子。

宋茹确实很喜欢,立即就将随身的包包换成了这个,还通知店里的人,今天早点休息,大家一起去吃火锅,她请客。

这个建议引起一阵欢呼,老板接了一个两三千块的生日礼物包包,回请的这一顿也值两千来块了,这就是宋茹,出手大方,为人慷慨,从不让人吃亏。

“茹姐,你前天离开之后,何向晚来过。”章宇等众人散了,对她说到。

宋茹看着章宇,做出一脸茫然的表情问:“他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就是直接走进来,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去你妈妈家了,他看着就挺失望的,坐都没坐就走了。”章宇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嘿嘿地道:“我看他那样儿,就觉得他有心事,姐,他不是在追你吧?”

宋茹笑:“怎么可能呢?你这是胡思乱想到哪儿去啊?”

“我可不是胡思乱想,你是没看到,他昨天那个模样绝对有问题,就像心上人跟人跑了似的,失魂落魄的——不是,我发现怎么就那么巧呢?他来了两次,都赶上你去了你妈妈家,合着姐你是不是有心灵感应啊?怎么他一来,你就躲出去?”

这傻小子,还挺会猜的,宋茹心想。

她确实是躲出去的,虽然不确定他会不会在自己生日这天赶来,但是以防万一,她觉得提前避开的好。

只是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何向晚要是一直不放弃,时断时续地与她纠缠,于他于己,都弊大于利。

或许她真的应该像张薇教的那样,找个新的男朋友,让他知难而退?

但是这样的事情,说起来潇洒,做起来却很不容易,人选就是个问题,搞不好会偷鸡不成蚀把米,旧的男朋友没赶走,新的男朋友又以假为真,跟她纠缠不清。

她天生就不适合玩这样复杂的情感游戏,也不屑于玩,就拖着没做。

好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何向晚再没出现过,这样算起来,一是二人相隔异地,二是她的刻意躲避,前前后后她跟他有半年没有见面,宋茹也就渐渐放松了警惕,初冬到来时,张薇出狱了。

艺尚的人没见过这位会所的真正老板,宋茹就选了个周末,找一家好一些的饭店给张薇接风,也顺便将现在的员工介绍给张薇认识。

张薇出狱不过三天,整个人就大变样,朴素的齐耳短发烫成了非常俏皮的羊毛卷,画着装嫩卖萌的软妹妆,明明三十岁的人了,穿着二十多岁小姑娘才穿的套头纯白帽衫,大冬天的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大腿,脚上踩着褐色翻毛马丁靴,比小姑娘还要小姑娘,艺尚的几个男员工,全都看直了眼。

张薇十分享受异性的这种眼神,她像一只不知餍足的饕餮一样,靠吸食异性的这种目光为生,越多的男人看着她,她的笑容就越是灿烂,媚眼如丝,勾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个段位的骚狐狸,别说陈磊、林鑫、章宇一干年轻力壮的男性,就连寇晓莹苏翠翠等几个女性,都觉得大开眼界,眼睛全程放在张薇身上,听她说话,根本移不开目光。

在座唯有宋茹谈笑如常,在张薇放出手段来施展魅力时,她不过就是勾唇笑笑,维持不冷场的礼貌,偶尔在张薇说兴奋了,把她跑江湖的那些丑事儿也当成好事儿,对着众人大吹特吹时,她会适时地插嘴进来,转移话题,将餐桌上的气氛拉回正轨。

这么几次折腾下来,喝多了的张薇也意识到了,她笑着一把将宋茹揽在自己怀里,对众人说到:“小茹又来假正经了,这么多年她兢兢业业,累得半死,看看艺尚成什么样子了?她还在这里假正经呢,真实吃亏没个够……”

宋茹拿开张薇抱着自己的手,转过身,打量着眼前醉醺醺的女人,问道:“艺尚什么样了?”

她这句话一出口,几年来跟在她身边的众人立时觉得不对,全都吓了一跳,苏翠翠夹着的年糕掉下来,张大了嘴巴,看着老板,又看看“真正的”老板,放下筷子,不敢吃了。

张薇歪着头,一脸的不在乎,对宋茹说:“你的好处我记着呢,别这个眼神儿看着我,我这辈子有一口吃的,就会分给你半口,咱们姐们儿就是这么过命的交情!但是该说的我也得说,你也看到了,我五年前把艺尚交给你,这么多年,财权,人权,都在你手里,结果艺尚还是艺尚,半米的空间都没有扩大!你让我说什么呢?”

宋茹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精描细化的小脸,与张薇的一场合作,固然是各取所需,但是过去的五年来,她兢兢业业,真正做到了不负眼前女人所托。

这女人人在狱中,坐收艺尚的盈利,分红一分没少,原本宋茹以为张薇出来了,这样的接风洗尘宴上,至少会谢谢自己!

而她也确实该谢谢自己!

想不到不但没有感谢,反倒落了一通埋怨?

宋茹冷笑了一下,在外打工多年,凡事得过且过,差不多就算了的她,第一次遇到怎么也忍不了的情形,她对张薇说到:“你要是这么说,那也好办,我将艺尚还给你,随便你怎么扩大经营,怎么折腾,你把我用技术入股的那部分合伙人份额,作成现金,把钱给我吧?”

一句话说完,在座的人等无不大惊,寇晓莹大声说:“茹姐,你——你这么干,是要跟我们散伙吗?”

第77章 散伙

散伙

张薇看见宋茹一本正经的表情, 哈哈笑着,避重就轻地道:“咱们姐们儿说什么散伙的话啊?你想散,我可不想, 我哪里离得开你……”

“我跟你谈感情的时候,你跟我谈钱,说艺尚在我手下经营得不好, 我现在跟你谈钱了, 你又跟我谈感情了——”宋茹笑了笑, 突然板起脸, “你既然想大展拳脚,我不挡着你,随你折腾, 但是我得拿走我的那一份。”

张薇斜倚着椅背, 歪着头,这个姿势将她妖娆的身形与妩媚的神情展露无疑,她看了宋茹好一会儿,然后切了一声说道:“你这五年长脾气了, 原来咱们姐们儿说这些话,你压根就不会在意, 真是越长大越小心眼儿——”

宋茹对这样的指控不过是冷笑一声, 根本不搭理她。

在座的人都是给这俩人打工的, 没人敢插嘴说话, 眼睁睁看着两个女人寸步不让, 只是他们更了解宋茹一些, 知道宋茹表面看着好说话, 但真遇到底线问题, 她会很倔强。

张薇讨不到便宜去。

果然张薇看宋茹一直不肯让步, 打了个哈哈说:“行了,我就放了个屁,咱们姐们儿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也值得你跟我散伙?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吗?你继续当家,等我找到钱了,再想想怎么扩大经营吧。”

众人看张薇竟然身段如此柔软,说道歉就道歉,说退一步就退一步,都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儿意思。

但宋茹则始终没再笑过,接风宴散了之后,张薇先走,寇晓莹等宋茹身边没人了,偷偷问她:“她到底怎么回事啊?刚才那么没良心的话她是怎么说出口的啊?”

宋茹笑了笑道:“你觉得没良心?”

寇晓莹用力点头,嗯了一声。

宋茹道:“她不觉得她没良心,她反而觉得过去的五年,是她给我机会了,我跟她最多算个两不相欠。而且从她的角度来讲,她的办法确实来钱快一些,我带着你们赚的都是辛苦钱,日积月累,还不够她挥霍几天的,她过不了这种日子。”

寇晓莹听了,哦了一声,心领神会,悄咪咪地问:“那她是为啥入狱啊?还判得那么重?”

宋茹摇头,不解释,只提醒寇晓莹道:“你离她远一些,别被她影响了。”

寇晓莹笑着说:“怎么可能呢?我是要永远跟随茹姐的人啊!”

宋茹打工太多年,经历过的同事、朋友、老乡,数都数不清,她太清楚打工人嘴里的“永远”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谁拿这俩字当真谁傻!

但是对寇晓莹她确实心存着一份善意,寇晓莹才二十一岁,宋茹觉得她最好离张薇那样的人远一些。

甚至她自己,也心生退意,五年的监狱生活,让原本对经营美容生意不感兴趣的张薇,改了性子,连续十几天出现在艺尚,有一天章宇甚至告诉宋茹,说陈磊跟张薇搞在了一起。

“薇姐还真是不挑啊,那个陈磊都三十三了,多老啊?”章宇说。

宋茹瞪了章宇一眼,提醒他道:“你不要说这种话,他老,意思是你小?小心我告诉你姐,让她领你回家!”

章宇吓得赶紧闭嘴,再不敢逗留,抬脚就要离开。

宋茹看章宇眼睛下全是黑眼圈,随口问了一句:“你不会跟着林鑫学,天天在外面胡扯吧?”

章宇啊了一声,停脚看着宋茹。

“你那眼睛怎么回事?没睡好?”

章宇听了,哦了一下说:“都是那个何向晚,拉着我玩游戏,一不留神就玩晚了。”说着说着,他打了个哈欠。

宋茹满脸惊讶,不敢相信:“何向晚玩游戏?”

章宇点头:“我记得他以前不玩的,从上次来找你,看见我在玩这个游戏,他就跟着玩了一会儿人,现在只要一上线就找我,特别能玩,话说他那脑子学习好用也就算了,玩游戏也这么厉害是为啥啊?”

章宇一边说,一边打着哈欠走了。

宋茹也不理解,她甚至不觉得何向晚会喜欢玩游戏,他功利心太强,满脑子学习赚钱搞事业,看着根本不像是那种用打游戏打发时间的大学生。

宋茹有机会当面问何向晚这句话的时间,是二十天后,那一天是他二十一岁生日,来到艺尚找宋茹。

他进来的时候,宋茹正在后面vip房间做项目,他正好遇见了在收银台后面的张薇。

张薇看见一个长相俊逸,气质高冷的年轻帅哥走进来,眼睛立即亮了,笑着打招呼问:“你找谁啊?”

“宋茹呢?”

“小茹在后面呢,你找她干什么?”

“没什么。她在哪间房?”

张薇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帅哥,越看越着迷,她阅人无数,一看眼前这个帅哥的脸和眼神,就知道面前站着的是个极品——不,仙品!

她再也坐不住,从收银台后站起,走到这个小帅哥面前,笑得极其妩媚,明晃晃地使上了勾引手段,“我们后面不接待男客哦,不过如果是你要服务的话,我可以单独给你开个房,由我亲自来给你做项目,怎么样?”

何向晚听眼前女人的甜腻口气,越听越反感,他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拒绝道:“不用了,我只找宋茹。”

“我说了我,小茹她在忙着呢……”

“她忙着,我就等她。”何向晚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说完也不等张薇回答,转身就走,进了美发区。

张薇听见美发区的那个傻小子章宇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笑声,对刚刚的帅哥说:“何向晚?你怎么来了?”

“来找茹姐,她真的在做项目?”张薇听见何向晚问。

章宇回复说是的,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等到张薇借故去到美发区晃一圈,发现名叫何向晚的帅哥找了个椅子,拿着手机,一副等宋茹出房的样子。

张薇对何向晚看了又看,越看越是心喜,身边的男人虽然众多,但是跟眼前这个个高腿长又聪慧又高冷的帅哥比起来,别人瞬间索然无味。

如果能将这个帅哥弄到手,从此收心我都可以,她这样想。

她存了这个心,等到宋茹从房间出来,她凑过去笑着问:“那个何向晚是你的小男朋友?”

宋茹手里的玻璃罐微微一晃,发出叮当当的响声,她转过头看着张薇:“你说什么?”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不是。”宋茹毫不犹豫地说。

张薇听了,高兴极了:“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上了——其实就算是你的小男朋友也没关系,反正你要是找个这么小的,也就是跟他玩玩,根本不会认真,但是这个小帅哥我真的喜欢,我不介意接你的盘。”

宋茹听了这话,将手里要清洁消毒的瓶罐一股脑丢在盥洗池里,挽了挽制服的袖子,抬脚就走了出去。

她快步走到美发区,果然看见何向晚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她两步走到他跟前,对他匆匆说到:“跟我来。”

何向晚从椅子上抬起眼睛,看见宋茹,上次她过生日,他跑来给她庆生却没见到她人,里外算起来,他已经有半年没见到她了。

这会儿见她满头长发用一条深紫色丝巾绑了起来,露出的小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眉目如画,跟他记忆中一样娇美,就是下巴看着比以往尖了些许,像是瘦了。

他的眼神儿留恋在半年未见的宋茹脸上,不肯移开,看得痴痴地。

宋茹被看得满脸尴尬,脸颊都红了,当着艺尚众多的眼睛,她又不能硬是拉着他走,只好先出去,催促他道:“快点儿出来!”

她经过张薇身边的时候,听见张薇用轻微可闻的声音对自己小声说:“你脸红了哦!”

宋茹心知张薇是在男女关系中打滚的,实打实的多年实战经验,别人或许会看不出她跟何向晚的关系,但是张薇一定能看出来。

所以她一定要禁止何向晚再来。

“今天我生日,我请你吃饭吧?”何向晚跟她来到河边,在他们第一次坐着聊天、吃饭、谈心的那个台阶处停下,他对她建议道。

宋茹对他说:“生日快乐!”

何向晚笑了笑。

“但是我跟你分手了,分手了还吃什么饭?你——为什么要到店里来找我呢?”

何向晚:“店里怎么了?我来见你,又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来的,我就不能单纯喜欢你这个人,所以来见你吗?”

宋茹:“……”

“而且我也没有常常来,上一次见你,都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就算以这个频率来见你,也不行吗?在我生日的这一天,我不想见任何人,只想跟你一起吃顿饭,就这样也惹你讨厌?”

讨厌?

宋茹立即否认:“当然不讨厌!”

“那你怎么数落我这么一通?”他的口气不太满意,带着怨怼,用力盯着她。

宋茹心想你知道什么啊?艺尚今时不同往日,柜台那里蹲着个吃男人不吐骨头的妖狐狸,你这样的小鲜肉进进出出,一定会被她惦记上。

虽然知道你绝无可能跟张薇在一起,但是一想到你被她那样的人惦记着,不气死我也会恶心死我!

第78章 T情

“下次再来, 提前给我个通知,不要直接到艺尚来。”她说。

何向晚盯着她,然后突然问了一句:“怕别人猜出来我是你前男友吗?”

宋茹:“?”

“我就这么让你丢脸?”他问。

宋茹皱起眉头, 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

他薄唇绷紧,满脸的郁闷:“难道不是?你刚才在里面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往外走, 还不敢看我, 你越是这样, 人家就越是猜疑——我早就知道你藏不住心事, 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

宋茹哦了一声,心情不太好地说:“好吧,被你看出我没心眼儿了, 那怎么办?现在再长心眼也来不及了啊?我一把年纪, 除了皱纹什么都长不出来。”

何向晚听她又故意提起“一把年纪”和“皱纹”这几个词,知道她是有意的,气得眉头变色:“我可没说你‘没心眼’和‘一把年纪’,在我眼里, 你就算长了皱纹也好看——”

宋茹失笑,脸又有些红, 心想他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跑过来对自己说这些话干什么?

他不会还想着跟自己复合吧?

这样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的纠缠, 到底何时才是个头呢?

难道真的要找一个男朋友, 才能让他知难而退吗?

“去吃饭吧?我饿了。”他说。

宋茹摊了下手, 摇头说到:“我没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就不吃——”

“你能陪我吃饭, 就是礼物了。”他说, 目光盯着她:“没有你在身边, 我都是学习和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即便这样,时间还是不够用,要学的太多,而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除去吃饭和睡觉,能专心学习的时间并不多。但即便如此,一年总有三个日子,我特别想你,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要见到你,一个是你的生日,一个是我的生日,还有春节……”

宋茹安静地听着,心想你是一年有三个日子想我,而我就不一样了,我每天都在想你,现在听见跟我分开之后,你一如我想象中的更加上进,那这一场分别也算有了痛苦之外的意义。

“我要求不多,就这三个日子,我们在一起,行吗?”他说,向她走近了一步,深深地看着她:“我没有女朋友,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意识到了我认真地考虑过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我爱你这件事绝对不是年少时的一时冲动和头脑发热,那时候你就会愿意将这三天变成三十天,三百天,我们俩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宋茹听他这番话说得流畅至极,明明是个寡言少语、不善言谈的人,但是说起心意竟然没有丝毫犹豫,显然这些话他不知道事先思考过多少遍,也许还在心里打过了腹稿。

这个认知让她在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心想他或许并没有意识到,他刚刚的那番话其实前后矛盾:一年在一起三次,似断非断,这样扭曲的男女关系,偷情一般的罪恶快/感,会让俩人跟偷吃糖的坏孩子一般,沉沦其中,乐此不疲。

而男女之间的关系,一脚踏错,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毕竟偷情比正正经经、按部就班的谈恋爱,要让人上瘾得多——三天变成三十天,三百天这样的话,也就二十岁的小孩儿才会相信。

宋茹看着他,心想他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

他的目光回视着她,眼睛里满满的热情,思念如有形质,应该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宋茹先移开了目光,她知道对自己来说,眼下最正确的决定是什么:带着他去吃一顿饭,吃完饭让他回学校去,再对他刚刚的建议一笑置之,继续过好自己的人生。

未来他真实地长大了,从懵懂的少年变成了男子汉,会懂得他在少年时代喜欢的宋茹确实是个正派女人,她没有引他堕落,诱他沉沦……

然后呢?

然后他继续喜欢她,继续憧憬她吗?而她能带给他什么呢?

她无父,有母等于无母,没上过大学,在美容院打工……

她叹了口气,既然两个人的结局注定分别,一年三次,跟一年零次之间,区别不过就是若干年后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罢了。

注定要各走各路的两个人,形象什么的,简直杞人忧天。

她只在制服外面套了见薄棉服,站着说话的时间有些长了,身上略冷,看着何向晚,她突然问:“那你开房了吗?”

何向晚一愣,“什么?”

“没有吗?”她摸了摸自己棉服的袖子,冲他笑了笑,柚红色的唇膏映衬下,两排贝齿雪白俏皮,笑得韵味十足:“你刚刚不是说‘在一起’,你不开房间,怎么在一起?”

何向晚仍然没听懂,等到他听懂了,震惊得嘴巴微微张开,看着眼前的宋茹。

宋茹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眼皮撩起来,她因为上班化了全妆,长长的睫毛扇动,瞳仁亮亮地看着何向晚:“等会儿——到了房间,你给我揉揉,行吗?我以前教过你的那些手法,你可还记得?”

他愣愣地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说:“记得。”

“我回去换衣服,你定好了房间,微信我地址,我……”

何向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阻止她的离开:“不,现在就去!”

“现在?”

他嗯了一声,拉着宋茹的手,一刻都不耽搁,向着河边步道的另外一侧走过去。

宋茹感到他的手十分有力,浑身蓄势待发,根本不给她任何犹豫反悔的机会,一路拉着她来到距离艺尚不足两百米的一家酒店。

宋茹跟着进去,听他跟前台说要一间房,她想了想,提醒他道:“一个小时就行了。”

何向晚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如此意味深长,宋茹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她脸红了,耳听他将时长更正为“四个小时”,她轻轻闭上眼睛,再不好意思睁开。

上楼的时候,宋茹心里有鬼,她平生第一次在上班间隙跟人出来开房,这种出格的事她以往只有耳闻,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对象还是何向晚,让她扎扎实实地感到了自己体内的疯狂因子,以至于一路上经过的人在她眼里,每一个都像出来偷情的。

何向晚紧紧拉着她,用不容她反悔的力气,拉着她一路上到四楼。

进了房间,门关上,他背上的背包掉在地上,修长的双臂张开,他将她抱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了些,人在外面玩,尽力了

第79章 T 情

宋茹抓住床单, 咬着嘴唇,薄薄的快捷酒店墙壁,隔音效果为零, 隔壁的电视声传过来,连女主角的娇笑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台词也各种让人头皮发麻:

“你把我的衣服扯坏了, 你的动作就不能轻一点儿吗?我是仙人, 我在你下面托着你, 不会把你掉下去的, 你胡乱担心什么啊?”

“啊啊啊,你不要抱着我的腰啊,我都说了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你要对本仙人有点信心啊!”

……

宋茹听得面红耳赤, 明明是正经台词,但是听在酒店开钟点房的情人耳里,每句话都意有所指,何向晚甚至坏心地配合台词, 将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

四个小时,他一点没浪费, 久别重逢, 远胜新婚, 想到下一次是时隔两个月之后的春节, 他恋恋不舍, 不肯分开, 以至于做到最后, 宋茹心头又难过又歉疚, 走出快捷酒店, 她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

因为何向晚抱着她,不肯放她走。

“一定要春节吗?”他问:“早知道我就多说几个节日了,端午,中秋,国庆,重阳——”

重阳?那不是敬老节吗?他要不要这么离谱啊?

宋茹将他的手掰开,催促他道:“去学校吧,我听武时宜说你接了个项目,不应该很忙吗?”

武时宜?这个名字让何向晚皱眉,不高兴地问:“他干嘛联系你?”

加了微信之后,偶尔会有联系而已,宋茹简单解释道:“他说是一个物流系统的什么算法,你们自动化专业的大牛导师点名让你进入他的团队,武时宜还说他很羡慕你——你既然能让那么厉害的学长都羡慕,不是更应该抓紧时间,好好努力吗?”

真是不懂他为什么要在一个没读过多少书,什么都不懂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不许跟武时宜联系,他根本没安好心。”何向晚不想多提自己的课题,反倒对武时宜动不动跟宋茹联系更加在意,他伸手将她抱住,对她轻声说:“再过一个生日,我就二十二岁了,到时候……”

他的一句话没说完,有男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喊了一句“茹姐?”,声音里满是惊讶。

宋茹心头一惊,循着声音看去,只见林鑫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烟,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和何向晚。

显然他出来抽烟,阴差阳错,撞到了他们俩。

何向晚见是他,原本抱着宋茹的胳膊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直接将宋茹整个人揽在了怀里,以一种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误会他们俩关系的亲密姿势,占有欲十足地圈住了宋茹。

林鑫看看何向晚的胳膊,又看看宋茹,不解地问:“茹姐你在干什么啊?”

宋茹暗暗叫苦,她心想这就是在世为人,一定要慎重行事的原因啊,一步行差踏错,步步行差踏错——

现在怎么解释都晚了。

“你的茹姐是我女朋友,我们在约会——”何向晚抢在宋茹之前对林鑫说,然后在宋茹想要打断自己时,抬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插嘴。

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林鑫,他在艺尚打过工,知道林鑫对宋茹的心思,此时丝毫不掩饰自己眼神中的挑衅,径直告诉林鑫:“别惦记她了,她是我的!”

林鑫手里的烟都被惊掉了,他一贯懒得搭理何向晚,只看着宋茹问:“他说的是真的?”

宋茹心想真什么啊,她是她自己的,谁的都不是!她不过是一时昏头跟何向晚睡了几个小时,如此而已。

而且她也不欠任何人一个解释,扒拉开何向晚捂着自己嘴的手,虽然知道没用,但还是叮嘱林鑫:“别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茹姐,是他勉强你的吗?要是他敢勉强你,你一句话,我来帮你收拾……”

宋茹摇头,她不需要任何人为她出头,林鑫也没资格代替她收拾何向晚。

她用力推开何向晚的胳膊,催促他:“你不是说要回学校了吗?”

“我还没吃饭!”何向晚摇头,拒绝离开:“我本来就是找你吃饭的,结果在上面耽搁了,我满二十一岁了,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吃了面才走。”

林鑫在一旁听着,他从来都没喜欢过这个何向晚,何向晚在艺尚打工后期,林鑫甚至讨厌他到了一看就烦的程度,如果不是因为宋茹的面子,他早就收拾这个小子了。

现在听他的口吻,那种跟宋茹说话时不自觉的熟稔,林鑫一个在女人堆里打滚的成年男人,自然猜到了俩人的关系。

他不能理解地看了一眼宋茹,用一种“跟谁不行啊”的表情遗憾地摇了摇头,同事三年,他跟宋茹的关系不是姐弟,胜似姐弟,这几年因为宋茹的缘故,他改掉了很多旧日恶习,一心向善,他甚至隐隐地觉得,只要自己好好工作,彻底改掉老毛病,也许有朝一日宋茹会发现他的好处,俩人从好同事、好姐弟,水到渠成地发展成为好的伴侣。

而且不是因为宋茹在艺尚,以他的本事,一早就另谋出路,远走高飞了。

如今看自己眷恋的白月光跟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奶娃搅和在一起,林鑫突然觉得自己特可笑,这么多年内心珍藏的心意变得跟擦脚布一般,让他觉得没劲透了。

他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看了一眼宋茹,一言不发地走了。

宋茹看林鑫的背影越走越远,初见时瘦骨嶙峋、吊儿郎当的不良少年,这几年表现得有多好,宋茹当然一清二楚,也知道他会这么努力,一半是因为自己在旁监督的缘故,但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她在外多年,知道人各有命、该散就散,切勿在职场自作多情的道理,而且她只是艺尚的店长,不是那些人的奶妈,她如何处理自己的私生活,原本就跟他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她选择隐瞒,只是为了这样更方便,现在既然瞒不住,她也有勇气面对隐私被泄露之后的各种不方便。

她转向何向晚,结果还没等她开口,何向晚已经抢先说道:“离那个林鑫远点,他没死心呢。”

没死心?

这已经是今天他第二次提醒自己别的男的了,之前是武时宜,所以——他真的认为自己这么抢手?

抢手到她身边所有的男性,都是他的潜在竞争对手?

宋茹的目光打量着何向晚,良久她移开眼睛,问何向晚:“你想吃什么面?”

“什么都好,跟你在一起吃的就行。”

宋茹点点头,带着他去了旁边的一家面馆,点了两碗打卤面。

很简陋的生日庆祝,没有亲手给他做面,没有蛋糕,生日礼物更是提都不提,她默默地吃完了面,与何向晚步出面馆,在他依依不舍的神情里,跟他说了再见,转身离开。

她回到艺尚,不出所料,她面对了一整个会所人的异样目光。

林鑫不会帮她隐瞒,她已经猜到了,林鑫先前为了她有多努力,发现她跟何向晚搞在一起之后,就会做得有多绝,他会将这件事第一时间告诉张薇,而张薇知道了,就等于全体艺尚的人都知道了。

寇晓莹抿着嘴看着她,一副“茹姐你可真行”的吃瓜表情,别的美容美体师表情也差不多类似,只有章宇特别受打击,凑到宋茹跟前小声嘀咕:“我就说何向晚那家伙没安好心吧,他果然惦记茹姐呢!”

宋茹尚未回答,张薇已经笑着揽过宋茹的肩头,拥着她走到后面。

后面安静,只有她们俩,张薇笑眯眯地对宋茹说:“怪不得天天跟我装,原来是背地里吃得那么好!有那样的极品小鲜肉当你的入幕之宾,你怎么可能看上外面这些歪瓜裂枣?小茹,难得你想开了,咱们这生意就可以往大了做了,思路打开,财源自来,是不是?”

宋茹知道张薇所说的思路打开是什么意思,道不同不相为谋,容易得来的钱,不适合她。

“我们散伙吧,我累了,想去外地发展。”她对张薇说。

第80章 离开

宋茹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月之内, 完成辞职、搬家、彻底离开原来所在的城市、搬到了同母异父弟弟家这么多的流程

她的辞职办得顺利,拿到当初用来入股的十万块和五年前用技术入股的百分之三十股份,她手里有了一部分现金, 她原本的打算是用这一部分现金,在本市找个店面,继续经营美容会所。

但是张薇似乎知道她要这么干, 将现金转给她之前, 让她签了个补充协议。

因为这个协议, 宋茹三年内不得在本市从事与艺尚有竞争关系的行业, 这样一来,她不但不能自己开业,甚至去别人的店里打工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宋茹知道这是张薇怕她带走客户, 毕竟她一个人的业务量占了艺尚的一半, 店里绝大多数的优质客人,也都只认她。

三年的竞业协议,足够让宋茹失去这些客户。

宋茹去意已定,还是签了, 请艺尚的前同事吃了一顿饭,她照顾这些人几年, 临分别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 内中章宇做得最绝, 也从艺尚辞职了。

“茹姐不在这里, 我在这家店呆着干什么?”他说, 喝了几杯酒, 眼睛有些红:“茹姐你什么时候有自己的店就好了, 我还想跟你一起干活?”

宋茹只是笑了笑, 她已经做好了离开家乡, 去南方的打算,职场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不存在谁离不开谁的情况。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过去几年受她照顾最多的寇晓莹等人,甚至没有吃完饭,就托辞有事,先离开了。

这样的举动让章宇大为光火,气呼呼地看着走出去的寇晓莹说:“我真没想到她是这种人,她这是干嘛呀?难道大家以后就不见面了吗?”

宋茹看着发脾气的章宇,心想年轻又保有赤子之心的人真好,这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不知道,他刚刚说的那句话里藏着一个事实,一个百分之九十九会成为现实的事实:

那就是现在还在一起吃饭的这些人,以后真的不会见面了!

她在这个城市里无法从业,她即将远走他乡。

而寇晓莹在这里多坐一秒,都会让张薇对她多一分嫌隙,自然是越早离人越好。

聪明人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姐你要去哪里?能带着我一起吗?”章宇恋恋不舍地问。

宋茹没有回答他,因为章宇问这句话的时候,宋茹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要去外地,她打算把自己住的小房子出租,连续几天她都在整理房子内的东西,能丢的都丢掉了,不能丢的,就堆在何向晚之前住的小房间内——在他闯入自己的生活之前,这个房间原本就是储藏间。

看着房间内他曾用过的被子枕头,思索着是丢掉还是就锁在这个小房间内,这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来电。

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女人,声音又快又急,宋茹听了一遍没听懂,反复问了几遍,才知道是吴一明昏倒在小区里,打电话的这个女的是小区的邻居。

“你的电话在最上面,你是他姐啊?”

宋茹心想不,我不是他姐,我也不知道我的电话为什么会在最上面,你联系错了人……

“你妈不见人影,这小孩儿没人管啊?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哦?”

宋茹听见“不见人影”几个字,心头一动,问道:“怎么会不见人影呢?”

“我哪知道哦,好几天没见到她人,今天这个小孩儿——是你弟弟吧,出来走了没几步就昏倒在院子里,幸好是遇见我哦!你到底要不要过来看看嘛?”

宋茹只好答应,她叹了口气,将何向晚的枕头被子放在自己的床上,简单收拾了一点东西,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的车,来到吴一明家。

吴一明昏昏沉沉的,给她开门,有气无力地问:“你来干什么?”

宋茹看他脸色不佳,一句话说完,就冲到厕所,关着的门里传来他呕吐的声音。

等他出来,宋茹问他张淑兰呢?

“走了,电话也打不通。”他说,然后指了指桌子,宋茹看过去,见桌子上放着一张字条。

宋茹拿起来读了一会儿,放下字条,她看着吴一明:“是不是该去医院了?你不是每周都得做透析吗?”

吴一明淡淡一笑,摇头说道:“透析什么啊,连妈都放弃了,我还挣扎什么呢?早死早解脱。”

宋茹听得心头一动,看着脸色破败的吴一明,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语言劝慰。

吴一明也不知道多久没吃饭了,他的脸色不好,眼皮浮肿,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昏暗又破败,而他气息虚弱的声音,更加重了这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这房子是我爸的,我爸死了之后,写在我的名下,姐——我能叫你姐吗?我要死了,房子就留给你,我知道这么破的老房子不值什么钱,我也知道这些年其实一直是你在给我转钱治病,我还不了你了,这个房子给你,你别嫌弃就行?”

宋茹跟吴一明接触得很少,一共说过的话也不超过十句,名义上是姐弟,事实上就是陌生人,至于以前转钱给他,她其实是转给张淑兰的。

毕竟张淑兰是她妈妈,没有张淑兰在中间作为纽带,吴一明的死活跟她毫无关系。

她没想到吴一明竟然这么在意自己,在意到记得她转过来的钱,在意到要把父亲留下的这个老房子遗赠给她。

她不在意这么破的房子,但是她很在意他心里有自己。

于是宋茹道:“去治病吧,说别的没有意义,你得先活下来。”

吴一明不肯,他死志已决,任凭宋茹怎么劝,都不肯动。

宋茹见劝说不动,摇头叹气道:“你要是这样,我可就不管你了,但是我以前转给咱们妈妈的钱,用于你治病的,从我打工开始算起来,加起来将近十五万了,你这套房子值十五万吗?你不会想死了还欠我的帐吧?”

吴一明听了这话,抬起头,有些激动地说:“我没有这么想,只是——只是我没有本事赚钱,想还也还不了?”

“你能还啊,你高中读了一年的,算账总会吧?”

吴一明看着宋茹,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我打算在这里开个店,你给我当服务员吧,吃住我负担了,但是工资不给你,从你治病的钱里扣,怎么样?”

吴一明从没工作过,他退学之后就守在家里,每四天去医院一次,日常局限在家和医院两个地方,日常接触的人也只有母亲张淑兰,这让他的精神状态萎靡颓废至极,这会儿听见可以工作,他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猛地迸出神采,满脸期盼地看着宋茹,问她:“我能行吗?”

宋茹冲他笑了笑,点头说:“当然行了,好好活着,将来医学进步了,或者身体慢慢调养好了,再幸运一点儿,你等到了合适的肾YUAN,你或许还会长命百岁呢?”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给吴一明的精神世界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这少年从父亲死后就跟母亲张淑兰住在一起,一直被嫌弃,从未被爱过,精神上早就已经得了绝症了,比任何人都想自己早点死,这会儿听着同母异父姐姐用她轻松甜美的声音,说着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他黑暗封闭的内心仿佛进了一道光,脸上泛出一丝神采,呆呆地看着宋茹。

宋茹知道自己的话有了效果,催促他起来,带他去医院。

这是她第一次陪着他看医生,发现吴一明自身办事能力很强,挂号、入院、开药、医保结账,所有事情他都可以自行搞定,宋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将钱给他——吴一明身无分文,丢下儿子不管的张淑兰,显然笃定这个儿子会死,一分钱都不愿意浪费在他身上。

结了账,宋茹发现费用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高,想到过去那些年,母亲以给儿子看病费用高昂为理由,找自己要的那些钱,看来真的如吴一明所说,被她偷偷攒了起来。

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应该是攒得够了,宋茹心想,心头并没有特别难过的感觉,或许她八百年前就已经对自己的母亲不抱希望了吧?

她带着透析出来的吴一明吃了一顿大餐,然后开车将他送回家,吴一明看她在车上不肯下来,以为她又要走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眷恋不舍。

他的模样跟她十分相似,尤其说话时的神态,一边留恋着这个姐姐,一边又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很轻地对她说:“那我进去了。”

宋茹嗯了一声,等他转身向小区内走,她冲他背影喊道:“我大概需要半个月才能过来,微信上给你转钱了,到日子记得去看病?”

吴一明听了,脸上阴霾尽散,高兴地笑了出来,冲她摆了摆手,嗯了一声。

宋茹也笑了一下,看他进去了,才将车子开走。

她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到自己家,继续处理搬家的事情,原本打算去南方的计划现在生变,而未来三年她都不会回到这个城市,将房子出租有各种麻烦,就找了个中介,将房子挂上出售。

她在钱上不计较,但是老破小的房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出手,卖了足足一个月,价格一降再降,才找到一个合适的买主,是一位带着两个小孩儿的单亲妈妈。

宋茹拉着这个妈妈办理好过户的手续,看她的一双儿女依偎在她身边,母子三人居有定所后喜笑开颜的样子,就顺便问了一句:“你多大?”

这个单亲妈妈笑着叹气,摸着女儿的头发:“三十了。”

宋茹看她女儿足有五六岁了,笑着说了句:“孩子生得这么早?”

单亲妈妈嗯了一生,问她:“你呢?”

那个单亲妈妈反问的那句“你呢”,之后不断在宋茹耳边回响,想着自己一把年纪,孑然一身,双手空空地开赴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重复自己十八岁那年做过的事:

打工,赚钱,赚钱,打工……

她叹了口气,去到本地的移动营业厅,注销用了五年的手机号码。

办好一切,她出发去吴一明所在的城市。

开了一个小时之后,她突然对行车路线进行了小小的变动,绕路一个小时去了京南理工。

她在那个大学的门口逗留良久,始终没有进入校门,夜色渐染,路灯亮起,光辉洒在“京南理工大学”几个字上,她怔怔地看着那亮闪闪的金字招牌,想着这所大学里的那个人,那个在一群天之骄子里,也光芒闪耀、出类拔萃的何向晚。

有大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校门走出,每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都让她想起他,认识他这几年发生的每一件事,走马灯般从心头划过。

她一直在他的校门口呆到夜半,才驱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