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女儿可以拥有。
她亲儿子流放的时候,她女儿可以在京。
她亲儿子没有封地的时候,她女儿可以受封。
她要给女儿很多很多东西,因为她女儿拥有的,实在太少了。
将来某一天,整个天下,都会是她儿子的。
那她分出一块给她女儿,有何不可呢?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连季嗣音都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
她说不好什么感觉,只能喃喃道:“居然这么简单?”
叶奚青窝在软椅上,只面对季嗣音时,她可自在多了。
“一把剑最锋利的时候,也是它最易折断的时候,没有打磨过的重剑,反而最为厚重。”
“好与坏,优势与劣势,总是互相转化的。”
“您的皇兄,几千年的‘正统’,给予了他极度锋利,却让他不能够出鞘。”
“您的‘钝拙’,恰恰能在此时此刻,占据完所有天时地利。”
“竞争就是这样,以我之长,克彼之短。”
“当您的母皇在时,就是咱们的无敌时刻!”
*
作者有话要说:
郦皇,先把那个倒霉的前夫哥放一下,真正的狗头军师在这呢[笑哭]。
然后再解释一下,公主前夫哥家只是卷入谋反,不是真的扯大旗造反了,他们家有人参与,或传递信息,或提供帮助之类的,已经算是被株连到的余波了,甚至这个谋反可能都只是“私藏甲胄”那个阶段,根本没反起来就全被杀了,再甚至,有没有“私藏甲胄”都不一定[笑哭]
但这种罪名肯定是打下来就很严重,在古代全噶没毛病,驸马也逃不了。
与之相对的是裴家为什么能留下男主,因为裴家只是普通政斗失败,不是谋反犯,不杀妇女儿童。
甚至全家也只是男主视角的泛说,没有夷族,只是把中坚力量全灭了。
男主作为直系血脉,是有点微妙,但作为世家子弟,他母族那边也是有力量的,他被他舅父保下了,代价就是被贬官到南康,达成今天局面。
和剧情没啥大关系,只作为拓展说一下,不往正文里写了[笑哭]。
第66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十)
季嗣音看向叶奚青, 逐渐露出一个笑容。
是啊,只要母皇还在,她就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公主啊。
……
平静的大毓王朝, 突然出现了几件不平静的事。
有南康王奉召回京,有今上突然得赠神药,重复青春,也有恢复青春的帝王,想要给献药的女儿,一块封地的事。
众人不知该怎么同时面对这几件事,就像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皇帝陛下发起的邀宴。
叶奚青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殿下……我真的病了……起不来了……你自己去吧……”
季嗣音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昨天才听说你吃了一盘鱼肉,两盘鹅鸭,一盘蒸饼, 怎么可能今天就病了!”
叶奚青:……
这才是胡说八道, 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吃那么多, 那是她和赵莺莺以及崔小玉一起吃的。
甚至她们两个人抢得比她快,生活在物质充足的现代,完全没有抢饭经验的叶奚青,根本抢不过她俩。
现在全赖她一个人身上了, 很好, 很好。
瞥了一眼捂嘴偷笑的赵莺莺和崔小玉, 叶奚青直接闭上眼,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瘫在床上。
“殿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看我连饭都吃不饱的样子, 像是身体很好的样子吗。”
“只是一个宴会, 您自己去不就行了吗, 那是您的母亲,又不是小人的母亲,我去有什么用啊。”
季嗣音:……
虽然确实如此,但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她的母亲,叶奚青好像更有办法对付。
她才不会一个人去面对炮火,见叶奚青还装死,直接招呼身边人:“把她给我拽下来!”
“好了好了。”
叶奚青睁开眼,真服了这些古代有权有势还熊的巨婴孩崽子。
慢慢地从床上爬下来,提出自己的底线:“公主,我去可以,但有言在先,我绝对不会在宴席上,一站站到结束,至于我怎么给自己缓解压力,你别问。”
季嗣音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想偷懒,要是以后我当了皇帝,封你个官做,你怎么办,连朝都不上吗?”
叶奚青恳切地看着她:“公主,您都当皇帝了,还要封臣女一个官做,那就不能再进一步为臣女考虑一下,取消一下站班制度吗?”
季嗣音毫不犹豫道:“当然不能了,取消了怎么才能显示我是皇帝呢?”
叶奚青:……
你这种封建余孽,在我们那,要被送去劳动改造的知道吗。
但现在这个时代,离文明进化还有很远,叶奚青不得不屈服于公主的淫威。
还好公主充分展示了一下,什么叫没有善良的阶级,但有善良的奴隶主。
“行了行了,等到了宴席上,你就坐我身边,不会让你趴地上的,看你那副叽叽歪歪的样子!”
“以后见到外人,也不能随地乱趴,你现在代表了孤的颜面,知道吗!”
叶奚青:……
听听,这是人话吗?
那个让人一站一整天的见鬼制度,她都没谴责,既得利益者,居然还谴责起她随地乱趴,给主人丢脸了。
和封建统治者,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不如继续丢自己的脸。
费力地爬上公主的马车,对着公主谄媚一笑:“公主,下次能给我也准备一个软枕靠一下吗?”
赵莺莺:……
崔小玉:……
你怎么敢的!
台灯同事在一旁看着,快要气疯了。
公主倒只是眼神表示了一下极度鄙夷,就翻着白眼默许了。
怎么能有人懒成这样呢!
季嗣音现在已经不把叶奚青当人养了,感觉她像自己养的那只“昆仑雪奴”,总之没点人样。
那可太好了,叶奚青对此拍手称快。
可千万别突发奇想把她当人啊,你们这当人,可比当贵族猫待遇差多了。
马车行动,叶奚青靠在车壁上,才算有了奔头。
有了奔头后,就有了新奔头,眼巴巴地看着桌子:“点心能吃吗?”
季嗣音:……
“吃。”
……
在封建社会,抱上掌权公主的大腿,那可真是太爽了。
叶奚青这具身体,正经饭吃不了多少,但小食这种东西,可以一会来点,一会来点。
当然,这可能也是她正经饭吃不了多少的原因。
叶奚青本来想将这种不良习惯,拗过来一点。
但身体上已经形成的习惯,受制于生理机能,实在太难拗了。
这具身体常年亏空、气血两亏,连锻炼都不太适宜,叶奚青也就干脆放弃了挣扎。
生命在于运动,生命也在于窝着,只要活得久,当王八也是可以的。
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糕点,因为中气弱,全身都提不起力,咀嚼得很慢。
嚼一会还叹气,叹完气就忘了吃,歇一会想起来了,艰难地咽下去,再吃一口,然后继续叹气,好像有很多心事。
季嗣音作为常年衣不离身,饭不离口的天潢贵胄,马车上的点心,基本是摆设,但叶奚青的吃相也太逆天了,吃个东西把你吃得忧国忧民了是吧!
看她吃饭还挺累人的,但可能是“她那样,我肯定不是”的心态起了作用,季嗣音也捏起一块糕点,狠狠咬下一半,这样吃才对吗!
两个人在车上比赛喝了些茶,吃了些点心,很快到了目的地。
看着巍峨的皇宫,就算叶奚青,也有些惊叹。
在现代,绝对看不见这么完整奇特的古建筑群。
但在现代,也见不到活的皇帝,一想到一会儿又要“面圣”了,叶奚青就眼前一黑。
好在季嗣音言而有信,一入席,就直接给她安排座位,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这种低矮的桌案,其实坐着也不会很舒服,但总归比背后那俩台灯强。
因为是女皇的缘故,此时的女子就算是正式场合,大多也不穿繁复的钿钗礼衣,多是一袭简单的圆领袍加翘脚幞头,进一步减缓了叶奚青的压力。
幸好穿越到了女皇盛世,不然穿到任何朝代,应该都没有现在的自在。
没有了危机,叶奚青也便能沉下心享受生活。
原以为这个宫宴,会是电视剧中拍的那种,在一个空旷的大殿上,摆一溜桌子。
真来了才发现,和裴家宴有点相似,不过更大。
一群人依托在荷花池边,错落有致,沿岸而坐,一边宴饮,一边赏景。
作为皇帝唯一的女儿,季嗣音理所当然占据了离皇帝最近也是最好的位置,可以俯视他人。
从高台上望下去,连河对岸都有人,很怀疑他们能不能听见皇帝说话。
当然了,这肯定也是设计的一环,小官就连皇帝的话,也需要找人转达,要的就是这种等级分明感。
不过叶奚青总觉得,在河对岸没皇帝看着,会更爽一些。
所有人依序落座,皇帝终于姗姗而来。
满岸上下,顿时跪倒一片。
郦文鸢微笑着对众人伸出手,跪下的人,又陆陆续续起来。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场景,就是郦文鸢每天都要体验的。
皇帝落座,微笑着看着所有人,向众人展示自己身上的“神迹”。
系统的黑科技,就连现代人都无法理解,更何况是古人。
看着果然年轻了十来岁的皇帝,众人心中又惊又疑,百感交集。
不过此时此刻,最好的做法,当然是山呼万岁,称赞上天之德。
郦文鸢哈哈大笑,满意地招呼大家尽情欢乐,歌舞宴饮。
然而这场宴会的目的,当然不只是与诸位大臣聚一下就完事了,在宴饮浓时,郦文鸢抛下了一个炸弹——
“朕欲立南康王为太子,将登州作为永宁公主封地,不知诸爱卿以为如何。”
场中霎时一片寂静。
最先为此表达喜悦的,自然是南康王妃。
她回京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她们一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熬出头了!
不过听到今上又给永宁东西,她心里有点不快。
她们一家在南康吃尽苦头,这位千娇百宠的公主,却在王都福地,享尽荣华富贵,如今还要给她一块封地?
一母同胞的孩子,偏心到这个份上,也是够了,那个死丫头的命怎么就那么好呢!
和南康王妃只为公主封地愤怒不同,郦氏子弟直接站起来了,震惊地看向郦文鸢:什么情况?
宗族里嫁出去的女儿中,出了个女皇,也是把郦氏子弟乐疯了。
如今他们的身份,比同皇族,心里当然也做着登上皇位的梦。
郦文鸢之前的态度也暧昧不明,怎么突然想立太子了!
公主给封地,他们当然也不太能接受,但比起微不足道的公主,还是太子的事大!
满朝大臣中,有郦氏的人,也有季氏的人。
郦氏多新贵,季氏多显族。
听到郦文鸢欲立南康王为太子,似有还政之意,季氏从众,顿时欣喜若狂,连连称赞吾皇英明。
不过给公主封地,这个可以吗?
季氏从众,心里其实没有那么舒服,但是算了,先把太子扶上去再说!
郦氏和季氏两拨人吵得天昏地暗,直把宴会变朝堂。
隔岸的一群人,看着这边神仙打架,没人传话,一头雾水。
郦文鸢在争吵中烦得直揉额头,最后不耐烦地一拍桌案:“行了行了,不立就不立,但赐登州为永宁封地之事,无须再议。”
“我儿得遇仙人赐药,说明是上天偏爱,何人敢与天相争。”
“天意如此厚待我儿,朕当然也要为她特行赏赐!”
众人:……
这不对吧?
争得急赤白脸的两拨人,这才发现,好像是为别人作嫁了!
立个毛的太子啊,分明就是想给自己女儿一块封地好吗!
给女儿封地这种事,如果郦文鸢直接说,群臣早一起反对了。
但因为立太子这件事更重磅,两拨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件事,打了半天,把她给混过去了!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后,反对给封地的声浪,立刻升了起来。
有人说分封之害、有人说登州之要,有人说公主已经食邑四千户,比之亲王,犹有过之,何以再封?
季嗣音眯起眼睛,把反对她的人,一个个记在眼里。
脸上除了笑容,看不见别的表情,心里却已经连这些人怎么死都想好了。
面对“主上”愤怒,合格的狗腿子,自然要排忧解难。
叶奚青啪嗒一声,将酒杯滚在地上,摔进湖里。
这么大的动静,难以忽略,引得众人一顿。
有了空档,叶奚青便也有机会开口,笑吟吟道:“诸位大人,何必这么死脑筋呢?”
“陛下已经说了,是感念上天之德,特行此法,何必还拿古法说今事,来回扯皮,岂不是对上天不敬?”
“而且也不需要全盘效仿古法,可以登州吏法自治,一应税征,比昔如旧,与新置一节度使无异。”
“青州一线的节度使崔思远大人,已经同节青、密、莱、登四州,如此繁重,如何支应的了?”
“今陛下遣公主为崔大人分忧,岂不更好?”
众人一阵沉默,这人是谁?
不待他们弄清此人身份,座首的郦文鸢已经抚掌大笑:“说得好!想你们一群达官显宦,居然还没有一个婢女有见识!”
“将登州赐封永宁的事,已经无需再议,倒是朕突然想起一件事,崔大人同节四州,确实太繁重了,恐力有不逮。”
“为防战事突起,使崔思远专心节度青州边镇,密、莱二州,新遣节度使赴任。”
“不知诸位臣公,意下如何?”
众人:……
上一件事还没解决,新事又来了。
公主获得登州重地,肯定是一想就后患无穷。
但新切出来的密、莱二州,又实在惹人垂涎,没人愿意松口。
底下人咬做一团,就没人在乎原初问题了,季嗣音乐得前仰后合。
心情颇好地敲了敲桌子:要什么奖励!
啊,难得这个公主有良心呢,叶奚青便顺理成章地指着桌上的烤全羊:想吃那个羊腿。
季嗣音心情极好,抽出腰刀,亲自给她割下,送到面前。
叶奚青再次回头:咬不动,你再片片呗。
季嗣音:……
她是开心时诸事皆可,但也容易过劲的性子。
叶奚青却恰恰喜欢蹬鼻子上脸。
在切羊腿的时候,季嗣音还乐滋滋呢。
让她片的时候,她就反应过来了:你是不是在得寸进尺?
叶奚青认真看向她:有吗,没有吧,我这么大的功劳,给我片个羊腿,很过分吗?
季嗣音:……
沉思了很久,也没发现过分的点在哪,但这种隐隐不对劲的感觉在哪呢?
转过头,再次看向叶奚青,叶奚青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怎么了,怎么还不片啊?
季嗣音:……
按下那种微妙的冤种感,这位金尊玉贵的娇公主,居然真的动手撕起了羊肉,没好气地把撕碎的羊肉扔她盘里。
吃吃吃!就让你吃!
叶奚青一个劲道谢:谢谢!谢谢!谢谢啊!
郦文鸢对叶奚青的处理,极为满意,对她的观感再次上一个台阶。
从不知道这个默默无闻的关家女,居然有如此心智、谋略、急对啊!
郦文鸢心中极喜,兴致勃勃地看向这个被埋没了的才女,就看见她女儿正在给她撕羊肉。
郦文鸢先是一愣,随后脑子一热:啊?
*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失一城,明日失十城,青青对公主的又一次服从性测试[狗头]。
第67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十一)
郦文鸢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没什么能轻易动摇她的精神,看到此情此景,还是脑瓜子嗡了一下。
她的女儿, 她了解。
她小时候是吃过苦的,她女儿却一点没吃过。
在季嗣音出生的时候,郦文鸢就已经当了很久的皇后,也掌了很久的权,已经有能力给女儿最好的东西了。
人们只能看见郦文鸢登上极巅的辉煌,却看不见她一路走来,尔虞我诈,几度沉浮,甚至连至亲至爱之人都背叛她的痛苦。
她明明拥有了一切, 却又好像无人可依, 只能将一腔孤苦, 寄托在女儿身上。
她给予女儿这世间美好的一切,要星星就不给月亮,好像这样就能弥补曾经无助的自己。
由此也养成了季嗣音骄纵任性,无法无天的性格。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 女儿似乎被她养得太过天真残忍了, 有种孩童般的执拗, 永远看不见自己已拥有的,只能看见自己没得到的,想要什么就一定得到。
她是那么自我、冷酷,唯我独尊,没心没肝, 哪怕面对给予她一切的母亲, 也会轻易说出“永不复见”那种极为伤人的话。
但她现在干啥呢?
从郦文鸢的角度, 看不见女儿气急败坏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极为“温柔贴心”地将羊肉撕成小块,递到身边的女伴面前。
一开始郦文鸢还在疑惑,自己这个女儿,什么时候这么会礼贤下士了。
但她突然想到,那位关家小姐,是以何种借口,何种理由,被她女儿带到身边的,脑瓜子就突然热了一下。
如果是以她女儿,和她女儿家臣的身份,看待那两个人的关系,郦文鸢会非常欣慰。
真是高山流水,断琴绝弦般的和睦啊~
但如果是以金兰之谊,巫山楚雨的角度看,郦文鸢突然就有点生气了。
她对女儿有非常多的情感渴求,但她女儿总乐意将这些无偿且充沛的感情,给予她身边的小玩意,却吝于回馈给她这个母亲。
在上面,不动声色看了这对“狗女女”半天。
“咳咳。”用力清了清嗓子。
季嗣音没有反应。
“咳咳。”郦文鸢更加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季嗣音还是没有反应。
郦文鸢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道:“永宁啊,你那一桌的羊肉似乎烤得很好啊,也给母皇来一份呗。”
季嗣音抬头:啊?
看了看自己这一桌的羊肉,又看了看母皇那一桌。
就算是她再受宠,侍者也不会失了智,将最好的羊肉分给她,她妈想干啥?
但妈当皇帝就这点不好,她说话你真不敢不听啊。
季嗣音心里就算有再多抱怨,也只能听令,割下腰腹一大块外焦里嫩的羊肉,恭恭敬敬地走上去,递给母亲:“母皇。”
郦文鸢看着那一大块明显精挑细选的羊肉后,终于有了些满意,微笑道:“给朕切了。”
季嗣音:……
干什么,今天扎堆找她服务是不是!
心里再不情愿,母皇有令,也没办法。
只能坐在母皇身边,笨拙地拿着餐刀,解离羊排,服侍母亲用饭,越解越生气。
她又不是下人!
季嗣音把嘴撅得老高,底下很多人却恨死了。
南康王妃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到手的太子妃就这么飞了,如何不恨!
她其实也不是那么不能容人的人,但季嗣音的存在,真是无时无刻不挑战着她的神经。
为什么别的婆婆,都把亲儿子捧在手心,为了亲儿子筹谋好一切。
她的婆婆,却那么偏疼小女儿啊!
底下万种人万种心情,叶奚青却只有一个感觉。
季嗣音走了,没人服侍她了。
伸出筷子,将季嗣音的劳动成果放进嘴里,是羊肉的味道。
作为一款渐渐退出主食界的肉食,羊肉有极好吃的做法,但在古代,烹调手段还是太原始了,王宫御厨,九族严选,也只能弥补一点。
叶奚青尝了一下就知道,或许带有脂肪的部位,会更好吃一些。
看向挖空的一大块,那正是她想要的,不愧是公主啊,真会吃。
回头看向崔小玉:“给我也切一块肚子上的肉。”
崔小玉:……
你疯了吧,要公主伺候你不够,还要我伺候你!
给公主当牛做马,她心甘情愿,给叶奚青当牛做马,算怎么个事啊!
崔小玉恨不得把叶奚青踹进湖里,但很显然,叶奚青已经在公主团伙里,逐渐取得领导地位。
傻子也能看出公主待她不同,就是心里有怨,也只能引而不发,憋气地给她切了一盘肚子上的肉。
作为熟练工,比公主熟练多了,叶奚青非常惊喜,连连道谢,然后趁她不备,往她嘴里塞了一块。
崔小玉:!
干什么!
叶奚青无所谓摊手:反正公主不在,怕什么呢?
崔小玉:……
叶奚青的大胆,震惊了她,但在宴席上偷吃东西,真的好刺激……
身为公主的侍御,当然不缺好东西吃,甚至宴席结束,公主也会将宴席上未吃完的东西“打包”,赏赐给下人,她们这种分菜的,就是第一个受益人。
但不管是什么,沾上一个“偷”字,就是别样的刺激,崔小玉现在好紧张,肾上腺素极度分泌,感觉东西都比以往好吃了!
趁着低头给叶奚青切羊排的功夫,迅速低头,示意叶奚青,快把那个腌梅子塞她一颗!
叶奚青当然很乐意为同伴服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她嘴里,崔小玉捂着下颌,眯起眼,很是享受。
叶奚青也便转身,将一块芡实糕,借着拽袖子的功夫,塞赵莺莺手里。
赵莺莺立马大惊,甩开袖子,我可不想和你们同流合污!
叶奚青和崔小玉一起转头幽幽看向她:这不对吧,姐妹,我们两个都下水了,你还在岸上看着啊?
赵莺莺:……
转圈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小心翼翼地将糕点,往嘴里塞了一点。
这两人也太大胆了吧!这可是宫宴!
但说实话,在车上时,看着公主和叶奚青一起吃糕点的时候,她就有些眼馋,一直惦记着,回去还能剩多少。
如今塞进嘴里的甜蜜滋味,一点做不了假,三人来回相视,嘿然一笑。
苟富贵,勿相忘啊~
这个宴会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事,也就没人注意角落里连吃带拿三人组,除了上官兰翌。
送公主封地,说是很好的事,但也意味着一直常伴君王身侧的公主,要去远行了。
真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离情别绪,还未真的送别,郦文鸢就感觉一片空茫。
但这世间的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她已经不年轻了。
或许有人以为,在她波澜壮阔的一生里,享有的最多,是得到。
只有她回首过去,才发现,自己这一生最习惯的,居然是失去。
现在,她要失去她最爱的女儿了。
或许不能说是失去,只是她的女儿长大了,要独自飞往一个更遥远的地方。
她很想独占女儿的所有情感,但她又切实地知道,女儿的未来,是她抵达不了的彼岸。
既然如此,就让那只年轻的大雁,尽力往北飞吧。
她有丹青之笔,可以永远铭记此刻。
作为御前待诏,上官兰翌在开宴之前,就被要求作画,将今日盛宴,载入画中。
在开宴后,她就认真观察着每一个人,尤其是公主那桌,然后就围观了全程。
上官兰翌压力很大地拿筷子挠着自己的脑袋,仿佛长了虱子,她该怎么办!
画吧,人家皇帝怀念女儿的画册,画这种东西像话吗?
不画吧……她真想画啊!
上官兰翌在理智和渴望中挣扎,突然间,她悟了,谁说画画只能画一张!
她会画一幅阴阳密卷,阳卷,作为《圣母皇帝思子图》,供陛下阅览。
阴卷,自己收藏,谁也不给看!
啊,她真是个天才!
……
宴会缓缓推进,每个人都有秘密,但也有人目睹一切。
等宴席结束,没过几天,就下来了正式任命:将登州作为公主封地,即刻赴封!
满洛京的人,都被惊动了,沿街窜动,观看公主离京。
这倒不是因为永宁公主在京里非常受爱戴,人们想欢送她,实在是这副场景,太壮观了!
一大早,叶奚青就做好了准备,看向关母:“娘,我不是说了吗,穿简单点就行,这一路行进,需要好几个月,会很累的。”
关母头上胳膊上,戴满了大大小小的金银首饰,无比紧张:“这不是你之前的事闹的……我不敢不戴啊……”
叶奚青陷入沉默,回头看向跟着她的“小娘”们,也和她娘一样,恨不得把所有金银细软穿身上,显然是跟她娘学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关家抄家时吓坏了。
关父本来就要完的,被叶奚青一上眼药,完得更快了。
就是完之前还被拷打了一番神药下落,也是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没关系,反正死都要死了,不差这一顿两顿的。
关家倒了,关父敛落来的那一堆歌姬小妾,便没了着落。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女人作为可生育个体,一直被视为一种重要的“可再生资源”。
所以在杀全家这种活动中,一般不会杀女眷,而是把女眷作为“资源”,重新分配。
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事了,活罪有的时候并不比死罪好捱。
被特赦的关母,就成了那群惊慌失措的关家女眷们,最好的出路。
关母王丽君,养出那么个女儿,可知也不是什么心肠冷硬之辈,就把她们都带上了。
如今关家剩余之人,全部依附于大小姐和主母,大小姐要跟着公主去封地,她们当然也会跟随了!
和关家人类似的,还有柴家。
柴家,原是公主的夫家,在卷入谋反案后,全部处死了,连驸马都没逃过一劫。
柴家女眷,原本也是流放发卖的路数,但永宁公主强硬地保住了剩下的人,甚至保下了她们的祖产。
原本赐死驸马,就让皇帝和公主的关系很僵硬了,郦文鸢不想在这件事上再争执下去,也就允许了公主的任性。
但柴家的老祖母,深知柴家如今的一切,都依托公主,那位处在王座上的巨龙,从未将冰冷的目光,移开过一瞬。
公主在时,还得自保,公主不在,转瞬间,各方的窥视,就能将她们分食个干干净净。
一个驸马的情分,终究是浅的,公主不一定会在离京后,还额外想着照顾她们,而等公主从封地回来,她们的尸骨,都不知道凉多久了。
所以柴老夫人号召家人,变卖所有祖产,奉到公主面前,乞求和她一起去封地。
季嗣音很震惊,没想到柴家人对她的感情那么深厚。
这让她很愧疚,没为柴家保住最后的根脉,她很惭愧。
柴家老祖母已经八十多了,闻听此言,立刻涕泪交下地跪在她面前,言称一切都是柴家咎由自取,柴家人所有人都感念公主大恩。
季嗣音表演型人格,她的“深情”,是需要别人捧场的,柴家老祖母说的话,完全符合她的心意。
于是大手一挥,将柴家也加入就封名单,还让她们把心放肚子里,不会要她们的东西。
开玩笑,她又不缺钱。
作为最有权势的公主,季嗣音食邑四千户,这还仅是她的工资,她手下良田美铺,不知有多少,每年的收益,车载斗量。
以前就不知有多少人看不下去了,在皇帝给予她封地后,立刻有大臣提出,如果公主以后实封一州的话,那么食邑是不是可以收回了。
季嗣音闻言立刻跳脚,凭什么!那还算什么奖励,那不成置换了吗!
好在最后没成功,但季嗣音已经给那“狗贼”又记了一笔,等她当了皇帝,就让他全家和他作伴!
记完小本本,季嗣音就开始烦恼,她京中的巨额财富,该如何安排。
叶奚青表示这还不简单吗。
商贾工匠之流,比较有技术难度,不能大动,带上几个厉害的管事去登州使用,剩下的都留在原地。
佃农什么的,能带上就都带上吧,这个世界永远不缺种地的人,只有没地种的人。
然后再让你妈派个人给你管理京中产业,别人夺不走,你妈也不要你的。
等你回来,不就又凭空多了一份产业吗?
季嗣音缓缓咧出一个笑容:对啊!
凭空又多出来一股资源,季嗣音真是美滋滋,就把能抽调的家僮婢仆、亲戚朋友全带上了,最后聚集了三千多人!
这也是为什么京中人,每个人都敬公主三分的原因,除了她妈是皇帝,她本身的力量也太可怕了,家佣武装起来,就是一支军队。
郦文鸢怕女儿赴任有危险,又给她拨调了五百全甲全胄的禁军。
因为这个,公主没有坐轿,而是骑在马上,得意洋洋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财富。
只是临行之际,还是有点不快:“母亲怎么不来送我?”
祁女官对着她微笑拱手:“陛下国事繁忙,不能前来,公主也不是一去不回,还会回来不是吗?”
季嗣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是的!她会回来的!
等她回来那天,她就要登上皇位!
年轻的公主,根本不懂什么是离别,也不懂,她的上位,意味着她的母亲会如何。
她的母亲,总想占据她所有情感,却不知道这样养育出来的女儿,本来就不会成为一个感情动物。
她的脑海里只有简单的征服、占据、拥有!
只有属于她的东西,才可以拥有她的情感,至于母亲嘛,母亲不完全是她的哦。
这只恶劣的年轻雌虎,把母亲的感情也当做玩具,随时龇牙,想要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转身打马离去,心里除了对未来的期盼,已经容不下别的东西。
叶奚青跟在她身后,坐在辘辘前行的马车里,最后瞥了一眼逐渐消失的王都。
真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她也期盼着回来的那天。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给公主一个厉害点的动物设,但她越来越像二哈怎么整[笑哭]。
当然了,只是性格上像,京中人视她如虎,不是没有原因的,一个随时能掏出三千人茬架的公主,你拿什么和她抗衡啊[笑哭]。
第68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十二)
离京时风光无限, 没过几天,所有人就都因为舟车劳顿蔫了。
等到了登州,一行人就像狼看见肉一样, 只想快点安顿,歇口气。
却不防登州刺史一行,还想搭讪,崔小玉当即冷斥:“没看见公主身上有孝吗,还敢大饮大宴?”
登州刺史一愣,这才注意到公主的车队,每个身上都带一点素色。
不由紧张道:“卑职唐突,不知是公主哪位亲人仙逝了?”
崔小玉神色缓下来,露出一点悲色:“是柴老夫人。”
登州刺史:……
柴老夫人是谁啊?
见他一头雾水, 崔小玉就解释道:“柴老夫人是公主婆家的长辈, 公主的婆家, 因谋反之事,被株连满门,公主心慈,顾念旧情, 留下了柴家女眷。”
“今公主就封, 原不想惊动柴家人, 却不想柴老夫人感念公主大恩,变卖祖产,奉予公主,执意相随。”
“公主自是不会收取孤儿寡母的傍身之资,但柴家心诚若此, 也不忍拒绝, 就带她们一起上路了。”
“不想柴老夫人八十有六, 年事已高,受不起路上颠簸,不幸离世。”
“公主心中悲痛,为柴老夫人举孝三月,以示哀痛。”
救了婆家人,还为婆家老母举孝,实在是太符合这个时代对孝的定义了,一行人顿时交口称赞。
登州刺史更是异常感动:“想不到公主如此重情重义,柴老夫人能得公主举孝,死而无憾了!”
崔小玉跟着点头,举起袖子,假装擦了擦眼泪,随后看向他们一行人。
“公主虽从此掌登州诸事,但初来乍到,并不想大动干戈。”
“又逢新丧,不必大肆宴饮,安顿好公主的随扈就是。”
“且公主京中贵人,金枝玉叶,如何好直接见你们这些粗人。”
“叫你们家中女眷来,公主这不接待男客。”
登州刺史一行人一愣,随后连连应诺,相视时,已经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笑意。
原本听说登州要改易成公主封地,他们内心日益煎熬,现在公主还搞男女大防那套,连男人都不见,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因为头顶是女皇的缘故,他们虽然轻视女人,但也很怕公主似其母,是个狠辣的角色。
结果一见面,就将他们的顾虑打消了一半,这种娇滴滴的金枝玉叶,派来这里干什么?
内心松了一大口气,对公主的提防,倒成了欢迎。
有这么一个好笑的封主,实在是登州之幸啊~
……
被众人轻视的季嗣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也不嫌叶奚青懒了,她没想到赶路能那么累!
没什么礼节地靠在节度使府宽大的坐椅上,作为新来的封主,没有符合她身份的府邸供她住,新盖也来不及,就将节度使府改成公主府献给了她。
季嗣音又累又饿,满心不悦道:“我还真为那老太婆守孝啊?”
很好,已经从尊敬的婆家老夫人,直线升级成老太婆了。
叶奚青被赵莺莺用轮椅推进来,并且直接留在了轮椅上。
赶了那么长时间路,公主那个文武双全的健壮体格都受不了,更不用提叶奚青那个纸片一样的身体。
这些日子,她和柴老夫人的唯一区别,就是她没死。
一路上晕车、月痛、水土不服、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生病、厌食、苦药,轮了个遍,现在离归西只差一个女主光环,对季嗣音自然就难产生什么好心情。
异常温柔地笑道:“公主,您如此大方,在咱们大业未酬的时候,就对柴家分毫不取,现在老夫人仙逝,为她守个孝,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季嗣音:……
干吗,到底要因为这件事,反刍多少遍啊!
其实前头做出大方的样子,分毫不取,后头叶奚青一说,季嗣音就觉得后悔了。
她在想什么,人家都主动送上门了,怎么能一点都不要呢,要一半也好啊!
本来就很后悔了,叶奚青还一直说,季嗣音就烦了,梗着脖子和她顶,咋了,我这是仁君风度,不要就不要了呗,你这小门小户的小家女懂什么!
哦,原来是仁君风度,失敬失敬,那正好柴老夫人没了,你服个孝吧。
季嗣音立刻炸毛,开什么玩笑,她给她葬了就不错了,还给她服孝,她算老几啊!
这事让她妈知道,她妈不气死了吗!
叶奚青摊手,那你想空手走吗,既不得财,也不得名?
人也救了,财也让了,实际的事都做了,结果除了恋爱脑的名声,和让亲妈生气外,什么好处也没捞到。
会不会炒作一下,好歹你文武双全呢,人家历史上的男皇和孝子都咋炒的,就不能学一下吗。
季嗣音:……
就这样,季嗣音真戴起了孝,虽然不是全孝,也很膈应。
本来心情就不好,叶奚青还敢在她面前说阴阳话,季嗣音立时要发怒了。
但视线触及叶奚青眼窝有光,都像鬼火的精神面貌,又把话噎了回去。
面对一个好人,你还能跟她发发火,面对一个仿佛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甚至随时有可能再躺下的人,你能说什么呢?
其实公主就封,可以一路走官道,就算是带了好多老弱妇孺,也不应该走那么慢。
但叶奚青实在太吓人了,有好几次,季嗣音都担心她会死过去,就下令放缓了行进路程,每到人家处,都停下来,调整一下队伍状态。
只不过就是这样,还是死了一个柴老夫人,真没办法,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叶奚青这一路来,好受了一路活罪,不过也有个好处,就是再没人敢忤逆她了。
其实作为穿越者,虽然拥有原主记忆,在亲妈面前还是很容易露馅的。
但叶奚青这一路来,两眼一睁就在生病,亲妈只怕她死了,哪有机会分辨她是真是假,生病这种事,也不可能生出两模两样。
就算她病好了,变得异常阴冷、阴暗、阴阳怪气、脾气古怪、易燃易怒,也没什么人对她说,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她还能支撑着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坚强了,不要要求太多了!
哪怕是桀骜不驯的“双皇之女”,在叶奚青面前也认怂了,毕竟你不认,她一口气上不来,真死过去你怎么办啊!
强按下这口气,招呼手下传膳,虽然不去参加宴会,饭还是得吃。
因为是守的半孝,孝期不需要全孝那样严谨,但也不可以喝荤酒、吃荤肉,只能吃一些鸡鸭鱼鹅类素肉。
叶奚青看着季嗣音那副熊孩子被逼上学的样子,淡定道:“可以以我的名义,进些荤肉,就说我吃的。”
季嗣音眼前一亮,立刻要同意,在话即将出口时,又停了下来。
“算了,也没差多长时间了,之前那么长时间都忍了,没必要在最后关头落人话口,吃几天素又不会死!”
叶奚青顿时拍手称赞:“哇,公主真是心智坚硬,言而有信,为谋大事,不惜己身,将来必成大业啊。”
季嗣音:……
“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在讽刺孤?”
叶奚青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怎么会呢,殿下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讽刺过您,当然是真心的。”
季嗣音:……
更像了好吗!
但季嗣音来回想了好几遍,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讽刺的地方,在这件事上,她就是很坚硬、很守信、很不惜己身啊!
虽然叶奚青天天搁那阴阳怪气,但总不能一直那样吧,这就是在夸她!
还算她有点眼光,会时不时说点人话,不然等哪天彻底惹怒了她,她一定要将她治罪!
被夸后,季嗣音心情愉快,终于能好好吃饭了。
除了日常的鸡鸭鱼鹅,来到登州,自然少不了特色海货。
在京都时,就算驿马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有海边刚捞出来的鲜。
季嗣音品尝了一下献上来的生蚝,立刻满意点头:“味道还不错,要不要来一点?”
叶奚青面带笑容:“等我养好身体再说。”
不然谁知道会不会一个海鲜过敏,直接把她送走。
于是虽然和公主同席,满桌子精品佳肴,叶奚青也只能吃自己独特的小膳。
在见识过叶奚青的身体多脆后,季嗣音就把自己的医官拨给了她。
经过专业的人士的诊疗,不太适合药物治疗,因为在这个时候的医学体系里,还有虚不受补,弱不胜药一说。
最好的方法,是用食补先调一下,也就是说不能乱吃饭,感觉比药补还歹毒。
叶奚青体验着吃饭如上班的感觉,决定等身体好一点,立刻忘本。
吃完饭,又睡了一觉,没有前段时间一贯的颠簸,只有平稳的床榻,才感觉重归正常生活。
睁开眼,不出所料,季嗣音已经眼巴巴等她多时了。
虽然一路行进,各有各的劳累,但季嗣音和上个世界的馥云真一样,神仙体力,甚至因为从小习武,弓马射猎,比馥云真还要好些。
她这一路,大多时间都在马上,嫌她们走得慢,还要四处撒欢跑一会儿,第二天也和没事人一样。
来到登州,也是小眯了一觉,就恢复了体力,好了自然就要按自己心意来,能老老实实等叶奚青午睡完,已经是极为体贴了。
见叶奚青醒来,立时颠颠地跑过来,一脸期盼道:“也到封地了,是不是该开始咱们的大业了?”
叶奚青勉强爬起来,这一觉睡黏了,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挥退大脑中的混沌感,撑起身子,靠在榻上:“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啊?你不就只叫那些地方官,让他们的女眷过来。”
叶奚青恹恹地看向季嗣音,本来午睡睡脱了就容易心情不好,一睁眼就看见老板,更是额外的火大。
不能赶走她,还得陪她说话。
幽幽地看向季嗣音,眼中的鬼火都要掉出来了。
“这不就是最重要的事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季嗣音:我已经睡醒了,你也一定醒了吧[让我康康]。
老板就是会随时随地,想找你就找你,并且从不觉得自己很讨嫌[笑哭]。
第69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十三)
古代建筑再出色, 深宅大院里,采光也不怎么出众,这个时间, 已经有点幽暗了。
叶奚青恹恹地爬起来,偏头看向季嗣音:“公主,来接驾的人你都看见了,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季嗣音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又生气了。
人不壮,脾气挺多,季嗣音在心里龇了龇牙。
但这些日子,两人相互磨合,季嗣音也被磨掉了很多性子, 也就装作没看见, 一脸乐于好学地问:“什么问题?”
“他们都是男的。”
季嗣音:……
“你好像真的很讨厌男人啊……”
叶奚青抬头, 平静道:“公主,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这话就和‘男人都没有好东西’‘杀尽天下负心汉’一样,仿佛是我作为女人, 在出于情绪, 对这个世界娇嗔。”
“但事实上是我被我爹像货物一样卖了, 然后被买我的男人折磨了个半死,并且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我的这种痛楚和醒悟,是可以用‘讨厌男人’概括的吗?”
季嗣音:……
在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时代,从不会有人如此直白地向她表达,对父亲的厌恶, 甚至对全体男性的厌恶。
作为被皇帝之母良好培养的公主, 她有成熟的是非观和价值体系, 也就不觉得关父有什么值得作为父尊敬的。
但在这个历史文化圈里,中庸思想植入很深,人们很排斥越界的思想,就算偏激如永宁公主,也很乐意成为叶奚青的思想导师,劝解她走回“正道”。
语重心长地开口:“我知道,你的父亲对你很刻毒,导致你对男人失望,但这个世界的男人,也不全是坏的,比如我的父皇、我的皇兄、我的驸马……”
叶奚青毫不犹豫打断她:“你的父皇不会把皇位传给你,你的皇兄不会把皇位传给你,你失去公主身份后,你的驸马会立刻三妻四妾。”
“公主,我们小民,没有皇位继承,忍一下男人,也不是不能活。”
“您是真有皇位继承,且正在因为女人的身份被剥夺继承权,还如此体谅男人,真是了不起啊。”
季嗣音:啊?
这下好了,不用细细思考,也知道叶奚青在阴阳她。
但辩论二字,重点是在辩上,而不是在论上。
叶奚青一和她辩,季嗣音就升起了对抗之心。
抬首挺胸道:“可是我的母皇就算当了皇帝,也没有排斥所有男臣,你太极端了,过犹不及。”
叶奚青听见这句话,扑哧一声笑出声,微笑着看向永宁公主。
“那您为什么跑登州来,您忘了吗?”
“难道不是因为您的母亲,不够极端,还要按照传统,将皇位传给男儿?”
“但凡您的母亲能像男皇一样极端,规定不管有没有女儿,都只可以传位给女人,那作为独生女的您,就可以顺理成章继位了。”
“还跑登州来干什么,您喜欢吃海鲜?”
季嗣音:……
不是!三句话不出就往她身上带是不是!不人身攻击不会辩是不是!
季嗣音猛然站起来,她这样争强好胜,什么辩不赢都会很难受,来回踱步,终于被她找到了角度,转头咬牙切齿道——
“啊哈,那你怎么解释,皇兄对我很好,反而是皇嫂总看我不顺眼。”
“其实我也不很介意皇兄当皇帝,他当皇帝我也是公主。”
“我只是看不惯皇嫂而已,为了看她难受,才争皇位的。”
“要是没有她,争不争都无所谓啊。”
话音一落,室内一片寂静。
见叶奚青不说话,季嗣音满心愉悦,哈哈!她赢了吧!
能说赢叶奚青,真的十分值得高兴,季嗣音几乎想出去骑马跑一圈庆贺。
但高兴着高兴着,笑容就消失了。
好像确实不应该因为这种事和叶奚青辩,她这么说也是为了她好。
明知她身体不好,还故意说这些话气她干什么?
这一路以来,季嗣音已经完全了解了叶奚青的身体状况,出于正常人对病人的忍让,她在叶奚青面前的脾气,自动削了三分。
对抗上头时,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等冷静下来,季嗣音确实也有点后悔。
讪讪回头,应该没被气死吧?
她可不想以后端午节,年年给她包粽子啊。
季嗣音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叶奚青气哭了,她就跟她道歉,放下公主的尊严,史无前例地,跟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谋士道歉。
但她回头,就看见叶奚青一直靠在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在专门等她。
见她转过去,就露出一个笑容,不疾不徐道——
“那以公主看来,南康王妃的族兄,朝中的范御史如何呢?”
季嗣音:……
她其实已经不想辩了,但叶奚青问,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不如何啊,虽然是我皇嫂的族兄,但难得是一个刚正不阿的忠正之臣,我对他既不亲近,也不讨厌。”
叶奚青也就露出一个微笑:
“是了,南康王妃出身颍川范氏,因为是个女子,所以是您皇嫂,如果她是个男子,就是连公主也评价不错的忠正之臣。”
“范大人虽然没有嫁入皇家的荣耀,但有一个正妻,两个小妾,一堆美婢,给他生了五六个孩子,每天一下朝,就在家里当皇帝。”
“您的皇嫂,却要日日守着您那窝囊皇兄,从一而终,受婆婆和小姑的气,跟着一起去流放地吃苦,最后拼着命连生两个女儿,才喜得一个麟儿,熬出头去。”
“说实话,如果我是您的皇嫂,我也恨您,我是您的皇兄,我也爱您,甚至我是范大人的话,我还会对您忠正,您想当皇帝我都支持。”
“但在这所有人里,公主你是谁呢,你站在哪里呢,谁是你的同盟,又谁是你的敌人呢。”
“如果您连这都分不清,那我就只能说,我看走眼了,您并不适合当一个皇帝。”
“如果您没有明辨敌我的能力,没有为天下女子请命的决心,那我也再不想辅佐您。”
季嗣音:……
重新坐回叶奚青榻前的椅子上,磨了磨牙,仿佛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孤错了。”
叶奚青大人大量地原谅了她:“没关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公主真是有明君风范啊。”
季嗣音:……
不是,你真顺着爬啊?
季嗣音和个尥蹶子的驴一样,飞奔来找叶奚青,然后没一会儿就老实了,怒气萦胸地坐在叶奚青床头,听她的“治州之策”。
“虽然都说大病要小治,重药温火熬,但如果您真的小火慢熬,就枉费了上天给您的这么好的熔炉。”
“现在比喻登州,就是巨人手里的一个药炉,只要巨人还在,那不管里面蹦跶的是龙虾鱼鳖、草木石芥,都任你熬煮,此时不煮,更待何时?”
“遵循旧例,可以让您很平稳,但您要知道,只要您不能变成男人,这个旧例的受益人,写的就不是您。”
“所以至少您自己的地盘,要变成女尊之国,不要问这样会不会激怒外面的男尊之国,在此之前,您一直顺从男尊之国为您制定的制度,他们对你很好了吗?”
“想要达成这点,盐毫无疑问要抓在手里,登州濒海,盐业与海贸最重。”
“从今之后,登州的所有盐场,都不再招纳男工,登州的女工不够,也要去外地招女工。”
“我所献的‘女儿盐’,乃巫山神女梦中所赠,女子触之,洁白如雪,男子触之,污秽不堪,凡产‘女儿盐’的盐场,都不纳男工,此乃神意,违之必遭天谴。”
“商业发展,农业也不能荒废。”
“为了鼓励生育,繁荣人口,从此登州的户籍,分为母立户、女立户、男立户。”
“母户母主授永业田20亩,口分田80亩,每养育一个子女成人,丁女授永业田20亩,口分田80亩,丁男比之同例。”
“若丁女外嫁,依附她户,永业田跟随丁女转移,口分田收官,若成为母主,则比之母立户。”
“丁女分家,独立户,比同丁女之例授田,若养育子女成年,则比同母立户。”
“丁男独立户,因后继无人,不授永业田,仅授口分田40亩,户绝则收官。”
“若丁男独户与丁女成婚,户主寄于丁女或丁女母主名下,一应细节,比之母立户。”
“幼女可成为繁育人口的母亲,非常珍贵,自诞生起,即授口分田40亩,及成年时,并入丁亩,夭折则收官。”
季嗣音皱眉:“说是为了繁荣人口,却奖励未婚女,削减婚嫁女待遇,那以后岂不是没有人家愿意嫁女儿了?”
至于为什么说削减了婚嫁女待遇,大毓王朝的田制,是按人丁数授田,因为地广人稀,且有许多未开辟的荒地,所以分为永业田和口分田。
永业田是可继承转卖的田亩,多是已耕好的良田,是农民自己的资产。
口分田是不允许转卖,且大多荒僻的田亩,授予极多,供农民垦荒收成。
在劳动力活着的时候,口分田和正常田地资产没什么两样,但等劳动力死后,会重新收官,相当于有偿帮官府垦田,人死易主。
现在按照叶奚青的叙说,丁女什么时候都有永业田,嫁人反而会失去口分田。
丁男只有结母户的时候,拥有永业田和全数口分田,独立户会失去永业田,且口分田减半。
那岂不是说生女儿留在家里,比嫁去别家有性价比,以后谁生了女儿,还乐意白送给别人家!
叶奚青看向季嗣音:“这不正是此策之精髓。”
“民间养鸡下蛋都知道少养公鸡,多养母鸡,缘何养人就不知道了。”
“因之前陋制,女子无产,长大移去别家,母父见弃,无数可能成为母亲的女童,刚刚出世,就被溺死在河里。”
“我大毓王朝想发展,就得提高人口,此制却不想让我们的母亲出世,岂不是要掘我大毓根脉!”
“人口不丰,就是此制所害,公主上任后,必除此陋制,正本清源!”
季嗣音:……
你想整男人就说整男人的,还整出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好像真的很忧国爱民一样……
但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这个制度,越听越觉得可行呢?
作为女皇的女儿,她母皇并不想把她养成白痴,所以她的课程都是比同皇子的。
老师也会教她治国之术,也会教她御民之法,但从没人提到过,繁荣人丁的方法,是给女子和幼子分田,让民间不杀女,不杀幼,而不是鼓励女子婚嫁。
季嗣音揉着自己的额头,一个人的思维很难摆脱包裹她的文化环境,但只要有一点启迪,就会打开一条崭新的思路。
她的思绪陷得很深,有模糊的东西,在逐渐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抬头——
“好策,你来施行,我来杀!”
说着她厌男偏激的人,却把杀字如此轻易出口。
叶奚青一笑,却没有应承。
她抬头看向季嗣音,目光里全是真诚。
“说什么呢公主,主君当然要洁白无瑕。”
“您怎么可以杀人呢?”
“当然是您来施行,我来杀。”
*
作者有话要说:
青青:看见标题是什么了吗,你就杀,杀的明白吗你。[化了]
公主的三观:你居然讨厌男人?好偏激啊!什么?你说我杀人?我杀人咋啦。
这个世界参考的武周背景,这个时期还是均田制,丁指的21-59岁的壮劳力,丁男到了年岁官府授田,女人没有,女人十三四岁就嫁人去了,按人头收税。
当然制度是制度的,实操肯定有现实的问题,比如官府不一定实际有那么多田,实际没有那么多田,却得按那么多田交税,土地兼并导致可交易的永业田被豪强巧取豪夺吞掉,不可交易的口分田也不一定真不可交易,很多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所以到了后期,均田制就崩溃了,全被兼并完了,根本收不上税来,没田的百姓成了逃户和大家私佣,唐后期就开始采用两税法,不按人头收税了,按实际田产收税。
但咱们现在先别考虑后期的事了,先给女人授个田。
登州以后就是大毓王朝的特别行政区,不服的就杀,没说服的就不杀[笑哭]。
第70章 《罪女金枝》 玉面阎罗竟是我(十四)
不出所料, 话音刚落,系统就跳脚了。
“宿主!你在干什么!”
连处三个世界,叶奚青已经学会怎么一心二用, 一边和小世界里的人交谈,一边和系统交谈。
非常温柔地笑道:“怎么了,系统大人,您又有高见?”
系统已经顾不上叶奚青的阴阳怪气,气急败坏地看向叶奚青:“宿主,你又想干什么!你要在封建社会,建立女尊之国?”
叶奚青闻言轻笑:“说什么呢,女尊的定义,那么不严谨吗。”
“比同男尊, 完全剥夺男人的财产, 男人有再多成果, 都归属于女人,才叫女尊。”
“现在只是女男同授田,叫什么女尊,但凡你敢出去挂这个标签, 观众都得把你爆破。”
“等我真的不给男人授田那天你再说。”
“哈哈哈!”直播间弹幕瞬间笑疯。
系统看了一眼热闹的直播间, 又看了一眼无所谓的叶奚青, 咬牙切齿道:“宿主,我知道你想和我赌气,但请你也面对一下现实。”
“在生物的角度,男女之间就是存在差异,男人之所以可以在古代取得掌控地位, 就是因为他们突出的力量, 在耕种和征戎上有突出表现。”
“田里劳作的, 都是男人,地都是男人种的,凭什么不给人家田?”
叶奚青却只是一笑:“这就是带错误陈述疑问句的无赖之处,如果我不留心顺着你的问句回答,就相当于承认你之前陈述的是事实。”
“但第一句‘田都是男人种的’就是伪命题,后面的问句还有什么好回答的。”
系统:……
“需要我告诉你男字怎么写吗……”
叶奚青一笑:“是啊,男人只用靠写的就行了。”
“资本家剥夺了劳动者所有价值,就觉得自己创造了财富,男人剥夺了女人所有劳动成果,就觉得自己创造了文明。”
“即便是90年代的耕种,也非常繁重,从没有男权惯常叙事中,男人独立完成,女人在旁边享福的情况,不要因为剥夺了女人的田产,就当地都是自己种的。”
“也不要问我怎么证明,第一个世界,我也是在农村干过农活的。”
“当时流行外出打工,男的得秋收后才回来,田里的活都是留守的七大姑八大姨,老头老太太一起完成,技术落后的古代,更离不开女人。”
“也不要问女人为什么不出去,一出去一家老小就没人照顾,只能一边照顾家里,一边附近打工,一边照顾田里,除了不被认可劳动价值,没有少干一分。”
“谎话说了一千遍,就开始干信,不想矛盾,一边在外征戍,一边还能回家种地。”
“等明年开春,咱们去地里看一下。”
“庄稼地里,大户院中,柴火灶边,纺织车旁,忙碌的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甚至男人都是女人的一种劳动成果,只是和女人的其它劳动一样,总能被一笔划去。”
“既然如此,我如何不能效仿,做了就一定要承认吗?劳动了就一定要有产权吗?”
“你都说了我要建立女尊之国,习不得男尊精髓,如何叫女尊。”
“等所有人习惯了男人作为附庸的结母户,我就开始不给他们授田,又能如何?”
系统:……
你还上劲了?
它虽然习惯性地出言打压叶奚青,但叶奚青真和它计较起来,它也知道古代艰难的环境,每个劳动力都很珍贵,女人肯定也有参与劳动。
但它的目的是让叶奚青吃瘪,这个话题见势不妙,赶紧转移其它话题:
“那你怎么应对男性的暴力呢?在这个残酷的时代,血腥与暴力是永恒的主题,有暴力才有权力,你该怎么面对男人的疯狂报复呢?”
系统已经完全不装了,直接就是恐吓,叶奚青却差点笑出声。
“那么有暴力,怎么不去造反,怎么还去给皇帝当狗,是天生比较喜欢当狗吗?”
“打了被整个社会制度绑架的奴隶,就觉得自己有暴力了,那我告诉你女人的暴力是什么,女人的暴力是生杀予夺。”
叶奚青微笑着看向系统:“我会断绝男权婚姻制,对男权的持续输血。”
“没有母亲成为男权婚姻制下的妻子,她就不会杀死自己的女儿,让自己孤立无援。”
“不是只生男儿才有出路,她们就不会执拗地为男权社会,添加一块又一块的砖。”
“如果有一天,女人不再想孕育男人,他们又能怎么呢?”
“很好笑的一点是,就算是男权社会,男人被另一男权势力倾轧时,也只杀男人不杀女人。”
“是不是就连男人也知道,男人无足轻重,女人才是大地之基?”
“对诞育自己的大地使用暴力,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冷幽默。”
“不过确实是男权文化每时每刻都在干的事,对上服从,对下轻辱,生而忘母,大恩如仇,只要有眼前利,就不怕自掘根基。”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把镐头一直挖在脚下,但喜欢刨根的种族,很容易自取灭亡哦。”
系统:……
……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
叶奚青堪称傲慢的一系列发言,季嗣音注定不知道,她只是静静看着叶奚青。
没有人能拒绝那么动人的话,不管是出于主君的角度,还是知己。
季嗣音心里异样火热,叶奚青对她罄其所有,她自然也会往心里沉一些。
不掺感情时,还能当一个无情的使用工具,掺了感情,季嗣音就想“体贴”叶奚青了。
“你来杀,你连刀都提不动,杀什么杀,还是把你那金贵的身体,好好养养吧。”
“我可不想哪一天黑发人送黑发人,就算孤要找一把刀的话,天下也尽是孤可取用之人。”
叶奚青闻言一笑:“正是臣女身体不好,这件事才要臣女来做啊。”
“已无惧生死,又何惧人畏。”
“我剩的这半条命,一定会把该杀的人,杀得干干净净。”
季嗣音:……
她有点不想叶奚青如此作践自己,她总觉得叶奚青应该是温柔恬淡、霁月风清的大家之秀。
心下难受,异常深沉道:“我知你心,但这世界不一味只有苦厄,你也要将目光放在光明处,方得大自在。”
叶奚青:……
你在这装什么呢?
季嗣音难得的好心,一下子被当成了驴肝肺,叶奚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公主信佛?”
季嗣音一顿。
这是重点吗!没发现我在关心你吗!
但两个人面面相觑,也没发现有情可煽。
知名深情人设表演爱好者季嗣音,只能收起自己的表演欲:“当然不。”
“孤才不信那些轮回转世之说,要真按他们说的,人死后一世一世轮回,那孤下一世,岂不可能为猪为羊?”
“孤这一世为公主,就要永生永世做公主,异邦邪说,妖言惑众,真亏母皇会信。”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也就罢了,真信,就把自己迷住了。”
哈哈,真是好科学的宗教观。
真被季嗣音表演爽了,那叶奚青可要怄死了。
帮她打工也就算了,还要给她提供情绪价值。
所以叶奚青毫不犹豫道:“但是我信。”
“我今世喜食猪羊,肯定是前世曾为猪羊,有人食我,所以今世他们投身成猪羊,要偿还于我。”
“我今世喜好杀人,那肯定也是前世有人杀我,要偿还于我,不然我这么善良,为什么无缘无故要杀他们。”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们既然曾经杀我,就注定要为我所杀。”
“但我喜欢大道真理,不喜欢世俗凡身。”
“佛院侵占良田、多纳劳力、极易传播,容易愚民,不仅于公主治下无益,也于百姓有害。”
“以后允许信众剃度皈依,不近女色,不沾荤腥。”
“但不许僧佛建庙立院、免除徭役。”
“想要修行,就去苦修,不能忍受苦难,何以称为虔诚。”
“释迦牟尼也是个男人,只要是个男人,就喜欢传利于男人的道。”
“他的地狱里,专门为女人设一层,登州不要这样的道。”
“公主要有自己的教神——巫山神女。”
“您要在登州宣传神女的惠赐,无须设坛设院,大肆布教,只要让登州之民,知道造福自己的东西,是谁所赠。”
“政教本一体,公主掌政登州,也需要一个神女庇佑。”
季嗣音:……
真的是一点工作外的事都不谈吗……
……
好不容易有谈会心的机会,全谈成了工作,不过也确定了执政登州的方针。
等一行人安顿好,登州的官员们果然派了家眷来,季嗣音也就在夫人们造访时,宣布了她的治盐方针,让她们回去赶紧安排招女工事宜。
众夫人:……
她们以为是来陪公主赏花游玩的,这种东西她们哪懂啊!
急匆匆地回家,转达公主意思,官员们果然蒙了,赶紧去求见公主,接待他们的还是崔小玉。
崔小玉微笑道:“公主不是有言在先吗,只接待女客,诸位大人来干什么?”
一群官员大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亲自面谈呢!
崔小玉却没有一点放松的意思:“公主千金之躯,说不接见男客就不接见男客,有什么事让你们夫人来。”
“公主的命令,已经那么清楚了,你们也是当了那么多年官的大人物,有什么在奏报里说不清楚,非要越级面君?”
众官员:……
他们现在才知道,原来公主说只见女眷,不是放手登州不管的意思,而是要给他们人为加一级!
这群山高皇帝远,养尊处优的大人们,立刻生出十分恼怒的情绪。
但公主府甲胄俱全的五百禁军、三千丁壮,又让人很冷静。
作为外来客,永宁公主在登州毫无根基。
但如果外来的龙足够强大的话,本地的蛇,确实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谈她的身份,她的武装力量也太庞大了。
而且她的身份,又哪能真的完全不谈啊!
……
叶奚青看着登州的田地账册。
使令夫人们传递盐场决策后,叶奚青就命她们把登州近年的田地册子报上来。
夫人们虽支支吾吾,表达了很多幕后之人的想法,最终还是送来了。
叶奚青要来自己却没看,放任季嗣音以后的政事班子在一旁充满好奇地翻看。
关母也在其中,震惊地看向叶奚青:“我以后也要来吗?”
“当然,您识字,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多。”
王丽君:……
这下她真要觉得,女儿和以前不一样了……
翻看着手中的册子,实在是看不懂女儿用意:“我看不出这些账册有什么问题啊……”
“看是看不出来的,实地一看,肯定有大惊喜。”
王丽君恍然大悟:“你要清丈田亩?这可不是个好活啊!”
叶奚青微微一笑。
是不是好活没关系,她最近已经大致摸清了登州的几个大势力。
登州治下有四个县,每个县都有不同的产业,也就有四个同气连枝,却各有不同的世家大族。
为富那么久,总会有点不仁吧。
被她抓住把柄,她可就要开杀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青青:骗你的,其实没把柄也杀[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