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棋局与棋子(二)
仓库大门被轰然撞开的巨响, 伴随着“警察!不许动!”的厉喝,刺眼的警用手电光柱射入。
听到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包围而上。颜正东几乎是应激般地瘫软在原地。
这场有些滑稽的“绑架案”, 终于落下帷幕——虽然发生了点意外, 但结果大体如颜惓预计的一致。
“涉嫌绑架、故意伤害、敲诈勒索, 证据确凿, 警方已经正式刑事拘留。”
数罪并罚, 足够严正东这辈子都关死在监狱里了。
从警察局做完笔录出来, 映入颜惓眼帘的, 是已经等在走廊的严策衍。
额角和手臂的擦伤已经由警队的医护人员做了简单的消毒包扎, 白色纱布在严策衍冷峻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两人的目光相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颜惓率先开口。
“那份协议,是你在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 被迫签署的, 完全不具备法律效力。我的律师团队已经提交了相关证据和申请,法院会很快裁定协议无效。‘严氏’集团, 不会有任何损失。”
平静地陈述完这些, 颜惓没忍住补道:“……颜正东骂你傻逼,还真是骂对了。”
“这么漏洞百出的绑架案, 你看不出来?”
“这么巨额的股份转让,你还真说签就签?严氏集团财产不要了?”
“md, 钱哪有你重要。”严策衍有些烦躁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怎么可能放着你出危险不管。”
就因为严策衍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颜惓的呼吸紧攥了下:“……”
这样很像,颜惓在废弃仓库第一眼看到严策衍的那个瞬间——
即使颜惓明知这只是一场早就设计好的局,可颜惓还是没办法否认,当严策衍拿着协议书出现在废弃仓库的那一刻……
颜惓的心, 很猛烈地颤动了下。
“算了,反正我的目的也达到了。”疲惫的眩晕感浮上,颜惓不想再和严策衍多做纠缠,一说完话转身就要走:
“这下,我们之间就彻底两清——”
“清……”颜惓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堵住了。严策衍就这么把颜惓抵在医院的墙上,逮着人猛亲:“唔……”
严策衍对付颜惓,只会用这招。
粗暴、但有效。
“呼——”混乱挣扎的吻之后,严策衍紧紧地把颜惓按在自己怀里,抱得颜惓都快要窒息了。
“谁要和你两清了?”
严策衍的呼吸声就萦绕在颜惓的耳廓。粗重的、打着颤。
“颜惓,我没你想得那么蠢。事到如今,也反应过来了。”
“不止颜正东这场‘失败’的绑架案吧。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设计。甚至于说,参加恋综节目……都是你计划好的圈套。”
“颜惓,你多擅长骗人啊。”
严策衍紧抵着颜惓的脖颈,“你早意识到到我会追上节目是为了报复你……所以你欺骗、演戏,假装陷入了我的计划中,短暂地和我[破镜重圆]……”
“目的就是想用严家来救颜氏的债务危机,再然后……逼得颜正东狗急跳墙,策划出这么一场蹩脚的绑架案。”
“现在颜正东进局子,你就再没有后顾之忧,颜氏的一切彻底属于你了。”
“终于得偿所愿了吧,颜惓。”严策衍眸色深沉阴暗,侧脸埋首于颜惓的颈间:“可是啊……”
“哪有棋子用完就扔的道理?”
“颜惓,你现在最后悔的大概就是,为了彻底迎合取得我的信任,和我登记结婚了吧。”
“不管你愿不愿意,你这辈子都只能和我锁死。”
“……”颜惓简直一口气堵在胸腔里闷得慌:完全是被条疯狗黏上了。
警察局的过道里人员走动,严策衍就这么不顾路人注目的视线,将颜惓死死地架在墙角。
AO体力悬殊,颜惓挣也挣不开,只能和严策衍这么僵持不下……
过了很久之后,严策衍终于抬起那双类似某种大型犬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颜惓。
漆黑的瞳孔里飘起来点儿复杂的情绪,像悲戚,又或者懊悔。“我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情。”
严策衍用手掌掰起了颜惓的下颌,隔着衣领很轻地吻触了下颜惓的后颈。
在那场瓢泼的暴雨里,在颜惓后颈这道轧乱的手术疤痕之下,曾经绽开过一朵曼陀罗花标记。
“……放开。”
颜惓想把自己从严策衍的怀里抽离出来,但只起了反效果——被严策衍这个大块头越拥越紧。
“我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说,不同意。”严策衍闻言,搭在颜惓脖颈间的脑袋一滞,张嘴就在颜惓后颈的临时标记上咬了一口。
“七年前,你还能跑得掉。”
“现在,门都没有。”
“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omega了。”严策衍又重复了一遍:“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离婚的。”
颜惓用力抵咬着下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口腔里开始弥漫上的血腥味:
“严、策、衍……”
颜惓的声音越来越冷,几乎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名字叫完,颜惓的话语戛然而止。
还没等严策衍来得及反应,颜惓就攥拳砸向了严策衍的腹部。“砰——”
严策衍有些吃痛地闷哼了声。
“S级,打不死。”
颜惓的睫毛微翕扇了下,拧了拧手腕,再往严策衍身上来了一拳。
“你是傻狗吧?这么不会看人眼色吗?”
颜惓落在严策衍身上的一招一式——相当熟悉的姿势,这么多年了,颜惓用的还是18岁严策衍教给他的那一套防身术。
严策衍也不躲,就这么靠着墙壁乖乖站着受挨。
“严策衍,你想起来了又怎样?就算七年前……我们终身标记了,那又怎样?”
“既然你都猜出来了,节目里营造的一切,都是假象。还在纠缠着些什么?”
“我啊——”颜惓握紧的拳头再次重重地落下:“从来都不相信什么狗屁真爱。”
“过去不相信,现在、也不会相信。”
肢体碰撞擦过窸窣的衣角,颜惓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我这一辈子,本来就该到浪荡玩到死。”
“可是啊……”
颜惓随之落下的拳头的力度,明显比上一拳弱了好几个度。
冷冽的嗓音在天花板上盘旋,竟然显得有些脆弱:
“严策衍,你真的很蠢。”
*
拳头挥动着气流“呼呼”卷过,打到后面,严策衍发现身上承受的力度越来越小……
抬眼一看——
颜惓晕过去了。
“该死……”严策衍推着担架床奔跑在弥漫消毒水味道急诊室过道,眼睁睁看着白大褂们将唇色发白的颜惓簇拥围住、手术室的指示灯闪烁上红色。
十几分钟后,急诊护士步履匆忙地走近了严策衍,白色医疗口罩下是一双忧心焦躁的眼睛:
“是病人直系家属吗?”
“是。”严策衍站起来,“我是他的Alpha配偶。”
护士紧接着的下一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病危通知书,请家属悉知。”
“什么……”严策衍的眼睛看似平静地盯着白纸黑字,握笔的手却在微微地发颤。
严策衍印象中的颜惓,似乎永远是十八岁的少年样子。
身材高挑颀长,明明是个omega,却气场却很强、性格也不服软,从不低头。
除开偏瘦的体重,清冷漂亮的长相,颜惓就算混迹在Alpha里,也很难被察觉。
“怎么会……病危的?”
严策衍有一瞬间发怵。
“怎么不会?”护士似乎见惯不鲜这样的案例,又急又恼地拔高了语调:
“omega做了三次终身标记清洗手术,这对身体多大伤害,你做Alpha丈夫的不清楚啊?”
“要是不想要孩子,就做好避孕措施啊?只会让omega堕胎算什么本事?”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同属于omega的护士满腔打抱不平的同理心:
“病人身上分布有多处骨折、淤青、勒痕。营养状况也很糟糕……能支撑着送到医院,都已经算命大了。”
“现在人已经陷入昏迷休克状态了,上了呼吸机,血压、血氧……都在狂掉……”
拿着签好字的病危通知书,护士惋惜又愤恨地看了严策衍一眼:
“世界上哪有你这么不负责的丈夫?”
严策衍被骂得狗血淋头,靠在急诊手术室外的墙壁边,面如土灰。
心脏也如同医院窗户外深沉的夜色一般重重地坠了下去。
他早该想到的。
哪怕“绑架案”是一场蓄意设计好的局。可颜正东施加的那些伤痕,却是实实在在挨在颜惓身上的。
更何况,还有……堕胎。
“艹……”,严策衍烦躁又气极地拧着自己的头皮,过往的回忆如洪水猛兽般不受控制涌上,在他的脑海中一帧帧回放……
是强迫。
七年前的那场终身标记,
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自己单方面对颜惓的奸/污。
可作为“罪魁祸首”的自己,七年后还恬不知耻地咆哮着、质问着、强硬地逼迫着颜惓——“那个Alpha是谁?”
一看到那道手术疤,就嫉妒得发狂,粗暴地将自己的怒火发泄在颜惓身上。
甚至当他把颜惓强制地绑在床头……心中油然而生的,都是“报复”的阴暗快感——“颜惓,哪怕下地狱,你都得和我一起。”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无尽的悔恨,如当头一棒猛然袭来,严策衍从脚底至头皮逐渐攀上一股窒息般的寒意。
这寒意,后知后觉、浸透骨髓。
“是我。”
“从来都是我。”
——嘴上说着什么“爱”到快死了。
却每次都……将颜惓伤害得最“彻底”。
第72章 逐心游戏
颜惓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的梦。
梦境的开头, 是已经在记忆中褪色发黄的童年。
那时颜惓住在白沙街尽头拐角,正数第一栋筒子楼,倒数第二层的最后一间。
“一、二、一”,13岁的颜惓总需要念念叨叨, 竖着手指头一排排数生锈破败的防盗铁窗, 然后才能找到自己家在哪儿。
颜惓当然不是一个笨小孩。相反, 他极其聪明。一个晚上就轻而易举地就从地下黑市里“赚”了盆满钵满。
那群的冤大头们, 裤腰带里富得流油的、脑子却蠢得不行。那么明晃晃的“出千”都看不出来, 还一个劲儿地下注。
自以为“胜券在握”放手一搏, 最后当然是赔得个底裤都不剩。
“白给”到这个份上了, 简直上赶着给颜惓送钱。颜惓不“笑纳”都不行。
找准了自己家, 颜惓一边走楼梯,一边手指熟络地数钞票。“簌、簌——”摩擦声快速地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荡开。
数完钱了颜惓有些恼地啧了声:“上头庄家又吞我钱。”
颜惓走到倒数第三层,天还是蒙蒙亮。
白沙街的筒子楼鳞次栉比, 挤挤挨挨。灯光更是如豆的似的, 一点一点,微弱又稠密, 乱成一锅粥。
楼道里墙壁斑驳发霉, 表皮大片脱落,露出内里的红砖或水泥。
“咔哒——”声落下, 钥匙螺旋用力的拧开了笨重的门锁。颜惓小心翼翼地半扒开门,谨慎地往里张望——
室内简单陈列的一张小茶几, 旁边的矮沙发上潦草的倒着一团瘦削细长的影子。女人纤薄的手臂从满是褶皱的毯子里伸出来,肤色冷白得像死了一样。
“骨碌碌——”一次性注射针头从茶几上滚下来……馥郁到粘腻的月季花香气充斥着整个客厅。
又是这样……颜惓心里浮起一层苦涩:他倒希望吴映雪能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叉着腰把自己“抓包”。
总好过这样可怜又狼狈地躺在沙发上。
“傻子……”颜惓微蹙着眉,看向吴映雪的目光满是疼惜。
“这么睡真的舒服吗。”颜惓将俯趴着沉沉昏睡过去的吴映雪翻了个面,将她的四肢摆成舒服平躺的姿势。
从卫生间里接了温水, 颜惓打湿了毛巾拧紧,贴着吴映雪被汗液打湿的鬓角细细地擦:“怎么老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哪怕现在气色状态都糟糕得不行,也必须承认这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
温婉的脸部轮廓因为岁月的沉淀而更显韵味,高挺的鼻梁与微微凹陷的脸颊相称在一起,生出了梨花碧玉的美。
颜惓十成十的漂亮,也全来自这个女人。如出一辙的优越骨相,高挺的鼻梁、流畅的面部曲线……
到底青出于蓝,更胜于蓝。颜惓锐利的眼角和下颌线条,比起妈妈清纯柔和的长相,更多了妖冶的攻击性美感。
“唔……哼……”轻柔的擦拭过程中,吴映雪的眉头仍然紧锁着,难受地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疼……疼。”
颜惓深深地叹了口气,手指的动作更加轻柔了几分,好像连同女人身上的痛苦都一同共情了:“很难受吧。”
被终生标记后的omega,一但脱离的Alpha的信息素安抚。就会陷入痛苦不堪的戒断反应,特别是发情期……
腺体红肿发痒,浑身上下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信息素标记会钻进每一寸皮肉里,野蛮而无耻叫嚣着需要安抚。
大脑中枢在信息素本能操控下,溃败得这样彻底。
发情期的Omega如野兽一般丧失了理智,不顾一切地靠近Alpha信息素源。用开水烫、玻璃渣碾、拿炭火烧……
丧失了一切尊严,omega像狗一样爬都要爬到对象Alpha的脚边——这时的他们很难称得上是人。
只是一团发/情的烂肉而已。
“都这个鬼样子了,那就去把标记洗了啊……”颜惓给吴映雪擦拭完,低声着将那些废弃的注射器密封好。
然后熟络地从沙发最底下抽出一个盒子,将凌乱拆开的药物瓶盖拧紧,连同剩下的试剂一起整齐放进去。
盒子上大大地印RX管控药物logo,写着“omega特效抑制剂 / 非发情期慎用”。
“宁愿打这种违禁药抑制剂,留下一堆后遗症,也要留着他的标记吗?”
“你就这么爱他?”颜惓紧蹙着眉,怒其不争的语气,目光却是满溢出来的疼惜:
“那他爱你吗?他要真爱你,会把我们俩个扔在这儿自生自灭吗?会这么多年了无音讯吗?”
“他……他是有苦衷的。”静静躺着的吴映雪突然睁开了眼。
岁月从来不败美人。
特别是吴映雪那双眼睛——几乎没有老。
眼睛轮廓似柳叶,长而优美。眼珠瞳色很淡,像覆着一层清露,楚楚而可怜。
说话时的嗓子也柔得能掐出水来:“惓惓,你没看到,我生下你后他有多高兴……他是爱我的,他也爱你……”
“只是、只是他身不由己。”
“你不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爸爸、他、他很厉害的……”
提到那个男人,吴映雪语调不自觉拔高了些,尖细的嗓子被扭曲得变了形。
吴映雪紧紧抱着颜惓的肩膀。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漂泊无依的生活里找到唯一的支点。
“所以,惓惓,你乖一点,不要再出去乱跑了好不好。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我怎么办啊?”
“惓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再多忍耐一会儿,他很快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很快”、“马上”、“再过段时间”……翻来翻去就这几句车轱辘话,颜惓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早就不相信了。
“妈,从小到大这句话你都说了一万遍了。”颜惓有些无奈:“这都说了13年了。”
颜惓生下来就住在白沙街。对他来说,世界就是肮脏的筒子楼,和歪斜电线杆划出来的那巴掌大的天空。
他和妈妈就像两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蛰伏在暗无天日的下水道里……颜惓不知道妈妈在害怕些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躲起来”。
“这次是真的!马上……马上。马上你就会有名正言顺的爸爸了。”吴映雪高亢的语调急转直泣,抿着薄唇,眼眶顿时沁满了细密的泪珠。
颜惓没由来地从胸腔升腾起来一股怨气,冷冷地甩开了吴映雪的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没有爸爸。”
“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他……我凭什么跟他姓颜?你叫吴映雪,我应该姓吴。”
“天下哪有爸爸会把孩子扔一边不管的。
这里乱成什么样,让我们俩自生自灭吗?”
“我要是真有爸爸,那应该是一家人住在安全舒适的房子里生活。而不是在这儿提心吊胆,害怕哪天被一枪子嘣了脑袋……”
“我就没必要去黑市鬼混,赚钱给家里买吃的、穿的、用的、还有你的抑制剂特效药,我也能去……”
颜惓指节攥紧了口袋里那卷沾着油腻污垢的钞票,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我也能去上学。”
“我、我……”吴映雪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顿时无话可说了。
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大人怎么会不懂呢……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过现在,连那层虚幻的泡沫都被轻易戳破了。所以,吴映雪眼底无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怀疑的慌乱。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惓惓,你怎么能这么想你爸爸呢……”
吴映雪重新将手抓着胸口的棉纺纱衬衫。呼吸急促了好几分,像是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对、对……因为最近户籍制度改革……””上头抓得严,大家都要登记……特别是像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
“颜惓、惓惓、宝贝……”吴映雪手爱抚地揉着颜惓的后脑勺发丝,喃喃的话语有些发痴:“不能让他们发现你。”
双腿瘫软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吴映雪瞳孔逐渐变得无神,只机械地重复着:“你爸爸、他就是你爸爸呀……他会知道的……”
“我们待在这里,只是暂时避人耳目……”
“对、对!”吴映雪突然发疯了一般,劲儿大得不可思议,她一把将颜惓从背后捞回来死死按住。
“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不会不管你的……他、他一定会认你的……”
凌乱的发丝连同淌下来冰凉的液体一齐垂到颜惓的肩胛骨上,气若游丝的喘息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仅有的一根稻草。
“颜惓、惓惓、我的宝贝……你能继承家业的。那个女人只给他生了个Omega……”
吴映雪又哭又笑,狰狞的面容早已不见小家碧玉,只有瘦削的骨骼突出来,阴森又可怖……像在骂别人,又好像在说自己。
“呵,最没有的就是Omega了,Omega会被信息素操控……沦为随便践踏的玩物。”
“颜惓、惓惓、我的宝贝……我只有你了……”空荡寂静的天花板上反复回荡着,女人声嘶力竭的嚎叫,“他不会放弃你……不会的……不会的。”
“他说他爱我的,他说他娶她只是为了利益夺权,只有我……只有我能给他快乐!”
“他标记了我啊,那可是终身标记啊。一个Omega最可贵的就是终身标记……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他。”
“可他怎么能呢?他不能抛弃我啊……他怎么能抛弃我呢……”
女人声嘶力竭的咆哮在耳边萦绕了很久很久……颜惓知道的,她妈妈早就疯了。
后颈烙着Alpha终身标记,发情期却长久得不到安抚。吴映雪的精神已经变得过于偏执——行尸走肉的想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
哪怕只是逢场作戏,哪怕那个男人早就抛弃了他,哪怕一直像这样苟且地活着……
她仍然爱着他。不顾一切地爱着他。
卑微又绝望地爱着他。
所以当她自身丧失了吸引力后,又把颜惓当作仅有的筹码,可怜巴巴地献给他。
丧失了全部尊严、彻彻底底地沦为一具生殖附庸。
“妈妈……”颜惓其实很想哭。可是眼睛却干涩得根本落不下一滴眼泪——白沙街里长大的孩子,总会过早地丧失掉哭泣的能力。
“妈妈,忘了他吧。求你了……忘了他。”
颜惓俯身和吴映雪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吴映雪的眼泪顺着鼻梁滴到颜惓腮颊边……起初是滚热的、后来逐渐变得冰凉……
颜惓把吴映雪的眼泪当成了自己的眼泪。
他紧紧搂着吴映雪的肩膀,手指覆盖在女人千疮百孔的后颈腺体上。指腹轻抵着那道终身标记——明显是粗暴地撕咬而成,深重且丑陋得没有规则形状。
“看吧,他连标记都这样野蛮。”颜惓嘴角弧度戏谑而苦涩。
所以,他怎么可能真的爱你呢?
“妈妈,我已经13岁了,我长得这么高,都比你高半个头了……妈妈,我很厉害,我昨晚在黑市里挣了很多钱……”
“别再去想他,你看看我。妈妈,我不是你亲爱的宝贝吗……”颜惓将脑袋埋进吴映雪的颈侧。
过于瘦削的体型让吴映雪的颈窝骨头深重地凹陷下去,凸出的边缘硌得人生疼。颜惓心疼得愈发在滴血,他将女人拥得越来紧:
“妈妈,我会照顾你、我会保护你。”
变声期孩子沙哑又稚嫩的嗓音,透过浸湿的发丝鬓角穿透到鼓膜:“妈妈,我会赚很多钱,我们离开这儿、去最好的医院,把标记洗掉好不好?”
相同的话语,夹杂着女人断断续续地抽噎,孩子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忘了他吧。妈妈,求你了……忘了他……”
“惓惓,你以为我不想吗……但是太难了……太痛苦了。”吴映雪似乎哭够了,抱着颜惓的手臂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角纹路扭曲得惊悚又荒诞。
“这么多年……我尝试过无数次,可我做不到啊,我根本就忘不了他。”
“你看看、你看看……”吴映雪疯疯癫癫的跪匍着拉过了颜惓的手,将颜惓的手掌放在自己锁骨下方,那里靠近心脏。
“这里空了一块……没有东西了。”吴映雪头发潦草凌乱的摊下来,脸上神情又哭又笑,活像个冷宫里的妃子。
“惓惓,你还太小了……所以你不懂。他把我的心脏拿走了。”
吴映雪的嘴唇因缺水而干涩脱皮,一张一合,絮絮叨叨地呢喃着:“人离了心脏就会死啊……所以我已经离不开他了……”
“离开他我就和死没有分别了。”
在家里的衣柜床头摆着一张相框,18岁的吴映雪面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如花。
她那时明媚、青春,和现在潦倒失态的疯子简直判若两人……罪魁祸首是谁呢?
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父亲”、是不合理的Omega生理结构、是副作用过大的抑制剂……
不,还漏了什么……最重要的。
颜惓面对着吴映雪,凝视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好像在照镜子。
如坠冰窖的寒意传导至全身,颜惓在那一刻清晰地明白了:是爱。
强烈的自卫本能突然从颜惓内心最深处涌动出来——这样太难堪了。
爱一个人,会变得愚蠢、丑陋、卑微。
握紧了拳头,颜惓咬牙暗暗地想:他绝对不会爱上别人。
他这辈子都不要变成这个样子。哪怕死。
……
颜惓长长梦境没有结束,镜头一转,来到了盛夏。更准确地说是——闷热又连绵不绝的雨季。
那天,颜惓第一次来到了“颜家”。
因为一场葬礼。
葬礼的主角是颜正东的原配夫人和他的独生子。
谁都没有预料到那场意外的车祸,慈爱的母亲和他孝顺的孩子,在最紧要的危险关头,都试图将对方护在身下……
所以才会,双双当场死亡。
颜惓撑着伞,不易察觉地站在前来悼念人群的边缘——因为还没有对外公开身份,其他人只当颜惓是一个普通的来宾。
“唉,真可怜。”
葬礼的悼念仪式冗长繁琐,很快,颜惓就听见了前来哀悼的宾客的唏嘘私语声。
“老天爷真是造孽啊,才这么年轻的人……夫人也是生性善良……要是没发生意外就好了。”
“要是没发生意外的话……”颜惓抬头看了眼从天降下的雾珠,回想起了颜正东初见自己那双眼睛,原本漂浮着悲戚与心死——一瞬间,焕发了点儿微弱的光亮。
要是“独生子”没死……妈妈上位,颜惓“进入”颜家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重新把目光投回到被雨水冲刷的大理石墓碑上,颜惓深深地注视着上面那张温和笑着的青年黑白照片。
按理说,颜惓该叫他一声“哥”。
“确实……是很善良的人呢。”
颜惓很轻地在心里默道:
“谢谢你,哥哥。”
刚默念道完谢,人群中爆发了一阵骚乱。颜惓被推搡着扒拉到了一边。
私语的人群的焦点开始转移。
“难得啊,严家人都来了。”
“嘘~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颜正东的夫人以前是严家老爷子的养女呢。虽然断绝关系了,但这严总多少记着一点兄妹情谊吧。”
随着严家人一步步走近墓碑,哄闹的人群自动让道。推搡着将本就在边缘的颜惓挤开,
就在和某个身影擦肩而过时。颜惓莫名其妙地被撞了一下,手腕一松……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流成一条长线,滴落洇湿了颜惓的裤脚,粘腻而潮湿的感觉让颜惓非常不舒服。
颜惓有些恼怒地将雨伞抬得更高,下意识地想去看看让这个自己身上沾湿的“罪魁祸首”。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侧脸眼睑上的疤。在雨雾中,莹莹地泛着一层冷光。
个子很高的……
颜惓的鼻尖掠过了一层很轻淡的花香。尽管混杂着雨水,却还是让颜惓瞬间识别出来了——“Alpha”
颜惓不认识这个Alpha。
幸好,这时吃瓜群众很“默契”地嚷嚷出声:“那这就是……严家的少爷?”
“果然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
我管你严不严,少不少爷的……
等人走远了,颜惓远远地望着黑色的背影。在雨雾中无声地对口型,“傻、逼。”
“严家少爷”像是心有灵犀般、突然转过头将视线投射过来——和颜惓的目光正对上……
只有0.01秒。
这场对视就宣告终结。
因为颜惓反应很迅速,立马就低下了头,重新把伞放得很低。
他肯定没有注意到我……有些心虚的颜惓转身加快脚步,逆着人群往墓园的后门走,试图赶紧“逃离案发现场”。
但也正是因为颜惓走得太快了,才错过了彼时同样13岁的严策衍、和严父的对话。
“父亲。我好像闻到了。”严策衍瞥目,一贯冰冷平静的语气因某个少见的词汇而有些意外地卡壳:“omega的……信息素。”
从小到大都被刻意引诱“信息素识别障碍”,在严策衍的世界里,从没有过信息素的味道。
“胡说什么呢……”严父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又瞬间变得铁青和威严。
“我看你是快到青春期了,脑子收不住想些乱七八糟的废料。”
“等上高中了,你乖乖给我上Alpha男校去!”
……
明明只有一面之缘,但严家Alpha的身影,却在颜惓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颜惓把这归结为自己“记仇”。
尽管,“严家少爷”并没有干些什么。
尽管,颜惓只是打湿了裤脚。
尽管,这只是一场雨带来的意外。
抛开这些“尽管”……
总之,颜惓“记仇”。
所以,当班主任领着颜惓穿过走廊,领着颜惓来到新班级的门口时……
颜惓故意装作没听见班主任的嘱咐:
“你待会做完自我介绍就站在讲台别动,我给你安排新位置。”
“最后一排单独的座位是严策衍的位置,虽然他平常不怎么来学校。但他习惯一个人坐。”
首都只有两个“yan”家。
颜惓当然很清楚,班主任口中的“yan”是谁。
原来那个alpha,他叫“严策衍”啊……
颜惓那时,心底升起了一丝的没由来的报复欲。
所以,颜惓故意坐了最后一排的那个空位置。率先发动了,这场“单方面”的挑衅。
“嘀嗒、嘀嗒……”窗外的雨声摇着树枝响个不停,就在颜惓撑着下巴坐在椅子上,耐心马上消耗殆尽时。
颜惓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一道黑影。
披着朦胧的雨雾,和葬礼上如初一辙的走路姿势。
“哇哦。”颜惓瞬间眯起眼睛,瞳孔幽幽地亮起来,像一只丛林里狡黠的狐狸。
狐狸,终于等到了他的“猎物”。
在这个潮湿的、阴暗的、和颜惓内心一样“不怀好意”的下雨天。
……
本来,颜惓的原计划是,占严策衍的座位“恶心”严策衍,再把严策衍揍一顿。
可随着严策衍走近,颜惓这个计划就瞬间灰飞烟灭了———因为肉眼可见的,颜惓打不过严策衍。
但很快,颜惓就有了新发现——严策衍喜欢他。
多明显啊,喜欢一个人。
眼睛里都闪着星星。
颜惓谈过那么多前任,一眼就看得出。
于是,颜惓有了新的“计划”——谈恋爱,让严策衍越来越喜欢自己,然后“甩了”严策衍。
但后来,事情越来越朝着颜惓不可预料的方向背道而驰。
在颜惓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脱了”的时候,颜惓已经站在了医院的楼下。
颜惓真的很难理解,严策衍这人的脑回路——躁狂症,接触高匹配度的omega信息素搞不好死。
严策衍,为什么还上赶着过来?还……像只落水狗一样,堵在医院门口“求复合”。
md,这人傻逼吧……
颜惓这样想着。
讲真,颜惓虽然“恶劣”,但他对“害人命”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