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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一个不禁招女子的特训班,竞争很激烈,咱们学校比之南方诸学,学得有点落后, 本来没觉得能考上。”

“没想到最后过五关斩六将, 居然留到了最后。”

“后来听我老师说才知道, 那届政事学员,只有我一个是无内定,真考上去的,她觉得我天资出众,额外录取的。”

“一开始跟着老师在政府大楼,给政府官员做外交公文翻译,后来因为口才还行,兼职做了外交翻译官。”

“我服务的人,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大人物,算是小有所成。”

“但是我能作为专事员派到这来,却是因为你们。”

张莹和赵贞娘面面相觑:“因为我们?”

蓝书雁拉长语调:“对啊,因为你们,你们或许不知道,你们在外面有多有名吧?”

提起平安城,最有名的不是某个军阀,某个政治家,而是其不可思议的商界联盟。

平安城的商盟,随着商盟货物的远销,已经越来越为人所知。

新政府发动全国革命,自然要掌握全国政权,而北方鞭长莫及。

蓝书雁说起和赵、张二人的旧情,上面的人顿时喜出望外。

特别任命她为处理平安城事宜的专事员,收拢这么个在北方悄悄成长的大商势力。

不知不觉,三人也到了奔三的年纪,经历的也多,不再是昔日特别年轻,特别单纯莽撞的老实少年,只稍一点拨就能明白。

赵贞娘和张莹相视一眼,一起看向蓝书雁,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蓝专事想怎么处理平安城事宜?”

蓝书雁:……

当初明明是她跟谁都更好,张莹就不用说了,她们最先认识的。

而赵贞娘虽然和张莹相处更多,但蓝书雁莫名自信,自己更得赵老板喜欢。

结果这么多年未见,很显然那俩人的友谊更密切了,她要被两人联手抗敌。

心里酸的咕嘟咕嘟冒泡,却不知道具体应该酸谁,闭眼道:“我一个搞外交的,能懂什么政事经营,你们先自拟一个章程,我看能不能批呗。”

赵贞娘和张莹一听,嘴都笑咧了,这和批卷老师把笔给学生,让学生自己打分数有什么区别!

你一分我一分,两人几乎想到怎么判卷了。

但张莹作为最先认识蓝书雁的,确实足够了解她。

几步上前,一手挽住蓝书雁的胳膊,一手挽住赵贞娘的胳膊,一本正经道。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啦,在做正事前,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热烈庆祝蓝大小姐衣锦还乡,你不在的日子,我们太想你了!”

蓝书雁忍不住噫了一声,真的假的?

……

张莹的鬼话,蓝书雁其实一个字都不信,她们在这过得那么爽,能想起她才怪呢。

她在南边过得很爽的时候,其实也很少想起家那边……

但不管怎么说,重逢都是开心的,三人重回过去,在城里疯玩。

蓝书雁看着街上来往的脚蹬三轮车,异常震惊。

在南方大城市都没有这个景象,这里来往的人力黄包车,却都已经换成了这种更省力的脚蹬三轮,且有半数是大脚妇女在蹬。

张莹笑看蓝书雁城里佬回乡:“华商联盟有自行车厂生产自行车,现在城里跑的自行车都是华商自行车厂产的。”

两轮自行车骑着其实更方便,但自行车价很高,得中产以上才买得起。

所以华商联盟又开了好几家租车行,带动大家租这样的脚蹬三轮,当出租车。

脚蹬三轮看着比二轮车大,生产其实更简单,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嘛。

这种车坐着又舒适又体面,还可以多收费,蹬着也省力,很快不管在顾客那里,还是拉车的那里,都取代了黄包车。

来平安城办事,见识到新鲜事物的异乡人,看见这么时髦的东西,也开始在华商车厂买脚蹬三轮。

“没想到吧,咱们当学生的时候那么宣传人力黄包车不人道,也没人听,现在自动改善了。”

蓝书雁确实被惊喜到了,看着路边停的脚蹬三轮车,招手就要体验一下。

蹬车大婶喜悦地过来,对着她报价:一块大洋。

蓝书雁:……

你们这物价挺高啊……

张莹和赵贞娘相识一眼,露出一个笑容:“这可不是物价高,这是我们的劳动力珍贵~”

因为华商联盟的工厂是整个地界所有豪商共同参与,共同受益的。

整个地界的所有旧产业都对华商联盟大开方便之门,就连土匪都转行当押镖的,看见华商联盟的队伍就放行。

一般产业达到这种垄断地步,工人的待遇就会被压缩到极低,但因为赵贞娘才是掌实权的人,所以她强令不能压榨工人,不管是工人的工资还是体力。

华商联盟的工厂,因为二姐的存在,在某些方面,取得了领先技术,产能大大提高。

但完全的工业化,是要靠所有行业共同进步的,仅有的几个零件优化带不动整个环境进步,简禹安也只是个人,不是神,她不可能什么行业都精通。

在巨大的技术差下,用压缩人力的方式,勉强追赶洋人成体系的工业系统,已经是所有人默认的事。

若是不压缩人工成本,那将是一笔多么大的支出,怎么和洋人竞争呢?

从底层上来的赵贞娘,是极度不赞成这种事的,但是她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好在三姑支持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商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赵贞娘和底下的商盟成员面对这个问题时,产生了同样的疑问:“是什么?”

叶奚青也就公布了那个人所共知的答案:“是消费者。”

科技的进步,资本主义的兴起,让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

曾经吃不够吃的粮食,在大型农用机械下,库库生产,生产到所有人吃不了。

曾经不够穿的衣物,在大型织布机的运作下,昼夜不停,生产到所有人穿不下。

但是东西生产出来,不是凭空就有价值,必须有人需求,才有价值。

把所有人都逼得活不下去,那些巨量物资,是要卖给谁?

众人陷入沉默,底下的商盟成员不理解。

赚来的钱给工人发工资,工人的工资买产品,最后变成了左手倒右手,那到底有什么赚头呢?

他们能成为大商,是因为他们有资本,不是他们有悟性,所以他们问了这个问题,赵贞娘没问,她已经发现了赚头在哪——

人每天都会饿,而粮食每年都会熟啊!

只要永远有人会饿,就永远会有人买粮食,粮食永远会熟,那就永远有赚头。

周而复始,源源不断。

财是流水,只要不绝源筑堤,又怎么会没赚头呢?

底下的商盟,其实不完全同意赵贞娘的做法,但赵贞娘掌握了商盟真正的权力,她真的每天微服私访,乔装打扮下基层落实政策执行状况。

几个来回,华商联盟旗下所有工厂都不得不按照她的命令执行,毕竟工厂赚的钱到谁手里不一定,被赵贞娘发现阳奉阴违,真把你厂长撸下马。

张莹有样学样,每天下基层监督新劳动法落实情况,成立工农联盟,逼着所有大商地主给工人佃农涨待遇。

不赞同的人等着看这件事的弊端,但他们失望了,因为叶奚青作为资本主义的后来者,可以站在历史末端,看待资本主义的整个发展和崩塌流程。

资本主义最需要的,还就是消费者。

赵贞娘的工厂严令执行张莹那边发的劳动法,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和加班制。

一天有二十四小时,这个年代的机器很落后,一开了就不能停,需要昼夜赶工,那就三班人轮倒。

赶上夜间的两班人,再四个小时一轮换,工厂附近建员工宿舍,中间让工人睡一觉,清醒清醒头脑。

夜间工也必须是双倍工资。

比之鸡鸣即起,从早干到晚,喝稀饭,吃咸菜的包身工,成本高了恐怕十数倍也不止。

但怎么说呢,也多了三班工人吃得起香油,买得起华商商盟的基金。

吃得起香油了,当然就不天天吃糠咽菜,华商联盟的粮食和各种副食品就有销路了。

餐里有了肉,听学生说支持国货什么的,就支持国货了,华商联盟在开织布厂,那买布就买华商布。

知识分子看不下去人力拉车,现在也不用看不下去了,车行都租华商联盟的脚蹬三轮车,不用吭哧吭哧拉。

大土路蹬车不方便,就从华商联盟采石场进石料铺路。

富人太有钱了,想建洋楼攀比,那太鼓励建了,攀比是种美德,你水泥、玻璃、砖石,都从我这进就好。

种种活动,都提供了大量劳动职位,佃租在赵家堡以身作则下,周边地主或自愿,或被迫地跟着学,底层劳动人民也赚到了钱。

底层人民有钱了,自然一步步向上消费,先是柴米油盐的基础消费,再是出行工具、生活工具的进阶消费,最后是更大项的地产消费,再然后就是金融投资。

华商联盟的产品还没到远销那一步呢,在自己家就能消耗大半,连带着诸工百业,一起繁荣起来。

到最后连赵贞娘自己都有些惊奇:赚了钱就给人发钱,发了钱就能赚钱,从头到脚都是那些钱循环,怎么好像有固定的钱,就可以永远循环了呢?

赵贞娘的悟性让叶奚青很赞叹,确实,钱追其本质,只是一个计数和流通工具。

当远古人第一次用贝壳代指货物时,并不是看重贝壳本身的价值,而是为了交易方便,选用一个便于流通的东西做等价物。

理论上当所有人的供需和产能达到极限后,确实只要固定数货币流动,就可以满足无限循环。

至于为什么一个流通工具,把所有人搞得惨了几千年呢?

那确实是赵贞娘现阶段,最需要研究的问题。

因为这个,不要想在平安城找廉价劳动力,平安城的出租车,起步就五角。

也不收一些乱七八糟的钱币,就收正经铜元银元,人称小租界。

能坐得起出租车的,其实就不会疼惜一块大洋,蓝书雁并不觉得这一块大洋多,只是对这变化太意外了。

了解行情,发现不是专门宰自己后,蓝书雁就大方地付了三个人的车钱,还一个人给了两角小费。

收到小费,蹬车的喜笑颜开,车轮辘辘碾压在青石板路上,沿路观景。

几年未回的家乡,竟然变化那么大了。

……

蓝书雁快活地和好友玩了一圈,本以为朋友会带她看电影,没想到是带她去看拍电影。

经济发达后,当然也要发展电影工业。

宋家的大宅太大了,被查封后拍卖也很少人拍得起,赵贞娘拍得起但懒得接手,她想自己建自己的赵家堡。

宋宅就划到经济署,兼做景点和影视城,收门票以及场地费。

不止平安城的电影公司来这拍,外地的也来这拍,是十里八省最有名的影视基地,非常赚钱。

之前站在宋家门庭,备受羞辱。

现在重新站在这,看宋宅来来往往过游客,蓝书雁差点笑岔气。

一高兴,又掏出十四块大洋,请赵贞娘和张莹吃饭。

宋宅不止做景点和影视基地生意,也有很多商家看见商机,在这做地主家饭生意,不少鲁菜名厨,来这承包食堂。

蓝书雁玩得非常尽兴,没有什么比这更令她快乐。

一回来自己升官不说,给她非常多羞辱的狗屎前男友家还破产了,哈哈哈!

直到宴会最后,蓝书雁才想到收回那张八年前属于她的合照,以及拍一张新的合照。

当初那张合照,蓝书雁没来得及取就走了,三个人原本商量在照片下写些什么东西,后来不了了之,现在终于能重新提笔。

当时的心境已经过去,长大的三人,想不起什么俏皮话,面面相觑:“要不就如实记吧。”

三人深表赞同,各自拿回各自的照片,公事公办地记录下这段经历——

【张莹、赵贞娘、蓝书雁拍摄于1920,重逢于1928。】

【提笔铭记,愿友谊长存。】

*

第187章 《贞娘》 我们仨(三十)

久别重逢, 每个人都很快乐,但终归有离别这一天。

蓝书雁这次回来,并不长留, 处理完事情还要回去,接上一家人去南边。

当初逼蓝书雁嫁人的时候,一家人说得都挺难听的,但现在蓝书雁衣锦还乡,立刻变了一个态度。

对于这种川剧变脸,蓝书雁并不奇怪,让她想不到的是,在她离家那段时间,她爸居然在外面找了个外遇。

蓝母以前只能忍着, 现在女儿回来, 还在外面那么出息, 立时不忍了,跟她告状,让她爸和外面的人断了!

蓝书雁以前可能会跟着母亲一起产生很多情绪,但外出的一段时间, 多少让她的心钝了一些, 没有多说什么, 直接让她们一家人跟着她去南边。

蓝书雁的父亲和哥哥还有点不愿意。

就不能在平安城给他们谋个好差事吗,在这有点根基,她以后在上面也好活动啊!

蓝书雁忍不住笑了,她在上面小心经营,她家里人仗着她的势在老家当土皇帝, 娶小老婆, 想得美。

一遇到事就能把她卖了的人, 能给她提供什么根基。

不如带走,当个管家还能省点管家钱呢,也算有点用。

蓝书雁对家里人挺现实的,对朋友却意外的大方。

县长南方政府肯定是要委任一个自己人,但是她给张莹捞了一个副县长的职位。

军权肯定不会让出去,但是警长可以给自己人,看向赵贞娘,有没有警长的人选。

这种和分饼一样分官职的行为,真是太爽了,赵贞娘抿了一下唇,想下还有谁没活,然后发现都安排出去了。

左思右想,那就让黄六婶来吧!

她原来在村里管内账,后来到了退休的年纪,就被她大女儿接管过去。

但是她到了退休的年纪,却没到退休的状态,根本闲不住,老想重新出山。

让她干别的她女儿看不下去,那就让她去当局长吧!

蓝书雁:……

那照你的描述,当警察局长,她还能跑得动吗……

赵贞娘很理所当然,她们这儿的前任局长三四百斤,走十米路喘三喘,也跑不起来啊。

黄婶子会开车,会打枪,那可比她们原来的局长利索多了。

当局长需要能跑才行吗?

蓝书雁:……

算了算了,你说行就行吧。

地方上的事她已经不懂了,曾经老老实实的赵老板,现在已经是一款非常成熟的地头蛇。

……

就算知道蓝书雁这次不是狼狈逃婚,是京官返京,临到登船的时候,还是不由增添很多离情别绪。

三人在码头上做最后拥抱,这次蓝书雁不仅给她们留了一个地址,还留了个电台。

“一定不要忘了给我去信啊!”

有了通讯手段,离别的伤感瞬间淡化了一些,三人用力拥抱,约定有机会再相逢!

告别的气氛很好,连简禹安都罕见地没跳出来说话。

以前她见到蓝书雁就有无数槽点,但这次确实没有什么槽好吐的。

就是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憋屈感。

大概是她已经在前世剧情中,以及无数类似的剧情里,奠定了对女主的恶感。

人的情感并不是能以客观条件扭转,自然心里有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因为客观原因讨厌上某人,又因为讨厌,开始不由自主地给讨厌的人罗织更多罪名,是一种无法避免的心理。

被堵住了嘴却没堵上心,简禹安感觉自己快憋死了!

……

简禹安很难受,赵贞娘却很喜悦,一桩天大的事,以难以想象的好结果完成了。

有了专事员的人脉,华商联盟以后可以在这个地界横着走。

当然她之前差不多也能横着走,只是她不横罢了。

赵家堡现在是标准有枪有炮,有钱有权的地头蛇。

事业差不多已经定型,也就是多一点少一点的区别,事业定型,就该考虑下一代教育。

黄六婶已经住养老院的年纪,突然高升,欢天喜地赴任局长。

一家人全有正事,她最小的女儿赵贞兰也已经长大,满心期待地像姐姐一样,马上出去干大事。

赵贞娘却决定,送她还有几个同龄的孩子出国留学,继续读书。

赵贞兰:……

赵家堡自己建了小学和中学,因为有二姐,教授的内容比外面的学堂还实用,外界也有很多人来求学,是全城最好的私立中学。

但在国外整体技术领先的情况下,还是有非常多的东西值得学习,赵贞娘决定送一批人出国求学。

眼下时局乱,孩子是赵家堡最重要的下一代,不能不当一回事,赵贞兰她姐赵贞梅经常往来异国倒卖车,赵贞娘就让她亲自去看着这批出去留学的孩子。

赵贞梅瞪大眼睛:“她们去学习,我给她们当保姆?”

赵贞娘:“你想学也能学啊。”

赵贞梅:……

她只是懒得带熊孩子,其实已经过了爱学习的年纪……

孩子送去外国留学,当然是件好事,赵家村又迎来了一件喜事,欢天喜地地庆祝。

赵贞娘早就不像以前那么抠门,就算欠钱也给村里人花,可着大家挥霍,毕竟钱总会流回来的嘛。

这样花钱就是赚钱的日子,也太舒服了,赵贞娘想一直这样过下去。

但纸包的繁华总是脆弱的,时间再次向前推进:日军入侵,东三省陷落。

……

赵贞娘将报纸折上。

东三省沦陷的消息一传来,全国无有不震动的,各地报纸都被这一消息刷版,但她已经不用从报纸上得到消息。

从沦陷地逃来的难民和溃军,已经逃到了城外。

平安城离事发地并不是很远,事情一发生,立刻成了流民逃亡的主要方向之一。

张莹和赵贞娘作为平安城实际掌权者,在得到消息的第一瞬间就开始想办法解决问题。

都是手足同胞,当然不可能眼瞅着无动于衷。

但是那么大体量的流亡者,就算她们再有心,也没办法全部消化,妥善处理就显得极为重要。

事有轻重缓急,先收容老人,小孩,小脚妇女,孕妇。

逃亡的大多是家庭为单位,这几类人在逃亡过程中,一旦有事,肯定是最先被放弃的。

而对于他们来说,逃亡的同路人也未必安全,那就在逃亡第一站,把这些不利于长途跋涉的群体直接收容。

剩下还要继续奔波转运的人,最需要的莫过于粮食。

真的感谢三姑一直让她囤粮的叮嘱,赵家堡现在有很多粮食存货。

如果这个时候不开仓放粮,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别的地方赵贞娘也连赊带劝,粮食明年还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有了赵贞娘带领华商联盟全力支持,安顿难民的压力终于减轻了一些。

华商联盟的船运公司暂停了所有业务,专心摆渡难民,老弱病残直接进城,于码头上遍设粥棚,安济停靠的难民。

收容的难民,暂时安排在有田的农户家里,农户家里卖粮的时候一般会留下一些富余的口粮,至少短时间吃饭没问题。

等以后,张莹许诺免三年农税,多一个人也是多一个劳动力,希望乡民能配合一下。

而在城里,现在就招人建集体安置营,花钱建。

劳动保护法也再严厉执行一下,给更多人提供就业岗位,尽一切努力,收容更多人。

三省百姓,一朝家园沦丧,流离失所,流民遍地,难以形容那幅景象。

赵贞娘带领华商联盟全力支持难民安顿工作,整个平安城高效运转,最终吃下了五万流民。

没有出太大岔子,算是幸运,但环境肯定和以前不一样了。

原来的平安城,在多方努力下,达成了一个相对可喜的平衡,有僧有粥,人们便乐于享受。

现在一下涌入巨量人口,不仅粥开始供不上僧。

失去东北屏障,日军枪口就在眼前,就算暂且无事,也没有人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保持以前的乐天派。

三姑说的最重要的消费者开始不敢消费,一度被华商挤压的洋商也趁机冒头。

赵贞娘看着要把手中股权转让给日商的股东:“你是不是不知道华商二字的含义?”

之前靠着二姐的先进技术,华商联盟很多产业都超过了洋人的洋行,上这艘大船的很多。

但如今日军都要打到家门口了,这厂子还怎么开得下去,很多人见势不好,立马想跳船。

日军并不是突然发动侵略的,他们在这片土地已经活动很长时间,华商的几个工厂,当然一直垂涎。

趁着这个机会,立时开始谋夺控制权。

只是这个地界是赵贞娘的天下,哪里都是她的人,他们还未有动作,赵贞娘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那人大概也没想到赵贞娘的消息能这么灵通,立刻跪地求饶,他也不想啊,但他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两岁孩子,他们一家得活啊!

赵贞娘在经营华商联盟时,一贯是温柔可亲,笑意迎人的,这次却罕见地没露出笑容。

她缓缓抬起头,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任何人想退出,我都会市价收购他的股份。”

“但如果你们有任何人敢和日本人交易,我会让你们一家人都没办法平安地走出平安城。”

“你可以试试,我能不能做到。”

众人:……

日本人可怕,但是经营多年,完全渗透入这片土地的赵贞娘,并不逊色多少。

华商联盟的崩落刚升起了一个苗头,就被赵贞娘强势按散。

赵贞娘在自己铺子门口,遇到对面日商洋行老板时,他并没有露出气馁的表情,而是对她鞠了一个躬,露出一个微笑。

明明是极恭顺的姿态,赵贞娘却清晰看到了他笑容中的游刃有余。

赵贞娘不禁攥紧了手指,久违地想起,三姑当初给她判的是十年大运,并没有说接下来的事。

原来不是不能预测,而是十年后国破山河碎,再无个人命运可言。

一个整体向下坠落的国家,生活在里面的每个人,都只能跟着一起下坠。

*

第188章 《贞娘》 我们仨(三十一)

赵贞娘在故事里一片茫然, 简禹安在故事外也是有气无力。

因为这涉及一个非常经典的问题:八年抗战马上就要结束了。

现在是十四年抗战,刚打了第一年。

从此刻开始,每一刻都会比此刻更坏, 而这个不断变坏的环境,会持续十四年。

她甚至希望赵贞娘也和那几个商人一样,逃避一下,逃到南方,逃到国外。

历史大势是没办法阻挡的,手里有兵有枪的政府军队都说跑就跑了,她一个商人又能怎样?

但赵贞娘好像并没有感受到近在咫尺的危机。

她既没有做什么逃避的准备,也没拜佛求神,而是很正常地继续生活, 运转华商联盟。

不仅是消费环境越来越差, 因为战争, 无数进货供货渠道被切断,日本人在周边活动越来越频繁,内部也不安稳,每一刀都插在华商联盟的大动脉上。

工厂生产不敢停, 货却卖不出去, 继续生产原料也不够, 底下人急得团团转,到处都传来告急消息。

赵贞娘低头沉思许久,抬起头。

“去外面贴告示,华商联盟要再建一个制碱厂。”

手下人大为不解,华商联盟的经营状况都快崩溃了, 现有的货都积压卖不出去, 还开新工厂干什么?

正是因为快崩溃了, 才要继续展露扩张姿态。

勉强维持表面光,滚过这道坎还能活。

要是露出颓态,那顷刻间就万劫不复。

但是日商既然出手了,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手段,华商联盟的经营状况,已经不用等着人们发现,就有人煽动挤提。

华商联盟的基金会和银号,无数人拿着票据想出手基金或者取银,本来就周转不灵的产业,更是雪上加霜。

面对这种情景,赵贞娘直接让驴车拉来好几箱子银条银元,取。

挑事的人看着这一幕不敢置信,以他们的预计,华商联盟经过那么多重打击,是决计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的。

眼珠一转,想起什么,高喊:“这些不是真的银!”

赵贞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无所谓,对着身边人伸手,身边人就将斧头递给她。

赵贞娘自小就是砍柴劈柴,什么都干的,拿起斧头,挨个将装银的箱子劈碎。

白花花的银锭和银元从箱子流出来,看见这么喜人的颜色,周围人一片惊呼。

砍完,赵贞娘将斧头交给身边的人,随意任大家检查:“看看吧,是不是真银。”

胆子大的见状小心地捡起地上的银子咬了一口,随后一脸喜色:“是真银!”

赵贞娘微微一笑,让手下把银子重新装车,温柔可亲道。

“大家不要挤,排好队取银,华商银号家大业大,还不至于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大家不要急,都能取。”

着急取钱的人顿时一片欢呼,对普通百姓来说,在这个时节,还是手里有实际的银子才能安心。

百姓能被煽动,也是因为心里真着急。

但手握基金的,倒是缓了缓。

能买基金的,说明手里有点资本,现在抛售手里的基金,肯定是亏本。

看华商联盟现在的样子,好像没有伤筋动骨,可以再观望一阵子。

更加大胆的,干脆趁着低谷买进,就赌华商联盟可以翻身,大赚一笔!

因为那好几箱银子,和华商联盟旁若无人地继续扩建,平安城即将掀起的浪潮,又落了下来。

没事没事,只是打仗带来的正常波动,平安城外面有大关守境,日本人哪那么容易打进来。

长久的征战和殖民,让百姓苦不堪言,也让百姓对战争麻木很多,太习惯打仗了,反而让人们很快恢复了正常生活。

有一天过一天吧,不要想太远的事,想也没什么用。

煽动挤提的日商不敢置信:帮助华商联盟渡过难关的真金白银是哪来的?

赵贞娘再次见到日商老板时,忍不住回敬一个笑容:有没有可能这是我家,蠢货。

因为是她的国,她的家,她的乡邻,她的朋友,所以她就算彻底糊锅底了,也能找到人借钱。

赵家堡的人就不用说了,都是一家人,她有需要,当然手里有什么拿什么。

她亲近的人愿意给她集资,手下的佃户愿意把粮食赊给她。

甚至她手下电影公司刚捧出来的电影明星蝴蝶,都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全给了她。

这些四面八方来的援助,有的大,有的小,汇聚起来,就是一股不可估量的力量。

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个正在当副县长的朋友张莹。

张莹,稍微挪用了一些公款。

赵贞娘走投无路,也只能找张莹,她的样子很老实,说出的话却很过分。

“政府的官员和军队都可以先不发工资,但是我手下的工人不能。”

张莹:……

你怎么知道政府要发不出工资了?

整体环境跌落,大家没有一个好过的。

但是张莹还是上下奔走,左腾右挪,把政府财政上凡能挪动的资金,都给赵贞娘挪来了。

确实就像赵贞娘说的,华商联盟的工人还能开出工资,政府的官员、老师、警察已经开不出工资了。

赵贞娘从华商联盟的仓储里拨物,以物换资,用物资代工资。

张莹上面让交个什么,也有什么货拿什么,顺便帮忙清个库存。

所有钱都集中到赵贞娘那,每个人几乎咬着牙看她,你可一定要爬起来啊!你不爬起来,大家就绑在一起完了!

承受这样重担,赵贞娘当然不能辜负众望。

她的人已经带着华商联盟所有超前技术前往京津冀,对所有华商公开技术,建一个更大的华商联盟!

之前华商的主要粮食货源来自东北三省,现在想办法在别的地方购粮,等来年,自己的粮也要下来了。

销售渠道被损毁,就转舵到它方,另寻销口。

被日商针对,就找其它国家谈合作。

办法永远比困难多,她只要立在这里,就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赵贞娘又努力站了七年,在多方挤压下,硬是没倒,强硬保住平安城的经济没垮塌,正常运转。

但是七年后,日军再次进攻,知道头顶上的督军,哦不对,现在是应该叫司令,打也没打,直接提桶跑路时,赵贞娘真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南方政府打来跑也就罢了,日本人打来你也跑啊。

想说的东西很多,最后也只能一笑置之,说再多东西也无用。

曾经东三省百姓经历的事,也轮到平安城人了,该平安城人流亡了。

赵贞娘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将府库的金银粮食全打开,分成无数份:“越紧急的时候,越不能乱。”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们拿着这些东西,向不同的方向逃亡。”

“总有一支能活下来,只要有一支能活下来,就在那里落地生根,好好地活下去。”

赵家村的家风很彪悍,每个人从小都是一边教读书,一边教打枪。

虽然形势异常严峻,众人还是有面对乱局的心理素质,用力点头:“放心吧,当家的!”

赵贞娘很满意,便又叮嘱:“逃亡的时候带上城里的百姓一起,我们在这扎根,多亏了乡里乡亲。”

“以后的路会更难,抱在一起也更安全。”

“遇到事不要吝惜钱粮,乱世中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

“要带着更多人活下去,只要人在,什么都在。”

众人再次点头,一切都听当家的!

赵贞娘又叮嘱了很多事,众人都认真听着,听着听着有点不对劲,黄秋菊看向赵贞娘:“都说我们,当家的你呢?”

大概也猜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赵贞娘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众人:“我不走。”

众人一愣:什么?

赵贞娘却正常地看向大家:“就算是砍一块木头,也会留下几根倒刺,日本人以为能砍得那么平顺吗,我不走。”

众人:……

“可是日本人是什么人,留下来不就是……”

她们这地界对日军情绪很抵触,就是因为日军有先例,真的屠城。

旧朝廷还在时那场大屠杀,赵贞娘还没出生,不知详情,黄秋菊却是那场浩劫的亲历者。

也是因为那件事,她们家才逃到这个地界,也是因为这个,这片地界的人都很仇日。

日本这位发色眼眸都相似的近邻,乍一看肖似同类。

却是真的想彻底吞下这片土地,把这片地的原主人,每一分血都搅在土地里。

可正因为如此,又哪能真的全部撤退。

有枪有炮威胁着都不能阻止日军屠杀,直接将家园拱手相让,就能让他们喜笑颜开,大发慈悲,秋毫无犯了吗?

这是她世世代代生存的家园,如果真的发生同样的事,得有人传出悲讯。

真的有人举起了屠刀,得有人向刽子手复仇。

一定得有这样的人,剩下的人才能活。

如果没有别人来做这件事,那就让她来做。

平安城附近广阔又荒凉的群山水淀,曲折蜿蜒,人莫能近,多产盗匪。

赵贞娘之前有了心理准备,若平安城真到了沦陷那天,她就带着所有不能走的人上山!

众人:……

之前计划着逃时,大家并没有太伤怀,因为前面看起来似乎还有希望。

但是当赵贞娘破釜沉舟要留下来时,众人才意识到,已经是最后的挣扎了。

王姑婆看了看左右,突然笑了起来:“那我留下来吧,还以为真要走呢,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起颠簸。”

赵贞娘一愣,立刻看向王姑婆:“干娘,你得走,你年纪这么大了……”

赵贞娘是好心,但她这么一个老太婆,还能走哪去啊。

死在家里,也好过漂流异地,去当异地鬼,她宁愿跟这个白捡来的女儿过最后一段日子。

预计迁徙的人也纷纷要留下来,世事如此,还有何处是净土。

与其当丧家犬四处流浪,不如留下来给小日本一点颜色瞧瞧!

但是总要有人保存火种,鸡蛋也得多装几个篮子,赵贞娘还是强令他们上路。

经过这么多年,赵家堡自己的孩子,和当初收养的孤女都长大了,赵贞娘让他们带着赵家堡多年的积累上路。

钱粮、技术都是宝贵的财富,要带出去给更多人,当然还有更重要的财富。

赵贞娘将所有未偿的欠条,分发给远行的每个人。

“这些既是债,也是情,每个人都要记得,就算人死债也不能消。”

“这样无家无国的日子,不会是永远。”

“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到这个地方。”

“到时候,再继续现在的一切!”

*

第189章 《贞娘》 我们仨(三十二)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 没做决定时愁肠百结,真做了决定后,神清气爽。

以前赵贞娘每天发愁厂子经营的事, 愁得睡不着觉,现在什么都没了,反而不内耗了。

大脑空空的,很安心。

选择跟她留下的人,比想象中多,尤其是经历过东北沦丧的人。

老家分崩离析,好不容易在新地扎根,日子渐渐转好,却要再次颠沛流离, 足以消灭人们对未来的信心。

奔波流浪到最后, 还是居无安所, 那索性就不退了,跟着赵当家的进山!

破罐子破摔的人,聚拢在赵贞娘身边,连张莹都没走。

赵贞娘对此很意外, 不管怎么说, 她可是有正经政府编制的, 运气好被南边政府认可,还能继续找个职位谋生,怎么跟着她当土匪了?

张莹忍不住笑了,哪来的正经编。

谁不知道她是平安城,靠着赵当家起来的特殊编, 在平安城里是老大, 在外面还有几人会正眼看她。

当那么多年老大已经当上瘾了, 忍不了去别的地方坐冷板凳,不如就留在这里。

倭国弹丸小国,也妄图吞并华夏神州吗?

入我门庭,逼我为匪,怎么也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读书人就是会说话,有了她这番话,所有人莫名精神振奋,热血沸腾,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赵贞娘早有此想,几年前就开始做破釜沉舟的准备,和本地的土匪水匪多有交集,这次她要带人投奔莲花水寨!

莲花水寨的匪首叫望山娇,原是被抢进寨子的压寨夫人,后来匪首死了,她临危受命,带着寨子拼出来,成了新寨主。

满山的匪首,只有这么一个女的,赵贞娘不支援她支援谁。

华商联盟在时,赵贞娘一直资助她钱粮枪炮,让她成为附近最大的匪首。

如今赵贞娘落难,望山娇立刻敞开寨门迎她入寨,并非常大方地要把大寨主的位置让给她。

那赵贞娘当然得推拒,她一个外来者,一进来就抢老大的位置,是那么回事吗。

望山娇却很真心实意:“我望山娇这辈子没佩服过什么人,赵大当家的你是我最佩服的。”

“我这几口锅灶也没什么好争抢的,您别客气。”

“寨子有你带领,肯定比我带更好!”

望山娇如此爽利,让赵贞娘很感激。

但不是她不想当首领,而是她在家的时候也没当过那种一言而决的大首领,只希望寨子的人以后亲如一家,不听谁的,只听对的。

当过大老板的人说话就是动听,望山娇心下喜悦,拉着她的手入伙,共拜香头。

这涉及到王姑婆的专业了,立刻要给大家讲一下专业的香头知识。

虽然很多都是她自己编的,但因为有模有样,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称赞她专业,以前都拜瞎了。

赵贞娘看着摆好的香案,露出一个笑容:“我们那的人都拜三姑和二姐,很灵验。”

望山娇一听灵验,行,那她也拜上!

赵贞娘带着众人拜祭香头,终于开始祈问三姑二姐:她走的路可行吗?

三姑和二姐没出声,大姑已经走到了她们指点不了的高度。

但这么沉默也不是事,叶奚青想了想,抽出一支上上签。

赵贞娘回过神来看见签文,顿时大喜:“三姑发话了!诸事大吉!”

王姑婆和赵贞娘手下的人一起大喜,对着所有人宣布这个好消息。

只有张莹和望山娇一头雾水。

只有我看见这支签是你亲自挑出来的吗?

……

不管怎样,赵贞娘和跟着赵贞娘上山的人都很喜悦,三姑发话,包灵的!

望山娇也不知道真假,但那么多人说是真的,肯定就是真的。

平安城彻底沦陷,各地也都燃起战火,东家打完西家打,再无一片净土。

不管是留守的人,还是迁移的人,都无暇顾及对方,只能顾着自己眼前的路。

赵贞娘做过很多有本生意,这是第一次做无本生意。

破坏永远比建设易,守擂永远比打擂难,以前她们是靶子,现在轮到她们躲到暗处,打冷枪了。

虽然说好了什么也不顾,打到哪算哪,但一屋子都是容易想多的人,最后还是决定好好规划。

二姐对上山剧情异常沉默,但山都上了,那能咋办呢,就想办法呗。

无头苍蝇式乱打,没有群众基础,没有号召旗帜,最后只会被当作一般杂匪,随便派股兵就剿了。

做生意要营销,做土匪也要营销,得立个寨设,把山寨的名声扬出去。

当然最重要的是,一支命定的队伍,正在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包到这很快。

看到有人招揽你共同抗日,一定要加入啊,别沉迷土匪事业无法自拔!

简禹安说完,王姑婆立刻点头,二姐说得肯定都对!

从赵家堡跟着赵贞娘来的人都很熟悉这场景,张莹和望山娇却异常沉默。

这又是二姐了吗?

不管两人再一头雾水,“二姐”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但是要怎么立寨设呢?

关于这点,简禹安和叶奚青早就私下里探讨过了,曾经当过导演的叶奚青更是在这个问题上立下汗马功劳。

看过侦探小说吗,童谣杀人,暴风雪山庄杀人,预告杀人,幽灵杀人,你觉得哪个比较有压迫感?

简禹安:……

你在现代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提起杀人,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呢……

但在敌强我弱的时候,最有压迫感的,确实是幽灵式杀人。

制造一个飘忽不定,抓不到,看不见的暗杀组织,像幽灵一般,笼罩在敌人后方。

再狠厉的人,也怕鬼。

确定方针,就要找一个刀口。

在日军眼里,自己是高等种族,低等人杀着和畜生一样,每陷一地,烧杀劫掠,完全不顾忌。

最勇猛的杀人魔,还会冠以英雄的称号,登报表彰。

莲花水寨的众人收到报纸,不用渲染,自生一股怒气。

将报纸拍在桌子上,几个手掌一起按在那副面孔上:就决定是他!

一个平常的日子,日军驻军照常花天酒地,纵情享乐,一支莲花镖,带着报纸的照片,钉到宪兵部的门口。

三日之后,子夜十二点,必取此人项上人头!

收到这样的挑衅,日军当然又惊又疑,既不敢信其有,又不敢信其无,将被下死亡通牒的人团团包围。

他们就不信了,这么严密的防御,还能让人在众目睽睽下把人头取走!

胆战心惊地防守到十二点,没有事,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嘲笑发死亡通牒的人瞎说。

被选为目标的人喜欢喝酒,有人把酒递来,想也没想,就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众人被耍了一道,比起生气,更多的倒是好笑,收起枪回家睡觉。

等明天把这个笑话放出去,狠狠奚落一下真当回事的人。

但是他们刚走出门口,被团团保护起来的人就开始脸色青紫,口吐白沫,呼吸困难,一头栽倒。

众人大惊,手忙脚乱地把人送医院,但药毒一体,叶奚青搓的这个毒药还挺狠的,没到地人就咽气了。

场景一乱,就容易乱中错过更多细节,突然的一松一紧,让日军六神无主。

等返回来想抓刺客的时候,黄花菜已经凉,刺客早已甩掉伪装,逃之夭夭。

原本是赵贞娘对门老板,现在从商转军的佐田少佐看着手下汇报,他们屋的钟被调快了五分钟,杀戮英雄还是十二点准时没的,瞬间破防了。

所有人把火把打起来,连夜搜!

但是这个年代的人,惯性思维一想,就觉得刺客是个男的。

走在路上,看见一张盖着破草席的讨饭老太婆,甚至还是小脚,谁能把她和刺客联系在一起。

一脚把她踢路边,首先排除一个正确答案。

等城门再次解禁的时候,望山娇扮成乞丐婆光明正大讨饭出去,都快要笑吐了。

众人也欣喜,计划居然完成得这么漂亮!

悬疑小说中的预告杀人,尤其是加上连环元素,总被赋予很多神秘、高端色彩。

但叶奚青觉得预告连环杀人,与其说是高端谋杀技术的炫技结果。

不如说它本身就是一个实现目标的朴实工具,并且在标题就开始起作用。

预告先给谋刺目标一个心理暗示,只要目标接受了这个信息,那他必然会被这个信息干扰行动。

不管是什么样的反应,都被操纵着进入了杀手的棋路,从对于杀手来说完全未知的环境,进入杀手相对已知的环境。

而连环,又会不断强化杀手的不可战胜感,人为给杀手赋予更多可怕、机智、无所不能,不可战胜的魔魅感。

人类大脑自己创造的敌人,永远比真正的敌人更可怕。

以至于忽略了真正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就是一个从来不被人看在眼里的小脚“老太太”。

“取项上人头”这段文字也是陷阱,让精研中文的日本人以为是枪杀,斩杀之类的,没想到是毒杀。

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用尽一切力量把敌人往迷津里引。

对于这次亲自斩首的行动人员,不要直接用望山娇这个非常女性化的匪号,换个代号,就叫“土行孙”吧。

望山娇手下有一员得力大将,名曰土行孙,精通五行遁术,杀人无形。

以后还可以根据不同刺杀手段,创造更多的代号,甚至可以是“一丈青”这种女号。

每个看起来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追其本源,其实是一个小脚女人,顶不同的号罢了。

号养熟了,还可以声东击西,说是派“土行孙”来杀人,其实去的是“一丈青”。

无穷号演无穷排列,放到平面上的是这个号,皮下谁知道是谁。

身边的每个人都不安全,因为我们将以任何形态来杀你!

……

佐田少佐人死了,又没抓到凶手,只能无能狂怒。

望山娇却在出城前,遍发大字报,宣称莲花水寨将为此次刺杀负责,挑衅至极。

佐田少佐气得火冒三丈,比人被杀了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知道人被杀了,不然那群华国人该多么得意!

为了士气不堕,立刻让一个和杀戮英雄长得很像的人,重新拍照。

胡说八道,我们的人根本没死,还好好活着!

底下的人:……

那你们大晚上挨家挨户搜城,是干啥呢,是又走失了一个人吗?

管底下人信不信呢,佐田少佐就是闭着眼睛各个报纸登报,说人活着。

打听莲花水寨的大致信息,立马派兵去莲花水寨剿匪!

剿匪人员来势汹汹,但你猜华国为什么有句古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国军都不来剿的匪,你来剿啊?

*

第190章 《贞娘》 我们仨(三十三)

以为能打进城来, 就能打依山傍水的地头蛇,太天真了。

赵贞娘进山也不是空手进的,赵家堡的钱财她都分了出去, 武器弹药却都带上了山。

熟悉水性的莲花寨人,加上赵贞娘带来的优良武器,瞬间就是王炸。

日军一直所向披靡,所过之处,望风而降,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自信。

但是打会跑的人容易,打没路跑的人可没那么简单,日军钻进水淀就被莲花寨的人伏击,打了一个七零八落。

日军现在正在全线扩张, 平安城其实根本没留多少驻军, 猝不及防被杀了好多, 佐田收到阵亡清单后,在宪兵部跺着脚嚎叫。

被杀了那么多自己人,当然很愤怒,想把莲花寨的人碎尸万段。

但被莲花寨伏击损耗的日本兵, 比攻城都多了, 打一个小土匪死那么多人, 被上级知道,撸他职是小事,再严重点,他就得切腹自尽。

佐田又惊又恐,立马派伪军充当主力, 继续剿匪, 伪军死就死吧, 他不心疼,一定要把那个破寨子给他打下来!

但凡事都要讲逻辑,伪军都当伪军了,能有多宁死不屈,开几枪就哭天喊地的跑了。

皇军再逼迫,也是命重要啊!

佐田刚接手平安城,没想到就遇到了这么大的麻烦,死了那么多手下,一无所获,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上级交代。

佐田前身是个商人,商人比起战争疯子,还是更优先考虑利益。

几次剿匪不成,又被刺杀了几个人,佐田终于怕了,开始服软,约束手下行径。

赵贞娘走时,把不能留给日本人的工厂全炸了,重要的技术,也全部让村里人带走,贡献给所有抗战势力。

重要的工厂毁于一旦,但华商联盟家大业大,还是有许多基底留存。

佐田终于想起自己的老本行,不搞武力炫耀那套,老老实实接手华商的产业,建设恢复经济。

等上方问责此次巨大失利时,有办法将功折罪。

至于莲花寨的事,等大部队从主战场上撤下来再说吧,不然剿一次匪,死一票人,更不好解释啊!

看着佐田认怂撤兵,水寨的人哈哈大笑,这小日本也没什么厉害的嘛。

赵贞娘开工厂的时候,不知道被那头猪添了多少气,现在当土匪倒是想甩他脸就甩他脸,乐得不行。

但是不能光顾着乐,他既退了,那她也要进了。

佐田收起一开始的军事扬威,转而对下方百姓露出笑脸:我们不是来侵略你们的,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虽然谁都知道他在放屁,但在枪口下,幸存的百姓也只能战战兢兢接受这个说法,他们要活的。

平安城重新打开城门,恢复生产和建设,每个人都领良民证。

再来货铺被摘下牌子,换成日商货铺,大街上所有旗帜都更换。

旗帜换了,但很多人没换,某天一个陌生女人上门,新上任的掌柜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顾客,正常接待。

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掌柜的才猛然瞪大眼睛:赵老板!

赵贞娘并没有说别的话,只是将一支莲花镖塞他手里。

让整个平安城知道,她回来了。

……

不管多高超的谋杀方式,最有效的,永远是信息差。

而这里是赵贞娘扎根的地方,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她的耳目。

简禹安的化妆神术,还是取得了用武之地,她把脸一画,和易容一样。

过去的情义不知道还能启用多少,但没关系,人不是为了投靠而投靠的,是为了利益而投靠的。

你背叛我,就会成为莲花寨新的斩首目标。

而你如果帮我,那我可以帮着你整点业绩,让你在日本人那也好升职。

如果这样还是出现了不测,赵贞娘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叶奚青给的毒方,只在第一次刺杀时使用,其它时候都发给了山寨成员,有两颗,一颗用来杀人,一颗用来杀己。

当怎么都不能活的时候,死就很简单了。

如果被抓,赵贞娘感觉自己真的不一定能抵抗住酷刑。

既然如此,不如在被抓之前给自己一个痛快。

一团抓不住,扑不灭的幽灵组织,就这么成型了。

日军大部队从主战场上下来。

之前可能是因为上头还能活吧,总有一种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迷惑感,现在真打家门上来了,终于知道不反抗不行了。

前线集合起来,日军大部队的挺进开始变得不轻松。

本来前面就不好打,佐田还在后面被一伙土匪打成这样,日军高层快气死了,立马从前线调过来一个能征善战的大佐帮他剿匪。

但是刚进平安城,该大佐就收到了莲花寨的死亡预告。

和所有人一样,大佐也不信邪,但他和佐田不信邪的方式不一样,他要亲自带兵踏破莲花水寨!

剿了莲匪的老巢,这群不知死的毛贼还敢给他发死亡预告吗!

这就是死亡预告的好处,本来想见他都不容易,现在一收生死帖,自己跑出来了。

有人以为莲花寨的死亡预告是炫技,告诉别人就算提前通知你,你也躲不过去。

莲花无情,阎王索命。

其实不是,预告的真正作用,是确定命题。

每个人收到预告都有不同反应,那莲花寨的人就可以根据不同反应,给他定制不同死法,而在实行前,莲花寨的人足足有三天的时间共同完成这个课题。

这位大佐是位性格外放的人,那就让他死在户外吧,户外死法更多。

莲花寨接二连三的挑衅,终于让日军怒了,直接派大部队来扫荡。

但是消息灵通的莲花寨已经提前接到消息跑了。

攻进山寨,却扑了一个空的日军高层大怒,将怒火发泄到佐田少佐头上:那么多勇士都死了,你这个废物怎么还活着!

佐田:……

他也不知道啊……

日军的大扫荡没有取得效果,但是莲花寨的人也没有想象中轻松,多年建设的水寨被占领,又要流浪向新的方向。

耍了日军大部队一次,没笑一会,就笑不出来了。

这样在自己家里,却如过街老鼠般流窜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

身处黑暗者,总看不清前路,但是某一天,不知从哪刻起,天朦朦胧胧的亮起光亮。

再深沉的黑暗,也不会永无止境,压迫到极致,就是反抗,日军的枪炮无所顾忌,也逼得所有人同仇敌忾,奋起反抗。

每时每刻都有人投入抗日浪潮,不管是官方的,自发的,是军队,是土匪,在抗日这点上异常一致,直到彻底连成一片。

赵贞娘不知道有人农村包围城市这种事,二姐怎么都能预测到,可能这就是神仙吧。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平安城周边的反抗势力,终于迎来了反攻时刻,反攻平安城!

平安城和别的城不一样,它除了主城有日军驻守,还有个副城可供联络。

副城是哪也很简单,不用猜了。

赵贞娘建设的赵家堡,在日军打来时,没什么作用,被日军占领后,反倒成了一个新的军事要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既然是她自己家,就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家,曾经被夺走的东西,要亲手夺回来!

真正的主权,只有用真正的枪炮收回来,经过一日一夜的激战,佐田兵败授首,平安城彻底回收。

这么些年,佐田在日军那边犯了那么多大错,平安城宪兵司令的位置依然坐得稳稳的,为什么呢。

因为派别人来,莲花镖就甩来了,百来百死。

佐田经常办事不力,确实被撤过一段时间职,派一个强干的人来,结果强干的人一来就死,还不如佐田。

佐田上级都看不过去了,你是不是和那伙土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佐田:……

他没有……

别人的权力可能来自于他的上级,但佐田的权力来自他的对手。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呢,人不能违背自己的权力来源。

但佐田这人就比较没良心,莲花寨帮他坐稳位置,他却嫌莲花寨人羞辱他,一直要嗷嗷叫着找莲花寨的人雪耻。

作为最了解的对手,平安城附近的抗日势力,已经默认把他当猪养,他周围的人杀一圈,就是没杀他。

但是猪也不会养一辈子,终于可以把枪口抵到他脑袋上,彻底结束日军对平安城的统治。

赵贞娘摸着熟悉的石墙,时光倥偬,转眼半生已经过去。

她终于再次回到了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

打下平安城也没有结束,反攻的号角还在持续吹响,要一点点吞噬日军的势力,将日本人彻底赶出去。

建设和征战是同样重大的两件事,刚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平安城,需要重建。

张莹还是读书人,跟着部队做思想建设工作,战后重建的工作就交给了赵贞娘。

这确实是赵贞娘最擅长的事,她终于可以干回自己最爱的工作。

曾经的平安城,在她手里,再次焕发生机。

好消息似乎还接连不断,两年后,日军投降!抗战胜利!

这片长久笼罩在这片土地的阴云,终于彻底拨散。

张莹在接到消息后,特意跑回来找赵贞娘分享喜悦,好消息就要跟朋友一起分享!

赵贞娘当然也收到了消息,但是她在给干娘换衣服。

王姑婆的身体是真好啊,现在还能走得很利索,吵着要去看热闹。

望山娇常年水寨横行,不仅枪打得准,还有一手飞镖绝技,留在城里浪费身手,就带着部队去了主战场,离得很远,回不来。

不过没关系,五湖四海,只要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应该就没有人不知道的。

众人欢天喜地,忘乎所以,张莹却冷不丁想起一件事:“书雁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在欢庆胜利呢?”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之前有日军这个共同的敌人,各势力共同抗战,模糊了所有界线。

现在日军投降,泾水和渭水还能同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