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诡异的客栈(2 / 2)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盏底与桌面相碰,发出细微的声音:“说得不错。此草最是娇贵,非新鲜血肉不能养活。这地方,怪异得很。”

“新鲜血肉”四字被她咬得极轻,却让人脊背生寒。这意味着此地经常死人,而客栈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后院里,紫衫女子反手一记耳光,将伙计打得踉跄半步。

“糊涂!竟敢将血魂草端给客人!若是遇上识货的修仙者,或是心思缜密之人,主上的大计都要毁在你手里!”

伙计捂着红肿的脸颊,不敢多言。此处灵草稀缺,只有血魂草极其的多,普通凡人又如何识得?当然这些话他是绝不敢说的。

他垂首道:“属下知错……只是店里这两位似乎来头不小,看起来并非善茬。最近那位大人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恐怕……”

女子眸中寒光乍现:“既如此,便加快进度。三日之内,必须了结此事。”

云华二人自东边进村时,四下死寂,唯有风声呜咽。谁知方才踏出客栈小门,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人间——

但见长街之上人声鼎沸,喝酒划拳的修士拍案而起,叫卖草药的小贩高声吆喝,各色修仙之人摩肩接踵,竟是一派繁华景象。

当世修仙界看似百家争鸣,实则等级森严。剑修一脉独占鳌头,执正道牛耳;佛修、武修紧随其后,地位清贵。而器、医、丹、符诸修,虽手段繁多,亦被正统接纳,终究弱了一筹。

至于魔、妖、蛊修之流,则被划为“非我族类”,是天下共诛的“下九流”。正邪之辨,宛若云泥,泾渭分明。

云华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难得的人气,忽而冷不丁问道:“敢问阁下是天界哪路神君?又是为何人所伤?”

五方脚步一顿,这般单刀直入的问法,倒真是出人意料。

其实初见时云华便已察觉端倪。这人周身流转的青色灵气澄澈如碧空,正是天界最纯粹的神力,非上阶神君不可修得。

加之这一路同行,见他饮茶必择上品,衣袂间缀着的朱缨宝络皆非凡物,用“枭心鹤貌”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方才客栈结账的一幕又浮上心头——

人家明明只说一颗明珠便够,这位爷,这位公子哥。

云华忍不住又咬牙。

他随手掷出三颗,道了声“不必找”,便拂袖而去。

败家子啊……

此人出手,当真阔绰得令人心惊。

云华见他装死不吭声,正待穷追不舍,目光却被一旁摊位上的几株药草牵了过去。

她眸中倏然一亮,几不可闻地低叹:“白褚草!”此草生于极阴之地,十年方得一叶,汁液清甜如露,服之可数日不饥。她只在《百草经注》中见过绘影图形,不想今日竟能亲眼得见。

目光触及标价木牌时,她眼底的光霎时黯了黯,这等仙草,果然……卖得……好贵啊!

云华在心中哀嚎,哀嚎声似乎吵到了旁边这位爷。

“想要?”

云华点头如捣蒜。

“买。”

这哪是人话?分明是仙乐!“如听仙乐耳暂明”的仙乐!

五方衣袖轻拂,一颗灵珠便稳稳落在摊主掌心。云华惊得倒吸口气——这灵珠乃至纯灵气所凝,一颗足抵万金!她悄悄打量身旁人,只见他神色淡然如常,不由暗叹:可见俗语说的不十分对,落难的凤凰,其实还是凤凰。

她将白褚草小心拢在怀中,乐不可支,扯着五方袖口便往最近客栈去。这哪是什么麻烦、累赘,分明是财神爷嘛!

让她再多捡几个她倒也算乐意。

还未跨过门槛,清亮嗓音已惊起满堂客:“掌柜的,要一间上房!”

五方蹙眉,纠正道:“两间。”

“就要一间!”云华理直气壮,小小的人儿大大的嗓音,“我们穷得只剩叮当响了,哪经得起这般挥霍?”

五方垂眸,袖中明珠温润生光,又默默暗淡了下去。

堂中食客纷纷侧目,邻座老僧忽然掷箸冷笑:“男女同室而居,简直不知廉耻!”

云华不恼反笑,目光在和尚桌上转了两转,忽然歪头道:“大师说得是呢,就像这盘葱烧蹄筋,看着是荤,闻着是荤,偏要说是素斋,岂不更伤风化?”

老僧勃然变色,手中佛珠哐当砸在桌上:“胡言乱语!哪有什么葱烧蹄筋?这分明是寺里带来的素面!”小二吓得连连称是,后背已沁出冷汗。

云华不慌不忙,拉着五方退了两步,这才抬手指向老和尚桌边的咸菜:“面里的确没有荤腥,可这咸菜却透着古怪。明明是大夏天,咸菜却凝结成块,不是用了猪油又是何物?”

老和尚闻言顿时脸红脖子粗,气得险些跳起来。一旁的瘦和尚忙起身劝解:“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即便真是猪油,师兄也是从街市买来,被店家蒙蔽罢了。”

云华扫了瘦和尚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戏谑:“如今佛修果真自在,今日猪油,明日怕不是要将整条街的荤腥都尝个遍?”

五方在一旁静静看着,略感意外。他虽与云华相识不久,却知她惯常懒散,并不愿招惹是非,今日这般咄咄逼人,着实反常。

老和尚恼怒至极,掌风裹挟着七分肃杀之意直扑云华面门。瘦和尚急忙出手阻拦:“师兄,不可伤人!”

“你让开!”老和尚平地跃起,掌风如霹雳般袭来。说时迟那时快,云华指尖银光一闪,一根银针已没入老和尚脖颈。老和尚身形一滞,猛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又连吐数口,瘫软在地。

“师兄……姑娘,你这是何为!”瘦和尚终于急了。

云华这才微微一笑,温和道:“方丈近日可是身体发虚,灵力难以汇集?腹部胀痛且食欲不振,这才需要咸菜开胃?”老和尚惊魂未定,却觉腹中多日的胀痛正在消散,不由连连点头。

他虽生性鲁莽,但师父曾再三叮嘱要沉稳行事。这几日深受腹痛折磨,竟变得万分焦躁,险些出手伤人,脸上不禁现出三分愧色。

云华不疾不徐道:“你腹中淤血已积数月,肝气郁结,灵力自然紊乱。若今日不吐出这口淤血,怕是三月之内便要油尽灯枯,纵有再强灵力也无济于事。”

老和尚经这番变故,只愣愣坐在原地。倒是瘦和尚立时反应过来,朝云华连连道谢。

客栈内鸦雀无声,众人虽表面平静,心底却暗涌波涛。角落里,一位锦衣公子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边,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云华朝老和尚拱手一礼:“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老和尚满面愧色:“是老衲该谢姑娘救命之恩!方才鬼门关前走一遭……”

见他气息虚弱,云华又弹去一枚药丸:“方丈切记静心调养,不可再动怒。”说罢便拉着五方转身上楼——这一番折腾,她的宝贝草药还没试呢。

五方静静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轻快的背影上,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好奇。那僧人口出恶言在先,她竟只观其病情,救人性命,纵是神仙,也做不到如此罢。

想到天上那群神仙,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神仙。

“你想睡里床还是外床?”云华将白褚草放在桌上仔细端详,一会儿轻嗅香气,一会儿抚摸叶片,随口问道。

“……我坐着便好。”五方无奈。虽不解她为何执意同住一室,但仙界本就不似凡间讲究男女大防,便也未再多言。

云华诧异地抬头:“你不过是只小鸟,又占不了多少地方。”她一面整理药材,一面补充道:“在另一个枕头上歇着便是,夜里我也不会压到你。”

你……只是……一只……小鸟。

五方的神情顿时复杂起来。他想起父君的教诲:“为人君者,最忌喜形于色。”可遇到这女子后,他的情绪却总是藏不住。

云华见他发愣,眼疾手快地往他口中塞了两片药叶。五方本能地要避开,却不知为何,竟任由那叶片在唇间化开。

“甜不甜?”云华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五方偏过头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到底甜不甜?”她又追问。

他这才低声道:“……不苦。”

“可惜我尝不出味道,不然何需让你试……”云华小声嘀咕。

五方忍不住问:“你医术精湛,治好味觉应当不难?”这人的医术,在天界也是能排得上名号的,若非锋芒过露,又怎会卷入那场风波,也不至于招惹牢狱之灾,从天界来到人间。

云华得意一笑:“那是自然,我医术天下第一!”那神气模样,仿佛身后有条尾巴在欢快地摇晃。

五方汗颜。

“不过,若治好了味觉,难免会想尝药。乱尝药物,容易中毒。”

五方一口茶险些喷出:“那就能随意往我嘴里塞东西?”

云华轻咳两声,理直气壮道:“放心,我医术高明,若真误伤了你,也救得回来。但若我有个万一,谁来救我?”她这欠揍的模样,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

入夜后,五方果然化作鸟身,安静地蜷在窗沿,看着云华摆弄草药。她惯用木槿叶沐浴,又撒了些香草,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五方一夜未眠。倒是云华睡得极沉,日上三竿仍无起身之意。明知此地蹊跷……她却这般安心。

云华仿佛知晓他的心思,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斜倚在床沿:“你可知,猪都是养肥了再杀?还没到时候呢,莫慌……莫~慌~”

五方淡淡瞥她一眼。

“只有你是猪。”

云华倒也不恼,认真地翻看医书,师父说了,天下草药何其之多,无论何时,都要勤学习,苦练功,方能救弱者,救苍生。

“你的青娘子呢?”

“我用灵力探过灵石,青娘子无碍。只是……暂时寻不到她的方向。”

“左右就这几日了,我们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逃跑时也能快些。”她一本正经地说。五方早已习惯她这般不着调的模样,伸手想整理被褥,却总是叠不整齐。

云华噗嗤一笑:“你这叠被子的架势,当真……当真好笑啊哈哈哈……”那模样,倒像是提剑杀人。

她接过被角:“看好了。”三下五除二,被子便被叠得方方正正。

五方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云华平日总是一副闲散姿态,能坐着绝不站着,却事事精通,处处透着娴熟。

他忽然问道:“你可知……凡人该如何修仙?”

“嗯……先结丹,再修炁化神,看具体修哪一脉。能否成仙也要看机缘。”云华心不在焉地答道,手中仍在研究药草。

“那你呢,你当初是如何成仙的?”

五方忽然问道。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在仙界,每个人的登仙之路都是最深处的秘密——那必是勘破了心中最难逾越的关隘,斩断了最放不下的尘缘。这般往事,向来是仙家最不愿提及的私隐,其中辛酸,唯有天道知晓。

这一问,让云华指尖的草药倏然停顿。

她的神力,分明早已用镜花水月之术彻底封存,寻常仙凡根本无从窥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