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茧自缚(四)
“我的女儿可爱吗?”
“可爱。”
“你自己没有女儿吗?为什么要抱别人的女儿?”
“……”
看他吃瘪,元溪走近了几步,往下瞄了瞄他的脚铐,“这个戴着还习惯吗?”
沈离垂眸不语。这副枷锁不仅限制了他的行动,而且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他的脚腕。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解开?”
“看你的表现。”
沈离勉强一笑,“总得有个定数吧,就连坐牢都还有期限呢。”
元溪直视着他,“在我成婚之前。”
沈离的心脏似是被小木锤锤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要和谁成婚?”
“现在还不知道。”
他一时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扯开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要是你一直不成婚,那我岂不是得一直戴着这劳什子?”
“怎么?你以为我嫁过人、生过孩子就没人愿意结亲了吗?”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会一辈子为前夫守着吗?”元溪目光如刀,咄咄逼人,“区区几百天的夫妻缘分,难道值得一个女人搭上后面几十年的光阴吗?”
沈离转过脸去,讷讷道:“你能这样想,是好事。”
元溪哼了一声,“总之,我的事与你无关。”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沈离忙叫住她,“等等,你不是说要我随身伺候吗?”
元溪顿住脚步,笑了笑,“当时是晚上,我没看清,一时糊涂了。你这副形貌,跟在我身边,岂不寒碜?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要是愿意出去走走,也无妨。”
说完,她的眼睛又往他的脚上瞟了一眼,意思很明显,要么他就这样大刺刺拖着脚镣出现在众人面前,要么他就缩在屋子里头别出来。
这是她布下来的惩罚。变相的囚禁。
沈离心里滋味难明,注视着她离去的倩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将视线收回来,环顾起屋内的布局。
他这时才恍然发现,这根本不是元溪的什么房间,而是他自己曾经的屋子,只是换了部分陈设。
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了这里,沈离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屋里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比和宋进合住的侍卫屋好多了,只是
脚上镣铐不便。好在不多时,便来了一个叫柳儿的小厮,自称是姑娘派来照料他的。
小院里只有两个人,空荡荡的,一直到晚上,也没有第二个人来。
黄昏时刮了几阵北风,天黑后就下起了雨。屋里屋外都是凉飕飕的。
沈离坐在门外的杌子上,望着昏黄灯光下的斜风细雨,身上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突然,腹中隐隐的绞痛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赶紧撸起袖子一看,只见肘窝处隐隐发乌,心头一紧,忙向一旁的柳儿道:“劳烦你帮我烧个火盆。”
柳儿摇了摇头:“没有火盆。”
沈离心下一沉,“怎么说?火盆不难寻到吧。”
柳儿一脸为难,“是姑娘提前吩咐了,不许你用火盆。”
沈离沉默了半晌,“那可有暖炉或是汤婆子?”
“姑娘说了,取暖之物,一概不给。”
沈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连身上的寒冷和痛楚都忘记了。
他如今的身子已经大不如以前,她不是不知道。
他现在很怕冷,她也不是不知道。
她都知道的,但她还是踢翻了他的火盆,给他套上沉重的锁链,把他囚禁在屋子里还不许他烧火取暖。
从前他受伤,她哭得像个泪人,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他的健康。
但是现在,她好像真的变了,变得再也不怜惜他的身体了。
沈离胸口蓦然一阵抽痛,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涌了上来。他赶紧按下万千愁绪,运转心法以对抗痛楚的发作,过了好半天,才将其压制了下来,僵硬的手脚也缓和了起来。
他摩挲着冰凉的脚镣,想起昨夜混乱的画面,血液又是一热,激得他微微发昏。
她只是太在意他了,所以才会如此。只是小惩大诫一番罢了。
是他想岔了。
*
冬雨淅淅沥沥下到半夜才停止。翌日又是一个晴天。
刚吃过早饭,元溪就见白术急急忙忙赶来,面容扭曲。
“发生什么事呢?”
白术绞着手,道:“那个人他……他出来了。”
元溪顿时警觉起来,“他去哪呢?怎么出来的?”
“没去哪儿,就在府里逛了逛,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白术叹了一声,“他脚上还带着那玩意儿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府里头乱逛,好多人都瞧见了,唉!这……”
元溪闻言,心下有些讶异,问道:“他是什么反应?”
“他倒是脸皮厚,没什么反应,脸都不红一下,别人指指点点,他还面不改色跟人打招呼哩。”
元溪嗤笑一声,“反正丢的也不是他的脸,他才不在乎了。”
*
当沐风和宋进听说沈离戴着沉重的脚镣在府里艰难行走时,都惊呆了。前者更是又急又气,连忙命令下人们不许议论此事,不许在他经过的时候抬眼看他,更不许给他难堪。
宋进抽了个空找到沈离,见他正坐在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晒着太阳,神情泰然自若,仿佛今日元家的风云人物是旁人一样。
他不理解,但是大为震撼。
沈离看到了他,微笑着点头示意,“宋兄弟,好巧啊。”
宋进慢慢踱过去,“沈兄,我现在是真的佩服你了。你是真的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
他找了沈离对面的一块石头坐下,“若是我有沈兄这样的定力与心量,何愁做不出一番事业来。”
沈离淡淡一笑,“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只不过想出来晒晒太阳。你也知道的,我素来畏寒。”
宋进咋舌,“沈兄的话大有深意啊。你的境界实在是高,高啊。只不过——”
他话音一转,眉头一皱,眼里露出些关切,“你好好的是怎么得罪姑娘的呢?我听说,她一向对下人很是宽厚啊。”
沈离苦笑一声,“我大概就是那个例外吧。其实也还好,除了走起路来有些吃力,也没什么。”
宋进睁大了眼睛,半晌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这种惩处对你的名誉有碍,要不然你还是少出来走动吧。想晒太阳的话,在门口也使得。”
沈离道:“宋兄弟所言甚是,只是我一人在屋里无事可做,好不憋闷。”
宋进暗暗吃惊:“姑娘没有安排你做什么吗?”
沈离摇摇头,“她大概把我忘了。对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闲着无事,想做一些木工活,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我弄些木料和工具来?”
——
宋进记下沈离要的木材品种、大小和数量后,正想着抽空帮他准备,然后又被沐风叫了过去。沐总管问了一番两人的谈话后,自己揽过了这桩事。他的效率很快,第二日便将沈离要的东西送了过去。
沈离孤单单锯了三日木头,无事发生。
除了柳儿和偶尔偷偷溜过来的沐风与宋进,他这屋子也见不到其他人。
第三日晚上,他做完木工活,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还好元家不限制他的热水,没有火盆,他就天天晚上洗到浑身发热,再上床睡觉,这样就不冷了。
然而在床上躺了一段时候后,被窝还是慢慢变凉了。
那锁链更是吸走热气的大怪物。
沈离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怀中一热,被窝里钻进来一个什么东西,像个烫呼呼的小番薯。
还是香喷喷的。
他一下子就抱紧了。
几个呼吸后,他混沌的脑子忽然清醒了,松开怀中的“番薯”。
他低低说道:“你不是嫌弃我形貌寒碜、上不得台面了吗?”
紧接着,他“嘶”了一声。
喉结被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所以我这不是夜里来找你嘛?”怀里的女子嗔道。
“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一个逃奴,你还想怎样?”
沈离顺着她的脸摸到后脑勺,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啊,我也不明白,我一个小小逃奴,一无是处,相貌丑陋,怎么还能引得元小姐兴致大发呢?”
“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你很敏感,又很耐玩。”
元溪语气暧昧,手指开始慢慢往下滑。
沈离身子一颤,迅速捉住了那只手,又气又羞,“这是你一个女孩子家该说的话吗?”
“我不是什么女孩子了,我自己都有孩子了,男人也有几个呢。”
沈离听着心头一软,将脸凑近,与她额头相抵。
她的身体温热柔软,呼出的气也暖呵呵的,让他止不住地想要贴紧她。
简直想要融化在她身上。
他柔声问道:“有哪几个?说给我听听。”
“才不告诉你。你一个下人也敢打听主子的私事。”元溪闷闷说道。
“哦,我知道了,其实你没有男人对不对?要不然怎么跑到我一个下人的床上来了?”
“我有!要不然宝儿从哪来的?”
“看来还真有。可是他人呢?”
“一个野男人,早就跑了。”
沈离心中一酸,黑暗中试探性地啄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见她没有避让,又密密地吻了一会儿。
半晌,他移开嘴唇,低声问道:“那你恨他吗?”
“和你没关系。”元溪呛了他一句。
沈离语塞,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和你之前的男人相比,你最喜欢谁?”
“我现在最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在我身边。谁能陪着我,我就喜欢谁。”
沈离闻言,心脏处似有蚂蚁啃噬,忍了一会儿问道:“就这么简单吗?”
“很简单吗?”元溪轻笑一声,“可是有些人就是做不到啊。”
沈离沉默了。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轻缓的呼吸。
“不过没关系。”轻快的女声忽然打破了寂静,“我以后会找一个能陪在我身边的男人成亲。”
沈离知道自己不该生气,也没资格生气,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吗 ?
可是他的心还是不争气地抽痛起来。尤其是想到她以后会这样软软地躺在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他就理智全无,又酸又恨,气得不得了。
抚在她背后的手掌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
“轻一点啦,夯货!”
沈离松开手,抿了抿唇,“既然你已经打算再婚了,那还是别来找我了。这样对你的影响不好。”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一个有钱的寡妇养个把男人算什么大事呢?”元溪不以为意。
沈离悟了,原来她是把自己当面首了。
一个既没有自由也没有钱的面首。
甚至连两人相见,她都要趁着夜色悄悄前来,生怕让人知道。
等等,这好像是禁/脔吧。
哈哈!这下连面首都不如了。
沈离悲哀起来,静静躺着不再吭声。好在元溪也没有继续闹他,只是把头埋在他颈间,呼吸清浅。
*
沈离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看到怀中的人还在安安静静地睡着,他艰难地从被窝里出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
女子的衣物就乱七八糟地搁在一旁。
沈离看不过去,伸手就给她整理了起来,忽然一个硬物从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他定睛一看,是一把钥匙。
他弯下腰,把钥匙捡了起来,忽然心中一动,鬼鬼祟祟地看了眼床上的人。
她没醒。
沈离鬼使神差地握着钥匙,试着伸进了脚镣上的锁孔。
“咔哒”一声,钥匙竟然顺利转动了。
锁链开了!
怎么会这样?他只是随手一试啊。
他惊慌失措起来,连忙再次向床上瞥了一眼。
她还是没醒。
沈离看着断开的锁链,彻底呆住了。
第62章 作茧自缚(五)
镣铐一解,他就自由了。
他可以走了。
他也该走了。
沈离缓缓站了起来,望了望窗外,又望了望元溪。
然而——
不告而取是为盗。
他好歹也是读过几本圣贤书的人,自然不屑做此宵小之行。
好险,差点就行差踏错了。
沈离又蹲了下来,将脚镣快速锁好,钥匙也重新塞回去,然后将衣物打乱,装作没动过一样。
又过了一刻钟,元溪悠悠转醒,见男人正坐在床边支着脑袋看着自己,不由莞尔一笑,伸了个懒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伺候我穿衣。”
沈离起身去拿衣裳。
一个东西从衣裳里掉了出来,又被他眼疾手快抓住了。
他握着钥匙,故意问道:“这是什么的钥匙?”
“还给我!”元溪急道。
沈离将钥匙递给她,识趣地不再多问。
窗外天色熹微,元溪匆匆穿好衣裳就要离开。临走时,她瞥了一眼他的木工活计,“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打发时间罢了。”沈离顿了顿,忍不住问道:“明晚你还来吗?”
“既然你说了,那我就来看看你吧。”元溪负手答道。
*
冬季更深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沈离白天摆弄木头,有时候拖着脚镣出去转转。
到了晚上,就是元二姑娘给逃奴送温暖的时候了。
沈离觉得自己像一个妃子,每日翘首等待着皇帝的临幸。这皇帝目前好像也没其他枕边人,但也不怎么亲近他。虽然常常踏足小院,也与他交颈而眠,但也仅此而已。
等他的第一件木工活做好以后,他托沐风将东西送到了元溪跟前。
那是一只供幼童玩耍的小木马,不算精致但也有种笨拙的可爱。
他想象着元宝儿坐上去一摇一晃的模样,心里就短暂地快乐起来,像黄昏时的池塘,荡漾着一圈圈蜂蜜色的柔波。
沐风回来后,他迫不及待地问他,她们有什么反应,孩子喜欢吗?
沐风说姑娘在忙,还没有看到。沈离说再探再报。次日,沐风又说了,小小姐今日去上街了,回来就睡下了,没有玩这个木马。沈离说那好吧,等她有空再玩也是一样。
第三日,不等沈离询问,沐风便气鼓鼓地来到小院。
“小小姐新得了很多玩具,恐怕没空坐木马了。”
沈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没关系。”
沐风愤愤道:“将军,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和大家相认?你再这么拧巴下去,是会孤独终老的。”
沈离苦笑了一下。
沐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明明你才是姑娘的丈夫、宝儿的父亲,却成日躲在这里锯木头。姑娘青春尚好,要是让什么牛鬼蛇神趁虚而入了怎么办?”
“别说了。”
见男人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沐风更气,“我还没说完呢!你知道宝儿新得的许多玩具是哪里来的吗?是那个韩俊!他又回来了,不仅送了一堆东西,还邀请姑娘有空出去玩。”
沈离心头一震,“她们一起出去呢?”
“还没有。”沐风顶了顶腮帮子,“不过姑娘应下了。你再不支棱起来,这也是早晚的事。”
沈离默然。
又是韩俊。居然又是韩俊。
怪不得他一直以来看他都不顺眼,看来这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了。
若真是他,也好。
*
晚上元溪又过来了。两人躺在床上,沈离终是没忍住,问道:“最近有什么新鲜事说说吗?”
“没有啊,还不是老样子。”
“你的亲事可有眉目呢?”
“怎么,你着急脱身啊?”
“我就随口一问。”
“那可要让你失望了。”
沈离憋了一会儿,语气随意地问道:“听说近日来客人了,是什么韩家大公子?”
“他呀,他回来过年啊。”元溪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笑道:“你吃醋了吗?”
沈离不自然地别过了脸,“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元溪捏了捏他发热的耳朵,忽然道:“过几日,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沈离心弦一动,随后又黯淡下来,“我这副样子,不便爬山。”
“近来你表现不错,我可以让你把脚镣卸下来一日,前提是你得保证不许跑。”
“好,我保证。”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太阳出来了我们就去爬山。”
沈离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有些惊异,她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让自己卸下脚镣外出了。
*
然而天公不作美,一连几日不是阴天就是下着小雨,爬山之约便只能往后拖一拖了。
一日午后,沈离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忽然沐风沉着脸进来了,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将一把大刀放在他面前,示意他拔出来看看。
沈离将其拔了出来,只见刃上寒光凛冽,拎在手里比一般的刀要沉上不少。
沈离感叹:“是把好刀。”
沐风道:“这是我特地为将军寻的。”
沈离将刀还给他,“我要这刀作甚?你不见我已不用刀剑了吗?”
沐风接过刀,摇头道:“将军有所不知,这把刀削铁如泥,正适合你用。”
说着他猛地朝下一劈。
沈离脚下的锁链顿时断为两截。
“你干什么!”沈离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似乎那刀不是砍在锁链上,而是砍到了他的脚。
沐风收起刀,绷着脸道:“拖了这么些时日才为将军解开束缚,是属下失职。”
沈离身子颤抖起来,瞪着他,“我有让你插手这件事吗?”
“没有。”沐风昂着头道:“是我自己看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之前我以为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恢复身份留下来。但现在姑娘都要定亲了,你还是无动于衷,玩物丧志。既然将军不想留下来,那就走吧。留在这里,你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尴尬。”
他背过身去,“你在我眼里一直是那个英气勃发的将军。我实在不想看你堕落。”
半晌,沈离喃喃道:“你走吧。我晓得了。”
沐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离失魂落魄地坐下来,望着脱落的脚镣,浑身一阵阵发冷。
这下束缚他的枷锁彻底没有了。
让他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也没有了。
沐风说的没错,他确实该走了。
沈离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重重往墙上一靠,目光上移,停留在不远处那株高高的乔木上。
冬日
的树木,叶片早已脱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庞杂而纤细的树枝。
沐风砍断了他的镣铐,破除了他的矫饰,也叫他看清了自己弯弯曲曲的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沈离握紧了因为寒冷而僵住的手指,心中暗暗对自己道:沈默怀,你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这么短视。如果你还有道德、还有骨气,就应该立马离开,再也不回来。
这是他一个人的冬天。
他不应该把其他人也一同拖进来。
下定决心后,沈离回屋简单收拾了些行李,正要出门,却发现元溪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后,目光沉郁地盯着自己。
沈离愣住了,“我……”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对不起。”
“是沐风帮你的,对吧?”
“你别怪他,是我命他这么做的。”
“你有什么资格替他求情?”元溪冷冷一笑,“他既然不认我这个主子,那我也不必留他了。你俩这么要好,干脆一块儿滚出元家。”
沈离沉默半晌,“是我的错,我既然答应待到你成婚之前,就应该说到做到。”
说完他抬头,眼神恳切地望着她,“我一时犯糊涂了,你能不能原谅我一次?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元溪眼含讥诮,面罩寒霜,“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我这次会把脚镣戴好。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可以用更粗的……”
元溪打断他,“断了就断了,相同的手段我不会再用第二次了。”
沈离想了一会儿,道:“那我用沐风的性命担保,行不行?”
——
沈离再一次留了下来。
这次他的四肢都能够自由活动了。只不过先前的脚镣,还是给他的脚腕磨出了一圈硬硬的茧子。
元溪似乎没找沐风的麻烦。沐风傍晚时分又溜了过来。见他虽然没走成,但也不用再戴着脚镣,沐风还以为自己歪打正着,让这两人的关系缓和了,颇有些高兴。
晚上,沈离已经做好了独守空房的准备。毕竟元溪今日才生了好大的气。
但夜幕降临后,她还是来了。
沈离讷讷道:“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元溪捶了他一下,恨恨道:“我不止今晚来,明晚也会来,天天都来。你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要物尽其用。”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硬邦邦道:“拿着。”
沈离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淡黄色的膏状物,隐隐有腊梅的芳香,“这是什么?”
“给你抹身体的。最近天气干燥,你不好好保养下皮肤,怎么伺候我?”
沈离闻言便收了。
两人躺在床上。
见元溪一直背对着他,沈离有些忐忑,小心问道:“等天晴了,我们还去爬山吗?”
喊了她几声,都没有回答。
沈离正暗自神伤,忽然被子一凉,身上一沉。
元溪翻身坐到了他的身上,一双纤纤玉手拢在他的脖子上,用了些力道。
“我要掐死你。”
一缕带着凉意的发梢落在他的脸颊上,弄得他痒痒的。
“那你动手吧。”
元溪真的收紧了双手。
沈离不由扬起下巴,呼吸急促起来。
“死到临头了,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她压低了嗓音,骑在他身上,像个恶霸。
沈离笑了笑,艰难地开了口,慢慢说道:“等天晴了,我们还去爬山吗?”
元溪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松开了双手。
“去。”——
作者有话说:快要结局了
再虐下男主
第63章 情归何处(一)
连续的阴天过后,太阳终于舍得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
沈离早早起来,满怀心事地在屋里屋外踱步,时不时出去转悠一圈。
阳光虽然稀薄得像湖面上初结的冰层,但也是个小晴天吧。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气好。
但等到巳时,元溪还没有来,也没有派人来叫他,他就知道了。
今天不去爬山。
那么,他俩自然还是晚上见。
到了下午,沈离才醒悟过来,以前他行动不便,现在他已没有了枷锁,自然不用老是待在屋里等她过来。再说,天气越来越冷了,元溪总是夜里清晨跑来跑去的,多辛苦啊。
他应该主动一些才是。
打定主意,他便悄悄去了元溪的院子,趁人不注意,悄悄躲在屋顶上,然而蹲守了半日,却见不到她的身影,也听不见她说话。
难道她不在家?
沈离白跑一趟,失落地回了屋。他有心去找沐风问问,但奇怪的是,也不见他的人影,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问了柳儿。
“你知道姑娘在哪里吗?我有事跟她说。”
柳儿道:“我又不是跟在姑娘身边,哪里晓得姑娘的行踪?不过听厨房的婶子说,姑娘今日出门了,恐怕要晚上才回来。”
“出门?她去哪里呢?”
柳儿摇头,“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不知为什么,沈离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见天边浅黄色的太阳渐渐西垂,他按捺不住,决定去门口等等看,若是她回来了,他也能第一时间看到他。
*
稀薄的阳光毫不留恋地走了,天色一点点黑下来。沈离蹲在墙角的一株高大的枇杷树上,耐心守候着。
暮色很好地把他掩藏住了。
元宅门口的灯笼亮了,在清寒的冬夜中,散发着昏浊而微暖的光芒。
终于,两辆马车在门口停住了。
身穿大红色袄裙的元溪仿佛一团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沈离眼睛一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头,忽然从后方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是韩俊。
他呆住了。
他缩在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元溪和他笑意盈盈地说话,刚听见“皋亭山”三个字,便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了,浑身又冷又痛,像被无数的冰锥猛扎一样。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想象她和别人在一起和真正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是两回事。
他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宽厚无私、云淡风轻。
两辆马车走了。
来了一道冷风,在屋舍和树木间踅来踅去,一路呜呜地悲叹,又迅速无影无踪了。
一弯残月升起来了,微茫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冷冷清清。
他似乎被冻在了树上,成了树影的一部分。胸口残余的那点儿生命之火一点点黯淡下去。
已经过去很久了,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沐浴完上床了。元溪也差不多该来了。
然而,没有人发现他。也没有人来找他。
他冻得像个冰人了,却丝毫不想动弹。
一直待下去的话,真的会冻死在树上吧。他的心里不受控制地涌起了一股怨意。
如果、如果自己就这样冻死在这里,她会后悔吗?后悔放了他的鸽子去和别人一起爬山吗?后悔在最后的日子里这样对待他吗?
沈离在心里悲愤地哀鸣:你以为我是在欲擒故纵吗?你以为我是在故意拿乔吗?不、不是的!我是真的要走了!我就要永远地离开你了。反正你这两年也习惯了不是么?
突然,他的头顶上方传来几声粗亮的鸟鸣。一只大乌鸦绕着枇杷树飞了几圈,“啊啊”地叫着。
沈离不由打了一个哆嗦,从刚才自怨自艾的状态里陡然醒转过来。
他在想什么?
不可以这样!沈默怀,就算是死,也不要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狼狈地死去、怀着怨恨死去。
他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