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了今天晚上的票,你记得早点回家。”他说。
宋茹又嗯了一声,不想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又宁定了一会儿,擦干眼泪,开车回家。
回到自己定居的城市,已经是下午五点,途经菜市场的时候,她看见还有几个菜摊摊主在营业,宋茹停车买了一些菜。
到家她换上家居服,挽上长发,扎了围裙,进厨房开始做晚餐。
她不擅长厨艺,做菜对她来说是个苦差事,但是后天就过年了,她一年到头就做这么几顿饭,还是想把菜做得好一些,这样何向晚可以吃得饱饱的。
但是人做不擅长的事情,越是想要做好,效果往往适得其反:干锅花菜有些糊了,圆白菜粉丝浆成了一坨,虾仁滑蛋又老又咸,而切土豆丝的时候,她还切破了手……
她是靠手谋生的,这双手被她保养得肌肤莹白,滑如润玉,这会儿切破了一道口子,吓了她一跳,立即跑到客厅找纸止血,偏偏这会儿电话响了。
她匆匆走过去,滑开,按了免提,问何向晚:“到哪里了?”
“李佳明爸爸刚刚打来电话,让我去他们家一趟,我可能赶不及回来吃晚饭,你一个人先吃吧,不用等我。”何向晚对她说。
宋茹愣了:“那你怎么办?我把饭给你留着?”
“不用,李骏请客,我吃完了才会回来。”
“李骏请你?”宋茹惊讶地问,她切了口子的伤手流出血来,来不及找纸,她直接将伤口放在嘴里啜着。
一股血液的腥甜和铁锈味,弥漫在她的整个口腔,舌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苦涩。
“嗯,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第四纪,挺感兴趣,想要我给他介绍一下。”
“他不是做旅游地产开发的吗?为什么会对你们的新科技小微公司感兴趣?”宋茹问。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看在他女儿的面子上吧?佳明这次期末考试进了全校前一百,佳明父母都特别高兴,出成绩的那天就说很想谢谢我。”
宋茹听见他说“佳明”两个字,口气亲昵熟稔,她心头一动,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不会太晚回来的,你等着我啊。”他说完这句话,挂断了手机。
宋茹将伤了的手指用纸按着,按到再也没有鲜血流出来,才去厕所洗漱。
镜子里映出她的嘴上都是血,牙齿也红鲜鲜的,让人想起“打落牙齿和血吞”这句话,她漱了口,将在厨房沾染的油烟仔细清洗干净,抹上护肤品,然后才走出厕所,看着乱糟糟的厨房,突然拿起塑料袋,将全部食材都丢了进去。
做好的,没做好的,半成品,一股脑扔进垃圾桶,提到楼下,丢进垃圾箱。
她也不想回到楼上,空荡荡的屋子,没什么可吸引她回去的,就开车去了艺尚。
店已经打烊,章宇林鑫陈磊寇晓莹这些人,按摩洗脚做饭打扫卫生的阿姨,都回家过年去了,她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叫她的名字:“宋茹?”
宋茹循声看过去,发现叫自己的人竟然是季成林。
他穿着长款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兜,看见她满脸的意外,惊喜地问:“你怎么还在?”
宋茹面对别人的笑脸时,会自动报以笑容,不管她心里有多难过,她的唇角都会自动勾起来,“我来看看水电气关好没有,你怎么在这里?”
“不想回家,所以沿着河边转转。”他说,一边说一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脸,目光在扫过她略显红肿的眼睛时,稍稍停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对她说:“好冷的天,我穿了这么多,沿着河边走还冻得浑身冰凉。”
宋茹笑了笑,嗯了一声:“是啊,真的好冷,我开车过来的,下车这一会儿也觉得冷得不行。”
他听了,笑了一下,开口邀请她:“去喝一杯?”
“喝一杯?”宋茹有些意外,她很久没喝酒了,听见“酒”这个字都感到陌生。
“驱驱寒气,我请你。”他说。
宋茹知道自己不该答应,但是让她自己意外的是,她竟然答应了,像是故意跟自己还是跟谁作对一般,她示意他在门口等自己一会儿:“我进去看一下水电气,马上就出来。”
季成林点头,看着宋茹进了店。
艺尚很大,宋茹一间一间房子开灯,走到后进洗脚按摩区域的时候,她恍惚听见外面似乎有脚步声,像是有人走进来了。
她心头一动,突然意识到这间店里只有自己,而如果季成林跟了进来,孤男寡女,情况于她十分不利。
于是她没有再往里走,关上灯,匆匆走了出来。
出来看见季成林笔直地站在店门口,见她脚步匆匆,他笑着对她说:“我刚才想要进去,又觉得没得你的邀请,还是别进去了,就赶紧又出来了——你水电气检查完了吗?”
宋茹暗呼一口气,笑着看着季成林,点点头说道:“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第67章 渐远
从不五不六出来, 宋茹让代驾先送季成林回家。
季成林喝得略熏,下车的时候,脚步踉跄, 宋茹伸手托了托他后背,季成林身体一僵,顿住身形, 回头看着她。
“你那天为什么突然取消约会?”他突然问。
宋茹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移开视线, 没有回答。
他看她不肯说话, 自己笑了笑,像是自嘲一般:“约会的那天早上我很高兴,提前查了寰宇中心的攻略, 准备了你可能喜欢的礼物, 甚至连晚饭去哪里吃我都查了……”
宋茹并不知道这一切,听他声音带着自嘲与伤感,心头微震,抬起眼睛看着他。
季成林冲她微微一笑, 成熟又成功的男性,即便伤感的时候, 也是自信又从容的, 他声音放得很轻, 不给她负担地吐露着心事:“接到你爽约的电话, 我很失望, 我小姨气不过, 去找你了吧?其实你不要怪她, 她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认真, 其实我今天晚上不想回家, 就是因为家里又安排了一个相亲局,我没兴趣,散步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走到了你的店这里。”
宋茹一直沉默,在季成林说完,起身将要离开时,她开口道:“季先生条件很好,是我不配,当初能来见我,已经是我高攀了。”
季成林停住身形,一脸疑问地看着她:“你认真的?”
宋茹心想是的,是认真的,脑海中想起今天她妈张淑兰说的那句“没人会爱你”,当时听见这句话她之所以会破防,是因为她内心深处也这样认为的。
她甚至认为何向晚也并不爱自己,现在的如胶似漆,不过就是他的一时迷茫罢了。
爱情不过就是一时糊涂,清醒过来只会觉得当初的自己是犯贱的傻子——她妈的这句话,应该就是何向晚的写照吧?他年纪太小,懵懵懂懂的,遇到了对他还不错的自己,就错以为俩人之间的感情是爱,等他真正长大,回首往日种种,不但会后悔,只怕还会怪她存心不正,有意在他年少时勾引他堕落。
她点头说:“我是认真的,季先生可以找到比我优秀一百倍的女人,我能当季先生的朋友都是高攀了何况当你的女朋友呢?”
季成林听她说完,突然不走了,双手撑着车门,认真地盯着宋茹,对她说道:“宋茹,我三十一岁,不是二十一,我对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女朋友,想要什么样的感情一清二楚——你不会认为我只听我小姨的夸夸其谈,就特意腾出时间来跟你约会吧?”
宋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看样子你并不知道你自己有多招人喜欢,宋茹,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让我愉悦至极,‘如沐春风’这个词来形容跟你在一起时的我,恰如其分,我很久很久没有享受过这么舒服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了,即便刚刚咱们俩只喝了一小会儿,但是对答过程中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我有种感觉,即便跟你在一起度过几十年,我也不会觉得生活枯燥乏味——而这个优点我很久没在任何女人身上看到了。”他说到这里,对她笑了笑:“我对另外一半的要求就是如此简单,但是即便这样简单的要求,我找了这么多年,也只找到一个你。”
宋茹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坦白,愣愣地看着他,心想他没有一个字谈到了“爱”,三十一岁的成功男人,对生活和婚姻的解读果然成熟多了。
也许这样才是对的,宋茹心想,妈妈说我人老珠黄之后,没有人会爱我,但是假设一段长久的男女关系,甚至是一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起始于爱情呢?
没有爱,也就没有不爱,而经营爱以外的其他关系,她向来是个高手。
她在回程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到家的时候,室内是黑的,何向晚仍没有回来,她看了看时间,发现晚上十点二十了。
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外面的密码被按响,宋茹手里的牙刷顿了一下,脚步却没动。
“宋茹,你在里面吗?”
她听见何向晚在门口喊,犹豫了一秒,匆匆漱口,从厕所走出来。
何向晚满面笑容,看见她眼睛一亮,拖鞋都来不及穿上,冲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满心欢喜地对她说:“我今天给我们第四纪拉到了投资!”
宋茹听了也很欢喜:“真的?”她问。
他用力点头,大声说:“李骏说他出资一百万,一百万!你敢相信吗?”
宋茹吃了一惊,一百万可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她虽然不懂风投,但是她真的见识过第四纪——所谓公司,不过就是京南理工楼上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几个硕士生几个本科生,室内小到只能放几张桌子,坐六七个人,一百万就这么给了第四纪,李骏就算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除非——
她看着何向晚,不想破坏他的好心情,咽回嘴边的疑问,笑着对他点点头:“真好,一百万可以做很多事了。”
“是啊,我们租的服务器差一点就没钱续了,现在不但可以续上,还能再加两台,之前侯哥想要购买的数据库,现在也可以买了——你不知道这一百万帮了多大的忙!”
他整个人容光焕发,俊逸的眉毛和眼睛满溢神采,宋茹从未看见如此快乐的何向晚,内心为他高兴之余,想到李骏确实是个有钱人,但是即便再怎么有钱,也没人会拿一百万开玩笑。
李骏能这么痛快地掏钱给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生创业公司,只能证明一件事:李家对何向晚势在必得!
给外人随便投资一百万,自然会考虑再三,但是如果是投给自己独生女儿的未来老公,买来这聪敏男大对自己还未成年的女儿的感激与倾心,当做父母花在女儿身上花费的情感投资,对有钱人来说,还是值的。
李佳明会对父母十分感激。
而她的猜想在第二天得到了证实,白富华在过年前一天给宋茹打电话,让宋茹去艺尚给她做个SPA,因为是特约,所以白富华承诺了两次卡费,并且会单独给她一个过年红包。
她在手机里娇声轻笑,不好意思地对宋茹说:“刚认识了一个小明星,说名字你可能都认识,我打算带他去夏威夷玩一个春节,去之前还是在你这里疏散疏散。”
宋茹看了一眼在客厅读书的何向晚,他今天很早就起床了,跑步回来就开始读书,时不时还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看情形是在跟侯杰等人聊天。
他显然有他自己的世界,而他在聊天的时候,满脸的笑意,那个世界带给他的快乐显然很多。
宋茹垂下眼睛,她想要的,也不过是他快乐而已。
这段关系的起源,就是她不忍心伤害他。
于是她答应了白富华,挂断电话,她还在纠结怎么跟何向晚措辞,解释自己要在过年前夕去会所服务客人,何向晚已经从电脑上抬起头来,看着她,问道:“你要出门?”
宋茹点头。
“去哪儿?”他又问。
宋茹指了指外面,还没说自己去哪儿,何向晚似乎被电脑上的什么吸引了,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绽开笑容,头也不抬地对她说:“那你快去快回!”
宋茹看着在键盘上快速敲打的何向晚,看了好一会儿,轻轻点头,出门而去。
虽然是白富华约的她,但是宋茹还是在会所里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她才姗姗来迟。
进门就笑着对宋茹说:“我核计着晚点来,让你暖暖屋子,现在是不是温度刚刚好?”
宋茹走上前,接过她脱下来的大衣,笑着点了点头:“你是知道我们这屋子的,暖气开足了也不怎么暖和。”
“没想着换一个房子?没有房源的话,我帮你联系,肯定帮你找个比这个更好的。”白富华说,比平素热情几分,显然对年前一天麻烦宋茹加班,十分不好意思。
宋茹摇头,笑了一下:“这店面是薇姐租的,要换房子的话,得她同意。”
白富华认识张薇,对张薇她一句都不想多提,鄙夷地撇了撇嘴,快速换好浴袍,去后面泡澡。
白富华慵懒地躺在药浴里,宋茹坐在她旁边,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白富华对她现在笼络到的这个小明星显然十分有兴趣,夏威夷二人游之前,不惜花高价全身去角质、脱毛、嫩肤,因为她答应付宋茹双倍价格,这么一整套流程下来,宋茹昨天送给她妈妈过年的钱就快赚出来了。
算起来,宋茹沾了那个小明星的光了。
“——演过网剧的龙宫太子,那剧情别提多搞笑了,我为了他特意去看了一遍,真是——什么草台班子拍的,那剧情都不过脑子!小茹,人啊,要是没有背景没有资历,可真难出人头地,你看这小明星的脸,多好看,人也高挑,还白净,就因为没人捧,上了三十岁,就只能跟我去夏威夷了。”白富华笑着说。
宋茹听了,心头一动,不知道怎么地,想到了何向晚。
浴桶中的白富华继续说着话,她的声音在浴室内回响,悠悠地:“这世上有本事的人要多少有多少,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吧,还有更好看的在后头等着机会呢;觉得自己有能力够聪明会办事吧,世上千千万万有能力又聪明还会办事的人,都在摩拳擦掌地等着机会——”
宋茹想到李骏的那一百万,想到今天早上何向晚的笑容,内心叹了口气,原本应该向上翘起来的嘴唇,反而耷拉了下来。
最后呈现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再告诉你一个事儿——”白富华对她说,表情略显神秘,凑近宋茹身边:“我妹妹妹夫看中了你那个小老乡了,何向晚这小孩儿真挺走运的。”
宋茹心头一跳,她先前确实这样猜,但是没想到事情真的按照这个走向发展了——李佳明,才十五岁吧?
第68章 渐远
白富华耸耸肩, 撇了一下嘴道:“佳明之前不让我妹妹省心,又叛逆又不听话,天天闹幺蛾子。我妹妹有阵子甚至担心因为佳明不争气, 导致我妹夫在外面生私生子,你说这孩子把她妈折腾成什么样?但是我听说,自从那个何向晚给佳明补课以来, 佳明这孩子再也不叛逆了, 又听话又上进, 你不知道我妹妹妹夫感动成什么样, 就差拿钱砸那个何向晚,让他乖乖哄自家女儿几年了。”
宋茹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接话。
“事实上我倒是觉得何向晚确实是个不错的上门女婿人选, 他无父无母, 入赘李家,以后这辈子都不用愁了,人生一世,不就是来享受的吗?小茹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宋茹回答:“我觉得你说的对。”
“那小子跟你关系不错, 你觉得他人品怎么样——”白富华看着宋茹,挑了挑眉:“跟我就不用打马虎眼了, 咱们的关系, 你透个实在话给我, 我到时候不说是你告诉我的就行了。”
宋茹没想到白富华竟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愣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笑说:“我觉得他是个特别聪明的小伙子, 将来会很有出息。”
白富华嘴巴张成了O型, 惊讶地问:“真这样吗?你看人可一贯很准——除了张薇, 你觉得他会有出息?”
宋茹说:“是的, 而且他又聪明又勤奋,能吃别人吃不了的苦,有超强的出人头地的欲/望,他将来要是选了你外甥女当女朋友,一定是因为这个李佳明有值得他喜欢的地方,绝对不会是因为贪图你妹妹妹夫家里的钱——他自尊心太强了,受不了别人看低他。”
白富华听见宋茹给了何向晚这么高的赞誉,夸张地哇了一声:“小茹你可以哦,夸人一套套的,要不是你人品在这里摆着,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自己看上他了?”
宋茹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表面云淡风轻地一笑,否认说:“怎么可能,差了十岁,我之前只是帮帮他而已。”
“我就没有你这么好的操守了,当初我还怪他不上道,现在看来,要是将来成了我外甥女婿,幸好没跟我搞在一起,不然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白富华在浴桶里笑得开心,水波荡漾,哗啦哗啦的声音显示她开心极了。
宋茹看着笑得眼睛里都是神采的白富华,她过往从未羡慕过白富华,打交道这么几年,她看白富华一直当她老年玩咖——一大把年纪了,跟一群出来卖的男的搅和在一起,酒色财气,声色犬马,如果换个性别,白富华简直就是个男版的油腻花心老男人。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觉得,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或许还自在些。
毕竟“人品好”的她,常常进退维谷,陷入无意义的内耗。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火花一般亮了一下,就被她一笑而过,心想自己这段时间看来是太累了,或许她该离开家,找个南方的海边城市放个假?
毕竟艺尚正月十五之后才会开业,她有整整半个月的假期。
这个念头让她唇角翘了起来,给白富华去角质的时候,仰躺的白富华见了,好奇地问:“笑得这么开心,想什么好事呢?”
“想你去夏威夷,我去不起那么贵的地方,但是还是想找个暖和点儿消费又不太高的海边城市呆半个月,我工作了整整一年,真的有点儿累了。”她回答。
白富华听了,高兴地建议道:“这还不简单,我在白浪屿岛上有套公寓,当初朋友开发的房产,送了我一套,我好几年也没去了,你不嫌弃白浪屿岛偏僻,我把公寓钥匙给你,随你住多久。”
宋茹没想到她竟会有这个提议,惊讶地问:“这样行吗?”
白富华切了一声说:“有什么不行的?房子小的很,也就四十来平,那岛上海风太大,地方又偏僻,旅游资源没开发起来,房子被海风吹得都快成我的负资产了,你不嫌弃就随便用吧,白浪屿岛没什么可玩的,你呆半个月还不无聊透顶?”
宋茹不知道无聊不无聊,不过白富华主动提议,有备无患,她先拿了公寓钥匙再说。
所以给白富华做完项目后,她跟着白富华一起去拿钥匙。
路上白富华接了个电话,电话那边儿似乎在邀请她参加一个饭局,白富华听了一会儿笑着说:“刘总也来了?还有田总?你们两口子可以啊?攒这么大一个局,怎么不多叫两个陪客?临时找上我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引得白富华一阵爆笑,挂了电话还笑个不住,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听着略微刺耳。
然后宋茹听见她说:“你猜怎么着……”
宋茹猜不出来,捧场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今晚上我妹夫组了个局,华耀的刘梧和嘉宇顺诚的田雨顺都来了,这两位可厉害了,真没想到李骏还能够上这两位——”
宋茹只是个打工的,不在商界,她连这两个人的名字都没听过,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让白富华这么兴奋?
“你不知道正常,他们都是行业巨头,一个做摄像仪器的,一个做探测仪的,跟美容行业八竿子打不着。”
宋茹哦了一声,心想既然如此,也跟你的酒业代理不沾边,刚刚在电话里笑得那么开心是为什么呢?
白富华接下来的话解释了她的疑问,白富华哈哈笑着说:“你那个小老乡何向晚是真的遇到贵人了啊,我觉得他开始走运了——你猜今天晚上的饭局我妹夫除了请我,还请了谁?”
宋茹一愣,有些不敢相信:“不会吧?”
他一个十九岁的大一生,请他去作陪?这种场合,恐怕李骏的亲闺女李佳明都不会上场。
白富华却用力点头,笑得眼睛眯起来:“还真的请了何向晚,因为田雨顺和刘梧都是京南理工毕业的,那个何向晚和这两位大老板是校友哦!”
宋茹拿了白浪屿岛的公寓钥匙,打车回了艺尚,坐在自己的车上,忍不住看了看手机。
她出来七个小时了,现在是下午的四点四十,时间不可谓不长,但是何向晚一个电话、一个微信都没有发过来。
看来上头的热恋期已过,现在才是他跟她之间相处的常态。
她其实给他买了一个新年礼物,是个名牌男士背包,但是从邓小可事件之后,他在收她礼物这件事上,很是敏感,价格越高,越是容易被他拒绝,所以宋茹在犹豫那包到底要不要送出去?
此外还有手里的公寓钥匙,到底要不要跟他一起度假呢?
话说回来,他会愿意跟自己去海岛上呆半个月吗?
过往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毫无疑问的,她可以很有自信地回答,他愿意。
但是现在——
宋茹轻叹一声,或许他真的很忙吧,毕竟早上跑步一回来就开始读书,甚至吃饭的时候,书都放在手边饭碗旁边——他毫无悬念地考进了交叉班,也许这个班的学业压力真的很大。
她发动车子,回到家。
上楼进门,看见何向晚站在阳台上,好像正在跟什么人聊电话,宋茹想到白富华说的那个饭局——高端大气上档次,连受邀的白富华都觉得与有荣焉,大一生的何向晚更应该这样想了吧?
她放下包,进门换了家居服,一头栽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很累,将近五个小时的一对一服务,高度集中的精神和过度透支的体力,都让她疲乏不堪,趴着趴着,她险些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她听见何向晚叫自己,宋茹晃了晃头,唔了一声。
“我做好了晚饭,你出来吃点东西?”
宋茹不想睁眼,也不想吃饭,只想休息一下,就敷衍地又唔了一声。
“我——我得出去吃饭,佳明的爸爸说一会儿有个饭局,让我参加,可——”
宋茹的眼睛猛地睁开,猝不及防地与何向晚的眼睛对上,二人互视,良久无人言语。
还是宋茹先眨了眨眼睛,冲他笑了一下说:“去吧,我太累了,想睡一会儿。”
“但是你——”
“我很好啊,你不是做好饭了吗?我睡醒了就吃。”
“但是明天就是过年了,我想跟你一起过年。”
宋茹略微不解:“不就是吃一顿饭,怎么就不能跟我一起过年了?”
何向晚满脸为难,甚至叹了口气,对她说:“李骏说让我住在他那里,他说春节他那里人多,想让我多见见人,我刚刚回绝了,吃一顿饭我没问题,但是我不想去他们家那里住,我要跟你……”
“其实——”宋茹打断他,唇角勾起来,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带着迷人的笑意,对他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想去我妈那里过年,但是我要是去了,你就没有地方过年了——现在正好,你去李骏那里多认识认识朋友,我去我妈家过年,你应该抓住这样的机会,别因小失大。”
她说完这句话,看着何向晚,见他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出了口气。
宋茹的心瞬间下沉,唇角偏倔强地笑着,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难过和伤心,只闭上眼睛道:“你收拾东西去吧,我睡醒了就开车去我妈妈家里了。”
“太晚了,你明天再去吧?”她听见他说。
宋茹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头在床上轻轻移了一下,用后脑勺对着他,说话的调子轻如飞燕剪水,无一丝重量:“我知道了,你走吧。”
第69章 心变
白浪屿岛很小, 骑着自行车沿着滨海大道绕一圈,全程只需要两个小时。
宋茹买了大年三十的机票,然后再转通往白浪屿岛所在县城的城际动车, 下车之后打了一辆网约车去白浪屿。
拉她的司机纳闷她干嘛大年三十跑那么荒凉的海岛上,宋茹纳闷司机干嘛好端端的大年三十拉客,大家彼此彼此, 到了地方, 宋茹关门之前, 听见司机对自己说:“春节快乐!”
她笑着点点头, 嗯了一声:“您也春节快乐!”
司机叹了口气,摆摆手,车开走了。
宋茹也跟着叹了口气, 看着车开走。
此时已经入夜, 白浪屿岛上的灯光已经亮起,她拉着行李箱,看着眼前陌生的海岛,空寥的周围, 椰子树在海天之际留下的剪影,还有无处不在的海风, 她的性格再大而化之, 此时此景也让她油然而生孤独寂寞之感。
在公寓安顿下来, 一整天没什么消息的何向晚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问她在她妈妈家怎么样?
宋茹简单回复“很好”。
他就再也没发消息了。
除夕守岁, 过了十二点, 她的微信叮叮叮地响个不停, 她人缘上佳, 每年的新年祝福收得最多, 认识的,熟悉的,老家的,几个打过工的城市的新朋旧友,一溜烟地给她送上拜年祝福,微信页面一片的未读消息。
她坐在陌生海岛陌生公寓的客厅里,看着手机微信,点开SVIP分组,一条条手写拜年微信,然后再给普通客户发了祝福,最后进入店里的员工群,派了一千块的红包。
她每年的这个红包,都是店里人最喜欢的保留节目,红包金额虽然不算大,但是艺尚的人约好了,抢到最大红包的那个人,可以喜上加喜,半个月不用打扫店里卫生。
这一次是章宇抢到了最大的红包。
他高兴得在群里不停发语音,最后还开了视频邀请,“来来来,都嗨起来啊!”章宇兴奋地笑,大声说到。
林鑫第一个反对,直接在群里回复了一个:不了,没心情。
陈磊根本就不搭理,抢完红包就没出现过。
别人也都没打开摄像头,最后只有宋茹打开了,让大家奇怪的是,寇晓莹竟然也开了。
寇晓莹心细,看出来宋茹的沙发跟以往不一样,立即问:“茹姐在哪儿?”
“在朋友家。”她说。
“朋友?男朋友?”寇晓莹笑,因为过年,心情很好地开起了老板的玩笑:“背着我们找男朋友了?”
不是背着你们找男朋友了,应该说背着你们跟男朋友分手了。
毕竟大年夜,就连你们都知道发个祝福给我,跟我视频,但是那个曾经甜言蜜语,承诺会一辈子都不放开我的男孩儿,连一个字的祝福都没有发过来。
她自己倒是给他写了一句:小晚春节快乐!新的一年学业精进,心想事成!
然而他并没有回复。
也许他很忙吧,忙到很早就睡了,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拜年微信,宋茹给他——也给自己找了这个借口。
宋茹随便搪塞了过去,寇晓莹是她心腹,自然心领神会,知道老板不想谈这件事,就笑着说:“那我们开新年音乐会吧,章宇来热个场子,从你开始!”
章宇哪里怕这个,他以前在酒吧打工,妥妥麦霸,扯着脖子吼了起来,一声尖叫“大河向东流啊”,把寇晓莹笑得花枝乱颤,直接躲出了屏幕。
就连宋茹都笑了出来,压抑的心情,略微缓解。
她看着放量吼起来的章宇,先是跟着笑,笑着笑着,突然跟着唱了一声“全都有啊——”
这么一句和声,惊得屏幕外的寇晓莹回到屏幕内,章宇都愣了,愣到忘词,看着宋茹,喃喃地问:“茹姐你——你年夜饭吃多了啊?”
宋茹看着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方便面,防备岛上过年没地方买吃的,她带了很多这东西,油盐混合物,是减肥大忌,但她已经孤身在这海岛了,她身边谁都没有,就算胖十斤,又怎样呢?
等一会儿烧了水,那就是她的年夜饭。
“说走咱就走啊,一二三四五六九——”宋茹继续清唱。
寇晓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章宇嘴巴张成O型,就见镜头里那个他们平素自在自如、人情练达的店长,嗨唉嗨依儿呀起来,声音很好听——说话都跟仙乐一般的人,唱起来当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那词儿被她唱得稀碎,一整个瞎编,把一首《好汉歌》唱成了《好仙歌》。
寇晓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第一次知道,茹姐还有这种天分,平时在店里让你唱,你咋不肯呢?”
章宇也说:“我的天,这还是茹姐吗?别是大过年的让人换了芯子吧?”
宋茹笑了笑说:“过年了啊,开心一些。”
“就是啊,过年了,要开心一些!那我也唱!”寇晓莹是宋茹的徒弟,立即捧场,捏着嗓子唱了起来,结果整了一首《说散就散》:
抱一抱
就当作从没有在一起
好不好
要解释都已经来不及
算了吧
我付出过什么没关系
我忽略自己
就因为遇见你
没办法
好可怕
那个我
不像话
一直奋不顾身
是我太傻
说不上爱,别说谎
就一点喜欢
……
宋茹的眼泪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再也绷不住,流了出来。
她不想大过年的哭哭啼啼给人添堵,迅速关了视频,一个人在异乡的公寓里,哭了个痛快。
哭完她也失去了吃面的心情,新春第一天,她饿着肚子上床休息。
床是新的,海岛后半夜海风湿冷,带过来的春秋毯子略微薄了,以至于她冻了一夜,彻夜醒着,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气温回升,她才昏沉沉地睡着。
醒来时,鼻子堵塞,嗓子沙哑,果然感冒了。
她头昏脑胀地爬起来,先烧水,一杯热水下肚,人略微精神了些,将面放进纸桶,泡了一桶面。
然而她只吃了一口,就知道自己病得有些重,勉强吃进去这面,等会儿也会全都吐出来。
她换了出门的衣服,拿着手机导航,在岛上到处找药店。
大年初一,中午十一点,岛上没有任何一家药店开门,到处扑空。
她又饿又病,茫然地站在岛上,平生第一次,生出自己到底在干嘛啊的迷惘之感。
她只在小学生的时候,在被母亲丢下的那几年,对自己的人生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迷惘过。
后来,她长大了,辍学赚钱,这些年她与人为善,广交良朋,从未将自己置于这么狼狈的境地。
如果不是为了他,我绝对不会跑到这样的偏僻的海岛。
这个念头从心头一闪而过,而空荡荡的微信,也让她的这种感觉翻倍,微微发烧的眼睛很烫,她在身体最脆弱的这一刻,想到自己对人太好,对他也太好,但唯独忘了对自己好!
我不该这样,我本可以不用这么狼狈的!
这样自怨自艾的念头在脑海盘旋,手机的微信响了,是季成林给她发了个视频邀请。
宋茹心想他这是干嘛?昨天晚上不是微信上互相拜过年了吗?
她接了邀请,视频那边季成林好像在外面,在他身后有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他笑着对宋茹说:“过年好啊宋茹,你放鞭炮了没有?”
宋茹摇头,她头晕脑胀的,没有力气跟季成林哈拉,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一辆车,去岛外的二十四小时药店买药,于是她对季成林说:“我没有,你放了吗?”
“对啊,太好玩了,我昨天晚上放了很长时间的烟花,我爸老家这里还可以放,你——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宋茹摸了摸额头,叹了口气道:“冻感冒了,我现在得找车去买药,我等一会儿再跟你——”
“冻感冒了?你——”他突然发现镜头里的宋茹人在外面,竟然只穿了一件 T 恤和薄开衫,奇怪地问:“你在哪儿?”
宋茹告诉他自己在白浪屿岛,就要挂断电话,她得想办法找车去岛外:“我去找车,这岛上所有的药店都关门了,买药要去岛外。”
季成林点头说:“那你快去,我都不知道白浪屿岛在哪儿,我查一下,如果附近有朋友,我让他们给你送点药。”
宋茹笑了,人在虚弱和感到无助的时候,很容易感动,她跟季成林连朋友都不是,能被他这么关心,心里对他的印象更好。
体贴与善解人意,在人际关系里,原本就是无坚不摧的存在。
然而她在岛上到处问,手机上能打车的软件都试了,没有车,一辆都没有。
想想也不意外,大年初一,还是个人烟稀少的海岛,就算出车,谁会来这人影都没有的海岛上呢?
好在她在找车的过程中,找到了一个便利店,店面很小,是本地人开的。
她如获至宝,在里面买了八宝粥和香肠、卤蛋,除此之外,还买了几罐啤酒。
好渴,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没吃饭,她感到特别渴,结了账,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罐啤酒,她站在柜台处喝了起来。
一口气喝了两罐,看得店主一个大男人直瞪眼睛,操着一口烫嘴的普通话说:“你这个小囡还怪凶的,这么能喝哦?”
宋茹酒量并不好,她只是又饿又渴,不小心就多喝了一点儿,她笑着摇了摇头,拎着东西就要出门。
“小囡你似不似病喽?看着脸好红,感冒了吗?”店家问她。
宋茹点点头,头重脚轻,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啤酒,也或许,两者都有吧?
“我这里有一点感冒药,你要不要拿去吃?”店主对她说。
宋茹猛地停下脚步,这——这就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吗?
她感激地点头,一口气对店主说了三个谢谢。
店主让她不用谢,赶紧回家吃了药休息。
拿了药回公寓,一路头重脚轻,浑身发烫,发烧的症状比之前还要严重,她匆匆忙忙打开房门,掏出感冒药,就水吞下去两粒。
吃了药,她心头一块大石头放下,打开一罐八宝粥,用热水兑了兑,一边喝粥,一边看着手机。
但是不知道怎么,越看眼前越是黑,心跳也越来越快,快得她脑海中闪过“糟了”两个字!
第70章 心变
何向晚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晚饭后翻口袋,手机就不在了。
李家过年的地方是个别墅,给了他一个单独的房间, 他想莫非是刚刚出来,忘在房间里了?
他匆匆向二楼房间跑,在走廊与李佳明走面对面, 李佳明行色匆匆, 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见他甚至吓了一跳。
“老师——老师怎么上来了?”李佳明叫他老师, 磕磕巴巴地,未语先羞,脸颊都红了。
何向晚看着她, 他跟宋茹以外的任何异性打交道, 都喜欢直来直去,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讲究一个速战速决, 快速走人。
第一当然是因为他是孤儿,社交非他长项, 第二是很多时候他也不觉得有社交的必要, 尤其是跟异性的社交——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他爱自己的女朋友, 而很多女生看他的眼神儿, 让他觉得十分麻烦。
包括这个李佳明。
“你看见我的手机了吗?”何向晚直截了当问李佳明。
李佳明一愣, 摇头道:“没有啊, 老师手机不见了吗?”
何向晚嗯了一声, 越过李佳明, 回到自己的卧室,开始翻找起来。
李佳明跟了进来,看他到处翻,也跟着翻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老师你上一次在哪儿用手机来的?”
何向晚想了想,指着写字台说:“我在那里上网,手机就在旁边,后来你爸爸在楼下叫我,我就下楼了,但是我记不清我当时有没有将手机踹在身上?”
“要是找不到了,我那里有新的,还没开封呢,我可以把那个新的送给老师?”李佳明高兴地说,看着他,眼睛冒星星。
何向晚一愣,盯着李佳明,他的面容俊美,但是气质冷硬,眼神儿更是在常年的挣扎求生中,练出了一股狠劲儿,这么一丝笑容都没有地看着李佳明,把李佳明看得倒退了一下,甚至垂下了眼睛。
何向晚盯着她的神态,嘴唇微动,拒绝她道:“不用了,我再找找。”
“万一找不到呢?”李佳明问,手指攥紧,显得很是紧张:“老师的手机看着太旧了,又破又旧,现在根本没有人用那么落后的手机了,换一个新款的不好吗?”
“换新款的为什么好?”何向晚问。
他的声音既清且冷,显得不近人情,李佳明是娇生惯养长大的,立即被他这句话给弄得红了眼圈儿,嘟着嘴说:“我们家过年人很多,我不想明天有人来拜年时,看不起老师——他们全都狗眼看人低,你的那个手机会被那些人当成笑话的!”
“我不觉得是笑话,谁爱笑谁笑。”
“老师当然是这样,我也超级佩服老师这一点,但是你不知道,我的那些堂哥堂姐表哥表姐是什么人,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与我无关,而且——”何向晚打断她,告诉她道:“我有新手机,我只是没有时间腾机,把新机放在家里了。”
李佳明听说他已经有新手机了,神情里掠过一抹失望,咬着嘴唇说:“这样啊——老师确实是很忙,你来了一天了,除了给我上课,就是在看书,老师你都在看什么书啊?连过年都放不下?”
何向晚简单回了四个字“机器学习”,就不肯再说了。
他继续找了好一阵子,仍然没找到手机,知道这件事的李骁立即提议送给他一台,何向晚摇头说不要。
李骁看他拒绝,笑着说:“小何老师,佳明送你手机,你可以拒绝,但是我送你,你就不要拒绝了。”
何向晚开始不懂,看着李骁,等到意会了李骁笑容背后的深意时,他心头一震,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的认知差距,他知错即改,立即点头答应。
李骁很是满意,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赞许地说:“这就对了,人不能对机会说不,小何老师你学习好,但是一个人学习好就能将事业做成功吗?不,绝对不是这样……”
白富丽走进来,看见老公这么高兴,笑着打趣:“又在传授你那套成功学?”
李骏对夫人的话只是简单地挑了挑眉,继续对何向晚说:“一个人一生中,出现类似神迹般的机会,只会出现一次,至多出现两次,那些成功者就是善于抓住这种机会的人,而那些任由这样宝贵的机会飞走的人,注定一生碌碌无为,活成个笑话。何老师,这个春节,你要多学习,抓住机会啊?”
何向晚点头,看着李骁:“给李总添麻烦了,过年还叨扰。”
“叨扰什么?我才该谢谢小何老师肯赏脸跟我们一起过年,你在家帮我带孩子,我和佳明妈妈不知道省了多少心!”
跟母亲白富丽坐在一起的李佳明听见父亲的话,不高兴地生气了,觉得她爸在何老师面前说了她坏话,大声说到:“我才没有让你们操心呢!”
李骏不敢惹青春期的女儿,嗯嗯两声,敷衍至极,转身就冲何向晚挑了挑眉。
何向晚不置可否,他从小没有亲人,对亲人之间如何相处一无所知,李佳明的表现在他看来,既蠢且幼稚——父母俱在的人,如此不珍惜,简直不可理喻。
他的脸色变冷,时时关注他的李佳明立即会意到了,神情变得讪讪地,等到她爸问她今天的卷子刷了没有时,按照她过往的脾气,只会给老爹甩一句“大过年的也要让我刷卷子吗?”
但是现在何向晚在旁,而她刚刚对爸爸出言不逊,何老师立即就冷脸了,她再不敢撒娇,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还没有。”
“那坐着这里干什么?跟何老师去做题吧?”李骏催促道。
李佳明原本视学习为畏途,尤其是数理化,但是学这三样就能跟小何老师单独相处,再难她也要硬着头皮学。
她知道何老师看不起学渣,她爸妈再有钱,她再娇养,都无法仅凭至两点让何老师倾心于她,她能做的就只有拼命学,使劲儿学,学成跟他齐头并进的人,让他对她刮目相看,那时候他一定会喜欢她。
大年三十的下午在学习中度过,晚上他们一家人守在一起看春节晚会,何向晚在晚会开始时,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了李骏附近。
他显然对春晚不感兴趣,但是也不想冷落这一家三口,所以下楼一边陪着看电视,一边跟李骏聊聊天。
只是这个过程他有些心不在焉,十点一过,他就告辞,回到楼上。
李佳明原本一直乖乖地坐在父母中间,这会儿看着何向晚的背影,失望地说:“老师走了。”
白富丽叹了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李骏啧了一声:“你还指望他一个晚上都在这里陪着?我都不爱看这电视,他一个年轻人肯定更不爱看了,能在这里坐两个小时就不错了——说起来,我跟你妈还是沾了小何老师的光,不然你哪年陪我们呆过?”
李佳明轻轻跺脚,跟老爸使性子:“不好看我才不爱坐在这儿的,这唱的什么啊?小品难看死了,根本不好笑。”
“我也知道不好笑,那我们为什么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就是要齐齐整整的吗?难道大年夜还各在各的屋子里刷手机?”
“何老师才没有刷手机,他现在看的书,我查了一下,是他们大三才开的专业课,何老师才大一就开始学了,还学得特别认真!”李佳明的语气里都是骄傲,仿佛自律优秀的何向晚,是她的人一样。
李骏笑了,唔了一声,对夫人白富丽说:“这个小何老师确实不错,聪明其次——我认识的聪明人多了,但是他既聪明又稳,这么年轻就稳得住心性,十分了不起。”
白富丽点头说:“我也觉得难得,可惜他命不好啊,我对这一点还是有些介意……”
“命不好你为什么介意啊?”李佳明不高兴地看着妈妈,嘴巴又嘟了起来:“命不好不是该同情可怜他吗?”
“同情?”白富丽笑了,看了一眼天真的女儿:“孤儿院的孤儿值得同情,缺爹少娘的孩子值得可怜,你的何老师啊,你要是敢同情可怜他,他立即跟你翻脸——我的宝贝女儿,你可长点儿心!”
李佳明听了,想到自己那支送不出去的手机,脸色都白了,登时窝在妈妈怀里一声不吭。
何向晚打开电脑,继续看了一会儿书,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外面有不怕死的放起了烟花,零零星星地,估计是那些跟警察捉迷藏的调皮捣蛋鬼,在满城市转着放炮仗。
他该给宋茹拜年了,可是他找不到手机。
何向晚看着笔记本电脑上无法登陆的微信,又看看刚刚李骏送上来的新款手机——这支手机跟宋茹之前送给他的那支一模一样,当时他不肯要,退还给了宋茹。
那之后有阵子,宋茹很不高兴,虽然她没有明确表现出来,但是何向晚知道她在不高兴。
即便她不高兴,我也不能再要她的东西,我的收入目前只够我交学费和生活费,不能常常买奢侈品,无法回报她源源不断的馈赠,而我绝不是她的负担,我也拒绝成为她的负担!何向晚心想,自己比她小,一穷二白,无地位无实力,想要跟她在一起,就要付出比同龄人更多的努力。
这半年来,他日夜读书,心无旁骛,书读得越多,就越有融会贯通之感,但也正因为如此,也就越发觉得自己懂的太少,而时间永远不够用,这样一循环,他睁开眼睛闭上眼睛,全是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专业书。
侯杰是自动化系最近几届公认的天才,但即便天才如侯杰,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小师弟何向晚牛逼哄哄的——
这是将给自动化系带来荣耀的人物啊!侯杰曾经对第四纪的其他人说。
而这位在未来,确实给自动化系带来莫大荣耀的人物,此刻站在别人家的屋子里,在新岁跨年的时候,一心想着怎么联系上心中的那个人?
她在她妈妈家,过得还好吗?她知不知道我在别人家里过年,别扭极了?
我一点儿都不想来李家过年,可我又无处可去,因为即便我明确拒绝了李骏的邀请,跟她表达了想要跟她一起守岁过年的希望,她还是一心惦记去找她妈妈。
也许在她心里,那个抛弃她的妈妈,比我重要吧?何向晚将李骏的手机丢进李家柜子里时,难过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