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同坠落(十六)
法官的法槌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林天恩的心也被敲碎了一样,她猛地看向程洋。他虽然神色凝重,但脸上并没有太过惊讶,好像一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觉察到林天恩的目光,程洋也看了过来,对她浅浅地笑了一下,用嘴型说:“别担心。”
林天恩的眼泪顷刻间就掉落下来。
直到这一刻,他还是想方设法安慰她。
林天恩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她坐电梯到达顶层,来到钱立川的办公室。她没有敲门就直接推门进去了,钱立川抬眸看了她一眼,嘴唇阖动,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林天恩很难过,她担心程洋,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也只能找钱立川倾诉自己的担忧,想要从他这里得到解决办法,缓解自己的焦虑。
可是他这副冷漠的面孔让她一腔话语全堵在喉咙。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进去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
钱立川也一直没说话,仿佛她站在那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又或者她对他来说,就像透明一样无关重要。
终究,林天恩自己缓缓走上前去,语气虚弱地说道:“O被定罪了。”
钱立川动作微顿,但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律师在庭审结束后就告诉他结果了。
其实,就算律师不告诉他,他也早预料到结果了。
程洋是他们两人的共同朋友,而且钱立川和他认识的时间更久。但是看上去,钱立川的难过远远不如她。林天恩有点失望,眼前的人看着并不像是一个可以和她抱头痛哭的对象,但她不想放过任何有可能救程洋的机会,直接问道:“我们还可以上诉的,对吗?O还是有希望的,对吗?”
钱立川却只是说道:“交给律师去办吧。”
语气就像对待公司里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冷漠,非常冷漠。
钱立川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搬出来一样,透着寒气。
林天恩的情绪没得到共鸣,也没得到解决的办法,她心中郁结,理智濒临失控,忍不住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去听审?”
钱立川抬起头看着她,摊开双手,仿佛她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你没看到吗?我很忙。再说了,我已经给他请了最好的律师了。”
林天恩怔怔地看着他,是啊,他该做的都做了。
可是,这就是他对待一个朋友的态度吗?
她本以为钱立川没有去现场,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或者是他还在想办法帮程洋。但是,没有。他只是在工作而已。
程洋对他来说,甚至还比不上他的工作。
他此刻对待程洋的态度,根本不像是对待一个认识了几年的朋友,而是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员工,他已经做了身为老板应做的事就心安理得了。程洋是死是活,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但对他来说,至少是一个支持,不是吗?”
钱立川冷嗤一声,并不认同:“我又不是律师,也不是法官,我去了也不能改变结果。”
“你一点都不担心O吗?”
钱立川似乎耐心告罄了,极其不耐烦地反问道:“我应该要怎么关心?像你一样,放下所有工作去听审,然后回到公司跟老板发脾气吗?我体谅你今天心情不好,不跟你计较,但你不要一而再地挑战我的耐心,出去!”
林天恩的泪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因为和钱立川相处过,她知道他本质上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她知道他不是外界传闻那样冷血无情的人。就算他冷血、无情,那也只会用在对手身上。
但是,这一刻,她怀疑自己错了。
“他是O啊!”林天恩流着泪哽咽道,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那是一个陪着你出生入死,从美国一路打拼到港城的朋友呀!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林天恩流下的泪,仿佛淌进了钱立川的心里。他看着她为程洋伤心流泪,为程洋来质问他,胸口又堵上了一层闷气,还带着酸味和咸味。
他冷笑了一下,反问道:“我怎么对他了?我给他请了最好的律师还不够吗?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你觉得像你这样哭哭啼啼,到处找人发脾气就有用吗?能把他救出来吗?”
林天恩无言以对,她承认钱立川说的是对的。
可是,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她看不到钱立川的心,她看不到他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他是不是至少应该表现出一点担心程洋的样子呢?还是说,他的心里真的就这么无所谓?是不是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这样,一旦没用了,就弃如敝履。
包括她。
如果有一天,或者说,如果今天出事的人是她……
钱立川是不是也会这么冷漠地对待她?
程洋跟了他这么多年,他都可以这么对待他。
她算什么啊!
眼泪止不住地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林天恩用手背抹掉,哽咽地说道:“钱立川,你真的……很冷血。”
听到林天恩对他的评价,钱立川掀起薄薄的眼皮看了过来,正想反驳,林天恩瞪着泛红的眼,咬着牙,冷冷地看着他说道:“我讨厌你。”
钱立川怔住了。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林天恩却已经转身离开,“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他办公室的门。
胸腔的空气倏地被抽空,不堵了,心却在一瞬间坠入真空。
原来,话语也可以这么伤人。
我讨厌你,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直插入他的心脏。
林天恩说讨厌他。
因为他没有帮程洋。
所以,她的心,这么快就已经完全在程洋那里了吗?
他失落地垂下眼眸,除了程洋,她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林天恩前所未有的难过,她本以为钱立川是一个值得她喜欢的人。她本以为,就算他高傲冷酷,但是他对待朋友是真心的。她本以为,他也拥有一颗炙热的心。
所以,就算钱立川不喜欢她,她也愿意小心地安置这份喜欢,只求可以待在他身边,帮助他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她看错了。
钱立川根本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她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钱立川不愿意去帮助程洋,林天恩只好自己去。
要提起上诉的条件苛刻,需要在判决后14天提出,而且还需要原判存在实质性错误才可以。
这段时间,林天恩积极地和律师沟通,寻找解决办法,但是眼看上诉期限快到了,他们仍没有找到合理的上诉理由。
她越来越沮丧,也越来越心灰意冷。
钱立川之所以不想浪费时间,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看到了程洋这件案子根本没有赢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出现了。
林天恩接到了程晴的电话。
“喂,天恩姐姐。我这几天一直联系不上哥哥,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呃……”林天恩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程晴,她随口编造了一个理由,说道,“他去出差了,可能是信号不好?”
“不可能!”程晴一口否认道,“你们公司跟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也会有业务往来吗?他之前就算到国外出差,隔两三天都会主动跟我联系的。可是他已经一个星期都没有联系我了,而且我这几天给他打电话,都打不通。天恩姐姐,你别骗我了,你如实告诉我,我哥出什么事了?他该不会……不会……死了吧?”
程晴看过不少过劳猝死的新闻,所以每次看到这些新闻她都会忍不住担心她哥这个工作狂早晚会因为工作强度太大猝死了。
林天恩不想程晴自己胡思乱想,再说了,这件事迟早瞒不下去的。这次是出差,下次又是什么呢?
“晴晴,你冷静点听我说……”
程晴挂了电话后就直奔港城。
第二天,林天恩带着程晴去探视。
林天恩隔着玻璃窗看着程洋走出来的时候,心猛地被刺痛了一下。
他穿着棕色的囚服,头发有些凌乱,唇边还留有胡茬,没有了平日里的精致,整个人憔悴了几分。
她对程洋的共情不仅是因为真心将他视作很重要的一个朋友,也是因为他们的成长路径相似,而且程洋比她走得更远更辛苦。她很清楚,像他们这种底层出生,没有背景的人要爬到他这个高度,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而程洋也确实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
可是,如今却因为这样一个无妄之灾,他从神坛跌下,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渊潭。
程洋不想让两个女孩子担心,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安慰她们。
然而,程晴看到程洋这个样子,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唰地就哭出了声,隔着玻璃窗喊道:“哥!”
程洋再也控制不住了,眼眶泛起了红晕。
就连法官宣判他罪名成立那一刻,他都没有难过,但是此时,他真的难过了。
他可以不在意自己身陷囹圄,可是他在意的是,自己妹妹一直引以为傲的哥哥如今沦为阶下囚。他或许无法再成为他的英雄。
“晴晴,别难过,哥哥很好。”
程晴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话,哭喊道:“你骗人!你怎么可能会好?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我相信你没做过,我相信!”
程洋哽噎着安慰了程晴几句,让她将对讲分机给到林天恩。
林天恩被程晴奔溃的情绪感染了,程洋还没开口,她就红着眼抱歉地说道:“对不起,O,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帮不了你。”
程洋却笑了:“别这么说。Eva,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不要为了救我去做傻事。相信我,我会没事的。等我出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林天恩更难过了。
程洋怎么可以这么好,都这个时候,都还在安慰她,替她着想。
她流着泪点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程洋放心地笑了笑,他又看向旁边还在哭的程晴,说:“我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
林天恩问都不问就说:“当然可以!你说。”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晴晴。我不在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她?”
林天恩还以为是什么事,她一口答应,说:“当然可以。我也会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照顾的。”
从监狱离开,林天恩原本想带程晴回云寓,但程晴摇摇头,说:“我明天还有课,我还是回学校吧。”
林天恩有些担心地问道:“你真的可以吗?不用再休息两天?”
程晴摇摇头:“我待在这里也帮不了哥哥,让自己忙起来反而不会胡思乱想。”
林天恩也不强留,将程晴送到车站就自己回去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在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却没发现绿灯已经在闪烁了。她走到路中间,交通灯变红,一辆轿车猛地在她面前急刹,她被吓了一跳,摔倒在地。
司机慌张地下车查看,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林天恩摇摇头,说:“我没事。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看。”
她手撑在地上,支撑自己站起来。
这时,身旁有人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稍稍用力将她带了起来。
林天恩站了起来,收回手,说道:“谢谢。”
“是你啊。”对方看见她似乎很惊喜。
林天恩再次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对方,有点熟悉,可是一时想不起。
“你不记得我了?”对方笑道,“我叫钱凯,我们见过的。”
哦!林天恩想起来了,她第一次去钱宅的时候见过他。
“对,我想起了。不好意思,刚才是我没注意看灯。”
钱凯热情地说:“不要紧,你去哪?我送你吧。”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不用跟我客气。”钱凯却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拽到车旁,说,“你跟Leo认识,那就是我的朋友。再说了,刚才也是我的车害你摔倒,怎么能让你自己这么回去呢?来吧。”
钱凯说着,便直接将林天恩推进车里。林天恩想着不过搭个顺风车的事,便也不推辞了。
刚开始,两人都保持在陌生人应有的界线内,谁都没有说话。林天恩表现得确实像一个单纯是蹭车的人。
几分钟后,兴许是觉得车内安静得有几分尴尬,钱凯率先挑起话题,问道:“对了,听说你们公司有人利用职务之便洗黑钱?那人还是Leo的助理,叫O?”
这一行的消息向来传得很快,钱凯会知道这件事并不稀奇。
林天恩不想和他多谈论程洋的事,只是淡淡地应道:“他是被冤枉的,他没做过。”
“是吗?那既然他没做过,就不用担心了吧。Leo向来护犊,他的人出事了,他肯定会帮到底。”
听到钱凯这么说,林天恩心里更难受了。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说。
钱凯低头看向她,觉察到不对,问道:“该不会……Leo不帮他?不会吧?O不是他的得力助手吗?他只要肯帮他,O肯定会没事的。”
“真的?”林天恩半信半疑,“你说只要Leo肯帮,O就会没事。”
“当然。”钱凯理所当然地说,“你要知道,在港城,只要有权有钱,就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而偏偏钱家,两者兼有。Leo也算是半个钱家的人,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钱立川不帮程洋呢?为什么他说得自己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
她越想越郁闷,几乎想要冲到钱立川面前去质问他。
“这么看来……”钱凯看着她,猜测道,“Leo没出手帮他?”
林天恩仍然紧抿着双唇,没有说话。
钱凯见林天恩不理他,就自己跟自己说话:“不过……也难怪。”
林天恩终于有反应了,皱着眉头问:“难怪什么?”
钱凯笑了笑:“我或许知道Leo为什么不帮他。”
林天恩急着问道:“为什么?”
钱凯得意地看着林天恩,反问道:“你不知道啊?”
“我?我怎么会知道。”
钱凯笑得更得意了:“那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林天恩狐疑地看着钱凯,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捉弄自己。
钱凯跟钓鱼一样,见林天恩不咬钩,又放下饵,说道:“想知道答案,也不是不行。”
林天恩警惕地看着她:“你到底想怎样?”
钱凯终于进入正题:“明晚陪我出席个晚会呗。”
林天恩觉得他这个要求很奇怪,皱着眉头疑惑地说:“为什么找我?”
“我的女伴刚好明晚有事不能过来,我正愁着去哪里找人替上,就遇到你了,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林天恩轻笑一声:“钱公子要找女伴还不容易,哪用得着我?”
钱凯捏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说道:“可是要找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伴就不容易。”
林天恩不喜欢这么轻佻的人,别过脸,刚好这时车子也到云寓了,正准备靠边停下。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下车,说:“钱公子,谢谢你送我回来。不过,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林天恩打开了车门,一只脚踏了出去,她听到身后的人突然开口问道:“那你想救O吗?”
林天恩顿住了,转过身看着钱凯。
他耸耸肩,说:“对钱家的人来说,真的是小事一桩而已。”
林天恩迟疑了几秒,转过头下车,说道:“谢了,我自己想办法吧。”
她用力地将车门关上,朝着公寓大门走去。
可是,钱凯撒下的诱饵还在眼前萦绕,让人蠢蠢欲动——
“你想救O吗?”
她当然想。
她也相信钱凯说的话,对于有权有势的人来说,要救O,或许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
不过是一个晚会而已。
她不想放过哪怕一丁点的机会。
她倏地转过身,钱凯的车竟然还在,好像知道她会回心转意一样。
第62章 同坠落(十七)
钱凯看着眼前的人,她穿着高定的午夜蓝鱼尾裙,抹胸的设计将她精致纤巧的肩颈线条展露出来。腰间两侧,水晶与碎钻交织的花饰精巧地勾勒了腰部线条。
他的双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个美人胚子,难怪钱立川也会为她动心。
不过,他对她没兴趣。
让他感兴趣的另有其人。
林天恩不喜欢钱凯这种像打量商品的目光,没好气地问道:“可以吗?”
她终究还是答应了钱凯的条件。如果钱凯骗她,那顶多就是被他耍了一顿。但是如果钱凯说的是真,那她就错过了救程洋的办法。
所以,她必须赌一次。
今天还没下班,钱凯就来接她,说要帮她打扮。
挑衣服、化妆、弄发型,她跟个洋娃娃一样被折腾了几个小时才弄好,已经被磨得没脾气了。
钱凯笑着点点头,说:“太可以了。走吧。”
路上,钱凯顺便跟她介绍了这场晚会的背景。
举办这场晚会的人是港城富豪排行榜第四位的贺剑锋,是丰泽银行董事长。他一向热心公益,他最近成立了一个“新芽基金”,主要是帮助第三世界国家解决贫困问题。
鉴于贺家在港城的影响力,这场晚会几乎聚集了全港城的顶层名流。
钱凯看她脸色有点紧绷,问道:“紧张啊?没参加过这种晚会?”
林天恩眼神躲闪了一下,说:“很少。”
她参加过一些金融界的行业酒会,但是这种富豪阶层的慈善晚会确实没参加过。不过她觉得也没多大区别,反正都是人,谈的也不过是名利场那些话题。
如非必要,她不打算说话。就算真的要聊,她要聊上几句也不是问题。
车子来到浅水湾的一套别墅,驶进大门后,车子沿着花园道路,绕过一座喷泉停在了举办晚会的主楼前。侍者立即上前打开车门。
林天恩走下车,抬头看向眼前这栋宛如中世纪城堡的建筑,巨大的罗马柱支撑着宏伟的门廊。她的双脚踩在红毯上,经过钱凯身边时,问道:“还不进去?”
钱凯屈起手肘,轻咳了一声,抬了抬眉,示意她挽上来。
林天恩觉得有点没必要,但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挽了上去。两人才款款步入会场。
林天恩看着眼前只在电影电视上才看过的场景,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每一盏吊灯上都镶嵌着无数颗水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会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每个人都身穿华丽的礼服,手捧一杯香槟,优雅地谈笑风生。钱凯领着林天恩走向会场中央的一个男人,热情地打招呼:“贺叔叔。”
那个被叫贺叔叔的人看了过来,看到钱凯,热情地笑道:“Kyle。”
随即,他的目光看向钱凯身边的林天恩,双目微微瞪大,掠过短暂的惊诧,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他看向钱凯询,平静地笑着问道:“这位是?”
“Eva,林天恩,我今晚的女伴。”
林天恩也看着他,猜想他应该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也是今晚晚会的举办者贺剑锋,看着有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相儒雅稳重。
她浅浅地微笑道:“贺先生,你好。”
“林天恩?”贺剑锋再次看向林天恩,复述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却让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搜寻港城林姓的家族,问道,“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我觉得,你好像有点面熟。”
“我不是。”林天恩知道他的意思,但她坦坦荡荡地说,“我是恒信集团投资部的投资专员,可能是我们在什么场合有过一面之缘。”
“恒信?Leo那里?”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下,眼神更加深重,却又似乎接受了林天恩这个猜想,点点头说道,“有可能。”
刚说完,他突然扬起下巴,指向两人身后,笑道:“Leo来了。失陪一下,你们自便。”
Leo?钱立川?
她猛地抬头看向钱凯,问道:“Leo也过来?”
钱凯似乎就在等一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当然。”
“你为什么不早说?”
“干嘛?他来你就不能来了吗?还是你跟谁去哪里都要跟你老板汇报?”
林天恩咬着牙不回答他。她知道钱立川不喜欢钱凯,如果被钱立川知道她背着他来找钱凯救程洋,肯定要大发雷霆。她埋着头,根本不敢转过身,低声说道:“我去上个厕所。”
“不着急。”钱凯哪会这么轻易放她走,他伸手搂住她的腰,说,“你又不是不认识Leo,一起去打个招呼啊。”
说着,他扶着她的腰转过身。
林天恩看到了钱立川。他似乎是和宋千帆一起过来的,两人正在和贺剑锋聊天。他身边也有一个女伴,穿着一件珍珠白的长裙,高贵大方,很漂亮。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她一看就是出生富贵人家,言行举止优雅得像是一位公主,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贵气。
林天恩看得失了神。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钱立川身边有别的女孩子,虽然她知道这种场合有女伴不算什么,就像她今晚也是钱凯的女伴。
但是,她的心里就是觉得很不好受。
或许是因为,那个女孩才是天生属于这种场合,而不是像她这种被临时拉来充场的。又或者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女孩才配和钱立川出席这样的场合。毕竟,她在他身边这么久,他从来没带她来过。
不知道是不是贺剑锋提起她,他扭头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钱立川也顺着看了过来。在看过林天恩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先是困惑,不过仅是一瞬,便转而露出想要杀人的凶光。
林天恩下意识停住了脚步,钱凯搭在她腰后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向前推了推。
“贺叔叔、宋叔叔。”钱凯向两位长辈打完招呼,又看向钱立川和他身边的女孩,“Leo,Crysal,你们来啦。”
Crysal?钱凯也认识这个女孩,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圈子的人?
她低下头自个儿琢磨着这个问题,顾不上落在她身上带有重压的目光,也顾不上身边几人拿她和钱凯开玩笑。
宋千帆:“我还以为是Kyle你的女朋友呢!”
钱凯笑道:“我也希望是。”
贺剑锋:“你年纪不小了,也应该正儿八经地谈个女朋友了。”
宋千帆:“就是,我回头说说Jim,别只顾着做生意,也是时候操心操心你的婚事了。”
贺剑锋:“对了,Kyle,你爸爸怎么还没来?”
钱凯:“我打电话问问。”
钱凯放开了林天恩,拿起电话走到一旁打给钱晋。
贺剑锋要继续招待其他客人,也离开了。
林天恩道了一声“失陪”也赶紧溜了。
钱立川看着她背影,正想追上去,宋千帆却叫住了他:“Leo,你过来一下,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钱立川看了看林天恩,迟疑了一下,咬咬牙,回头应道:“来了。”
林天恩终于摆脱了钱凯和钱立川,独自来到一个露台透气。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始终无法缓解心中的郁结。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披在了她的身上。
林天恩猛地回头,是钱凯打完电话回来了,她皱了皱眉。
钱凯却咧嘴笑了,语气里都是关心:“这里夜晚会比较凉,别着凉了。”
林天恩没心情再陪他演戏,单刀直入问道:“晚会我陪你来了,你答应过我会救O出来的。”
“着急什么啊,这场晚会才刚开始。”
“你到底想耍我到什么时候?”
钱凯无辜地笑道:“我哪里耍你了呀?不就想救O嘛!”
他抬起手勾了勾手指,示意林天恩走近些。
林天恩眼里充满戒备地看着他,犹豫地向他走近了些。
钱凯却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一把拽入怀里。林天恩下意识抬起双手抵在他的胸前,慌张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钱凯掀起眼皮看向屋内,他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钱立川的双眼看了过来,眉头不悦地皱起。
钱凯嘴角勾起,垂下眼眸,看着怀里的人:“慌什么?想告诉你个秘密而已,当然要贴近一点。”
林天恩双手仍在用力支起两人之间的距离,没好气地问:“什么秘密?”
钱凯手上力道加重,两人又贴近了些。
“钱凯!”林天恩皱着眉头斥道,双手也用力地想要挣脱。钱凯却并不理会,只是紧紧地箍着她说道:“不是想知道为什么Leo不救O吗?”
这句话果然有效,林天恩一下子就停下了动作,双眼急切地看向钱凯。
“因为啊……”钱凯低头,凑近她的耳朵,轻声说,“他喜欢你。”
这句话有如在林天恩脑海里投下一颗炸.弹,她霎时愣住了。
钱凯似乎很喜欢她这个表情,嘴角含着笑,说道:“所以啊,Leo巴不得他出不来呢,又怎么会救他。”
林天恩整个人还处在宕机状态。
什么玩意?钱立川喜欢她?所以他是存心想让程洋坐牢?
她还没琢磨明白,突然一股力量将她从钱凯怀里拽了出来,身上的衣服也掉落在地。
林天恩抬头一看,是钱立川。
“Leo……”
钱立川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说道:“跟我走。”
钱凯上前抓住林天恩另一只手,戏谑道:“嘿,Leo!Eva今天是我的女伴呀!”
钱立川回过头,双目瞪圆怒视,像是蓄着一团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手!”
“OKOK!”钱凯放开林天恩,举起双手,笑道,“你喜欢就给你嘛,别生气。”
钱立川攥紧林天恩的手腕,带着她重新走进会场,穿过人群,径直地走出大门。会场里几乎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林天恩哪经历过这样的社死场面,她低着头,几乎无意识地跟着钱立川走。
钱凯看着林天恩被钱立川带走,嘴里的笑根本压不住。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西装,用手拍了拍灰尘。他根本不在乎林天恩,但他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他就是想逼钱立川当众发疯。
他其实并不确定会不会成功,毕竟钱立川这人看着喜怒不形于色。说他会因为一个女人失控,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他想起第一次在家里看到林天恩,他当时不过是想上前跟她握个手,钱立川就护得跟自己眼珠子一样。
他便想着姑且一试。
刚才那番话他也是自己瞎猜的,就算不能惹怒钱立川,说不定也可以离间他们几人的关系。
没想到这么容易,这只是开始呢,他就受不了了。他都还没玩够呢!
会场里看到刚才的场景,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但是却还有一个人和钱凯一样开心。
宋锦棠站在人群中央,伸着脖子看着钱立川当众带走了一个女孩,一开始她也和大家一样疑惑,但慢慢地却在眼底漫出了不易觉察的笑意。
林天恩跟着钱立川走出了别墅才反应过来,叫道:“Leo,你放开我。”
可是,钱立川像是没听到一样,反而将她抓得更紧了,脚上的步伐也加快了。
“钱立川!我让你放开我!我手好痛!”
钱立川一直将她拽到车子旁才放开了她,打开车门,铁青着脸说:“上车!”
林天恩另一只手揉着自己被攥红了的手腕,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看到钱立川黑着的一张脸,最后还是没说,钻进了车。
钱立川紧跟着也坐上了车。
司机以为钱立川要走了,也跟着上车。
“你先下去。”
“啊?”司机扭过头,看了钱立川一眼,又看了看林天恩。
车上的气氛就像一个洒满汽油的密闭空间,一丁点火星子都会瞬间爆炸。
他当然不想在这样的地方逗留,赶紧应道:“是是是。”
司机下车了,车内只剩下钱立川和林天恩两人。
钱立川的胸口仍在剧烈地起伏着,他闭着眼睛,大脑一片乱麻。
“解释。”
林天恩不解地偏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
“为什么要和钱凯来这里?”
林天恩抿了抿唇,她现在已经确定,她被钱凯耍了。钱凯根本就没打算救O。他刚才跟她说的那些话大概率也是逗她玩的。她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说道:“不关你事。”
好不容易按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
他睁开眼睛,扭头看了过去:“林天恩,你存心来气死我的是不是?”
他千方百计地想把她藏起来,她倒好,打扮得这么漂亮这么高调地和钱凯出席这样的场合,现在还对他说“不关你事”。
“我……”林天恩想要辩解又无从说起,刚开口又闭上了嘴,有些委屈地别过脸。
“说话!”
“你让我说什么?我说错了吗?我跟谁出来关你什么事?你只是我的老板又不是我男朋友!”
钱立川脑里的一根神经被气得突突直跳,好啊,真是翅膀硬了。
“对,正因为我是你老板,我才要管。”
“你是以什么身份出席?你不是跟贺剑锋说你是恒信的员工吗?你以恒信的员工身份出席,那就跟我有关系!”
林天恩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说道:“你有病吧?”
“那你倒是说啊,你好好地跟钱凯来这种地方干嘛?找机会认识新老板跳槽?他给你开多少工资,啊?”
“我没有!我不过是想让他救O!”委屈触及心头,林天恩的眼泪漫了上来,说道,“你不帮他,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钱立川的心怔了一下。找钱凯救程洋?林天恩的脑子也跟着程洋关监狱里了吗?
“你是不是傻?你的脑子里除了想着O,还能想点别的吗?钱凯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救O?你是不是从来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有没跟你说过,不要再做这种事?上次是陆立衡,这次是钱凯,你是不是非要玩出火才知道害怕?”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但我有什么办法?我不能看着O被冤枉坐牢!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赌一下。”
“你为了救O,就算钱凯骗你跟他接吻跟他上床你也同意吗?”
“我什么时候跟他接吻上床了?”
“刚刚!”
钱立川看到了。他一抬头就看到两人在露台上抱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在他角度看过去,这个姿势根本就是在接吻。
“我真是懒得跟你说!”林天恩觉得钱立川越来越离谱了,正想打开车门下车,身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抓在她的手上,拉起车门重新关上。
他用力地抓着林天恩转过来,吼道:“回答我!”
林天恩的火气也被惹了起来,她毫不留情地怼道:“是啊,只要他愿意救O,他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现在就回去找他。”
她甩开钱立川的手,正想转身,却再次被人抓住。
林天恩正想开口骂人,可是,她说不出话,因为嘴唇却严丝合缝地被人堵住了。
她惊讶得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近到失焦的人。
钱立川,吻她了?他为什么吻她?
钱凯那句话突然在脑海里飘过:“因为,他喜欢你。”
心跳的频率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猛地推开他,问道:“你干什么?”
钱立川微微张着嘴,正在急促地喘着粗气,虽然仅是短暂的几秒,他的眼里已尽是沦陷后的不满足。
他伸手拽住林天恩的胳膊,将她扯到面前,说道:“不是说谁能救O出来,你就能跟他接吻上床吗?那好,我救。”
林天恩讶然地看着钱立川,所以,钱凯说的是真的?钱立川真的有办法?那他之前为什么不救?
该不会真的是因为……她?
她正想得出神,钱立川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唇边上面还留有一丝刚才的痕迹,在昏暗的车内闪过一丝晶莹,他抬手轻轻擦过,拇指的指腹碾压着她的嘴唇,阴翳地问道:“这么喜欢跟人接吻是吗?这里到底亲过多少男人?”
林天恩大脑很乱,已经无法处理眼前的场景了。
她还在关心钱立川到底能不能救程洋,又因为莫名其妙被他亲了一口整个人都呆住了,现在还要被他这么羞辱。
她恼怒地撇过脸,躲开钱立川的手,反问道:“我亲过多少男人,又关你什么事?你这个老板是不是也管太宽了,我现在连跟男人接吻都要先打报告申请吗?”
林天恩是真的会气人的。
钱立川的火气又一次被惹了起来,他捏起林天恩的下巴,说道:“我想说的是,你的吻技很差。想用自己来交换,先把吻技练好,要不我教教你。”
说完,钱立川再次狠狠地吻了下来。
这一次,他吻得比刚才更加用力,双手搂在林天恩的腰间,将她紧紧箍住,简直是想把林天恩整个人都吞下去。
促狭的车内空间,温度骤然上升。
林天恩想躲,但她挣扎不掉,眼泪没有防备地掉落下来。
钱立川刚才那句话狠狠地扎伤了她,她已经不想知道钱立川到底是喜欢她,还是纯粹荷尔蒙上头想发泄。她只是在这一刻意识到,原来钱立川和其他男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过和其他男人一样,想要玩弄她而已。
他凭什么这样对她,凭什么他想要的时候就来招惹她,不想要了又把她推开。
她这么努力,这么辛苦才让自己可以以平常的心态和他相处,凭什么他一言不合就将她所有的努力击垮。
他太过分了。
钱立川放开她的时候,理智已经恢复了几分。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过分,伸出手想要帮她擦掉。
林天恩却毫不留情地挥手将他的手打掉,自己抬手擦掉,吸了一口气,抬头笑着对他说:“钱总,这是另外的价格吧。”
钱立川蹙了蹙眉头:“什么?”
“我的工作职责好像不包括跟老板接吻吧。”
钱立川半眯起眼睛,一团火苗在心口跳跃。
林天恩还在继续说:“而且,你还亲了两次。第一次算是救O。那第二次呢,不应该加钱吗?”
钱立川太阳穴的那根神经又在突突直跳,她是真长大了,学会谈判了。很好,他亲手教会她的,现在用在他身上了。
他伸手揽过林天恩,将她重新禁锢在自己怀里,说:“想加钱是吧?好啊,想要多少,我给。”
伴随着这句话,钱立川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第63章 同坠落(十八)
“啪——”
晚会结束后,钱凯回到家,心里还因为今晚的奸计得逞而开心,嘴角漾着笑。他跟着钱晋刚走进家中,突然就迎来兜头一巴。
钱凯怔愣地捂着脸颊,不解地看着自己的老爸,问道:“爸,你为什么打我?”
今晚,钱晋刚到达晚会,就看到钱立川气冲冲地拉着一个女孩离开,后来了解才知道那女孩是他公司员工,还是钱凯的女伴。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今晚那个女人是你带过去的?”
“是啊……”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就是想让宋叔叔和Crysal看清楚钱立川的真面目,他私下没有他们想得那么检点,他是男人,他在外面也有女人。”
钱晋气得抡起巴掌,差点想再打下去:“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能去破坏Leo和宋家的婚事。你不要以为搅黄了他们,老宋就会看上你。要是他属意你,早就提了,哪还有Leo什么事。”
钱凯不满地说道:“爸,我才是你儿子,你为什么老帮着Leo那家伙?”
“我帮他?你还不如自己反省一下!我就是想靠他抢过老宋的瀛海而已。要是你有用,我也不用这么迂回!”
钱凯被钱晋数落得脸颊又热又疼,今晚好不容易让钱立川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糗,结果钱晋不仅不夸奖他,反而还打他。他心里愤愤不平,凭什么钱立川就这么好命,可以娶宋锦棠,当宋家的女婿,他哪里不如他了?
今晚,在钱立川离开后,宋千帆一直紧绷着脸。
虽然他和宋锦棠还没订婚,但是圈内不少人都知道他们两人好事近。他心里也早把他当女婿看待了,今晚还在不少人面前夸奖他,没想到他给自己搞这么一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弟弟的女伴带走。成何体统!
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宋锦棠脸色平静地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不知道在跟谁聊天,好像并没有被这件事影响。
宋千帆轻轻咳了一声,说道:“乖女,别担心,爸爸一定会跟Leo说清楚,让他和那个女人划清界线。爸爸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宋锦棠这才从手机上抬起头看向宋千帆,甜甜地笑了笑:“好啊,有爸爸在,谁敢欺负我啊。”
……
次日,云寓。
林天恩乘坐电梯到达38楼,按响了钱立川的房间门铃。
门被打开,钱立川出现在门口。
林天恩面无表情地说道:“钱总,早上好。”
钱立川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她低垂着眼眸,没有看他,脸色黑得跟过来奔丧一样。钱立川心里莫名一阵窝火,却又不想大清早和她争吵,便也淡淡地“嗯”了一声。
两人走进电梯,来到停车场,司机已经等候在车子旁。
再次坐进这辆车,昨晚的旖旎仿佛还残留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所有的记忆突然席卷而来。
钱立川将她箍在怀里问道:“想要多少,我给。”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狂风暴雨般的吻就再次落了下来。钱立川粗暴地将她压在座椅上,发了疯一样碾压着她的嘴唇,又像濒死的人,饥渴地汲取着她给予的每一丝氧气。
林天恩快要呼吸不了了,她伸出手想要推开钱立川。钱立川却抓住她的两只手,按压在头顶上,猩红着眼盯着她,说道:“我警告过了你,不要挑战男人的欲望。我现在就让你看看,男人可以有多危险。”
林天恩害怕地别过脸,想要躲开他新一轮的攻势。钱立川却顺势咬住她的耳朵,像是轻微的电流从耳朵传遍全身,这种陌生的触感让林天恩浑身颤抖。她的哭喊声中夹杂着难以自抑的呻吟声,像是催情剂一样,不仅没有让钱立川停下来,反而让他更加疯狂。
“钱立川,你放开我!”林天恩哪怕使尽浑身力气,也无法挣脱钱立川的桎梏。钱立川的吻,一路从耳朵游走至下颌、脖颈、锁骨……
头脑里的理智尽失,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欲望在叫嚣。
钱立川双手放开了林天恩,在她身后不太娴熟地摸索着裙子的暗链。林天恩趁机推开钱立川,坐了起来,双手扯着自己胸前的裙子,惊慌地后退,紧紧地贴着车门。
钱立川体内的欲望正膨胀至顶峰,哪肯放过她。他想再次上前抓过林天恩——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落在钱立川脸上。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停止了。
车内的两人也静止了。
只听到低低的呜呜咽咽的抽泣声。
钱立川看了过去,林天恩头发凌乱,满脸都是泪水,身上散布着点点红痕,狼狈不堪,每一处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刚才的暴行。
体内还有一些不安分子在叫嚣着未被满足的欲求。
钱立川闭上眼睛,命令它们安静。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让缺氧的大脑再次清醒过来。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怎么也变成像陆立衡、钱凯这样的禽兽?他咬了咬牙,将体内翻涌的情绪和欲望压了下去。
“Eva……”他睁开眼睛,伸手想要安抚一下林天恩。
“啪!”林天恩粗暴地扬手将他的手拍开,“够了!钱立川,你够了!”
钱立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关心被拍得烟消云散。
他看着林天恩厌恶的眼神,心脏皱缩。他绷紧下颌,敛起自己的关心,淡漠地收回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冷冷地说:“下次,再想去勾引男人之前,先衡量一下自己到底玩不玩得起。”
林天恩一双眼蕴着清浅的泪水,她扭头看了过去,钱立川已经道貌岸然地端坐在座椅上,面目冷然,仿佛刚才对她施暴的人不是他。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冷漠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将泪水止住,要他兑现承诺:“那你可以救O了吗?”
钱立川却突然冷哼一声:“就凭你刚才又喊又叫还打人的表现,也想跟我谈条件?”
“你刚才明明说……”林天恩气急败坏,“你想耍赖?”
“我就算耍赖又怎样?林天恩,你看清楚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别以为自己有点姿色和小聪明就可以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资本之前,就别想着和人谈条件。被人吃干抹净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林天恩今天接连被耍,尤其是钱立川,想到他刚才对她做的事,以及他刚刚说出的那些无情的话。原来他跟别的男人都是一样,跟陆立衡、钱凯他们都一样,都只是把她当作一个玩物戏弄。
“就当作是为了O呢?他忠心耿耿地帮了你这么多年,都不配得到你一点怜悯吗?”
沉默在黑暗促狭的空间发酵。
良久,钱立川终于开口说道:“要我救他也不是不行。”
林天恩双眼抬了起来。
“看你之后的表现。”
林天恩眉头紧接着蹙了起来:“什么意思?”
“从明天开始,你顶替O的位置,当我的助理。”
林天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钱立川,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只是一个正常的工作调动而已。”
“我拒绝!”
“你确定?”钱立川看了过来,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在昏暗的车里,让人觉得森寒,“我刚刚才教过你,你觉得现在自己有资本跟我谈条件吗?”
“你如果还是这样的态度,并且拒绝老板的工作安排,我可以随时将你炒掉,连带着你外婆一起赶出疗养院。你该不会是想带着老人家一起睡天桥底吧?”
林天恩难以置信地看着钱立川,他竟然又用外婆来威胁她。现在外婆情况这么差,根本禁不起一点折腾。他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原来他曾经对她的好,都不是发自真心的。他给的所有馈赠,都只是为了有一天可以加倍索取回去。她的心疼得像是被人捏扁了一样,双眼充满怨恨地看着他,钱立川,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可是,就算再恨再心疼也没用,就像钱立川说的,她现在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
钱立川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画面,昨晚的事也像倒带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快速在脑海闪过。他扭过头,朝林天恩看了一眼,她黑沉着脸,安静地偏过头看着窗外。
胸口像被一团蓄满水的棉花堵住,又沉又闷。
他抿了抿唇,回过头。
就这样吧。
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必须得把林天恩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才放心。
他不能再让她去胡闹去冒险了。
只要她没事,哪怕恨他也好。
……
林天恩成为钱立川的助理已经一个星期了,虽说是助理,但是她做的事情远不如程洋多。基本上就是处理处理文件,给他斟茶倒水。林天恩越来越觉得钱立川就是在耍她,她的脸也越来越黑了。
为了减少和钱立川接触的机会,她通常会一次性将一天内需要他签名的文件归拢在一起拿进去。
她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沓文件走进钱立川的办公室,说道:“钱总,这些文件需要你签字过目。”
“嗯。”钱立川接过,打开第一份文件的时候,林天恩说道,“你先看,我待会进来拿。”
钱立川刚抬起头,就只看到林天恩冷冷的背影。
他都还没同意,她就迫不及待要离开,他终于忍不住吼道:“站住!”
他让她站住,林天恩就站住。但她就站在那里,也不转过身来。
“转过来。”
林天恩乖乖地转过身,但低垂着眼,不看他。
跟个机器人一样,给一个指令做一个动作,但绝不多做一点多余的动作。
钱立川被气笑了,笑完心口却愈发烦闷。
他已经看了林天恩一个星期的黑脸了,近墨者黑,现在他的脸也好看不到哪里。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林天恩面前,食指和拇指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可是,林天恩却依然垂着眼,没看他。
“看着我。”钱立川再次发出指令。
林天恩迟疑了半秒,还是抬起双眼看向他。
“你是有什么不满意吗?”天天脸黑得跟欠了她一个亿一样。
林天恩撇开脸,从钱立川手中挣脱,说道:“不敢。”
钱立川再次捏住她的下巴转过来,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对我笑,不叫我Leo了?”
林天恩眉头蹙了起来,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但她还是有问有答:“不笑是因为笑不出,不叫你Leo是因为现在是上班时间。”
是么?
“但你以前上班时间也叫程洋O。”钱立川莫名吃起醋来,“每次看到他笑得跟什么一样灿烂,现在却天天黑着脸给谁看?”
钱立川记得,之前林天恩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看到程洋就笑得跟花见到太阳一样。可是,自从程洋出事后,他就再也没见她笑过了。
搞不好,她之前对他笑,还是沾了程洋的光?
林天恩不知道钱立川为什么突然发疯,抿了抿唇,懒得理他。
见林天恩不说话,钱立川手上力气加重:“我在问你话。”
林天恩最后一点耐心也被磨灭了,她拨开钱立川的手,不耐烦地说:“因为我讨厌你,对着你,我笑不出。”
林天恩冷冰冰的话像一把飞镖直直地插入钱立川的心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丝毫没有缓解疼痛。
好啊,真好。
她讨厌他。
“讨厌我是吧?那你喜欢谁?喜欢O?你喜欢他什么?他有的都是我给他的,他会的都是我教他的,你喜欢他什么?”
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O了?林天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想再跟这个疯子说话了,转过身就想出去。
“我在问你话!”钱立川攥过林天恩的手腕,将她推到墙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俯身问道,“你喜欢他什么?他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林天恩抬头看向钱立川,他现在确实像个疯子,脸上肌肉绷紧,双眼狠戾,盛气凌人地罩在她头上。
她的理智也在不自觉中缓慢流失,大脑里那根弦越扯越紧,已经到达临界值,只要再施加哪怕一丁点力气都会扯断。她直视钱立川,理智在绷紧的细线中被挤压、扭曲,说出来的话也成了针锋对麦芒:“对,我是喜欢O!我喜欢他正直善良,温柔体贴,待人热忱,懂得爱人懂得尊重人。这些都跟你无关,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比不上他!”
心脏的伤口像被一对大手骤然地粗暴地扯裂,钱立川痛得不能自已,眼眶莫名濡湿,他嘴角扯着笑,复述着林天恩刚刚说过的话:“正直善良,温柔体贴,待人热忱,懂得爱人,懂得尊重人。”
“呵。”他森冷地低低笑了一声,俯身贴近林天恩,“是啊,正好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有。可是怎么办呢?你以后都不能跟O在一起了。就算你再讨厌我,你还是得待在我的身边。”
“你这个疯子!”林天恩抬手要将钱立川推开,可是却被禁锢得更紧了。
钱立川用力地将她按压在墙上,说:“对,我是疯子!我被你逼疯了!”
从那晚他把林天恩拽出晚会那一刻开始,他就疯了。他苦心经营,在钱晋和宋千帆面前步步为营,却全都崩裂在林天恩身上。明明知道钱凯带林天恩过去就是为了激他,明明知道钱凯不会在晚会上对林天恩做什么,他还是中计了。
这一周,他反复在钱晋和宋千帆身边周旋解释,才终于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程洋已经不在了。
他只剩下林天恩。
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他每天都在反复盘算,却依旧无法给自己一个确凿的结果。
只有她,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确定的存在。
是他确定不可丢失的一个存在。
就算付出所有,他也要将她护在自己身边。
思及此,他俯下身,要去寻林天恩的嘴唇。
林天恩赶紧撇过脸,提醒他说:“钱立川,这是公司!”
“对!”钱立川的嘴唇堵上她的之前说道,“是我的公司,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唇舌被一股轻巧的力气撬开,一下子就跃进到深吻。
钱立川霸道地勾过她慌张的舌头,近乎疯魔地吮吸。
林天恩的鼻间溢出呻吟声。
不过,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钱立川就突然大发慈悲,放开了她,让她重获呼吸。
他看着怀里微微喘气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问道:“你说O会爱人,他也会像我这样爱你吗?”
他的脑海浮现出那晚在医院看到程洋温柔地吻在林天恩额头上的画面,心脏就泵出黑色的酸涩的醋。林天恩大概就是喜欢程洋这样温柔的人吧。就连吻都是这样的温柔。
只可惜,他不是。
但,就算他不是,他也不管了。
他要让林天恩爱上这样的他。
他再也不要成全了。
去他的成全!
他才没这么大度!
吻她、爱她的滋味比他想象中还要让他上瘾。
这种东西,简直跟毒.品一样,一旦触碰,就再也戒不掉了。
他无法戒掉林天恩,无法戒掉对她的爱。
那就,让他们余生抵死纠缠吧。
于是,他再次倾身吻了上来。
恰好这时,钱立川留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林天恩偏头躲开,提醒道:“电话!”
“不管!”钱立川再次封住她的唇,惩罚她的分心。
铃声越来越急促,像是林天恩的心跳声一样,莫名让这旖旎的气氛增加了几分羞耻感。
她气得咬了钱立川一口,铁锈味顿时在两人口腔蔓延。
“嘶——”
钱立川总算放开了她,电话铃声也在这时停了。
两人都微喘着气僵持着。
钱立川抬手抹了抹自己唇边的血渍,嗔笑道:“你属狗的?”
林天恩别开目光,不搭理他。
这时,电话又响了。
大概是真的有事。
钱立川也不再和林天恩斗气,转身走了过去,拿起手机,在看到屏幕的一瞬,他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才接起了电话。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沉,双眼缓缓地挪向林天恩。
恰好,林天恩这时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了过去。
四目相触的瞬间,两人好像接通了什么信号,林天恩的心无来由地提了起来。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林天恩的电话也响了起来。
她拿起一看,是疗养院照顾外婆的护士。
刚刚那股不好的预感似乎找到了原因,她还没接通电话,手就开始颤抖。
“喂……”
“林小姐,我是想通知你,你的外婆可能快不行了……”
林天恩来不及听完,便挂上电话,转身就朝门外跑去。
“Eva!”钱立川见状,也挂了电话,拔腿就追了出去。
他在走廊外抓住了林天恩。
“放开!”林天恩甩开钱立川,“你就算开除我我也要去!”
“我送你!”钱立川说道,“我送你去,比较快。”
林天恩怔了两秒,她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了,但直觉认为钱立川说的是对的。
钱立川拍了拍她的胳膊,说道:“别考虑了,走吧。”
第64章 同坠落(十九)
林天恩冲进林玉娥的房间,看到她安静地躺在床上,白色的单被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她的双手搭在被子上,腹部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两只手掌捧在两侧,像护着一个宝贝一样。
还好,赶上了。
他们用了最快的速度赶过来,现在林天恩站在房间门口,却踟蹰不敢上前。
林玉娥双眼看了过来,两片干燥单薄的嘴唇抿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钱立川也赶了过来,刚刚车子一停下,林天恩就直接冲下车,把他撇在后面。他停好车后,也快步赶了过来。看到还愣在门口的林天恩,他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扶着她往里走:“进去吧。”
林天恩被钱立川推着缓缓走到林玉娥的床边,她弯腰伏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外婆,我来了。”
“恩恩……”林玉娥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脏被最后痛击了一下,她的嘴唇微颤,想抬手抚摸她,可是手抬到一半却不够力气,悬在半空。
“我在。”林天恩觉察到林玉娥的动作,双手抓过她枯槁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说,“外婆,我在这里。”
林玉娥欣慰地一笑。
她的双眼从林天恩身上转移到钱立川身上,她记得,这个人是林天恩的老板。
她只是看了钱立川一眼,便将目光挪回林天恩身上,说:“不要难过,要开心。外婆只希望你……以后,每天……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林天恩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她点点头,说:“我会的,我会的。”
林玉娥看着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铁盒,说:“给……给你的……”
林天恩低头看了一眼,小时候家里有很多这样的铁盒子,原本是零食盒,用来装糖果饼干。零食吃完后,外婆会把铁盒留着,用来装存折、现金这种贵重东西。这种盒子一旦盖上,可以有效地防止蟑螂、老鼠啃咬,是平民版的保险柜。
“不要,我不要……”再贵重的东西,现在对她来说都没用了。
可是,林玉娥却只是笑了笑,干涸的眼角沁出水光,说了声:“对不起……”
这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刚说完,监护仪就发出急促的蜂鸣声,林天恩紧张地看向仪器,一条红色的曲线剧烈波动。
“医生!医生!”林天恩失了神一样大声喊道。
在医生冲进房间的那刻,警报声却戛然而止,监护仪上所有曲线都变成直线,所有仪器归于平静。
林玉娥搭在铁盒上的手缓缓垂落,身上的铁盒也被扫到了地上,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哐啷——”的巨响。
仿佛掉落在地上的不是这个铁盒,而是林天恩的心。
她整颗心都像碎了一样,这段时间压抑的所有痛楚在这一瞬间集中爆发,化作万千块尖锐的碎片扎向她的身体每一寸肌肤。
程洋被冤枉入狱,她爱的人反目无情,现在连最爱她的人也不在了。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她珍视的一切就这么离她而去了?
“外婆——”她失声地哭喊起来,“不要!你不要丢下我一个!”
林天恩哭得瘫软在地,钱立川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及时扶住了她。他半跪在地上,将林天恩紧紧地拥在怀里。
他的心也被攫住了,眼眶红红的。
他和林玉娥只见过一面,她给过他一个新年红包,仅此而已。
可是,这一刻,他的心也无法自抑地疼痛起来。
是因为林天恩。他是痛她所痛。
也是因为,这种死亡的气息,
唤醒了他记忆深处对于死亡最初的感受。
那是幽深阴暗的太平间,那是回荡在长长走廊里的痛哭声。
8岁那年,他第一次面对死亡,面对爸爸的离去,没有人抱一下他或者安慰他。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小孩不明白死亡,也不会难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哭成泪人的林天恩,将她搂得更紧。
所幸,现在他陪在她身边,她不用一个人面对亲人的离去。
也像是,他穿越到20年前,去拥抱那个当时被人忽略的小孩。
……
疗养院会协助处理林玉娥的后事,钱立川一直陪着林天恩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才送她回去。她像行尸走肉一样,抱着林玉娥留给她的铁盒,也是林玉娥唯一的遗物。钱立川小心地轻轻抓着她的胳膊,帮她指引方向。
两人走进电梯,钱立川按了35楼,陪着她一起回到她的房间。
林天恩抬手,将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打开门,独自走进去,反手就想将门关上。
突然,一道力气挡住了门——
林天恩这才回过头,看到钱立川伸出一只手抵在门上。
“放手。”
她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无力,但是威慑力却很强。
钱立川不敢跟她来硬的,如果他硬要闯,一只手便可把门推开。
但他选择放低声音,带着恳求说道:“我只是想陪着你。”
“不用。”
林天恩想继续关门,可是钱立川的手却还抵在那里。
她抬起双眸,曾经那双灵动的眼睛,此时像是被人吸走了灵魂,没有一丝生气,冷冷地看着钱立川:“我让你放手。”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钱立川恳求道,他不希望她像当年的他一样,独自一人面对亲人的离去。他只是希望能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陪着她。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Eva……”
“钱立川,我现在真的没心情陪你玩,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可以吗?”她咬着唇噙着泪看着他,“求你了。”
钱立川的心蓦地被刺痛。
他深呼吸一口气,妥协道:“好,那就不打扰你。但你需要我,就……”
“砰!”钱立川手上力气刚松懈,林天恩还没等他说完,就直接将门关上。
钱立川的鼻子被门撞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在门口又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开。
林天恩捧着铁盒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她闭上眼睛,疲惫地仰靠在椅背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窗外万家灯火亮起,维港一如既往的绚烂璀璨。
一扇窗之隔,却硬生生地划开了两个世界。
室内温馨的米黄色灯光却没有一丝温度,林天恩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整个人都感觉空了。
眼底只剩酸涩,连眼泪都没有了。
“哐啷——”熟悉的一声脆响,林天恩猛地惊醒,心脏蓦地被提起。
是手上的铁盒摔在了地上。
她直起身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铁盒,呆滞了一瞬,似乎在思考是应该就让它这么掉在地上,还是应该弯腰捡起。
最终,她选择了后者。
无它,只是因为这是外婆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她捡了起来,轻轻拂去铁盒上面的灰尘。
这盒子很轻,她捡起来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里面有东西在晃动,到底里面的是什么呢?
她低头看着这个盒子,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却涌起一阵恐惧。
仿佛她捧着的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所有的一切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是,它真的就像有魔力一样,哪怕如此,她依然有一股冲动想要打开。
她的手指用力地从边缘将盖子撬开,盖子打开,她看到在盒子最上方的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大大的四个字:天恩亲启。
信?是外婆写给她的信?
是外婆给她的遗言。
她顾不上别的,将盒子放到一边,只拿起信封,着急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她翻了一下,厚厚的一沓,有好几张。上面的字迹有的深有的浅,看上去像是由不同时候写成的。
外婆竟然有这么多话要跟她说?可是她们之前明明还有这么多时间,为什么她不直接面对面跟她说呢?
带着这个疑问,林天恩忐忑地从头开始看。
「天恩: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婆应该是不在了,但是,外婆不希望你难过。因为,如果不是你,外婆很可能一早就不在了。这20多年,都是外婆偷来的。
这么多年,外婆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我有很多很多次想要告诉你,可是我很害怕。我担心告诉你之后,你会怨恨我。现在我已经时日无多了,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带着这个秘密一起走。可是,我想啊,我还是不能这么自私。我已经欺骗了你20多年了,你现在已经长大了,外婆相信你有能力去处理的,所以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将这个秘密写下来。
其实,你不是我的亲孙女。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港城,为什么坚决反对你来港城?因为我的女儿和未出生的孙女都死在了这里。对我来说,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噩梦。我总是觉得,和这个地方沾染上关系,都会带来不幸。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很害怕,你会重蹈她的覆辙。」
什么?
林天恩像被人掐住呼吸一样,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她和外婆……竟然没有血缘关系?怎么会这样?、
林天恩将手上的信纸反过来盖在沙发上,她有点害怕,不知道继续往下看会看到什么。毕竟仅看了第一页,就已经给了她这么一个重击。
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迟疑了很久,才终于扭头看向身旁的信纸。她再次拿起信纸,她要看下去。虽然她有预感,后面的内容不会是她想看的,但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想知道。
她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是谁。
第65章 同坠落(二十)
林玉娥是土生土长的边岛人,曾经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庭。丈夫是边岛的一个渔民,他们有一个女儿,叫陈芳。一家人的生活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也称得上是丰衣足食,能保证日常的开销,生活和美幸福。
在陈芳85岁那年,一场15级的超强台风正面袭击边岛。林玉娥的丈夫陈福生在避风途中,偶遇一艘渔船被风浪打翻。几乎是出于本能,陈福生并没有多想,冒着生命危险将海上遇险者一一救起。却在搜救最后一名遇险者时,风浪突变,陈福生被卷入海浪,永远消失在狂躁的大海中。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陈芳大学毕业后再也不愿意回边岛,而是选择留在深圳。没多久,她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位来自港城的男人,两人很快陷入热恋,并且走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那个男人提出让陈芳搬到港城定居,陈芳也不想忍受分居的痛苦,于是同意了。林玉娥虽然想到女儿嫁到港城后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但为了女儿开心,她也没有反对。陈芳其实也不舍得,她答应林玉娥,等他们安顿好,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把她接到港城一起生活。
然而,她的老公也只是港城一个普通的工薪族。婚后他们不想和家里人挤在50多平的公屋,两人搬了出来,却只能租到旧楼的天台房。夏天铁板烧,冬天像住冰窖。陈芳两人仅是把自己的生活过好都已经很困难,要把林玉娥接来一起生活简直像天方夜谭。
可是,她还是怀揣着这样一个希望,希望把妈妈带离那个偏远的小岛,离开那个一年可以高达10场台风光顾的破地方。她无法与自然对抗,但至少她能躲,能带着家人躲。所以,她很努力,很努力地工作,很努力地赚钱。
有人说,在港城,只要你不结婚不生子,你可以活得很舒服。然而,陈芳两人却偏偏一步一步地往地狱级别的难度走去。婚后第二年,他们还住在那个冬冷夏热的天台房,陈芳就怀孕了。
林玉娥心疼女儿,想把陈芳接回边岛养胎,但是陈芳却不愿意。回去边岛,意味着她要放弃在港城的工作,放弃她这两年的努力。而且,生了小孩之后,又怎么办呢?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继续在边岛长大。于是,她更努力地工作,更努力地赚钱,整个孕期都坚持上班。
哪怕即将分娩,她也没有请假。
意外就发生在她怀孕第八个月的一个晚上。她下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不过她的老公比她更拼,仍在公司加班,没法去接她。她刚走到家门,却看到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年轻男人从屋里出来。那男人看到陈芳,明显被吓了一跳,陈芳也愣住了。
男人先反应了过来,绕过陈芳就想跑。陈芳这时也明白了,他们遭贼了。
人家说“贼不打穷人家”,他们都这样了,怎么还会被惦记上。陈芳不知道对方拿了什么,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他跑掉。于是,她转身将拽住对方的手臂,说道:“你别跑啊,把我们的东西放下!”
那小偷当然不会这么好说话,看到对方不过是个女人,而且还怀着孕,谅她也奈何不了他。于是,他用力将陈芳的手甩开,说:“发梦啦你!”
他刚挣脱陈芳的手,就迅速逃窜下楼。而陈芳却他这么一甩一推,直接摔倒在地。在坠落的那一瞬间,大脑如坠入真空,一片空白,只是有一道声音闪过:“完了。”
“砰。”□□摔在硬邦邦的水泥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陈芳感觉像是什么摔碎了一样,整个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腹部传来一股钻心的痛,没多久她的大腿就感觉到一股热流。
她意识到不对劲,马上抓过地上的包,翻出里面的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然而,还是太迟了。
陈芳的小孩最终因为缺氧胎死腹中,而她也因为失血过多没有抢救回来。林玉娥得到消息从边岛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她冰冷的尸体。
她几乎疯了。
她不明白这样的事为什么会接二连三的发生在她身上。
她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的女儿?
她在港城待了一个星期,处理完陈芳的后事后,就抱着她的骨灰坐大巴车回去。当时的她,精神状态很差,魂不守舍的。她抱着陈芳的骨灰一路恍恍惚惚,像是神游一样,直到身旁一声婴儿的啼哭才将她唤醒。
她扭头看去,坐在她身旁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她抱着一个婴儿,看起来似乎刚满月,哭得脸都红了。但是那个女人却像什么都听不到一样,只是扭头看着窗外。
林玉娥听着孩子的哭声,想到自己无法出生的外孙女,心一下子就被触动了。她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姑娘,你这孩子哭得这么厉害,是肚子饿了吗?”
“嗯?”女人转过头看着林玉娥。
林玉娥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姑娘长得是真漂亮啊,跟明星一样,只是她神情很忧伤,一双大大的眼睛含满了泪水。
林玉娥很快敛过神,再次说道:“你这孩子,哭得好厉害,是饿了吧?”
女人一低头,两滴眼泪就顺势低落下来,在孩子的包被上濡湿了两个圈。
她低低说了两个字:“是吧……”
可是,说完她却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也没有要喂奶的打算。
这女人和陈芳年纪相差不远,林玉娥仿佛是在看着自己女儿一样。她想着这姑娘这么年轻,大概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喂小孩,便把陈芳的骨灰放在脚下,用两只脚夹住,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说:“我帮你挡一下,你先给孩子喂点吃的吧。”
女人看着林玉娥双手拿着自己的外套,在她身旁撑起一个帘子,眼里又蓄满了泪水。她犹豫了一下,低头解开自己衣服,看着怀里的孩子满足地安静下来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眼里的泪水更加控制不住,一滴接一滴地滚落下来。最后,她将满是泪水的脸贴在孩子的额头上,仿佛在告别一样。
到达车站之后,那女人下车,却抱着孩子跟在林玉娥身后,喊道:“大娘。”
林玉娥回头,女人双眼还泛着红,但是已经止住了泪水,她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说道:“大娘,刚才谢谢你。”
林玉娥也难得地笑了,说:“哎呀,这点小事,你不用跟我客气。不管谁遇到都会搭把手的。”
女人微微低头,好像又想哭的样子。
不过,她很快就抬起头,又笑了起来,说:“是这样,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上厕所,但我不放心这孩子,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
林玉娥低头看了一眼正在襁褓中熟睡的孩子,心口涌起一股热流,暖暖的,她整颗心都化了,根本无法拒绝,说道:“可以,当然可以。”
“那谢谢你了。”女人要将孩子递过去,林玉娥赶紧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小心地接过。
“我很快回来。”女人把手上的一个旅行包也放在椅子上,说,“我的东西也放这里了。”
“好。”林玉娥抱着孩子,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笑着说,“我就在这里等你。”
女人感激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朝卫生间走去。
林玉娥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孩子刚才短暂地睁开过眼睛,但是很快又睡了过去。她低头看着孩子,这孩子长得是真好看啊,皮肤像果冻一样又白又嫩,两排眼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玉娥忍不住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应该也会拥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外孙女。甚至有那么一刻,她心里邪恶地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这孩子是她的外孙女就好了。
不过,她很快把这个念头从自己脑海里扫去。对方这么信任她,才会把孩子交付给她,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玉娥一心只在孩子身上,心里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希望那女人慢一点回来,因此并没有在意到底过去了多久。直到孩子醒来大哭,她才发现那个女人已经去了一个多小时了。
她皱了皱眉头,看向卫生间方向,嘴里念叨道:“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呀?就算拉肚子也不用这么久吧?是不是找不到路呀?”
她想抱着孩子去卫生间找人,但是又怕女人突然回来找不到她。孩子还在持续不断地哭,把林玉娥的心都哭碎了。
她看着那女人放下的旅行包,按理说带孩子出门的人应该都会带着孩子的必需品,不知道有没有奶粉之类的。虽然知道私自打开别人东西不好,但是林玉娥也没办法,她将旅行包打开,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奶粉,但是在这些东西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
林玉娥拿起来一看,顿时心头一惊,大叫不好。
因为纸条上写着:“这个孩子健康无病,只因无力抚养,跪求好心人收养善待。”
林玉娥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她想起刚才那个女人忧伤的样子,原来她一早就想把这个孩子遗弃。最后之所以把她交托给她,或许是因为她在车上无心的一个善举,让她觉得林玉娥会善待孩子。
林玉娥的第一反应是要赶紧报警,让警察尽快找到那女人。但在她抱着孩子站起来那瞬间,她迟疑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想到刚才自己脑海里那个邪恶的念头。
那个女人本来就想遗弃这孩子,那能不能就装作是她捡到的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林玉娥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缓缓地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她无法冷静,孩子还在哭,林玉娥只能把别的事撇到一边,先想办法给孩子喂点吃的吧。
她从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兑了热水,调试到合适的温度给孩子泡了一瓶奶粉。看着孩子安静地喝奶,她越发不舍。眼睛看向旅行包,她刚才找奶粉奶瓶的时候,拿出过一袋证件。
她再次将那个装证件的袋子打开,是有关这个孩子的所有证件,身份证、出生纸全都有。
这个孩子也是个女孩,难怪长这么好看。
她拿起孩子的出生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贺天恩。
天恩。
林玉娥的心倏地被触动了。
这是上天的恩赐。
一定是上天怜悯她,可怜她,所以才把这个孩子赐给她的。
这是属于她的孩子。
林玉娥如获至宝,她紧张地将孩子抱紧,仿佛怕被人夺去一样。等她将奶瓶里的牛奶喝完,林玉娥立刻将东西收拾好,挎起旅行袋,抱着孩子买了前往边岛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