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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文鸢在册封女儿为登州王时,拿郦氏子弟和南康王开过涮,这次想立女儿,其实不能用同样的方法。

但谁让人类的行为,比鱼还简单呢,只要撒下饵, 就会去咬啊。

这也是叶奚青喜欢分析目的, 多过分析话术的原因。

语言是矫饰, 行动是手段,只有目的,是露骨的真实,所有语言和谋划, 都会指向真实的目的。

郦文鸢是一个伪装多于真实的政客, 但她身上一定也有真的东西。

比如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 以及一个政客,对自己政治生命得以延续的渴望。

只要抓住她的真实,评判她愿意为目的付出的代价,其实就可以倒推她的一切行为。

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皇帝,她为自己的目的, 可以付出什么呢?

答案是全部。

一个愿意付出全部的亡命之徒, 连自己都可以成为饵的一部分。

南康王世子未必没想到, 但他也有他的真实。

他能看清悬垂下来的饵料有多么危险,但他也自信,可以在这危险中,攫取食物就离开。

一个八十多岁失去所有追随价值的老人,一个可以轻易被他诱杀的姑姑,她们的安全边线,很容易倾覆。

明明是一线的搏杀,却不知道怎么陷入了如此压倒性的局面,南康王世子和他手下叛将如坠冰窟,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郦文鸢笑意盈盈地看向他:“什么样,是另两路禁军来了吗?”

“我有些老眼昏花,看不清你带的是哪路兵将,总归不能是北竞门,那就是从其它三门而来。”

“不太确定叛军会在哪路起,我就命上官兰翌和玉莲,持符等待。”

“她们两个我很信任,一个不会背叛我,一个不会背叛永宁,所以我可以放心地将兵符交予她们,任由她们自主。”

“朕是棋盘上固定的将帅,她们是游离在外的车马,不管反声从哪路起,另外两路都可以响应。”

“同时策反朕三路军,你恐怕没那份本事,策反一路的话,你恐怕也翻不了天。”

“朕一直等着某路军的到来,看来就是你们。”

“外面现在是哪两路军呢,不会是三路齐在吧,哈哈哈。”

“那朕的女儿,确实比儿子强得多啊,哈哈哈。”

南康王世子:……

大势已去,他的心中只剩惊怖,他手下的叛将更是惊惶失措,目眦尽裂地持剑指向郦文鸢。

“那又如何!妖妇!你别忘了你还在我们手里!就算我们死,也会拉上你做伴!”

“现在就下令,闪开一条线,放我们出城!不然将你一刀两断”

郦文鸢抬头看向他的剑尖,和他几乎变形的惊怒表情,又是一笑:“那你怎么还不动手呢?”

“老婆子今年已经八十二了,连床都下不来,死一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帝王,无论如何,都不会向一个胁迫她的乱臣贼子低头。”

“朕早已立下传位诏书,交给上官兰翌保管,等朕死后,新皇立刻登基,尔等永远为叛!”

“你们大可杀了朕,朕死也是皇帝。”

“朕可以保证,你们给予朕的,新皇会百倍偿还。”

“因为新的皇帝,会是朕的女儿!”

叛将:……

有谁能不精神崩溃呢。

他们只是怀着从龙之功的野望,幻想着成为阁上功臣,从没有想过将自己的性命抛在这里。

虽说做事前要考虑失败的后果,但大多数赌徒,在押注前,绝不会想自己失败如何,只会想成功后的美好一切。

因为从没想过,真正面对失败的时候,就做不好失败管理。

拿刀的叛将情绪崩溃,举起刀,就要做最后的疯狂,南康王世子却阻止了他,劝他冷静。

这个女人本来就快死了,杀了她又有什么用!

叛将泪流满面,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现在除了杀人泄愤,还能怎么办,他们谋反失败了啊!

想杀又不敢杀,只能看向牵头做这一切的南康王世子,是你让我们来的,你想个办法啊!

南康王世子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冷静。

冷静,冷静,有办法的,有办法的。

南康王世子安抚地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趁其不备,一刀割喉!

喷泉般的血液,一下子喷射出来,叛将捂着咽喉,看着南康王世子染血的脸,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置信。

但人是很现实的,割了喉绝对活不了,血崩气绝的尸体缓缓倒下。

另一个叛将惊慌退后好几步,震惊地看向南康王世子。

南康王世子却已经抛下刀刃,跪倒于地,膝行至郦文鸢面前,伏在郦文鸢膝上痛哭。

“皇奶!皇奶!孙儿真不是谋反啊!您相信孙儿啊!”

“此贼竟敢对皇奶不敬,已被孙儿诛杀,孙儿是您的亲孙子,怎么会谋害您呢!”

“我等真是接到郦氏谋反的密报,才来诛杀郦氏逆贼的啊!皇奶!”

仅剩一个的叛将,手足无措。

他其实既有点支持同伴挟持皇帝,闯出去的决定,也有点支持南康王世子滑跪的决定。

现在支持闯的同伴已死,自然要跟着跪,扔下手中刀,匍匐在地。

“陛下!臣等却是为了勤王才闯宫的啊!”

顶头上司都跪了,底下人还能如何。

很多底层士兵其实都不知道去哪,上级有令,不得不动,一层层跟着上级走,谁知道是去谋反,还失败了!

底下人哭得比上面还惨,起兵胜利,不一定有他们多少好处,起兵失败,却绝对会问罪他们。

地上哀哭声此起彼伏,郦文鸢没什么表情。

“剥甲除械,押狱候审。”

……

皇城发生这么大的事,住在皇城里的达官贵人、贩夫走卒,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就算睡得死,也会被惊醒的家人叫醒,虽然不能出门,也在家里竖起耳朵听音。

等第二天鸡鸣见亮的时候,果然发生了大事,到了解禁之刻,巡城兵也来回巡防,传圣上命令,严禁各家出户!

百姓战战兢兢躲在家里,官员则心怀忐忑地踏过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朝,不知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等到了朝堂,只有高坐龙椅上的郦文鸢。

郦文鸢没有解释,没有辩驳,直接宣布最终结果。

“朕年事已高,无力操持国事,即时起,移政于永宁公主,册永宁公主为太子,正位东宫。”

“南康王世子并南息门赵、王二将,深夜持械入禁院,羁押大理寺候审,严惩不贷!”

“敕令礼部、太常寺、少府监,协同筹备新帝登基事宜,一月后,太子于集贤殿受禅登基,违时者斩!”

“有事现在就奏,无事就庆贺太子东宫之喜。”

满朝大臣全部抬头,张张嘴,终究没人发出一言。

在此之前,已经有人替他们发声了,很显然,那个人失败了。

剩下的人,只要不是存心想死,就不会跳出来反对。

而喜欢以死邀名的清流名士,在郦文鸢掌政的几十年里,基本不存在于朝堂。

皇位之争,天子之争,你争赢了我帮你,你争输了我帮你干啥。

发动兵变都能失败,那说明天意如此,你真的不适合当皇帝。

众人只想迎接真龙天子,跪伏一片,高呼:“吾皇万岁!”“太子千岁!”

……

季嗣音甲胄未除,就登上了大殿。

听圣母皇帝下诏,立刻跪奉圣旨,跪谢圣恩。

郦文鸢身边的两个贴身女官:祈玉莲、上官兰翌。

一人捧诏书,一人捧仪具。

授太子绛纱袍、远游冠、太子玺、赤绶瑜玉。

新帝的龙袍,尚未来得及赶制,太子的吉服,却已经制好多时。

季嗣音跪地受封,跪谢圣恩:“儿臣谢母皇垂赐!”

郦文鸢看着穿上太子袍服的女儿,终于露出了母亲般的喜悦:真合身啊,真好看啊。

……

源源不断地甲兵包围南康王府,南康王妃的手有点抖,几乎拿不起杯子。

心中怀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有奇迹发生。

但她的梦想终归破灭,季嗣音是亲自来的,她身上的太子蟒服,已经将所有结果昭示。

成王败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四个字,南康王妃跌坐在地上,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季嗣音面无表情地看向南康王府众:“孤有个人落你们这了。”

被遗落的叶奚青,撑着几乎坐麻了的大腿,费力地站起来,真不是人干的活。

但她不能怪任何人。

身为谋士,本可以坐镇后方,等着出结果,是她自己强烈要求出席这场鸿门宴。

付出就要有回报,她自然不会白白遭那么一大遭罪。

在身边人的搀扶下,越过所有跪在地上的叛军,来到男主面前。

男主的脸当然是好看的,男主的姿态当然是高贵的,可就算是男主跪在这里,也是会害怕的。

想当年裴家抄家的时候,他还小,只能在旁边看着,现在终于能亲自参与了。

叶奚青路过他时,特意蹲下身子,轻轻拍一下他跪伏于地的后背。

你的好日子可来了。

*

第87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三十一)

古代皇帝的龙袍, 寸绸寸金,金织银绣,一针一线, 都要由最顶尖的绣娘捻就,耗时几年,才能成就一件,但皇帝不能等,她要在最短的时间,看见女儿穿上龙袍!

因为这个,皇帝下诏,征召全国绣娘,共绣龙服, 一个月内, 她要见到成品!

但就算如此赶工, 也来不及了,垮塌的身体,如不断流逝的沙漏,就算再想抓住, 也会从指缝流掉。

郦文鸢来不及见女儿登基, 身体就进一步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 身边人哀哀戚戚地在她身边哭泣,跟随她一生的贴身女官,更是泪流满面道:“陛下,如果您要先一步离去,就将奴婢也带走吧!”

郦文鸢转头看向祈官的脸。

她们一起度过了漫长的人生, 又一起服下了除了重复青春, 屁用没有的神药, 现在祈玉莲要为她殉葬,可谓是可以流芳后世的君臣相得,郦文鸢却摇了摇头。

她说话已经很费力了,但还是清晰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朕近日与太子日夜相谈大道,发现巫山神女所授巫道,才是博爱世人之道,人之一生,皆在生时,死人如何能与生人争路耶?”

“所以朕死后,不要人给朕生殉,宫中侍奉的宫女阉宦,满三十者,都放出宫去,愿意留宫的,也不禁止,新帝要妥善供养。”

“死人就好好死去,活人也当好好活着,新帝需要活着的人帮助她,你要像侍奉朕一样,侍奉新帝。”

祈玉莲立时恸哭失声。

若说之前她为主殉葬,还有几分实际的考虑,现在就全是对这个相伴一生的主君,满心的崇敬和不舍。

郦文鸢越过祈玉莲,看向上官兰翌和叶奚青。

上官兰翌是她留给女儿的新人,叶奚青则完全是跟随女儿多年的旧人。

她的女儿她了解,一切不可思议的转变,都在这个关小姐到来之后。

所以她没有薄待这两个人,早在册封太子时,就一同册封两人为太子太傅。

现在太子成为皇帝,她们自然也去掉前缀,郦文鸢又额外赐了爵位,一为兰亭侯,一为寿张侯,食邑五百户。

底下的托孤大臣,也各有封赏,希望他们不要忘了今日之情,好好辅佐新帝。

受赏之人,齐齐拜谢,愿为新帝,肝脑涂地!

托付完所有后事,终于到了和太子告别的时候,面对太子,郦文鸢反而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只是看着女儿:“你还有什么想对母皇说的吗?”

季嗣音已经哭了一路,看向母亲时,只有泪雨滂沱:“永宁什么都不想要了,永宁只想母亲活着!”

“呵呵。”

郦文鸢忍不住笑了一下,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她的女儿还傻乎乎的呢?

她为她吃了好多苦啊,她为她操了好多心啊,如果她可以长生不老,她一定不会对一个除己之外的“外人”,如此上心。

但她就是会老去,她就是会死亡,她不得不将自己的半个生命,全部情感,都押在这个她完全不满意的笨小孩身上。

以至于就算是现在,也收不回来了。

郦文鸢浑浊的眼睛,缓缓流下一滴眼泪,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生死,原来还是会对这个世界眷恋。

闭上眼眸,她会为自己的女儿做最后一件事。

……

洛京钟鼓楼上最大的泰和钟,每个洛京人都很熟悉。

每到清晨,就会被它唤醒,参照时辰,出户工作。

如今泰和钟连鸣十二,息声三年,以沉鼔替音,意为天子驾崩。

城中百姓,不管在干什么,立刻跪地伏首,敛容泣涕,哀天子之逝。

幽禁中的南康王也跪地痛哭,百姓哀泣的是他们的君主,他哀泣的是他的亲生母亲啊!

可是幽禁中的他,已经没资格为母奔丧,只能自服衰服。

一家人跪地接旨,聆听先帝给他们家最后的旨意。

上官兰翌奉旨宣读先皇遗诏:“……怀汝十月,多受苦辛,昼不能食,夜不能寐。”

“育汝长大,常得忧劳,衣少忧寒,衣多恐缀。”

“心常不能安,意常觉悬,悬悬念念,无求有偿,但愿汝安。”

“而汝以何报母!朕何以得安!”

南康王听着遗诏之言,哭倒在地。

母亲对孩子的斥责,宛如利剑,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孝顺的孩子,可以承受如此犀利的指责。

南康王几度厥倒,口呼母号:“母亲!母亲!儿实不孝!”

上官兰翌每宣读一段,就给他留一段忏悔的时间,就这么一顿一顿的,将整篇斥子诏书宣读完。

“……朕本欲托汝大业,而汝诚失朕望,遂传位汝妹,夺汝之王册,废汝为庶人!”

“汝子狠毒,窥望大位,意图弑姑,蛇蝎心肠,狼心狗肺,实不敢想世有此鸷,闻之便令人切齿,细思则更不能容于世。”

“然其又为汝子,杀之还恐伤汝之心。”

“汝身单薄,难承忧惧,朕心大恨,却又不愿夺汝之身。”

“贬谪岭南,非诏不得还京,汝子大逆,赐以肉刑,剜目、挖膝、截舌,使之再不能为逆!”

“汝等即刻离京,朕生不愿见汝,死亦不受汝祭。”

“母子情绝,书成断笔!”

最后一个字落下,南康王当即支撑不能,哀哭于地:“母亲!母亲!”

这世间之人,皆是偏心,母亲也是如此,纵是一母同胞,也有偏爱之子。

郦文鸢偏爱为谁,已毋庸置疑。

她虽在最后关头,一意孤行,将大位传给女儿,其实心中也常为忧惧。

短短数载,是否可敌千年?

将皇位传给女儿,对她来说是否是好事?

她心不能安,所以最后还留下一手。

季氏皇族,已被她杀得七零八落,最为正统,反而是她的儿子。

所以若你能胜,你的皇兄已被贬黜,威胁不到你。

若你败,想还复季氏的叛军,也只能打着你皇兄的旗号。

你拿着母亲的诏书,向皇兄哭诉,他是你的亲皇兄,必不杀你。

跑去你的登州,跑去你的海外,跑去一切可以跑的地方。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活着,这是母亲对你最后的期望。

南康王妃本以为婆婆饶过了她们一家,没想到还要处置她的儿子,不禁瘫倒在地。

抓着南康王的衣袖乞求:“王爷!王爷!你救救咱们的儿子啊!你去求求陛下!你去求求永宁!要杀就杀我啊!都是我的主意啊!放过我的儿子好不好!王爷!王爷!”

她爱子如此之深,南康王却顾不上她了,“母子情绝,书成断笔”,得到母亲这八个字,他愧为人子,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他只顾着自己哭泣,忽略了一家妻小,身后二女儿在背后一直发抖,母亲父亲都无暇它顾,只有大女儿握住妹妹的手。

别害怕,至少咱们一家人还活着不是吗……

季飞燕被大姐握住手,埋在地上的脸,顿时笑得更开心。

哈哈哈,她没死!

其实真正出这个馊主意的是她,把季嗣音诱过来杀,就是她暗示自家弟弟的,结果没想到那小东西挺讲义气,没把她供出来,嘿嘿嘿。

季飞燕都要笑疯了,那她就自己去岭南喽。

亲爱的弟弟,你太可怜了,姐姐真为你心疼,哈哈哈!

无罪赦免还废个弟弟,季飞燕感觉非常良好。

虽然被废成了庶人,但既有皇族血,就永世为皇族。

姑姑那么笨的人,都能成为登州王,她如何不能成为岭南王呢?

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

随着郦文鸢入葬,她关于那场叛乱的处决结果也出来了。

叛首夷九族,伍长之上的军官夷三族,参与叛乱的士兵全部处死,有关联的大臣,抄家灭族。

原定册封新帝的日期还没到,原来的皇帝就驾崩了,太子直接继位。

为母守灵七天后,在重臣之请下,新帝入阁理政。

还在丧期,不登殿议事,季嗣音一身重孝,坐在了曾经属于母亲的位置。

将丧仪发展成一套表演流程,是为了维护统治,而在最原始的时候,却是活人对死去的亲人,最后的怀念。

哭了七天,季嗣音其实已经不想哭了,但这个世界上母亲留下的痕迹太多了,每看到一旧物,都让她忍不住潸然落泪。

群臣陪着她又哭了一会儿,季嗣音终于止住眼泪,承担起她新帝的责任。

“先帝一生躬于政事,肃察奸邪,经纬天地,慈惠爱民,圣闻周达,昭德有芳,朕以为当以‘文昭’二字为谥,最为适宜。”

“先帝素怀慈心,严刑峻法,本为治乱,非其本意,遂改先帝遗命。”

“南息门守将参与叛乱者,叛首夷九族,百夫长之上夷三族,伍长之上枭首。”

“被长官要挟的普通兵丁,念其确不知情,身不由己,饶其性命,劓刑刺配,以为铭记。”

“叛首家中女眷,多不知其在外为逆,凡不知情者,予以特赦,抄没家财,贬为庶人。”

“母亲生时欲葬黔陵,子不可夺母之志。”

“然天高路远,朕代承国事,不可脱离,使上官兰翌扶陵入黔,葬仪结束,沉下墓门,不可使人侵扰母亲归处。”

“当地居民,每至年节,时时祭祀,告慰母皇在天之灵。”

“修陵工匠,不予殉葬,厚禄以待,望其以德报德,将黔陵之秘,秘葬于心。”

“母亲身边奉圣阿母,年事已高,于宫中奉养,接阿母族亲入京,颐养天年。”

“国丧期间,一切从简,追回诏令天下绣娘赶绣龙服之命。”

“然朕居京中,亦想知天下之事,各地技艺,各有不同,使尚服局出龙衣图样,各地绣女,各绣龙衣一角,争相竞技。”

“三年后,送往京中,由尚服局连络织成,评定优劣,技艺佳者,入朝为奉,一为招贤,一为励工。”

“母亲生就子身,其恩难偿,朕过往以季氏为姓,是为偿父之恩。”

“今母亲离世,山河齐悲,朕心哀恸,特改易母姓,偿还母恩。”

“人生于世,孰不承母情?”

“岭南庶人,虽谋害于朕,但朕不念旧恶,改易其为郦姓,允其为母设祭。”

“叛军可恶,致母血凋零,朕心大痛。”

“召还几位兄长遗孤,改易郦姓,女子敕令和离,承母皇之血。”

“今后郦氏子裔,无论女男,皆只可承郦姓母血。”

“使她们奉召入京,为先皇共举孝仪!”

*

作者有话要说:

《斥子诏》高中必修,全文背诵啊[狗头]。

第88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三十二)

一屋子的大臣陷入沉默。

作为从郦文鸢手中过渡来的班子, 还是有非常多的男臣。

他们原本最大的希望,就是改回季氏原来的国号,恢复季氏正统, 并将女子重新赶回家去,哪能让女人一直当权!

结果新上位的皇帝,又是个女人,不仅没把国号改回去,连她自己的姓都改了。

郦嗣音这种行为,才真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如此再经过一世,岂不是天下皆食毓禄,季氏江山无痛改朝换代?

底下的人很想反对, 但就是他们, 其实也吃了半辈子毓禄, 这也是他们支持南康王世子,却不支持别的季姓皇族的原因。

他们如今的地位,都是被郦文鸢提拔的,如果反对郦文鸢, 他们的东西也没了, 当然是让她儿子上位, 既不会失去原有的,还会得到新的。

结果南康王那一脉全盘皆输,新上位了一个年轻公主。

她有母亲多少手段尚不能知,但她的年轻是板上钉钉的,可以统治这个帝国很长时间。

季氏就算救了他们命, 这么多年“为国尽忠”, 也算偿还了, 更何况他们这么多年,吃的都是郦文鸢喂的饭。

郦嗣音绝对不符合他们期望,但她上位了,这些人就想观望一下,也许没那么坏呢?

只要有退路,人很难孤注一掷,很多先机,都失在犹犹豫豫。

南康王世子兵变失败,彻底绝了这些人反抗的心思,一犹豫,就推行下去了。

系统大为震惊,你们就这么让她混过去了!

普通百姓受到限制,消息不通,不知道郦嗣音在登州干了什么,你们这些当官的也不知道吗!

她上位了能有你们好果子吃?还不趁现在她根基未稳推翻她啊!

它喊得再用力,这群当官的也一个屁都不敢放。

外面现在正在库库搜叛党,在家里牢骚一句被举报了,也当叛党打,谁活得那么不耐烦了!

叶奚青看着系统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女人当政就要造反吗,怎么不造啊?”

系统:……

之前它经常拿来恐吓叶奚青的话,被叶奚青拿来揶揄,心里火烧一样。

不过不愧是屡败屡战的系统,很快就想到了新话术:“宿主,你先不要得意,这是消息还没传到地方上。”

“京中的大官被养得骨头都软了,怕死,不敢反抗,却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等公主继位,女人持续掌政,改易季氏江山的消息传遍天下,有血性点的男人,肯定都会反抗!”

叶奚青不由咂了一下嘴:“血性?”

“你这句话说得真幽默,把前面的话蒙住,还以为他们在反抗什么暴政,什么外敌,这么热血沸腾,光明正义,揭开一看,原来反对的是女人。”

“有时候真不知道女人到底是男人的创生者,还是他们的仇敌,怎么能有一个种族,把打压诞育自己的种族当成正义,光明正大喊了几千年。”

“哦,我忘了,他们抵御外敌都没有这种血性,他们是允许外族统治自己的,他们只是接受不了女人当政。”

“系统,你不是纯正的古人,你甚至不是人,你没觉得这很幽默吗?”

系统:……

它又被叶奚青噎了个哑口无言,咬牙了半天才道:“宿主,我和你谈现实,你就跟我谈道德,这样谈下去有什么意义,已经造成这种现实了,你需要面对的就是现实!”

“男人就是死活不允许女人掌政,就是把女人当仇敌,你又能怎么办,去跟他们说大道理,让他们愧疚?”

“别天真了!”

叶奚青:……

到底谁天真了,不是某统先接受不了现实,跟她谈血性的吗?

她有点怀疑这个系统是拿什么喂出来的,脑子有些不好使。

当然也可能不是傻,是恶毒,如果有一个很显眼的道理,对面却一直装傻充愣,假装听不懂,东拉西扯,不用怀疑,不是傻,就是恶毒。

对于恶毒的群体,叶奚青一贯不留情:“我当然不会用道理说服他们,我会用驯服奴隶的手段驯服他们,这也是我要推行女尊的原因。”

“其实母性主宰的社会,不应该如此极端,因为从沉没成本上来说,母亲很难完全不在乎自己孩子的生命。”

“但男权很可怕的一点是,他通过发展奴隶制壮大自己,每个生活在其中的人,都养出了一些奴隶性。”

“奴隶性可怕的地方在于,你甚至没办法用文明的语言去改正,因为这个思想传染性太强了。”

“就是再底层的奴隶,看见奴隶主的美好生活,也会用这个做安慰剂安慰自己,幻想自己也可以成为主人。”

“为了这一线成为奴隶主的希望,甚至可以忘记正切实被奴隶制压迫的自己,去自发拥护奴隶制。”

“我不知道这种奴隶性到底源自天生,还是后期驯化。”

“但奴隶一旦诞生,你就没办法用文明的手段让他们站起来,因为奴隶的思维,已经被驯化到只能听懂奴隶主的语言。”

“如果真的只有成为他们的奴隶主,才能使文明的声音传递下去,那我也只能一试。”

“为了扭转所有人的奴隶性,我会用奴隶主正常的手段对付他们,你绝不用担心,我只和他们讲道理。”

“当文明的声音钉下去那天,奴隶们才有可能意识到,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成就往往不属于他们,母亲严厉又均等的爱,才能惠泽到他们本人身上。”

系统:……

系统和朝中大臣,每个人都很忧国忧民,心事重重。

民间百姓才不管皇帝姓什么,他们只要实际的好处。

旧皇崩逝,新帝登基,新帝下诏,大赦天下,减免赋税。

当然了,犯十恶者不赦。

十恶中以妻告夫,以下告上,夫丧改嫁这种事,算不得什么大事,若其情可悯,也不算有罪,移出十恶,予以特赦。

之前的皇帝,很多都有殉葬宫人工匠的习惯,现在文昭皇帝和新帝不使人殉葬,还解散宫中侍女,让侍女携金还乡,并命地方官好生安置,每个人都感念先帝和新帝的大恩。

郦嗣音在当公主时,就因为散田之举,饱受民间百姓好评。

现在她的一系列宽悯之政,更让大家觉得她会是一个仁慈的好皇帝。

就连谋反中被割去鼻子,刺配边塞的底层士兵,都很感谢新帝。

先帝已经下令处死他们了,结果新帝没让他们死,只是割了鼻子,真是个大好人啊!

被宽恕的叛将女眷,则更感谢新帝,毕竟谋反这种事,女眷其实也不能逃死,能活下来已经极为感恩了!

京中意外地没起什么风波,叶奚青和郦嗣音也要早做准备。

不是准备地方的人听到女人当政就造反,而是她们真的要全国范围推行登州之法。

虽然很多人一听到女人当皇帝,就嚷嚷着男人肯定要造反。

但历史上真正的女皇帝,活到了八十二岁,那场被大吹特吹的政变,发生在她快死的时候。

万众欢呼,名又正,言又顺,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下一任宝贝男帝,没人在乎他八十二岁时怎么样,因为他七十岁的时候就搞出了安史之乱,干崩大唐,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谎言它不伤人,真相才是最快的刀,只要女人当政,全国人民就齐造反,是男人很美好的愿望,但一般不会发生。

若夺了豪强的田地,给下层民众重新分田,那他们还真会反。

之前敢在登州搞这一手,是因为当时的登州只有一个州,在内有公主,在外有皇帝,登州本土氏族,根本反抗不了皇权的暴力倾轧。

别的地方死道友不死贫道,不会替登州本土势力出头。

甚至他们是认可这种倾轧的,豪强的兼并原则就是弱肉强食,大氏族也会吞并小氏族。

你被公主吞了活该,我和公主又不挨着,吞并不到我头上,关我什么事,讨好讨好公主,没准公主还给我好处呢。

公主在登州当一封王,想怎么搞都没人管,但如果她当了皇帝,想全国推广登州之政,那任何人都会警觉,这触及了所有人的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呢?

郦嗣音又要哭了。

自母亲过世后,她每天都要哭好几场,然后趁着国丧消息还没传遍全国的时候,火速吞并了密、莱、青三州。

拿到皇帝玉玺,郦嗣音立刻啪啪盖章。

下诏封赵莺莺为登州刺史、冯玉珠为密州刺史,拉克希米为莱州刺史,崔小玉为青州刺史,屠四娘和乌阔真为四州节度使,各节两州,迅速推行登州之法。

怎么迅速,你们是见过登州变法的,有罪就杀,没有罪在国丧期间笑出声也算有罪,杀杀杀。

带着登州兵去。

密莱青三州,本来就临近登州,是被郦嗣音登州势力渗透最深的三州。

其中青州虽要远一些,但它有内河可通莱州湾,登州的海贸最为发达,消费也最大,比邻三州的丝绸、绢帛,都通过登州销往海外,粮食农产,销往密莱登三州。

三州一直和登州接触,不可避免接触登州的一切,巫女教广为流传。

虽然其中有很多背离世俗常理的地方,但事实胜于雄辩,如果能过登州人那样的生活,他们愿意接受巫女教的教义!

所以等朝中人得到消息后,三州人已经悲伤地等着分田了,为什么不开心,国丧时期根本不敢笑。

中书省的人震惊地去找郦嗣音:陛下,你不通过中书省就下诏了?

郦嗣音睹物思人,看见母亲的遗物又哭了一场,泪眼蒙眬地抬头:对不起啊,朕刚当皇帝,没有经验。

现在朕即刻通过中书省起诏,登州之法,已经通过实操检验,实乃保境安民之良策,边郡依次推行。

青州一线已经推行完毕,接下来由东向西,由北向南,全国推行,洛京即刻施行,去起草吧。

中书省:嗯?

*

作者有话要说:

消息传来前:新帝每日哭泣,是个性格柔弱的皇帝。

消息传来后:不对。

第89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三十三)

中书省这回真的不能不发声了, 因为这是一个陛下何故造反的故事。

除了真有皇帝授意,密、莱、青三州发生的事,和兵变没有任何区别。

你皇帝干这种事, 传到天下,那天下人不都以为你反了!

郦嗣音不为所动,谁说皇帝就不能造反?

早在她当公主的时候,叶奚青就对她谆谆教导,别人说你造反,那是因为你没造反,你真造反,他们就不敢说了。

现在好容易当了皇帝,可以合法造反, 不造一下算怎么回事。

郦嗣音镇定地看着中书省的众人, 你们有什么意见?

中书省是宰相的班底, 帮着皇帝处理国事,权力很大,在新帝上位之时,自然要趁新帝根基未稳, 向新帝展示自己的权威。

以前就是郦文鸢, 也是慢慢将中书省的人, 全部替换成自己人,控制住所有朝臣。

郦嗣音却只是冷冷抬头:“你们是不是老糊涂了,到底是先有皇帝还是先有中书省,朕的命令还需要你们置喙,不想干别干!”

中书省的老头们:……

这是一个皇帝能说出来的话吗!

让你公主当皇帝已经够容忍你了, 你还敢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

群臣对新帝的第一次激烈抗辩开始了, 郦嗣音却还是那句话:不想干别干。

一群众星拱月, 养尊处优惯了的老头,哪受过这委屈,当即挂印,表示不干了!看你这样胡搞,会把这个国家搞成什么样!

郦嗣音看着不用费力,就收回来的印玺,还有这好事?

指挥身边的芸娘:“将这些印鉴收起来,你给我起诏盖印。”

从公主时便陪伴郦嗣音的赵莺莺和崔小玉,被派到了地方,郦文鸢派来帮她料理公主府产业的芸娘,就成了她新的贴身女婢。

芸娘捧着一堆印鉴,不敢置信:“让奴婢来?”

郦嗣音理所当然道:“当然,你们都是朕身边最贴身的人,要帮着朕分摊国事,以后好好学习一些治国之道,不要让朕失望。”

身边的侍女听此顿时喜出望外,齐齐跪地谢恩。

郦嗣音要起草诏书,层层盖印,身边侍女高兴地你抢一个,我抢一个,没一会儿就完事了。

真不知道辞官这种事能威胁谁,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想干的人她也不一定让干。

不过这些人只帮她起草诏书,宰相的位置,郦嗣音是要留给上官兰翌的。

她不会让中书省的权力一直这么持续下去,但有个能干的宰相,帮她处理纷杂的政事,也很重要。

所以她会同时建个内事班子和外事班子,共同理政。

以芸娘为首的宫婢是她的内事班子,以上官兰翌为首的宰相是她的外事班子,两方相互配合,互相商议,互相监督,由她最终一言而决。

小小宰相,还想对她行使权力?

群臣想对皇帝行使权力,要不起兵政变,要不辞职威胁,现在朝中大臣根本没这个能力。

老宰相被毫不犹豫辞退后,和他相好的人立时聚在一起号召,咱们明天集体请辞,全部罢工,让政务瘫痪,给新帝一些颜色看看!

郦嗣音收到请辞书,看向底下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上书请辞的人慷慨激昂道:“满朝都是不能容忍陛下胡闹之人!”

郦嗣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背后一眼,空无一人。

沉默一下,指挥芸娘:“那就把他的印拿过来吧。”

被夺印的人缓缓看向背后——

不是……咱们不说好了吗……

昨天晚上,还跟着他一起慷慨激昂的人,此时默默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工人罢工有用,当官的罢工没用啊!

被同伴涮了一道的大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印被夺走。

郦嗣音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开心,之前的印太少不够玩,现在又多了呢!

新帝刚上位,就告诉大家她不惯着任何人,要辞赶紧辞,她还有好多人排队等着上位呢,快滚。

洛京的城门口,垂头丧气走了好多大诗人,不知道此行会做出多少脍炙人口的诗,流传后世。

洛京的百姓却顾不上他们,因为他们也要分田了!

还是比照登州的分地流程,立母户,还良籍,重配田。

但京中人口密集,不像边州那样地广人稀,永业田都不一定够分,口分田就更不用说,地法当和别处不同。

所有人还是重新报户,统计人口,均分田地。

有女传家的门户多分点,无女传家的少分点,刚出生的女婴也参与分田,税征比之成人,幼女夭折,婴田予以收回,回归官府流配。

在京中重配田,反而比边州更容易,因为边州多脱离皇帝势力,是地方氏族的天下,京中却完全是皇帝的天下。

京中皇帝要赎买土地,地主根本不敢说二话,直接奉田,毕竟你不让她赎买,她直接抄你家。

官员也是同理,地方官不好收拾,京官好收拾得很。

没过多久,朝中大臣就完成了一批大换血,想当官的太多了。

京中富庶,人口多,人们的文化素质普遍也高。

在登州,一开始去,还很难找到识字的女人,京中却太多了。

不说达官贵人家的大家闺秀、夫人小妾,教坊司里才艺双绝的花魁,就是小门小户的商贾人家,往往也能供出几个识字的女儿。

先发优势就是这样的,登州缺人,识点字就有官做,只考验能力,不考验学识的官位,不识字也没关系,上去现学。

京中可不能那样,京中得竞争,你不会干,有的是人会干。

在郦嗣音的新规定中,所有人都被还良了,所有人也都有离婚的自由,不管是主母还是小妾。

官府对外开放招女官,有才能都可以去考核,那谁不想去啊!谁想伺候臭烘烘的老头啊!上岸了就离婚!

一时间,竞争非常激烈,官位根本不够,郦嗣音就看向还剩的男官,是你们自己体面,还是朕帮你们体面。

按照一般人的惯性思维,京中全是掌控整个天下的大官,应该徐徐图之。

叶奚青和郦嗣音却给大家表演了一个什么叫一步到位。

等上官兰翌扶灵回来,洛京已经变成了第二个登州。

上官兰翌看着全是女性的同僚,啊?

她这个人,还是有点谨慎的,现在公主成了皇帝,不能这么干了吧……

叶奚青却面无表情的表示,她们进行的不是一场温和的变革,和过去有一点妥协,都会被过去渗透,要变革就翻天覆地的变。

至于她那么爱笑,为什么不笑,国丧时期根本不敢当着外人的面笑,虽然她一向和郦嗣音没大没小的,但凡事都得有分寸,人家妈妈刚过世,你笑出来,那像话吗。

上官兰翌:……

那地方的人发现苗头不对,集体造反怎么办……

叶奚青继续淡定的表示,造呗。

完成了京城和密莱登青四大州的土改,郦嗣音现在根本不用怕任何人。

洛京改革完,洛京人不想她死,密莱登青改革完,密莱登青人不想她死。

洛京人民的愿望,保护了她的生命安全,密莱登青人民的愿望,保证了她源源不断的大兵库。

至于其它地方的人,你最好给我造反,你不造反我还要花钱赎买你的土地,你造反我直接抄你家!

于是三年后,国丧解除,全国人民一片沸腾,欢声笑语,陛下王师已经解放到南康了!

这三年中,不是没发生大事,北方戎胡和西方夷狄,听说大毓的皇帝已死,立刻不讲武德,趁着大毓国丧期就要趁火打劫,南下进攻。

南方的士族,听说郦嗣音要分他们的土地,也招兵买马,打着郦嗣音女人当政,败坏朝纲,诛杀昏君,拥立正统的旗号,结兵造反。

当时三面为敌,所有人都在笑,让你如此胡闹,我们奉你,你才是皇帝,我们不奉你,你什么都不是!

郦嗣音三面楚歌,还要加一个登州海寇蠢蠢欲动,但她向众人展示了什么叫天降神皇,神君大帝!

大毓的边境之祸,最常见的就是北方戎胡,郦嗣音她们在登州时就早做准备,厉兵秣马,常招胡女,为兵为将。

郦嗣音当初夺位带到京中的那位胡将毗伽.乌阔真,就是其中之一。

她身形高大,通胡俗,经过特训筛选,军事素能表现得极为优异,对抗北方戎胡入侵,非常有一手。

屠四娘和拉克希米,又被调到西境边陲,对付西方夷狄,分田抚民。

如果以为太平时期才好分田,那就错了,战争时期恰恰是最好分田的时候。

战乱时什么事情都好发生,空出来的土地,立刻作为奖励,分田励战!

如果是平常的时候,发生战乱,百姓会拖家带口的跑,但听说分田,八十岁的老太太都想提着菜刀上战场。

西陲的民兵,从来没有如此有凝聚力过,打得夷狄一愣一愣的。

本来他们就是看北面的戎胡强势起兵,想来小蹭一下,带兵的都是想蹭军功的夷狄贵族,结果被打了鸡血的雍、凉军民,冲了个稀巴烂。

如此一来,不仅击退了外敌,整改完雍凉二州,贯通陇右道,这里的土地还更适合种棉花,也是让拉克希米来的原因。

按照惯常报户分田,并把奖励的军功田发下去,拉克希米开始组织雍凉的居民,尝试麦棉套种。

若是能顺利发展下去,这里会成为今后的棉花大产地之一,棉花这种优良御寒物品,对大毓来说是极重要的物资,以后物资充足了,还可以用来做月事带。

雍凉登的边患,靠当地百姓的反击热情,基本就已经解决了,宫变时没用到,被移来边境的火器,全招呼在青州边线,兵强马壮的戎胡身上,于是他们也挺不住了。

至于南方的叛乱,真的不想说。

南方的几大世族,见新帝来势汹汹,立时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支持附近的几支军队造反。

其中最大的一支军队领将一看,乐了,皇帝轮流做,今年到他家了?

被一群手下和世家派来的人一撺掇,就想造反了,旗号就用扶保岭南王登基,虽然他都不认识岭南王。

但人一得意,就容易忘形,他完全没把京中的那个女人皇帝当一回事,已经做梦把她踩在脚下了。

打下个地,就四处烧杀抢掠,绑一群女人以供淫乐。

其中有个名叫麻三姑的,原本是一名绣女,满心欢喜地想给陛下绣龙袍,以为朝奉,没想到突遭横祸。

她平时捻针捻线,却不是个柔顺的性子,近在眼前的期盼,被完全毁掉,心里如何不恨!

她曲意逢迎,假意讨好叛将,然后趁其酒醉之际,偷走他刀,直接剌掉了他的脑袋!

和她一起被掳来的女子,震惊地看着她,麻三姑却双目血红:“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何不把他们当鸡杀!”

“陛下王师很快就会来平叛,他们嚣张不了太久,我们杀出去,等陛下王师驾临,就是咱们杀贼有功!”

被掳来的女子本来就六神无主,听她此言,找到主心骨,鼓起勇气,操起一切能拿的武器,提着叛将的头颅,竟是硬生生闯了出去。

麻三姑一边提头示威,一边呐喊:“叛军反对陛下,是陛下要给我等下民分田,你们还要帮着他们造陛下的反,你们有良心吗!”

“谁人没有母亲姊妹,被他们得势,也会奸辱你们的母亲姊妹,杀害你们的手足亲人,如此恶鬼之行,苍天都不会护佑!”

“你们今日杀了我们,我们一定会化作厉鬼,让你们与我们做伴!”

被集结来的叛军,大多也只是一些流民,混口饭吃罢了,如今主将已死,群龙无首,听她那么说,顿时六神无主,不敢动刀。

围观的百姓,对这支喜欢杀伤抢掠的军队,也只有惶恐,没有好感,默默闪出一条街,放她们出城去。

这些女子带着叛将的头颅,连卖可怜,带恐吓,夺刀夺马,飞奔而去,直接落草为寇!

南方世族刚想谋反,最大的领头人,就被一群女人割了脑袋,几大世族简直想破口大骂!

但是再骂也改变不了事实,出师未捷,先群龙无首,叛军士气遭到前所未有打击,王师又已经降临。

四面为战,郦嗣音还是出了全力,可以用的人都派出去了,来南方平叛的,只剩了叶奚青。

叶奚青虽然身体弱,但也不是不能带兵,一群乌合之众,本来就不足为虑,现在其内部大乱,更是一击即溃。

等收复被叛贼占据的城池,叶奚青就去接落草为寇的麻三姑她们。

奉皇帝诏,任命麻三姑为奉天诛逆大将军,带领王师,讨伐叛逆!

麻三姑想过有一天,会凭借自己的绣艺,得到京中陛下的封赏,却没想到真得到封赏,是这种情况。

人事无常,谁人能知,眼泪止也止不住流下:“民女谢陛下圣恩!”

有了麻三姑的加盟,叶奚青平叛更是顺利。

等彻底平乱,看向支持谋反的世家大族,这她得按着族谱杀。

南方气势汹汹的叛乱,没掀起大风波,倒是让完全无辜的岭南庶人,又往南边贬了一点,贬到了崖州。

凡事都要让人试试,有人试过,就知道造反没那么好造,也就老实了。

叛军的下场出来后,赎买土地就可以接受了,欠钱赎买也可以接受……

治理这种事真烦啊,叶奚青喜欢杀人,却不喜欢搞这些细活,等平完乱,就让郦嗣音派京中人料理后事,她回去了。

最开始向全世界宣战的时候,上官兰翌非常担心。

但等所有事都尘埃落定,上官兰翌才发现当初的决定有多么明智,哪怕是四面作战也没有很难打,打下来却完完全全是她们的天下!

如今整个大毓,已经没多少人敢不把郦嗣音当皇帝了,她有点太恐怖了,比她妈还恐怖。

不管她是要重立田制,还是要推行巫教,改革文字,让女男一同参加科举,都没有任何人质疑她。

素南烟本来一心爱慕表哥,但表哥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娶她,年纪大了,不得不嫁给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

那个男人对她很好,可终非她心中所爱,在朝廷允许女子科举,且任意和离后,她立刻以专心致仕为理由,和他一刀两断,奔赴京城。

她素有才名,学东西又快,很快融会贯通了简体字,高中头名,被任命为翰林院编修。

和同僚互相寒暄,不禁想起一桩旧事,她表哥当初牵扯进南康王世子谋反那场大案,不知他最后归处如何,若是能偷偷祭奠一杯也好啊。

之前问过姑母表姐,她们总不答,如今问下别人,是否能得知呢?

经过那么多年,曾经的“玉面阎罗裴少卿”,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但京中作为事发地,还是有老人知道。

“他啊,他没死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了大家,这个世界确实太长了,谁说的古代题材是作者的舒适区,你说得对[笑哭]。

下个世界开现代,《暖暖掌中光》,还有宝子记得吗。

第90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三十四)

素南烟一愣。

当初那场政变, 辐射范围很广,她的姑母和表姐没受牵连,皆赖陛下信奉巫教, 对女子宽容,她的表哥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的同僚却对她说:“确实没有。”

“他参与谋乱,本当死罪,兰亭侯却向陛下乞求,宽赦于他。”

“兰亭侯素蒙陛下爱重,她有所求,陛下无有不允,便留得他性命,现养在兰亭侯府上。”

素南烟被震在原地。

本以为今生注定要与表哥天人永隔, 却没想到故人竟尚在人世!

她悲喜交加, 回去后立刻写拜帖, 送到兰亭侯府上。

只是不知道她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能不能将帖子递到兰亭侯面前。

兰亭侯是大毓人所共知的帝王之师,布衣卿相,等闲人没资格拜会她的案头。

焦灼等待了好几日, 才得到回音:兰亭侯愿意见她。

素南烟大喜过望, 沐浴整冠, 准备礼物,登门拜访。

一别多年,兰亭侯还是和南康时见得差不多,甚至比那时更好。

那时她远行奔波,又要讨贼, 又要忍受气候改变, 身体本就不足, 等到了南康,更是恹恹,素南烟只看她脸色,就知她心情不愉。

如今见她身体大好,精神也不错,素南烟便有了些底气,向她恭维道:“一别多年,关侯容光焕发,想是京中龙气护体,神女庇佑,真是我大毓之福啊!”

叶奚青忍不住笑了一下:“诚赖素大人心念,早在南康时,便知素大人非池中之物,如今果然鱼跃龙门,可喜可贺。”

素南烟同样道谢,两人互相客套,推杯换盏,她想问一下表哥的现状,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叶奚青看她神色,就知她心中所想,微笑道:“我已知素大人来意,不必多言,跟我来吧。”

素南烟惊喜抬头,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叶奚青在前面走,给她带路,兰亭侯府非常大,曲曲折折,得走好长一段路,才到后宅。

等到了一处独立院落,叶奚青停下脚步,看向素南烟,神色凝重:“我知素大人与罪人裴氏的关系,想知他一些近况。”

“只是现在的裴氏,已不像当年,素大人见了,可能徒增伤悲。”

这素南烟哪能退却:“不管如何,见一面也好,知他尚活于世,我也便心安了!”

叶奚青见她坚持,也不再说什么,摇摇头,放她进去。

负责照顾裴氏的两个阉侍,立刻赔小心地将素南烟领进院内。

素南烟在进去前已经做好了无数准备,在见到表哥真容时,还是忍不住扶住门框,大口喘气,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两位阉侍见她如此,忍不住抹眼泪:“裴氏当年谋逆,本当死罪,我家大人顾念昔日之情,保下他的性命。”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叛逆之人不可以不为戒,陛下最后还是下令施与了刑法,小惩大诫。”

“这些年大人命我等精心照料,罪人却常存死志,我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阻止罪人自戕。”

“罪人如今这副样子,连大人也不忍心细看,素大人还请保重自身啊!”

素南烟撑着墙柱,一瞬间痛哭失声。

她没想到曾经冠带绝京华的表哥,居然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她熟悉的声音,激起屋中罪人的记忆,裴钰立刻探寻着去找声音来源,啊啊有语。

素南烟见状,连忙扶住他残败的身体,见他腕间磨损的链痕,想起侍奉之人说的“罪人常存死志”,不由更是痛不欲生,泣不成声。

“表哥……表哥……人死如灯灭,就算再艰难,也要活下去啊!”

裴钰心中大急,他想跟表妹求救,却口不能言,只能使劲攥着她的肩膀摇晃,希望她能明白他的意思!

素南烟被他攥的吃痛,也不挣扎,这些许力道算什么,表哥现在一定比她更痛!

裴钰一心向她传递信息,素南烟却一味哭泣,裴钰大急,猛捶墙壁,不知怎样才能让表妹知道!

侍奉之人见状,连忙扶起素南烟的肩膀:“大人先行离去吧,让罪人见到大人,恐怕又会想起昔日,不想活了呢。”

素南烟哭得难以支撑,还是被两人半扶半拽着拉出去,裴钰耳听着最后一丝希望彻底远去,不由号啕大哭。

服侍他的人留下一个,冷冷地看着地上挣扎的人。

看来还是不老实啊。

……

叶奚青在外等候多时了,素南烟出来时的样子,不出她所料,叹了一口气,将一方巾帕递给她。

“你也不要太过伤心,要是你的身体也哭坏了,该如何是好?”

素南烟知她好意,却怎么也止不住哭声:“谢关侯好意,只是我与罪人裴氏,从小一起长大,见他如此样子,实在情难自禁!”

叶奚青拍了拍她的肩膀,理解道:“人之常情,陛下也不会怪罪。”

“昔年在下家败蒙难之时,多承素相大恩,如今她别子落难,自然要帮她看顾一二。”

“只是素相年事已高,见别子如今之貌,恐不能承受。”

“素大人若能代见,再好不过,以后素大人若还想见裴氏,尽管来本侯府上,侯府的大门,永远为素大人敞开。”

素南烟听此,立刻拜谢关侯大恩。

都说兰亭关侯,冷血暴戾,苛酷嗜杀,如今才知,必是逆党污蔑,如此风清月霁之人,杀的又怎么会是不当杀之人!

因为流言,险些让她误解了关侯,素南烟顿时倍感惭愧。

叶奚青又安抚了她一阵,才和蔼可亲地将她送出府门。

送走素南烟后,叶奚青微笑:“啊,这就是恶毒女配啊,终于见面了。”

“本来以为是什么青面獠牙的人物,如今一看,好像也不怎么恶毒嘛,对本侯还怪亲切的。”

系统:……

它不想说话!

恶毒女配回去大哭好几场,好容易平复心情,正常工作,退朝后却被郦嗣音单独留下。

素南烟忐忑地侍立下首,等着陛下发话,上首之人却一直没有声息。

等她冷汗都要滴出来的时候,郦嗣音扔给她一个奏本:“自己看。”

素南烟战战兢兢地拾起奏本,等看清折上的内容,不禁冷汗直冒,上面居然是弹劾她在兰亭侯府,为谋逆罪人哭泣的折子!

怎会如此啊,她在关侯府上,深宅大院,一时忘情,怎么就被别人知道了,还参奏到陛下面前!

素南烟看清的一瞬,立刻跪地请罪,表示自己绝不敢有怨怼之心,也不敢为逆贼鸣不平,关侯也没和她说什么出格的事!

郦嗣音没什么表情:“不用多说,这个折子给你了,朕不批不阅,望你好自为之。”

素南烟如蒙大赦,忙跪地谢恩,感谢陛下宽宏大量!

等她走了,叶奚青从里屋出来:“哎呀,又有弹劾小人的折子了。”

“真是的,小人都天天窝在家里了,怎么还有人弹呢。”

郦嗣音:……

你自己弹自己弹挺好啊,还要朕给你批,批个蛋!

等过几天,这个新来的小素大人,估计还得战战兢兢地去叶奚青府上,跟她旁敲侧击,陛下可能对你有芥蒂了,你小心点。

事实上就是她自己写的密告折子!不要以为换个字体她就看不出来了!

叶奚青嘿然一笑:“属下为陛下承担了那么多恶名,陛下为属下承担一件又怎么了?”

郦嗣音冷哼一声,属下就算为皇帝承担再多恶名也是应该,让皇帝帮自己承担恶名的臣子,就叶奚青一个!

一年一年过去,叶奚青是越来越恃宠而骄。

郦文鸢过世的三年国丧,是她最老实的时候,这之后急转直下。

当初,先帝给了叶奚青和上官兰翌,一人一个爵位,一为兰亭侯,一为寿张侯。

虽然都是地名封,但很明显上官兰翌名字中有个兰,取兰字,关娴枝看着很短命,取寿字。

叶奚青却表示:不得,她就要叫兰亭侯,寿张侯不好听,也没明确给谁,怎么就知道兰亭侯说的不是她呢?

郦嗣音:……

上官兰翌:……

那你开心就好吧。

等国丧过,郦嗣音想册封她和上官兰翌,为左右二相,各掌半印。

叶奚青却表示:不得,她只想享福,不想干活,她年纪好像也有点大了,可以退休了。

郦嗣音:……

我发誓绝对不怀疑你!绝对不狡兔死,走狗烹,你快给我起来干吧!

叶奚青就气息奄奄地看向她:陛下,属下这个身体,怎么操劳国事,您也不想看属下英年早逝吧。

郦嗣音:……

我怎么觉得你没事呢?

但是她再生气,叶奚青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面对她,她也不能真把她拽起来。

其实郦嗣音平定动乱后,有的是人帮她出主意,已经不那么依赖叶奚青了,她只是不习惯别人。

见叶奚青如此抗拒,也只能作罢,改封她为“荣誉宰相”。

食相禄,配相印,见君不拜,直入宫门,平时政事不需要通过她,但她若有异议,可一票否决,打回中书省和内事阁重审。

这个一票否决权很帅,当然,叶奚青从没使用过就是了。

中书省和内事阁爱咋咋地,她都退休了,还管她们。

叶奚青没有当那个左相,左相就成了上官兰翌,而右相,变成了裴母。

当初郦嗣音上位时,把地方门阀,尤其是南方门阀,按照族谱杀了个遍,但肯定也得有怀柔政策,不能真把世家逼得一点活不下去。

所以世族的女眷,有良好立功表现的,她都宽恕了,当然了,女人本来也不上族谱。

残余的世家,由活下来的女眷重新整顿,她们需要一个代表,裴母素云珠,就这么被推了出来。

裴母连历两次大变,已无力挣扎,拱手谢恩。

她的儿子被送到兰亭侯府上拘禁起来,女儿和夫家和离,带着孩子归家,改回素姓,承嗣她膝下,她也不再想别的,专心为今上做事。

如此朝廷机构完善,也不需要叶奚青操什么心,她的母亲也从登州升了上来了。

因为在基层的丰富工作经验,王丽君被调到户部任尚书一职,原来的县官,由窈娘担任。

王丽君和女儿见面时,脸上异常有光。

怎么样,妈妈不赖吧!

叶奚青对她伸出大拇指,真不赖。

家中人来了,当然得别开府邸,叶奚青身上有爵位,郦嗣音就允许她别开侯府,又将她的爵禄,提升到一千户,比同郡王。

叶奚青却表示,那也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了,能不能将您当公主时的公主府给小人啊。

郦嗣音:……

我的府邸给你了,我住哪啊!

叶奚青:您住皇宫啊。

郦嗣音:那太子以后住哪!

叶奚青:您哥哥的府邸不空着呢吗,给太子。

她还没出生,不挑住处,属下不一样啊,属下住公主府都习惯了,您让属下出去,也太残忍了吧。

郦嗣音:……

她对自己的后侍都没那么容忍,但对叶奚青总提不起脾气。

所以公主府赐臣子那种事发生了,当然不是世袭,郦嗣音给关母别建了一个府邸,作为世袭之府,叶奚青自己在公主府特住,这也是她府邸那么大的原因。

南康王府,郦嗣音赏给了柳氏的母姐居住。

当初她离登时,怒火中烧,打了柳氏一巴掌。

事后回想起来,每每后悔,便将柳氏接进京中,封为宣起,以为赔罪,又厚赏了他的家人。

宣起是三御之一,也就是未来太子的疑父,柳氏已无育子之能,本来不能得封。

郦嗣音却是个顾念旧情之人,她的后宫基本都是按年份排的,很少按喜爱排,柳氏跟她最久,破格提为三御,为众侍之首,帮她料理后宫诸事。

实权帝王的喜爱,比什么都有用,如今京中风头最劲的,不是新进京的郦氏贵胄,而是柳氏那一家。

至于为什么不说是叶奚青和上官兰翌,人俩从龙之功,再风光也是应当的,她们有什么样的荣宠,底下人都不觉得奇怪。

至此,叶奚青已经完全走上了封建臣子的人生巅峰,不想努力了,躺下享受生活。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犯欠,笑吟吟看向系统:“系统大人,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系统:……

这个世界,它完全落败,不说男主没了,连社会都被叶奚青改造成了女尊社会,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它被打击得拼不起来,但不管什么时候,它都不会轻言放弃。

“那又如何呢,这只是个游戏世界,宿主只要有挂,想怎么开都可以,真实的历史,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哦。”

叶奚青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才是那又如何,正因为是游戏世界,才有参考价值,历史那种只有一次机会,每次失败都不可挽回的绝对演绎,有什么参考价值。”

系统冷笑一声:“宿主的意思是,一个模拟游戏,反而比真实的历史更有参考性?”

叶奚青理所当然道:“为什么不呢?科学实验中,也只有千百次的实验,才能总结出大致规律,历史却是一条无法挽回的单程线。”

“一辆马车,顺着山路稳稳当当下山是历史,不小心翻沟里,一路滚下山崖也是历史。”

“历史除了能记载马车确实滚下了山沟,不能证明任何事,既不能证明马车滚下山沟的合理性,也不能证明马车不管怎么样都会滚下山沟。”

“所以我一向没有历史悲观主义,你的打击对我无效。”

系统:……

“你是没有历史悲观主义,你是历史虚无主义!”

“按照你的理论,一辆马车滚下山沟是偶然,那所有马车都滚下沟,不说明是历史的必然吗!”

“历史确实是一条单程线,历史也很漫长,所有马车都无比默契地滚下了山崖,说明什么?”

“说明暗中有一只手在操控一切。”

系统:……

“什么?”

叶奚青不紧不慢地回答:“社会学一直有一种很有名的理论,一片森林,不可能只有一棵树,一整个宇宙,也不可能只有地球一个文明。”

“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就说明我们现有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

“真的出现了所有马车不约而同滚下山崖的情况,你最先感到的不该是得意,而是害怕。”

“肯定有一个界外之手参与了这场马车坠落活动,正常情况下做不出这种操作。”

“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把所有马车推下了山崖,就像小世界有人操控剧情一样,有个人在你头上操控了一切。”

“看到这场集体坠崖事件,你居然得意滚下山崖的是别人,而不是你,不觉得心大吗?”

“毕竟我看你的样子,不太像是能抓住那只虚空之手的样子。”

“你连它的存在都察觉不到,就不怕某天它一时兴起,也把你推下山崖吗?”

“毕竟你根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操控它,抓不住的幽灵,怎么确保它永远不会伤害你呢。”

系统:……

叶奚青是擅长给数据讲鬼故事的,哪怕系统是一个纯正的数字生命,也毛骨悚然起来。

但是辩论嘛,论点不重要,输赢才重要。

系统强硬道:“宿主不要转移话题,你还没有解释所有马车为什么都会滚下山崖。”

叶奚青又笑了一下:“为什么一定要有个解释,你能给所有东西解释吗?”

“得了高血压,明知道吃高油脂的东西不好,还会管不住嘴,需要解释吗?”

“戴安全帽,明知道是为了保护生命,还是因为舒适度的问题,不想戴,需要解释吗?”

“得病后明知故吃,不戴安全帽死掉了,你知道找解释了。”

“但事情不可挽回之前,你能找什么解释。”

“解释就是人是人,不是机器,是人就不会永远做对的事。”

“世界上大多数事发生的都没有原因,但总有人喜欢用结果倒推原因,用错误论证正确。”

“你做的那些错事,造成严重后果的,追问你当初的原因,哪件你能拿出得体的借口辩驳,生活在古时候的人类,又有什么不同?”

“与其相信错误的产生有正当意义,不如相信有平行宇宙。”

“平行宇宙的原理,是每次不同的选择,都会引发两种不同的结果,衍生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将所有人的选择按对与错排列组合,不存在所有人都做错的可能,但确实存在一个永远错误的分支。”

“这个分支出现得非常无脑极端,但确实会存在这么一种可能。”

“与其去论证错误诞生的合理意义,不如去证明平行宇宙是存在的,至少能给科学做些贡献。”

“如果真相竟是这样荒诞不羁的,那我去追寻错误形成的合理性,并论证它的权威,不就太愚蠢了吗?”

“万一我们只是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所有错误的诞生,只源于人生有无限可能,但有一支失败案例,需要我们演绎呢?”

“一想到要是有平行世界,平行世界没犯错的人,还能一边嗑瓜子,一边偷偷看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追寻错误诞生的意义,我就想笑。”

“这世界上多数事情发生的理由,都蠢得让人发笑,太执着于追究成因,往往是为愚蠢背书。”

“所以比起论证错误制度诞生的权威性和合理性,我更愿意相信我们是无数平行宇宙,往这个方向衍化的那个分支。”

“这样的过去,除了提供一个背景故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如果事实与正确相悖,我会去质疑错误,而不是让错误质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