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贺家人没一个动的。主人家不动,客人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出什么头。
今日是贺老爷子大寿,来的都是与贺家交好或有关系的,赵家一个敌对阵营的不肖子孙,与他们何干?
赵城此时方才觉出“羊入虎穴”是种什么感觉,孤立无援啊。
他今天来,一是为了出口被关了一下的恶气,二是要在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面前找回些面子,让他们相信他依然能屹立不倒。
他身边不是没人,可他们和贺家根本不在一个量级,连贺权东他们都不敢惹,何况是鼎鼎大名的贺璋?
面子没找回来,反而丢了更大的颜面,赵城再也维持不住表情,阴沉着脸盯着贺璋。
“贺叔真要强人所难,不怕您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少废话。”贺璋不耐烦,“拿来。”
他闺女要的东西,你不赶紧奉上来,在这废什么话。还他的一世英名,鬼的英名,和闺女比算个球!
“快点,不然我就上手了。”
贺璋似有若无的瞥了眼他的手腕,他动手,可不仅仅是拿到胶卷了。
赵城只觉被他注视着的地方凉风飕飕,他下意识一缩,随即反应过来,面色愈发铁青。
见贺璋当真要抬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快速取出胶卷,用力一扯,竟是直接将胶卷撕开。
虽然由于胶卷的材质,没能完全撕毁,但暴露在光下的胶卷便算是废了。
“这样行了吗?”赵城举起胶卷,眸光阴冷,“够了吗?”
“呀。”周围有人可惜的叹了声,只这么一卷价格可不便宜。
贺权东轻嗤,对别人不便宜,对他赵城算得了什么。他这些年玩的相机,没有十台,也有八台,谁不知道他是个痴迷的摄影爱好者。
喜爱摄影啊……
顾茉莉看着被毁的那个胶卷,喜爱到随身携带相机,连来贺家“找茬”都不忘带着,却舍得一下子毁了一整卷。
瞧胶卷的样子,已经用了大部分,难道里面就没有一张令他留恋的作品?
这么迫不及待的毁了,迫不及待到有点着急……
“想找赵城的证据,想办法搜搜他的住处吧。”等与赵城分开,顾茉莉低声对贺璋道。
“他这么爱好摄影,家里应该有个暗房,里面的照片、甚至录像带,想来足以捶死他。”
贺璋顿住脚,“照片?”
“嗯。”
顾茉莉目视前方,赵城此人很明显是个非常自信的人,无论是他的眼神状态,还是言行举止,都透出一股傲然,乃至有些自大狂妄。
自信是好事,可过度自信,往往会演变成自负、自恋。
既自恋又喜欢摄影,还与那个老地方有关,那他会不会拍些什么?
比如某些亲密的照片、影像,将其当成一种集邮的性质,既能彰显自己的魅力,又能自我欣赏。
顾茉莉眼中露出几许愠怒,步伐也微微重了重。
“这是谁惹我们囡囡不高兴了?”
雄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如钟鼓,虽然染上了风霜,却依然厚重响亮。
“爷爷。”顾茉莉诧异一瞬后,赶忙迎上去,“您怎么出来了?”
“接你呀,我的囡囡来了,我怎么还能坐得住。”
贺镇霆拉住她,仔仔细细的打量,然后才满意的点头,“嗯,瞧着没瘦。”
“不但没瘦,还胖了几斤。”顾茉莉笑,由着他牵着她往里走。
和去京大一样,老爷子这一出还是在为她撑腰呢。
“您放心,没人能欺负得了我。”她挽着老人家的胳膊,亲昵的依偎着他,故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好似在说悄悄话。
“估计明个开始,很多人都要怕我了。”
“怎么说?”贺镇霆感兴趣的覆上耳朵。
顾茉莉简单将学校的事和刚才遇到赵城的经过说了一遍,贺璋此时已经不在身后,想必去找她所说的证据了。
“先有田芳,后有同校学生和领导,这会又来个赵城,和我有过矛盾的人都进了监狱,您说他们会不会怕我?”
她歪着脑袋朝他眨眼,无奈中透着丝搞怪,逗得贺镇霆哈哈大笑。
“那是他们活该!”
这句话的音量没有丝毫掩饰,附近所有人都能听见。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老爷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随后不久,他们便明白了。
在寿宴开始前,在众目睽睽下,赵城被身着制服的公安带走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放开我,你们等着,就算带我回去,我也一定很快就能出来,到那时,我要你们好看!”
“老实点!”贺璋一脚踢过去,力道毫不收敛,赵城当即痛嚎一声,随后不知是不是被捂住了嘴巴,再听不到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这副态度……难道赵城这次真要折进去了?
他们一会瞅瞅贺珀和曹华舒,一会瞅瞅蔚长恒三人,试图从他们脸上窥出些天机,然而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都在笑着,聚焦着一个方向,或慈爱或倾慕或温柔,不同的眼神,却蕴满了相同的专注。
他们随之望过去,一个女孩坐在满头白发的老者们中间,似被星辰围拢的月亮,散发着温和却皎洁的光芒。
她在说着什么,除了嘴唇一张一合,并不见大的动作,却让周围常常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大人物们听得全神贯注。
那专心的模样足见他们的在意和慎重。
“那就是贺家刚找回来的孙女?”有晚来的人好奇的询问同僚。
贺家多了个小孙女,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见过。不过见过的,譬如雷安邦和吴秀莲,都是满口称赞,用词之夸张,反而让人不敢相信,以为他们是看在贺雷两家的交情上给面子那么说的。
如今一见,方知似乎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那位不管是相貌还是气度,都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更重要的是,身处真正的大佬圈,全程不卑不亢,不见丝毫局促不安,而是游刃有余。
这份定力,就不是一般小辈能有的。
“不是找回来的孙女。”被问到的人感叹,“是长公主回宫。”
“……你最近在看什么,电视剧还是历史书?”
“害,被媳妇念叨得影响了。”那人失笑着摆摆手,正要再说什么,就见门外又走进来两人。
一个貌不惊人,一个年轻漂亮,不像夫妻,倒像是差着辈分。
正是蔚建国和他t们那位长公主的亲生母亲顾玉绪。
第116章 大院茉莉花四三
贺璋在得知顾茉莉存在的第一时间,便如实向组织说明了情况,但同时也请求尽量不要公开生母是顾玉绪。
毕竟她如今是别人的妻子,还都住在同一个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未免他人议论给她带来麻烦,也避免为此可能影响她们夫妻感情,不让别人知道她与贺家的关系才是最方便的做法。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当年与同班女同学恋爱的经历,很少人知道,不代表没人知道。
顾茉莉的年龄不是秘密,正在京大上学更是众人皆知的事实,稍微算一算,就能猜出她的生母是谁。
虽然大家表面上都不提,但实则心里门清。此时见两人进来,目光不由添了几丝八卦。
时而瞅瞅贺家人的表情,时而瞧瞧蔚建国。
事情发生在他与顾玉绪结婚前,算不得绿帽子,但这样一种关系,见了面还是会有些尴尬吧?
尤其之后,贺璋在安排完赵城的事后再次匆匆赶回来,这下好了,事件主要关系人聚齐了。
“如果这时候田芳也在,那就精彩了。”有那好事者看热闹不嫌事大,前任加现任,找回来的长公主和眼跟前长大的小儿子,不知局面会偏向哪一方?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现场似乎少了一个人。
“怎么没见贺霖那小子?”
不少人也都察觉了,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见贺家另一个小孙子。
“还在学校吧,听说他读的是寄宿学校,轻易不让出来。”
“老爷子寿宴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回来?”
“有个杀人坐牢的妈,不好意思回来了吧。”杀的还是亲爸,估计更没脸面对贺家其他人了。
“这孩子也是可怜,听说他妈为了寄钱给乡下的姘头,诬陷他偷盗,名声都不好了。”
“……姘头?”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正聊天的几人并没有发觉,兀自说得乐呵。
“你不知道吗,田芳为什么要杀贺璋,因为她早在乡下时就有了情人,还特意把对方的女儿接来了,给她买手表买各种东西,反倒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放到了一边。”
“哎,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这是一出狸猫换太子?”
“你是说……贺霖不是贺家孩子?”
“不是没这可能啊,不然没办法解释田芳的行为。”
哪个母亲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反而为了给别人钱,将偷盗这么重的罪名砸他身上,仿佛见不得他好。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哈……”
有时候一件事一旦经过了很多人的嘴,到后来往往会变得面目全非,完全背离事情本来的样貌。因为人会不自觉将其加工、演变,即使只有小小的一点变化,可叠加在一起,便成了相反的两件事。
田芳纵然有太多过错,在和袁刚的关系上确实属于被胁迫的一方,但在世人嘴里,却成了为与情人团聚,怒杀现任丈夫。
贺家为了贺霖有个安心的成长环境,有意隐瞒他不是贺璋亲子的真相,可在田芳的香艳情事下,竟是从另一个角度被众人猜了个正着。
贺霖站在角落里,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眉眼隐在其中瞧不分明。
爷爷生日要到了,他记得,所以想趁着周末放假回来给他老人家送声祝福。不管是在乡下时,亦或者回了京市,爷爷都对他不错,他也想尽尽孝心。
可等正日子,一是在周内,他要上课,二来到时肯定很多人上门,他不喜欢也不适应那种场合,向来都是能避则避。
只是没想到寿宴居然提前举办了,还正好是他回来的时候,而且给他听见了这样的话。
他妈坐牢了,因为要杀他爸,不,还不是他爸,他很可能不姓贺。
贺霖有些迷茫,或许是一下子接收了太多匪夷所思的消息,打击一个接一个,快得他都来不及伤心,只觉得震惊和可笑。
原来如此,原来不是连爸妈都不相信他,而是他们就不是他爸妈……
那他到底是谁?
他站在原地,望着前方怔怔出着神。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偶尔有无意中瞥见的,见他打扮奇怪,也只皱皱眉,并不甚在意。
大家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中间的几人。
蔚建国与贺璋,顾玉绪与顾茉莉。
不过令大部分人失望了,他们以为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蔚建国满脸笑容的走到贺镇霆面前,亲热又不失敬重的朝他问好。
“祝您老福寿安康,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这话可不像你小子能说出来的。”贺镇霆点了点他,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模样,“定是你媳妇提前让你背下的吧?”
“你看,我就说不用整这些吧?”蔚建国立马转向顾玉绪,话是责备,语气却透着明显的无奈和嗔怪。
“我肚里有几两货,别人不知道,贺叔岂会不清楚,还不如就说个‘您老吉祥’!”
一句话说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顾玉绪也扯了扯嘴角,但比起蔚建国的自然,她的表情就稍微显得有些僵硬。
从纺织厂调走,她就进入了妇联,有蔚建国的面子在,一般人也不敢为难她。她处在相对优渥平和的环境中,虽确有成长,但到底有限。
比起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风光过也低谷过的贺镇霆,和表面憨厚直爽实则精明在内的蔚建国,她依然如她的外表一样“年轻”。
其实如果换了其它场合,她也不至于如此,最起码表面功夫能做到位,可是现在顾茉莉就在面前坐着,清凌凌的眼正看着她,顾玉绪忐忑又心慌。
这是自那日在顾家之后她们母女俩第一次见面,她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很多事想问问她,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天冷有没有及时穿衣,还想问问她的想法。
对她的,还有对贺璋和贺家的——
她现在出现在这里,是准备回贺家了吗,那顾家那边怎么办?
诸多念头在心中翻涌,顾玉绪却一句也没问出来。
场合不合适,时机也不合适。她只得按捺下焦灼的心绪,跟着向贺老祝寿,“您老康健。”
“你也康健。”贺镇霆态度很友好,“年轻人不要总忙于工作,也要多注意休息,瞧你似乎轻减不少,还是要劳逸结合啊。”
“……最近天冷,可能有点受了寒,胃口不大好,不要紧,过段时间就养回来了。”顾玉绪微欠身,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顾茉莉身上瞄。
顾茉莉扬起笑脸,“姑姑。”又唤蔚建国:“姑父。”
“……”
这两声令现场静了静,顾玉绪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张口就要说什么,蔚建国一把摁住她,也笑着回:“囡囡啊,有阵子没见你了,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您和姑姑怎么样?”
“不太好。”蔚建国半认真半开玩笑,“你姑姑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
“那就去家里见我嘛。”顾茉莉歪歪脑袋,似是想起什么,又诧异的眨眨眼,“姑姑不会当真生我妈的气了吧?她那会一时着急,说了些不好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是怎么样。”
顾玉绪眼睫颤了颤,这是说不要将顾大壮的话当真,她可以回家去,但前提是她还是她的“姑姑”?
“爸,来。”顾茉莉又朝贺璋招手,示意他瞧蔚建国和顾玉绪。
“这是我姑姑和姑父。”
“……知道。”贺璋看了眼两人,低沉的声音平静温和,“我们以前是同学。”
“真的呀?”顾茉莉杏眸微微睁大,随即失笑,“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蔚建国看看她,再看看贺璋,蓦地哈哈大笑,“我认识你爸的时候,你这丫头还没出生呢!”
“那是我唐突了。”顾茉莉不好意思挠了挠脸,不由感叹:“世界可真小。”
是啊,世界就这么大,圈子里就这么些人,难道顾家和顾玉绪以后真要老死不相往来?那置顾爷爷和顾奶奶于何地。
难道真要因为她,让贺蔚两家彼此尴尬,近也不是,远也不是,令两家人都沦为他人口中的谈资,永远身处舆论之中?
顾玉绪一日不和蔚建国离婚,她就要在大院里生活一日,身边一直有闲言碎语,她又如何能过得安稳?
可若是和蔚建国离婚,流言蜚语不但不会消除,只会愈发甚嚣尘上。不管她之后是和贺璋重修于好,还是各自寻找下一春,议论总t会伴随他们左右。
与其那样,让顾、贺、蔚三家都不好过,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他们扯上关系。
“我妈说姑姑以前成绩很好,经常考年级第一,是不是呀?”顾茉莉拉着贺璋的衣袖,眼里都是好奇,似乎真的想知道。
贺璋瞧了瞧她,伸手抚上她的头顶,垂下的眼底渐渐涌上涩意。
为人父母,他们不仅缺席了十几年,到头来还要孩子替他们考虑,委屈自己,替他们遮掩。
他不配为父。
顾玉绪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才让自己没有当场落下泪。
以前她从不觉得自己失职,尽管没有和孩子日日住在一起,但该有的关心和付出,她都努力做到了;能给的,她也都尽最大的能力给了。
所以她理直气壮的想要要回她的孩子,不担心她会怨她、恨她。
可是此时此刻,孩子为了维护她的声誉,叫她“姑姑”,她却无法站出来反驳。
因为她也明白,这是目前对几家来说最好的处理办法,几乎兼顾了一切。
她是可以大声喊“不是的,我不是她姑姑,我是她亲生母亲!”
但是然后呢?
茉莉不愿意出国,那她们就要在国内生活下去,就要考虑人言、形势和影响。
说了,除了逞一时口快,又能得到什么?
嫂子说得对,做人不能太自私。她已经自私了几十年,让父母、兄嫂代替她承担她年少轻狂的后果,难道之后还要让孩子替自己承担吗?
顾玉绪喉咙滚了滚,强笑着接话:“你妈那是给我面子才那么说,我的成绩哪里比得上你爸。”
围观的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你爸你妈,这话的意思是当年贺璋交往的另有其人,顾玉绪只是烟雾弹,亦或者是别人正好瞧见他俩误会了?
“我早说了不可能吧?”就有那事后诸葛亮立马附和。
“如果他俩真有过一段,一个大院这么些年,怎么谁都没瞧出来?就算我们都眼瞎了,那老蔚总不至于也发现不了吧?不仅他和贺璋称兄道弟,连两家孩子都处得跟一个人似的。如果真有关系,那得多大肚量才能这样啊!”
众人一想,是啊,再大度,也不会和妻子的老情人处成哥们吧?
那应该就是他们弄错了,孩子的母亲另有其人,应当也是贺璋的同学,和小顾同志还是非常好的朋友,所以对方才会把孩子交给她娘家养。
这样就都能说得通了。
众人恍然大悟,明里暗里八卦的视线瞬间消失了一大半,终于想起今日来除了拜寿之外的第二目的——交际。
好的关系要维持,一般的关系要拉近,平时或是见不到面,或是职位不方便,此时正好。
场中一时更加热闹,人群来来往往走动,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说的都是在外头人看来重要的大事,却在这样的场合仿若不经意的被定了下来。
最中心的地带反而变得沉寂。
贺镇霆面色沉沉,握住顾茉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扬眸清然一笑,双眼干净澄澈,并不见异样。
可众人望向她的眼里仍充满了怜惜。
没有孩子会不渴望父母,她那么说,是为了顾全大局,为所有人考虑,顾玉绪却真的就此应了,隐瞒了她母亲的身份。
孩子心里很难受吧?
“瞧你干的好事!”贺珀狠狠捶了下贺璋,“你亏欠茉莉太多了!”
“就是。”曹华舒跟着点头,不满的睨了眼顾玉绪,碍于不是自家人不好说什么,只将火气全撒向了小叔子。
“你要是敢对茉莉不好,我要你好看!”
长嫂如母,她有这个底气。
“不会……”贺璋低着头,嗓音沙哑。他不会对茉莉不好,倾他所有,倾尽一生,他都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贺权东瞅瞅他小叔,还是有些气不过,偷偷踩了他一脚。顾茉莉坐着,恰巧能瞧见他脚下的动作,唇角不禁抽了抽。
她感觉他们好像想多了。
她反握住老爷子的手,正想宽慰他她真的没事,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人影快速从门口闪过。
清瘦的背影瞧着有些熟悉。
贺霖?——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猫爪]
第117章 大院茉莉花四四
“贺霖?”
顾茉莉匆匆追出大院,叫住正要过马路的身影。
那人脚下一顿,虽然很快继续往前,但刚才那一下还是让顾茉莉确定了她的感觉没有错。
“贺霖!”她又唤了一声,见他不停,她不由也加快脚步。
一束灯光打过来,照亮了逐渐黑沉的街道,有辆车从转角驶出,伴随着轮胎在地面滚动的声音。
已经走到对面的贺霖面色一变,蓦地转过头,就见纤细的姑娘正好站在马路中央,侧眸朝来车望去。
灯影将她笼罩其中,光晕下她的身形被拉得很长,显得愈发瘦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似是太过惊讶,她站着一动不动。贺霖低咒了声,迅速跑过去将她拉到一边。
“你是笨蛋吗,见车来了不会躲?!”
“谁让你不停。”顾茉莉笑得狡黠,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好似担心他再逃跑。
“你故意的?”贺霖简直要被气死,这是能开玩笑的吗,假如来不及躲怎么办?
假如司机喝了酒或是出了其它状态,猛地冲上来怎么办!
“你知道你出了事会有多少人会难过吗!”
“让你就这么走了,我也会难过。”
贺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缓缓抬起头。她认真的盯着他,神情专注,瞧得出来这句话是真心,可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如稚子,并不见任何异样的情愫。
她那么想了便那么说,简单纯粹,让不由自主多想了的贺霖既不甘又自惭形秽。
“……不要说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啊!”
尤其不要对着他说。
贺霖怒气冲冲的撇过头,耳根却又不受控制染上了红。
还是那个容易炸毛又容易害羞的大男孩。
顾茉莉失笑,踮起脚尖,想揉揉他的脑袋,男孩一躲,她的手便落到了他的额头上。
她一怔,看向他。
男孩精致的侧脸渐渐显露了男人的雏形,原本还有些稚嫩的脸庞不知不觉间变得棱角分明,带上了几分坚毅。
他板着脸,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只是颤抖的睫毛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在紧张。
顾茉莉好笑的碰了碰,谁知贺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从她身边跳开,这下不仅耳朵红了,从脖子到脸全涨成了酱紫色。
“你……你、你干什么!”
顾茉莉愕然,这模样怎么好似被调戏了一般?
“抱歉。”她赶忙道歉,“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
“……”
贺霖看她,仔仔细细,再次挫败的发现她这次也是在真心的道歉。
“说了不要做让人误会的事啊!”他情不自禁怒吼。
然而话音刚传到他耳中,他就神色一滞,尤其在看到她脸上露出错愕无措的表情时,懊恼、后悔又止不住涌上心头。
他朝她发什么火,她有什么错,错的是他。
是他情绪不对,也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心思不正。到头来却将怒火发到了无辜的她身上。
他可真混账啊,活该没人要。
贺霖眼眶微红,垂着头低低的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就要走。
“贺霖。”顾茉莉叫住他,声音放得很轻。
“你……知道了?”
贺霖背对着她没说话,顾茉莉便明白了,他恐怕是早就来了。
“你听到的版本是怎样的?”
他不回头,她就主动走过去,明亮的双眸一眨不眨注视着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安慰,先了解情况。
“你知道的,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真,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不一定是对的,对不对?”
贺霖看向她,她含笑回视,即使他久久不回应,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着急,乃至责备,只是耐心的、温柔的等着他。
在他十几年的人生里,还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对话”。
母亲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似乎总有很多事情要忙,经常一天也和他说不到几句话,父亲更是长时间见不到人影。
即使见到了也只问他的学习。
后来因为“偷钱”的事,父子关系降至冰点,见面不是互不言语,就是针锋相对,最后往往都以争吵收场。
他也逐渐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情绪自己消化。”
可是现在,她是想帮他吗?
贺霖垂下眼,路灯不知何时亮了t,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互相交织着,亲密无间的姿态仿若永远也不会分开。
原来,这就是有人陪伴的感觉吗……
他怔怔的望着,他不动,她便也不动,两道影子还是那样依偎着,没有一点改变。
即使她的指尖已经被冻得发红。
贺霖不自觉往右走了一步,挡在了上风口。两道影子从相交变成重叠,彻底融为了一个。
他心口一动,莫名泛起了甜。他取下帽子扣在她的头顶,她刚才出来的急,没戴帽子和围巾。
动作有些快,瞧着粗鲁,可顾茉莉感受到的力道却很轻柔。她愣了愣,扶住了帽子。
帽子刚取下来,内里还很暖和,就像贺霖这个人,外冷内热,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很细腻。
“谢谢。”
贺霖没看她,只盯着斜下方,半晌才终于问道:“我妈……坐牢了?”
“现在算是拘留,具体判决还没下来。”
顾茉莉如实将田芳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他,包括在乡下时欺骗顾玉绪、纵火烧死前夫等,一一都说了,也没有隐瞒她在其中的作用。
与其让他一知半解再多想,不如全部告知。
贺霖不是个没有自己判断力的人,相反,他表面叛逆乖张,其实做事很有原则,始终遵守着基本的底线。
譬如他遇到抢劫、勒索,不是也找人报复回去,而是想办法将人送进了监狱。
贺璋的行事作风和贺家人还是给他起到了一定的引导效果。
他是个很乖的孩子,只不过嘴上喜欢和人对着干罢了。
顾茉莉弯了弯眼,贺霖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他好似感受到了慈爱的气息?
“没什么。”顾茉莉眼神亮晶晶的,“你还听到了什么,还有其它想问的吗?”
“……”贺霖沉默了会,轻轻回出三个字——
“没有了。”
“真的?”顾茉莉歪头瞧他,似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贺霖也抬起眼,背光而站的他身形高大,浓密的眉毛下双眼漆黑如墨,面容依然年轻微透青涩,可气场却已成熟得如一个真正的男人。
挫折总是更容易让人成长,嘴上傲娇的小孩也学会了耍心机。
不是为了贺家的权势,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亲情,他只是不想失去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不想让融为一体的影子就这么分开。
他还有一年高中要读,考到京大的目标还没有实现,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她先别忘记他的身份。
贺霖凝视着眼前的女孩,表情完美无缺,别扭中又带着一丝期盼,“这么说,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哎?愿意叫姐姐了呀?”顾茉莉倾身,故意逗他:“在医院时不是怎么都不愿意叫吗?”
“……我现在也没叫,别自作多情了。”
“我刚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你听错了!”
“乖弟弟,再叫一声。”
“……都说了是你听错了!”
顾茉莉忍不住笑,轻盈悦耳的笑声和男生恼羞成怒的吼声汇聚在一起,为寂静的街道增添了一份热闹和温馨。
女孩却没发现,男孩在她背过身的一瞬间,脸上生动活泼的表情变成了淡淡的哀伤和眷念。
如果想留住这一刻的唯一办法就是假装自己不知道,那他情愿今天没有回来过,也没有听见他很可能不是贺家孩子的那些话。
“贺霖,快点,我们先去和爷爷打声招呼。”
“……来了。”
贺霖加快脚步追上去,胳膊抬起又放下,犹豫半晌还是环上了她的肩膀。顾茉莉刚要转头,就听他在耳边低低唤了声:
“姐。”
小时候田芳曾吓唬他说,说谎的孩子夜里会被阎王爷拔了舌头,然后下辈子只能做哑巴。
如果是真的,他恐怕永生永世都不能说话了。
因为他之后要一直活在谎言里。
贺霖随着顾茉莉重新踏进大院,两次进入,相隔不到半日,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
“姐,你慢点。”
等等我,等我成长起来,即使谎言被揭穿也不怕的那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告诉你,我不想只做你弟弟。
两人都没有看见,大院对面那条街的转角处有几道身影正在鬼鬼祟祟移动,若是靠得再近些,还能听见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咒骂。
“该死,他又进去了!”
“刚才他都要过来了,那时候就该直接冲出去抓住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还直接冲出去?”剃着光头的男人狠狠踢了前面说话的人一脚,“找死别拉着我!”
军区大院门口,明目张胆的抓人,你是当守卫的士兵是吃干饭的,还是当他们手里的枪是假的?
“大哥、大哥,别生气,他是傻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其他人连忙拉架的拉架,劝说的劝说。
“大哥,您说怎么做,我们跟您干!”
光头男啐了一口,盯着大院的门目光阴沉,“查查刚那小子身旁的姑娘,哪里人、住哪、平时在哪活动!”
“大哥是想……”
“瞧他那样子就知道很在乎。”光头男森然一笑,“他送了老子和老子弟弟进去,老子也要让他体会体会失去重要亲人的滋味!”
那边顾茉莉带着贺霖刚走到贺镇霆他们附近,就听一位老者说到了最近的治安问题。
“案件越来越多,再不想办法处理,风气会越来越坏,工人、学生都不敢走夜路了,长此以往下去还得了?”
“我怎么听说还有人越狱了?”
“一个抢劫犯,借着外出就医的机会,抢了枪,伤了我们的同志,然后跑了。”
“枪也抢了?”
“嗯。”
顾茉莉微微皱眉,有枪在手的罪犯,那可是特级危险分子。
第118章 大院茉莉花四五
治安如何,暂时还不是顾茉莉这个学生能管的,至于越狱的罪犯,自有警察去追捕。
那人手上有枪,危险性极高,相信只要没有流窜至其它省份,应该很快就能抓到。
此时的她,根本想不到之后不久那人还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贺老爷子在寿宴结束后便连夜和老伙计们去了北戴河,连一晚上都不愿多留。不过走前特意询问了顾茉莉的意思,问她想不想一起过去。
北戴河有专门为老首长们修建的疗养中心,气候适宜、条件完备,地位更是卓然,某种意义上不亚于另一个小型中nanhai。除了主要领导人,极少有外人进入。
贺珀和贺璋都没有去过。
一是级别不到,二年龄不到,自认为还没到需要“疗养”的地步。
小辈更是一个都没有。
顾茉莉若是去,“度假”是小,内里代表的意义重大。
曹华舒担心她人小不懂里面的道道,悄悄在背后推了推她,示意她赶紧应下。
老爷子是站得高,可高上还有高,如果能就此进入某些人的眼,那对她的未来能起到的作用将无可估量。
然而顾茉莉还是摇了摇头。
“雪化了,我要回去上课了。”她笑眼弯弯,神情恬静,仿佛那只是一场最普通不过的邀约。
贺珀一愣,随即唇角翘了翘。这份定力和心性,权东差她多矣。
贺镇霆没有太多惊讶,似乎早已料到,他笑着摸摸她的头,并未给小孙女再交代什么。
她已经不需要他交代。
“等爷爷回来给你带杨肠子!”他声音朗朗,无比疏阔。
贺家二代有贺珀贺璋,三代有茉莉和权东足矣。
“等我回来,你备份重礼,随我去趟顾家。”临上车前,贺镇霆这么和贺璋说。
贺璋微怔,去顾家?
“感谢他们替你我照顾了茉莉,他们是贺家的大恩人。”
贺镇霆看了眼跟在后面的几个子孙,贺权东和贺霖站在顾茉莉左右,一个正对她轻声说着什么,一个垂着脑袋,可眼神却总往中间的人身上瞄。
有时候想想,不得不感叹冥冥中似乎真有天意。
为什么拍贺霖的那块板砖恰巧碎了,又那么玄之又玄的砸中了正路过的顾茉莉?
但凡偏一点,只怕如今都不是这般的情形。
再往前思考,假如当年贺璋得知了茉莉的存在,将她带在身边或是交由老大两口子抚养,那她还会是现在这般模样吗?
以前觉得遗憾,如今细思量,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顾家其他子女的事,你多上点心,尤其那个在海岛的,瞧着若是有机会,升一升,再往回调。”贺镇霆望着小儿子,点他:“茉莉t在乎什么,你要比她更在乎,她是个好孩子,会记住你的好的。”
“……嗯。”贺璋明白他的意思,是说父女关系不能太着急,慢慢潜移默化、日积月累,她才有可能真正接受他。
“放心吧爸,贺霖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
贺镇霆看了看他,目光落向贺霖,有些浑浊却依然睿智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异彩。
那块板砖不仅给他砸回个孙女,也许还砸出了一段感情。
他喟叹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贺璋目送车队离开,才回头对贺霖道:“我先让人送你回学校。”
“……”
贺霖没吭声,扫了眼顾茉莉,才沉默的点了点头。
他现在首要任务是赶紧毕业,拥有自主能力,不然什么都谈不了。
他突然有些懊恼为什么他要晚生几年,如果和她一样大,甚至比她更大,就像贺权东蔚长恒他们一样,不但能一直和她在一起,还能帮她……
贺霖坐在车里,再次深深望了眼大院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似是想将她刻进心里,而后低下头、握紧拳。
“走吧。”
他要好好想一想,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
进部队,还是从商、从政?哪样才能更好的保护她……
“你以后想做什么?”
回去的路上,贺璋亲自开车,也问起了顾茉莉将来的打算。
贺权东他们已经大三,再过一年也该准备实习了,除了蔚长恒突然改道从外文变成了计算机,其他两人其实很早前就定好了以后要去的单位。
他们这样的人家,专业从来不是一拍脑袋随便定的。
但是顾茉莉不一样,她在“回”贺家前已经是京大外文系新生。贺璋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可也想提前知道她的计划,也好早做准备。
后排的蔚长恒三人也抬起眼,专注的看着她。
顾茉莉一回头便对上四双灼灼的视线,比听贺镇霆身边大佬们谈话时还要认真。
她哭笑不得,“我才大一。”
离毕业还早呢。
不过要说职业规划……顾茉莉仔细想了想,外文其实可以发展的方向很多,尤其在这个年代,英语的重要性逐渐凸显,无论是去外事、经贸、旅游,还是新闻出版或是文化、教育部门,都有良好的待遇和前景。
就算办个英语培训学校,也能大有作为。
但是——
“我想先考研,然后留校。”顾茉莉靠着椅背,姿态放松。
学校是座象牙塔,环境简单、生活相对单纯,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有充足的时间和假期可以陪伴家人朋友。
平时上上课,业余搞搞学术研究,或者想赚钱了,做点翻译,有空了天南海北的旅游。
而且京大离顾家和贺家都不算远。
她看了眼驾驶位的贺璋,又看了看后座的三人,笑得狡黠,“这样的目标是不是太没志气了?”
“不会。”
“特别好。”
“有钱有闲地位高,如果再有个研究成果,你就是大学者、大翻译家,最顶级的目标好吧!”
三人异口同声,极尽夸赞,仿佛她的决定有多伟大,顾茉莉不由被逗笑了。
想做咸鱼,被夸成了世界第一,这种感觉……她突然理解了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多熊孩子了,因为溺爱的人太多。
“真的很好。”贺璋侧过头,温柔的注视着她。
爱一个人,最希望的莫过于盼她平安喜乐,每天开开心心,没有烦忧,轻松自在的过她想过的一生。
“你爷爷常说家里都是一群武夫,从以前就格外羡慕那些书香世家,如今咱家终于能够改换门庭了,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顾茉莉惊愕的望着他,难以想象这样的话是从一向板正严肃的他口中说出来。
“咳咳。”贺权东差点被口水呛到,忍不住朝自家小叔竖起大拇指。
果然多吃了几年米还是有作用的,这脸皮确实更厚。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的回了顾家,顾茉莉没有在家里多待,和家人说了一声,就收拾了东西又回了学校。
正好一趟子解决了,省得后面再来接送。
宿舍还是老样子,朱小蕙、刘娜、周婷婷和高娟都在。高娟见了她有些不自在,却主动打了声招呼。
“回来啦。”
虽然声音有点小,但态度相比以前温和低调很多。
顾茉莉也笑着应了,眼神在她嘴角的淤青上停了停,没有多问。只是在去水房洗漱时,跟着一同过来的周婷婷却偷偷告诉她:“那是袁梅打的!”
“……还是为了出国名额?”顾茉莉无奈,为了这个名额,闹出多少是非,转眼一个学期都要过去了,还没结束?
“谁说不是呢。”周婷婷也有些唏嘘。
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这个利字的危害有多大,通过这件事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你没来不知道,几乎在你刚走后,袁梅的家里人就闹到了学校,说她害得她爸进了监狱,家里没了劳动力,就快要没米下锅,非要她交出学校每月发的补贴,大家这才晓得,原来她不是什么大院子弟。”
顾茉莉洗手的动作一顿,关掉水龙头,“说了为什么进监狱吗?”
“这倒是没说,不过应该和钱有关吧?”周婷婷猜测:“她以前那些衣服、首饰,都要花不少钱,是不是他爸为了维持她的生活挪用了公款啥的?”
“可能吧。”
顾茉莉垂下眼,袁家人没说,是觉得丈夫和别的女人偷情丢面子,还是知道她也在京大,担心说得多了再牵连到她,惹贺家不快?
“他们走了吗?”
“没呢,这阵子不是一直下雪吗,他们想走也没办法走,一直窝在袁梅宿舍呢。”
提起这个,周婷婷就不由庆幸,幸好袁梅搬走了,不然如今不堪其扰、连宿舍都回不了的人就是她们了。
“也是袁梅倒霉,如果雪提前下两天,或者她家人晚走两天,正好被雪堵在路上,她或许就能顺利得到出国名额了,到时候天高鸟飞,她家人想找也找不到。”
周婷婷叹气,有时候就在于那么一点点气运,就能影响一生。
顾茉莉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高娟将事情告到了学校?”
“对,当时正在开大会确定最终名额,高娟直接领着袁梅的母亲进来……这么一闹,名额自然黄了。”
说谎,假装高干子弟,这个还是小事,问题是她爸坐了牢,她作为直系亲属,政审就过不了。
之前是她爸的判决没下来,老家离京市又很远,如果不闹这一出,她正好能打个时间差,等出去了谁也管不了她。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袁梅气不过,当场就和高娟打了起来,诸位领导都在……”周婷婷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禁捂住了脸颊。
两人下手那叫一个狠呦,旁观者都觉得疼。
牵扯到一生,可不得恨吗。
顾茉莉擦干净手,问:“后来呢?”
当众打架,影响恶劣,学校应该会处罚吧?
“双双记了大过,以后不得参与任何评选。”
鸡飞蛋打一场空,还连累的之后都没了机会,堪称两败俱伤。
“咱学院也跟着倒霉,上到院长,下到辅导员,全受了批评。院长经此一役,痛改前非,决定以后不管什么名额、比赛,一律按成绩说话,谁第一谁有资格。”
于是所有人都消停了,全都努力埋头学习,整个学院的学习风气前所未有高涨。
顾茉莉失笑,“那我也得加油了。”
她可还想将来保送读研呢。
然而,还没等她坐下来安心学习,就又有事找上了门。
当时已是晚上十点左右,宿舍里的所有人都在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有的看书,有的听着英语磁带,有的拿着洗漱用品,准备先去洗脸。
宿舍晚上十一点要准时熄灯。
就在这时候,宿舍门被敲响,离门最近的刘娜自觉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朝里探头瞥了一眼,问道:“顾茉莉在吗,门卫让我来告诉一声,学校大门处有人找。”
“谁啊,这么大晚上的来?”朱小蕙皱眉。
“不知道,听说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自称姓顾。”
姓顾,还年轻漂亮?
顾茉莉抬起头,难道是顾玉绪?
可惜现在没有手机,没办法打电话询问。
她瞅了瞅外面的天色,黑沉沉的,只有宿舍楼前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顾玉绪这时候来?
“哦对了,说是坐着车呢,还有个个子不高、留胡子的男人。”
说的是蔚建国?
顾茉莉想了想,起身,穿上外套,“我去瞧瞧。”
大晚上的赶过来,必然有什t么急事。
“我陪你去。”朱小蕙随之站起,“太晚了,路不好走。”
校园里的路弯弯绕绕,还有湖有山,假如磕到哪里怎么办?
而且一个人走夜路也不安全。
“没事,在学校里,我不出大门。”顾茉莉宽慰她。
前段时间因为下大雪,学校担心学生出去了路滑摔倒或者出了什么事,同时也是出于最近治安的考量,让同学们尽量不要外出,也严禁外来人员和车辆进入校园,就连贺璋送她回来,也只停在了校门口。
只要不出去,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楼下可还住着一个外来人呢。”
袁梅的母亲赖在她宿舍,怎么赶都不走,她一个女人,又上了年纪,校领导担心强行赶走会出问题,只好一边让袁梅做她的思想工作,一边让宿管阿姨时刻盯着。
只是苦了袁梅宿舍里的其他人,要么跑到老乡那里要么找好朋友,宁愿两人挤一张床,也不愿回去。
朱小蕙不听她的,穿上衣服就走。
顾茉莉好笑的跟在她身后,到了楼下,她突然停住,在朱小蕙疑惑的注视下,敲开了宿管阿姨的门。
“阿姨,我能打个电话吗?”
“打吧,轻拿轻放啊。”
“好。”
顾茉莉拿起话筒,拨通了蔚家的电话,蔚长恒告诉过她。
话筒那边嘟嘟几声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您好,哪位?”
声音苍老,不是顾玉绪,是在蔚家帮佣的阿姨。
“您好,我是顾玉绪的侄女,请问她在家吗?”
“是茉莉啊。”阿姨显然知道她,嗓音里立马带上了几分亲近,“你姑不在家,和蔚同志一起出去了。”
这样吗。
顾茉莉放了心,那应该就是顾玉绪有事来找她了。
她和宿管阿姨道了谢,快步往出走。朱小蕙不明所以,“你担心那人骗你?”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顾茉莉笑,“总感觉我最近有点太招摇了。”
先是贺镇霆来,再是贺璋“大闹校长室”,之后副校长落马,连去趟贺家,都牵扯出一个公子哥。
人人忌惮有好处也有弊端,枪打出头鸟,尤其在治安不甚好的现在,她不得不谨慎些。
“你都低调成什么样了,还招摇。”朱小蕙怜惜的摸了摸她的脸,见有些冰,忙走在她前面,替她挡着吹来的夜风。
顾茉莉感受到她的好意,笑着拉起她向前跑。
“跑起来就不冷了,咱快去快回,等会宿舍门就要关了。”
“慢着点,不着急,小心摔着。”朱小蕙一边跑一边操心着她的脚下,唯恐踩到石子再摔一跤。
女生宿舍楼离校门口不近,两人跑了十来分钟才跑到。朱小蕙还有些气喘吁吁,正想说不跑了,就见顾茉莉率先停了下来,盯着校门口微微蹙起眉。
她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插着腰,努力平缓呼吸,“怎、怎么了?”
顾茉莉没说话,眸光扫过校门口,安静、祥和,如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
并没有车。
“是不是停在边上了,这里瞧不到啊?”朱小蕙下意识就要往前再走几步,想要瞧得更清楚。
校门两边比较高,挡住了视线也不一定。
“等等。”顾茉莉拉住她,正要说什么,右侧有脚步声传来。
她警惕的转过头,是那个来报信的女生。
“你们怎么站在这里不动,不是有人找你吗?”女生显得很诧异,慢慢走上前。
顾茉莉不动声色,拉着朱小蕙往后退了两步,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懊恼:“我忘带学生证了,应该出不去。”
“这有什么,我带了,走吧,我领你们出去。”女生走过来,见顾茉莉与她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也不以为意。
旁边就是门卫室,她拿出证件,朝里面的大爷展示了一下。
顾茉莉飞快扫了一眼,陌生的名字、院系,她确定不认识。
学生证上的照片也是本人无误。
一切都没有异样。
可是……
她看向门卫室,里面的门虚掩着,只开了一条缝,有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隐约能看见一道矮瘦的身影。
那是门卫大爷。
似是要查看证件,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摇曳的一只手,粗长宽大,属于另一个人的。
而且是男人。
顾茉莉敛了敛眉,不着痕迹瞥了眼来时的方向。黑漆漆的,树影婆娑,不知道隐藏着什么。
女生的速度天然比不上男生,或许她一动,里面的人就会追出来……
她再转向校门口,静谧的街道空空荡荡,并不见行人或车辆。
但她知道,费这么大劲引她出去绝对不简单,说不定在她瞧不见的地方隐藏着更大的危险。
前后左右好像都不行。
女生回头,眼神透着催促。朱小蕙也看她,不熟悉她的人看不出她的不同,但她能感受到她抓着她的手在某一刻突然紧了紧。
她有些不解,却明智的没有说话,等着她动作。
顾茉莉朝女生走了一步,女生眼里的疑惑褪去,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
顾茉莉却绕过她探向了门卫室的玻璃,“大爷,刚才有人找我吗?”
“……”里面静了静,随即才传出一道低哑苍老的声音,“啊,是,有人找你,就在外面。”
“我怎么没瞧见呀,不会走了吧?”顾茉莉踮起脚尖往外看,喃喃自语,手上却按了按朱小蕙的掌心。
朱小蕙这一刻忽然福至心灵,提议:“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
拖延时间嘛,她懂。
虽然她不清楚哪里不对,但老幺向来聪明,跟着她来绝对没错。
顾茉莉状似考虑了一下,点头,“那我先问问。”
她们跑着过来,头上都冒了汗,可女生面色如常,显然并不是跟在她们后面来的。
那就是给她们报完信后就来了附近等着,并不知道她打过电话。
果然女生没有怀疑,虽有些不耐烦,却似顾忌着什么没有动作。
门卫室窗户边就是电话,顾茉莉拿起,慢条斯理的拨了个号码。朱小蕙默默看着,并不是之前在宿舍楼拨的那一个。
她沉下心,仿佛有些无聊的挪动了两步,正好拦在顾茉莉和那个女生之间。
顾茉莉眼睛盯着电话,余光却瞅着门缝处影子的动静。
男人没动,这是知道顾玉绪今晚不在家,所以并不着急?
那就是有备而来,可是会是谁呢……
她脑中回忆着可疑人员,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直到听筒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喂”,她敲击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依然保持着原有的节奏。
“怎么没人接啊?”她低声抱怨,“说是来找我,又不见人,大晚上的,校门口这么冷,还不接电话。”
语气里满满都是抱怨。
女生睨了眼,撇撇嘴,嘟囔了句:“娇气。”
电话那边,贺璋却蓦地变了脸色,他捂住话筒,朝闻声看过来的贺珀吼道:“快给权东打电话,让他去学校门口,茉莉遇到麻烦了,快!”
贺珀问也不问,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楼,楼上还有部电话。
然而,没有手机的年代,想要快速联系到一个人十分困难。贺珀需要将电话打到男生宿舍,然后再由宿管广播喊人,等贺权东、雷正明、蔚长恒三人得到消息,慌不择路跑出宿舍楼,已经是数分钟之后。
这几分钟内,顾茉莉挂了两次电话,都是假装没有人接,等一会再重新拨号。
眼见着女生神色越来越急躁,屋内的影子似乎也从坐着变成了站起,她才似惊喜的“呀”了一声,仿佛对面终于接通了。
“姑姑,你可算接电话了……啊,不是姑姑吗,哦,阿姨您好,我姑姑在家吗……不在啊,难道她真来找我了……不知道啊,没见到,可能天太冷,坐在车里等着了,嗯,我等会出去瞧瞧……”
女生听见这话,神色这才和缓。对嘛,直接出去瞧瞧不就行了,非得绕这么大一圈子。
大小姐就是事多。
她也看了眼门卫室,没听见动静,便决定再等等,反正也不差这一会。
可是女生没想到,这一会竟然又是好几分钟。顾茉莉似乎忘记了外面可能有人在等着她,兀自和电话那头的人聊得欢乐。
好像对面的人问她最近怎么样,她一一说了学习和生活,还和人家八卦她前室友的事。
袁梅的母亲就在宿舍楼里住着,但女生显然第一次听说。没有女生不爱八卦,她不免也听进去了。
说到高娟带着人搅黄了袁梅的名额,两人大打出手,女生愈t发兴致高昂,然后呢,然后呢?
谁赢了?
顾茉莉却没注意她,而是盯着屋里。女生对这些感兴趣,男人可不一定,而且拖的时间有些长了。
男人明显在往门边踱步了。
不过应该差不多了吧?
顾茉莉回头望向校园,有几道人影正在迅速跑过来。她暗暗朝朱小蕙招手,等她离开了门卫室的范围,才作势要结束通话。
此时贺权东等人已经近在咫尺。
女生从八卦中回过神,正好瞧见,本能的惊叫一声:“有人来了!”
这一声,彻底惊动了屋里人,那人蓦地拉开门,一颗圆滚滚的光头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顾茉莉看准时机,猛地将电话砸过去。砰的一声,伴随着男人的痛呼声。
她拽着朱小蕙疾速往后跑。
“茉莉!”
贺权东惊恐的瞪大眼,身体飞扑上前。顾茉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倒在地。
同时,寂静的校园上空响起一声枪响,震动了整座京市。
也让本该明年到来的严打来得更早更迅猛。
第119章 大院茉莉花四六
一声枪响后,又是一声,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光头男不可置信的低头,胸口炸出鲜红的血花,绚烂又耀眼。
他才要抬起手摸一摸,砰,第三声枪响,正中他的手腕。
他吃痛,枪从掌心滑落,哐当掉落在地上,他的整个人也随之往后仰倒。
视野里有个高大的男人急切的朝这边奔来,刚毅的面容上眉心沟壑深深,充满了慌张。
他见过,是贺霖的父亲。
光头男嘴角呕出一股鲜血,身体抽搐不止,而后被人狠狠按住。他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不甘又懊悔。
既悔刚才没有早点行动,又悔今日不该过来。
原以为抓个女学生很简单,没想到最后竟是将自己折了进去。
若是早知道……
可惜,他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贺璋脚步踉跄的从他身边跑过,未曾看上一眼,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不远处的女孩。
“茉莉!”
他几乎是飞扑着过去,同一时间,贺权东从地上爬起,雷正明疯一样冲上前,可是随即三人都停了下来,望着前方忽然无法再动弹。
雪后的校园清新干净,主干道的雪都被清扫了,只有树上和极少人走过的小径上还残存着些许的积雪。
此时不知是不是被方才的几声枪响震动的,雪花从枝头扑簌簌落下,打在树下的人身上,又落到更下方人的脸上、眼上。
雪花进了眼,化成了水,有些涩,有些刺,顾茉莉忍不住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短暂的模糊后,眼前逐渐恢复清晰。她慢慢挪动视线,先看到了站着的三个人,他们身后还有一脸惶然的朱小蕙。
她下意识扯动嘴角,正想出声安慰两句,却发现胸腹处很闷,有点提不上气,仿若被什么重物压着。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她是被人扑倒的。
可是,她却没有感受到半点疼痛。摔下来没有,枪响……对了,枪!
顾茉莉蓦地瞪大眼,雪花落在身上人的背上,洁白无暇的色彩渐渐被染成了红,晕满了她的眼球。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他的后背,触手一片濡湿。不知是身下的地面太冰冷,还是什么,她感觉有股寒气正从脚底不断往上冒,冻得她手指微微颤抖。
她低低的唤:“蔚师兄?”
这一声也终于惊醒了贺璋等人的神智,贺权东朝门卫室大喊:“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快!”
在几声惊天的枪响后,救护车乌拉乌拉的开进了校园。校门口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武警和公安维持着秩序,拦着听到动静忍不住好奇出来探看的学生和附近居民。
那个拿着学生证的女生以及等候在外面、准备捉人的同伙们,一个都没逃掉,全被戴上了镣铐。
光头男生死不知的被抬上担架,和蔚长恒一起进了救护车里。
顾茉莉被贺璋扶了起来,来来回回上下扫视了十数遍,确定没有一丝伤口,悬着心这才放下。
“我送你回大院……好不好?”他小心翼翼问,声音轻若蚊蝇,唯恐再吓到她。
顾茉莉却摇了摇头,沉默的上了救护车。
贺璋落在后面,无声的叹了口气,示意贺权东等人跟上。他要先将这里处理完,然后再追过去。
还要通知蔚家。
他垂下眼,拉住要走的医生,“他的伤……”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有点危险。”医生神色凝重,枪伤本就难处理,更何况那一枪正在心脏附近。
贺璋便什么也不问了。
担忧的同时他止不住的后怕,如果那一枪打在茉莉身上……他不敢想象他会怎么样。
“查,给我彻查!”
几条命令从京大和北戴河不约而同往下下发着,让整个京市都动了起来,随后很快由京市往外蔓延,逐步扩散至全国。
不过这些,顾茉莉暂时都顾不上了。
她坐在车里,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上面还残存着丝丝的血迹。她一眨不眨的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权东瞧见了,忽地伸手紧紧握住她的。顾茉莉的视线被挡住,慢了两拍才抬起头。
“这件事和你无关。”贺权东凝视着她的眼,一字一顿,似要说进她心里去。
“你当时的做法是对的,并没有错。”
姑姑大晚上来找你,你担心出了什么急事,出去见她,没错;察觉到异常,没有莽撞的逃跑,而是选择一边拖延时间一边等待救援到来,更没错。
你唯一没料到的便是那人手里有枪。
可是谁又是神,能预测到一个和你无冤无仇的越狱犯却正好跑到京大去找你。
“是,长恒是为了救你才中的枪,但我想,他不仅不会后悔,还会十分庆幸当时赶上了。如果没赶上,才会懊悔终生。”
因为他就是这样。
贺权东找护士要来清洗剂,轻柔的帮她擦拭掉手上的血迹,低下的眼里掠过一抹复杂。
他和蔚长恒同时冲上去,他却慢了他一步,扑了个空。
就像他的身份,始终不能离得太近。
他一点点擦干净她的手,一个指头接一个指头,直到手上再没有半点污渍,他才轻轻合拢她的掌心。
宽大的手掌包裹着白嫩的柔荑,似是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不要自责,长恒也绝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他有任何的难过。”
雷正明坐在一旁拼命点头,假如换了他,他也是!
虽然不能陪着她,他会很伤心很伤心,但在她的性命和自己的命之间,他一定选前者。
顾茉莉眼睫颤了颤,盯着重新恢复洁净的手久久没有言语。
救护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医院。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就要下车,顾茉莉等人也站起,准备等着他们先下去,随后再下。
谁知,就在担架经过她身边时,从中了枪就陷入昏迷的人突然睁了睁眼,猛地抓住了她的衣摆。
“别走……”
声音很微弱,顾茉莉要蹲下身凑到他唇边,才能听清他说的话。
“不走,我就在外面。”
“别走……”蔚长恒神智显然并没有清醒,听不到她的应答,只固执的重复着“别走”两个字。
“别走……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顾茉莉一愣,莫名想起了第一个世界,也曾有人在危险来临之际,不顾性命拼死救下她,然后——
然后时空跳转,物是人非。
*
“茉莉!”
陈锴猛地翻身坐起,吓了身旁正低声交谈的两人一跳。
“你怎么了?”梁彦希奇怪的看着他,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冰凉凉全是汗。
“不会吧,你做噩梦了?”他满是惊奇,陈锴是谁啊?那是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最是没心没肺的“人渣”啊,居然有一天还会做噩梦?
“梦到什么了,快说说!”他一脸兴致勃勃,“难道是被人甩了?”
“……”
陈锴急促的喘着气,按着胸口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聂臻皱了皱眉,将水杯递过去,“缓缓。”
陈锴接过,连续灌了好几口,动作又急又快。这副模样让梁彦希也不禁敛了笑容,“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
陈锴摸着心脏的位置,总感觉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我要请假!”
他扔掉杯子,一跃而起,也不等他们回应,径直往外跑。
“陈锴!”梁彦希目瞪口呆,被他的动作弄得错愕又不解,“你才休假回来!”
“之前不算,那是在京大义务帮忙,现在才是真正的假期!”陈锴脚步没停,甚至越跑越快,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还没落下,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梁彦希气得够呛,“这家伙!”
也太任性了!
“报告我要怎么写,请假事由t是什么,请多长时间,一个都没说就跑了,还能有人比他更混账吗!”
他气急败坏的来回踱步,想了想,还是不甘心的追了上去。
起码要给他个理由吧?
聂臻没动,坐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出神。
刚才陈锴从梦中惊醒时喊的名字……是茉莉?
茉莉啊。
他不由想起在京大校园里遇到的那个女孩,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第120章 大院茉莉花四七
“陈锴!”
梁彦希追出来时,就见陈锴已经上了车,车头猛地调转,轮胎发出刺啦一声,在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而后迅速朝前驶去。
梁彦希看得瞠目结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这么着急?
之前不都好好的吗?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才来给你做搭档……”他抱怨着,摇摇头。
人是眼看着抓不回来了,他还是想想找个什么理由,能让某人免于处罚吧。
梁彦希一边叹气一边转身,却忽听前方倏地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犹如重物撞击。
他心一跳,霍然回头。
雪后天晴,阳光透过云层撒下来,落下一地光辉,映衬着地面晶莹闪烁。
那是没化的雪水结了冰,虽然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若是不注意或者轻忽大意,便很容易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
譬如此时前方猛烈撞击在一块的两辆车。
“陈锴!”
梁彦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里只剩下那辆熟悉的银色轿车,车头被撞得凹了进去。
那驾驶员……还有命吗?
“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啊!”
聂臻从后面跑来,如阵风般自他身边刮过,“这会还能有命,你再耽搁,等车着火烧起来,连骨头都不剩了!”
对,对对。
梁彦希跟着往前跑,汽车受到撞击,有可能会着火,必须赶在那之前将人拉出来!
然而,望山跑死马。陈锴走的时候用的最快的速度,将油门踩到了底,眼睛还能看到,其实路程已经隔了很远。
等两人跑到,那辆被撞得侧翻的汽车上方已经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聂臻捂着口鼻,不顾火苗扑上来灼烧着皮肤的刺痛感,死死拉住驾驶室的门,努力往外拽。
只是来车的方向正好对着驾驶位,车门被撞得变了形,任由他们费尽全身的力气,竟是也没将它拉动分毫。
“拉不开……”梁彦希声音带上了哽咽,看着面前渐渐被火焰包围的汽车,眼里露出一丝绝望。
难道真的没救了吗?
“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聂臻四下寻找着,想要找到一个东西能砸开车窗,却意外的看到一只手从车屁股后冒了出来。
手上鲜血淋漓,似被利物划出无数道血口,却依然修长美丽。手背上的青筋突起,似要爆开,五根指头深深抠进地面,而后一点一点向外挪,渐渐露出一个漆黑的脑袋。
陈锴眼前全是红色的血雾,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可他依然坚持努力往外爬着。
驾驶室的门打不开,他就开副驾,身体动不了,他就爬。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答应了要平安去见她,哪怕爬也要爬去。
“陈锴!”
耳边似乎有人在叫他,陈锴偏了偏头,手指无力的垂下,整个人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警报、警报……”
“知道了,看到了,别报了。”
星际地球研究院里,罗德无语的挥开凑过来的机械探头。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算了,习惯了。
“要跳转吗?”旁边有研究员问,他们也习惯了。
“跳……”罗德刚要点头,右侧的电子屏幕突然亮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影出现在上面。
她面容严肃,一双眼睛散发着严厉的光芒,明明没有多余表情,却让人不由肃然起敬。
“议长!”罗德下意识挺直腰板,神情端正,犹如学生时期面对教导主任。
玛琳扫视他两眼,一句废话没有,直奔主题:“陛下状态不对,过来瞧瞧。”
担心他没理解她的意思,她又补了两个字,“立刻。”
“是。”
罗德脚尖并拢,姿态无比乖顺。没办法,面对以严苛出了名的帝国议会最高长官,连皇帝都会礼让三分。
只因她相当于他的教母。
得到他的回复,玛琳当即切断了通讯,绝不多留哪怕一秒钟。
罗德:“……”
总感觉好似被嫌弃了。
他叹了口气,吩咐助手:“备星船,现在去帝都!”
“那时空?”不换了吗?
“等我回来再说。”
罗德瞥了眼屏幕,虽说历史又有了改变,但好在影响不像上个世界那么巨大,最多是将本该发生的事情提前了半年,该走的进程没变,宏观来看,这点变动尚在可接受范围。
重要的是那两个人能不能活下来。
第一个世界也有这种情况,但人当场死亡,想修正时空线,要么回溯要么跨越,相比回溯花费的能量,跳跃显然要更低些,所以他选择了跨越到两年后,如今……
这不是还有气吗,再等等看吧。
“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他摆摆手,又看了看屏幕,才大步出去了。
星船已经等在外面,最先进的配备,只需翻几次“跟斗”便能抵达帝都,总时长不超过半日——
来自于尊敬的执行官大人的馈赠。
罗德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有了这家伙,他连拖延都没了机会,无论联邦还是帝都,只能随叫随到。
还不如用他自家那艘老古董呢。
他苦着脸坐进去,默默等着星船启动。然而左等右等,星船就是不动。
他正奇怪,忽地星船大门再次打开,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的男人鱼贯而入。
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有个似狐似豹又似虎的图腾标志。
罗德面色一变,AMMO!
*
在星际,主要分布着两大势力:一是星际原始住民,以虫族和摩尔曼族为代表,前者好战,天性爱逞凶斗狠,信奉“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后者能力神秘强大,却避世而居。
两族都与人类有世仇,却因人口不足、数量不占优势、科技发展不够等原因从主导者沦为了被主导者,落在了人类之后。
而人类作为另一大势力,对外统一,对内却分成联邦和帝国两大主体。除此之外,还有流浪在星际、以掠夺为生的海盗,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团体。
其中,有一支显得尤为特别,既不属于联邦,也不属于帝国,不像海盗那样人人喊打,也不似弱小团体流离失所。“祂”体量不大,却能令各方都忌惮,宁可奉为座上宾,也不愿与之为敌。
“祂”就是AMMO,星际最大的军/火供应商,一个地地道道只贩卖军火、从不搞政治捆绑,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卖给你的“单纯”组织,又被称为“禁运破坏神”。
顾名思义,任何禁运的东西都能弄来——前提是你能出得起价钱。
AMMO曾在联邦与帝国的战争中帮助联邦,也曾在联邦内部闹起分歧时,支持反对派。“祂”没有立场,没有喜恶,一切看钱说话,任何人和组织都可以是他们的客户。
乃至发展到如今,“祂”已然成为了能直接影响到地域安全局势,甚至政权更迭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而言,“祂”代表着战争、杀戮,更代表着金钱。
就像他们衣服上都会绣的那只在古地球时期名叫“貔貅”的神兽,是战神,也是财富的象征。
不巧,出现在罗德面前的这群人身上都有AMMO的标志。
“罗博士。”
来人中站出一男子,笑着朝罗德伸手,姿势彬彬有礼,话也说得客气,透露出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有事要麻烦您,还请您和我们走一趟。”
“……”罗德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成了待宰的羔羊,弱小又无助。
他弱弱的道:“我要去趟帝都,议长还……”在等着。
然而他的话没说完,男人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咔擦一声,黑黝黝的洞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得,那就走吧,趁着他们还给敬酒的时候赶紧接下,不然等下就要给罚酒了。
罗德识趣的吞回了后面的话,看着他们熟练的接管了星船,一通操作极为熟练,仿若这是自家东西。
简直比星盗还专业啊。
“不好意思,这艘名为光波t的星船确实是AMMO出品。”
男子似是听到了他的腹诽,转头朝他微笑,“或许您可以告诉我您的使用体验,以便我们后期更新改进?”
“……你们的业务还挺广泛,哈,挺广泛……”
罗德僵硬的扯动嘴角,乖乖低下头,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说了。
要问全星际谁最有钱,不是联邦,不是帝国,绝对是AMMO啊!
所以他当初才为五斗米折了腰,让“祂”参与了其中……
想到当初,罗德突然懊悔不已,总感觉在与虎谋皮。
“光波”速度确实快,当罗德还沉浸在各种情绪中无法自拔时,星船开始降落,他被“领”着进入了一个灰色的房间。
说是房间也不准确,因为里面空空荡荡,除了一架机械舱,什么都没有。冰冷的墙壁,灰蒙蒙的色调,一进来就让人感到一股压抑。
罗德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想他作为地球研究院的负责人,那也算是众人敬重,走到哪被簇拥到哪,可自从开始寻找方舟的计划后,他的地位和待遇是一日不如一日。
在季沛霖面前伏低做小,在议长面前赔笑,如今到了军火头子老巢更是战战兢兢,早知道……
就算早知道,只怕他还是会开启计划,谁让方舟对于人类那么重要呢。
罗德在心里哀叹,随着男人走上前。机械舱应声而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
饶是罗德之前就见过,此时也不由倒吸一口气。
无他,实在是里面的人太过美丽,美丽到他无法用语言描述。
人在足够惊叹和震惊时,是会词穷的,如同他第一次见顾茉莉时一样,只会一句最朴素的“真漂亮啊……”
可顾茉莉的美与眼前男子的美不一样,前者美得“清”、美得“干净”,宛若最珍贵的宝石,晶莹剔透,光彩耀人,让人只想好好呵护和珍藏。
眼前的男子却是诡谲的,像是蒙着一层迷雾,多看一眼就会被恶魔吸走魂魄。
罗德不敢再看,迅速垂下眼,却在见到男子的手时突地顿住。
美玉般的手指上血迹斑斑,再瞧他手下的舱板,竟是被扣得七零八落。
他愕然的瞪大眼,以机械舱的厚度和硬度,居然都能被破坏成这样,这得使了多大的劲?
“从半个小时前,首领就这样了。”男人平静的面容终于被打破,露出了几丝焦急,“我们以为他恢复了意识,但是不管我们怎么呼唤,他的精神核心都是一动不动,手却一直不停,再这样下去,他的手都要废了!”
罗德想起来前看到的画面,无端打了个寒颤。
精神体投放,本该没有记忆,更不会影响本体,可如今是怎么回事?
本体跟着异世界精神体在动……
他不禁蹲下身,试探的唤他:“Bossen?”
没有反应。
“我们试过了,无论叫什么、说什么,首领都没反应。按住他的手,他即使动不了,手指还会抽搐。”
罗德却忽然灵光一闪,轻轻叫了声:“茉莉?”
刺啦的声音蓦地消失,一旁的检测器上显示精神力有个猛烈的波动。
男人惊呼,“首领!”
然而,一息的波动后,检测器再次恢复平稳,可男子手上的动作却更加剧烈。
“放心,她还在。”罗德赶忙凑到他耳边,“没有消失,不会突然不见,你醒来就能见到她,我保证!”
京市陆军总医院里
顾茉莉握着蔚长恒的手,也在轻声向他保证:“我不走,就在这里等你醒来,一步都不离开。”
星际帝国首都
一侍者脚步匆匆走出来,对着外面面容严肃的老者道:“议长,陛下平稳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