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官柳萧疏
“云梦泽三州现已全部回归我朝。”
上个月前往蕲州协商接回云梦泽事宜的内阁平章事和郡王,昨日带使团顺利回到建康,向季无殃回禀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季无殃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喜色,只是抬手接过那平章事递来的文书,内中是这次与燕宸两国协商签订的归还和约。
燕国这次并非是无条件归还,使团众人也跟燕宸两国那边的人协商了数日,中途还曾两次飞鹰传信回建康请示圣意。
在会谈上,燕国使团首先提到了北部虎退林,称林子外围已设立警示牌,她们也将在虎退林以北留一支幽燕军驻边巡防,确保虎退林中的虎群和古墓不会在归还后被打扰。
随后燕国使团将云梦泽三州最新的城县村人口名册交给了昭国使团,那平章事接到手一看,人口数量跟战前相比大抵持平,但据她所知,云梦泽三州在被接管后清除了男民,这些多出来的人口,显然是新移民填补起来的。
多年前,昭国开国初期,包含云梦泽在内的楚地一带,曾出过士族男民造反的混乱,平定之后楚地男民只剩了三成,以此可知如今的新增人口也在大约三成左右。
燕国方面对此给出的说法是,她们这两年在云梦泽开设了一些民众学堂,又跟宸国一起建造商路,所以迁来了一些人手,后来因她们喜这里湖泽景色秀丽,遂决定留居于此,这些新迁移民里,燕国人和宸国人大概各占一半,有不少人还在为宸昭互通的上下游事务忙碌着。
据燕国使团介绍说,云梦泽三州的新迁移民只有两成,还有多出来的一成,其实是这两年新生的婴儿。
如今宸国蜀中,继陇南之后也建起了多处孕育院,其中正有紧邻云梦泽的两处,承接了云梦泽各州民众这两年的供配和接生等事务,其中女婴出生后被母亲带回云梦泽,男婴则被发往蜀南供配院。
这个来自滇南的孕育法,如今在黔宸和漠北以及肃真部等地都已比较普遍了,昭国对此亦有所耳闻,按照近年出土的《归藏易》中所书,这应该就是“引坎”法了。
对于云梦泽目前的情况,燕国在会谈上明确提出,建议昭国在接回此三州后,继续保持与蜀中孕育院的合作,不要尝试迁男民进云梦泽。
另外燕国也要求保留她们这两年在云梦泽新建的民众学堂,以及各地的民众州议院。
会谈上提到的民众州议院,是由燕国前来接管当地政务的府君坊君建立起来的,作为她们与当地民众共同议事并发布公告的地方,后来随着幽燕军逐步撤走,最初来接管的府君坊君也走了大半,州议院被当地民众填补起来,仍延续着之前的议事章程。
燕国使团在会谈上提完这些要求后,又一改先前的温和态度,称希望云梦泽三州在归还后,仍然能够保持现在的安定祥和,若她们发现此地在归还后出现民生动荡,甚至影响商路互通,她们也不排除会调动边军重新接管云梦泽的可能。
当日的会谈上,也有宸国使团出席,因是协商云梦泽归还,自然也绕不开鬾山矿脉的归属问题。
对于何时归还鬾山矿脉的询问,宸国使团表示这还要看云梦泽三州归还后的情况,如果完成交接后各地民生平稳,她们将会在随后考虑归还鬾山矿脉,但是并没有承诺具体的归还时间,只是在口头上表达了这个意愿。
这时季无殃已经看完了文书中列的一项项和约,又跟那平章事和郡王问了问云梦泽的实际情况。
这次跟她们使团一起前往云梦泽的,还有山南军新督帅带领的一支重编部伍,在会谈结束后,昭国使团先后送了宸国使团和燕国使团离开,随后这支山南军开进云梦泽,接管了西边和北边与燕宸两国的驻边大营。
那平章事和郡王也也没有立刻启程回建康,而是到三个州内都走了一遍,看过了各州县镇乡里的学堂和州议院后,才带着和约回来复命。
当初她们离开建康时,季无殃并没有事先任命接手云梦泽三州的地方官随她们一同前去,因为她料到那里经过燕国这两年来的治理,在制度上必定已向燕国靠拢,如果贸然从朝中钦派官员重设府衙,极有可能会引发当地民众的不满,所以她让使团在军方接管完毕后,仔细查看当地情况,再如实回禀。
目前云梦泽三州处于民众共议自治的状态,各州也知道燕国已经正式撤走了,见朝廷使团前来视察,还以州议院的名义给朝廷递了万民书,内中写明了州中城池县镇乡间的情况,并表示愿意将每年田土湖泽产出的三成作为赋税,同时要求朝廷以派遣官员列席州议院的方式,与她们共治城池和下辖镇乡。
按理说,像这样的失地回归,朝廷通常会给各地三到五年的赋税徭役减免,再派一个完整的执政班子过去把府衙和律法重建起来。
但如今有与燕国的和约和宸国的掣肘在,朝廷若强行接管,不仅容易失了民心,也可能让云梦泽陷入动荡,要维持眼下的平靖,就必须得暂时向民众妥协。
前去参加会谈的郡王又向季无殃讲述了她们在各州所见的世情,说那里这两年受燕国影响颇深,不仅新增了很多燕国传来的民用设施,各处风气跟战前相比也可以称得上是翻天覆地了。
这种情况是季无殃能够预见得到的,这些年中原各地不同政权治理下的民间时俗一直在快速变迁,但是能在短短两年内,有如此显著且彻底的改变,还是让她刮目相看了。
那郡王紧接着又说她们还在蕲州参观了育婴院和几座里坊,这也是她认为云梦泽如今民风中最为颠覆的景象,即不再以母亲或祖母作为某个独立家族的核心,而是由友邻和多个家族组成的坊间群体共同养育幼儿和赡养老人。
在朝廷使团众人看来,这样的改变纵然可以分担家庭照料的重担,但同时也削弱了血脉亲缘之间的紧密连结,母亲对亲生孩儿的直接管教不再有力,孝道似乎也已荡然无存,那郡王讲到这里皱起眉头,忍不住评判了一句:“臣以为,这实在是有些过于乱来了,还请圣上下旨整肃新归失地。”
季无殃默默听她们回禀完,却未置可否,只说:“你们此行劳苦功高,这些文书朕留下细看,你们都退下歇歇去吧。”
等她们告退离开后,季无殃坐在大椅上独自思量半晌,才唤宫官去传太子和内阁众人到书房来。
等季显容和内阁众人看完使团带回来的文书后,季无殃让她们推举几个适合前去接管云梦泽三州的官吏,最好是比较有亲和力的人选,能按照万民书中的请求,以列席州议院的方式,融入当地的共治当中,再让这三州逐步恢复昭国制度。
季无殃的这个要求却是不低,众人坐在书房内议了半晌,提了五个人选,被季无殃否了两个,最后确定下来三个,接着又确定了几个随行僚属。
等人选确定完,季显容提出想跟她们一起去云梦泽看看,当初跟燕宸两国谈和的时候,季显容就想去的,这次协商归还的会谈她也提过要去,只是因那时节东宫忙着整理春耕要务,又赶上她外出巡田和访查余烬会的事,实在分身乏术,季无殃也就没让她去,今日见她再度请缨,季无殃想了片刻,终于同意了,但还是叮嘱道:“东宫事重,不可在彼处流连,送了几位官员上任后,就尽快回来。”
季显容起身认真答道:“儿臣遵旨。”
几日后,季显容与接管云梦泽三州的一众官吏出了建康城,来到长江边港口,登上江淮水师的船往云梦泽行去。
当船队抵达云梦泽南端港口时,有南边州县的民众前来迎接她们,但是态度不算热烈。
季显容看在眼里,知她们还是担心朝廷会让府衙全面接管各州县,所以对官家来人有些抵触。
她在随后到各州的视察中向民众表示,朝廷这次是派人来列席州议院的,并不会立刻重建府衙。
但在视察过程中,她发现如今云梦泽三州也随燕国取消了钱法,旧日的金银铜钱都收归到了州议院府库,这却不利于朝廷治理,于是她在州议院中提出逐步以物产引新制钱币入云梦泽的计划,却不想遭到了州议院的集体拒绝。
州议院的一众元老称引入钱币会酿成财力不均,她们往后将只以物产向朝中纳税,而与外部州府对接的钱币兑换,则都在州议院进行,若她们州中有年轻人想外出闯荡或到建康赶考做官,所需盘缠费用都将由州议院一应承担。
季显容听到这话缓缓放下茶杯,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州议院元老们,不禁有些哑然。
脚下的云梦泽三州,看似回归了,然则并未真的回来。
第272章 金炉烟烬
“督帅,四位长官都在东堂上候着呢。”
“嗯,知道了。”
何去非这天上午在城中例行查完禁军哨岗,迈着大步回到了指挥府里,一进门就听到这边亲兵来报,她知道这“四位长官”指的再没有旁人,正是近日负责调查余烬会的刑部侍卿、大理寺少卿和御史中丞,还有一位是太子詹事。
原本这件事是季显容牵头查问的,但因她最近去了云梦泽,临行前就把这件事交给了何去非,考虑到目前查到余烬会中有不少人曾经出身嫖姚军,这桩公案将由禁军指挥府协助三法司共同审理查办。
目前余烬会的情况,她们已经大致掌握了,其中大部分成员都在淮南和江南东道活动,少部分在江南西道和山南道,主要在市井茶馆、码头酒肆和乡村社戏上传扬些新式理念,内容倒是没有批判朝廷或推崇邻国的反动言辞,更多的是些“男民有害论”,以及对疼爱男儿的母亲加以抨击,其中还有对旧朝“孝道”的各种驳论,引起了民间不小的争议。
余烬会成员还常在茶馆酒肆等场地搭台辩论,引得许多民众围观,一些辩词中脍炙人口的精彩语句也开始风靡大街小巷和田间地头,并逐渐获得许多年轻人的支持和追捧。
今年正月里出了那场男民闹乱后,也有许多民众私下里说前番的“男民有害论”不无道理,她们中的很多人其实都不知道余烬会的名头,只是更加深刻体会到了那些闻名驳论的高明远识。
上个月季显容在江淮等地巡田时,一边安抚民众,一边放出了风声,称朝廷已派人听取民意,正月里男民闹乱之事,一定会给民众一个公正的交代。
随后江淮各地也陆续收到了上谕,称要求严惩余烬会的请愿书上,有太多男民家属署名,此书有失偏颇,朝廷将另行派人实地查问,而另一份乞求宽恕的请愿书则未被打回。
前不久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少卿从江淮等地走访完回来,向季无殃呈递的奏疏中细述了各地民意舆情,年轻者多认为余烬会所为实为惩歼除恶,但仍有不少年长者坚持认为此行暴虐,不可不罚,而持这两种看法的人数,几乎不相上下。
江淮等地的民意,何去非已经听说了,她眉头紧锁地想着接下来的安排,一脚跨进了指挥府东堂屋里。
内中坐着吃茶的四个官袍人见她进来,忙都站了起来,口里说着“见过督帅大人”。
若单论个人的官阶权势,堂中这四人垒起来也抵不上何去非,但她们分别代表着背后的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和东宫,何去非无论如何都得给几分颜面,于是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朝她们拱手笑道:“我这一天忙得是脚打后脑勺,叫几位长官在此久候,罪过罪过。”
等何去非走到堂上大椅边坐下来,其余四人才再次落座,随后刑部侍卿说已开具了文书,准备将指挥府羁司内关着的余烬会几人提审到刑部,说完她又站起身,把文书递到了何去非手边的茶几上。
何去非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把文书放回茶几上,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是我非要扣着人不放,这桩事按说与我也没什么关系,最终怎样办,还得看你们三法司,只是若要先提审到刑部,在刑部狱关押完,还得移交到大理寺狱复核,这移来移去的,途中若是出现走失,你们不好交差,万一还有人怀疑是我放跑的,那我更说不清了,到时候又如何向圣上交代?所以我吩咐了人,就在羁司外头给你们现腾出一间审理厅来,你们就在我这里专案专办,怎么样?”
她说完这话,在座除太子詹事外的三人相互转头看了一眼,看神色大约对此也有所预料了。
这案子表面上看确实跟指挥府关系不大,但余烬会里有嫖姚军出身的人,这也可能会影响到中央禁军的声誉,而圣上包括太子在这事上都没有公开就此事责问过何去非,在座的几人心里其实已经多少咂摸出味儿来了,这种情况下,何去非肯定也不会让那几人从指挥府被放走,于是在一阵眼神交换后,她们同意就在指挥府羁司外进行三法司会审。
这日午后,她们就在这间现收拾出来的审理厅上,首次提审了被捕的余烬会几人。
指挥府的这间审理厅,不似刑部或大理寺公堂那样庄重压抑,厅堂里甚是敞亮,屋内大案上金炉中点着柔和的熏香,窗台上还摆了几盆杜鹃花,屋外阳光将精致的窗棂影子投在暖色木板地上,框中斑驳的竹影不时随窗外微风轻轻摆动着。
那几名余烬会成员,在被捕关押多日后,头一回被带出来审问,何去非还吩咐人给她们各自准备了座椅和茶点,让她们提前在此等候审讯。
当参加会审的众人走进这间厅堂,看见这屋子和大案前喝茶候审的几人时,不禁都有些愣住了。
坐着受审,这在刑部和大理寺乃至御史台,那都是从未有过的特殊待遇。
“你们三法司会审的规矩,我不太懂,我就让她们尽量好好弄一下,别显得咱行伍里都是粗人。”何去非露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你们看,布置的也还可以吧?”
“督帅大人有心了,布置得非常好。”刑部侍卿先抬脚,往大案后面正中位置走去,“甚至可以说有点太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何去非好似没听懂她这话中带的讽刺之意,一个劲儿地抬手相请,“你们审,几位长官都上坐,我旁听,我也涨涨见识。”
说完她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就坐在受审那几人边上了,她这样一坐,看着像是跟那几人一同受审似的,倒叫大案后头几位长官都有些不大自在起来。
但既是在指挥府的地盘上,这何督帅自然是想坐哪里坐哪里,刑部侍卿也没说什么,只清清嗓子往前搭眼一瞧,见候审的那几人昂首端坐,没一个有要起身行礼的意思,其中一人在她们几人落座时,甚至还在喝茶。
若非那几人手腕上还戴着镣铐,不时随抬手折射出阵阵耀目银光,直往大案后头几位长官脸上闪过来,这一幕看起来跟审讯简直毫无关系。
刑部侍卿面色不悦,她看完那几人后,又低头看向大案,见上面连惊堂木都没预备,更不用说刑签筒了。
何去非看到刑部侍卿望着空空如也的大案沉默不语,忙探身问道:“怎么?是我们少备了什么东西吗?缺了就审不得案子?要不我派人往刑部给长官取来?”
刑部侍卿听何去非这样问,微微皱眉看过去,她此前没怎么跟这位禁军督帅打过交道,只知道她是圣上的族亲晚辈,原也是世家大族出身,此刻这装傻充愣的市井无赖戏码,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
“不必了。”刑部侍卿看完她一眼后,淡淡说道,“即刻开审吧。”
说完她让旁边的文吏依照审讯惯例,念了一遍手中的受审人名单,听坐在面前的那几人依次应答。
这日的初审,三法司需要弄明白一个问题,那就是面前几人参加余烬会在各地的辩论活动,以及当日动手斩杀抗议男民等事,背后是否有人授意指使。
这桩案子在审判席众人眼里,最重要的不是她们杀了多少男民,而是余烬会是否有勾结燕国颠覆朝廷的谋反企图。
刑部侍卿从她们当日获得民乱消息来源开始问起,一点点试探,用一连串问题下套,看能否勾出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然而那几人说来说去,都是因共同的理念而与旧日战友重聚,正月里她们从当地民众口中听说有乱民在乡间破坏桑田,要么遇到在大街上劫持民众的,她们听闻朝中有令,又见军队还没到,只得先上前镇压。
何去非也在旁边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们大昭的军娘子,哪怕解甲归田了,那也是个个心系百姓!何况当日情况紧急,哪里顾得了许多,大抵也都忘了自家早已退军,一心要响应朝廷号召!”
刑部侍卿瞥了何去非一眼:“督帅大人,您虽然坐在旁听席上,但您也是与我们共同审理查办此案的要员,而非受审疑犯。”
“哦,对哦……”何去非眨眨眼,“没想到坐在哪里这么重要,坐她们边上都给我整入戏了,那我往旁边挪挪。”说完她果然抬起屁股把椅子往审判席的方向挪了一点。
挪完椅子她又朝席上众人笑了一下:“头一回参加三法司会审,没经验,见笑了哈,你们继续。”
审判席上几人转头对视了一眼,随后大理寺少卿和御史中丞也就余烬会的成立过程和话事人的身份,分别跟她们每人问了一轮。
这天的整个审讯过程持续了不短时间,直到厅内地板上的日光变得昏黄,香炉飘烟也已停息,刑部侍卿才让那几人在这日的供词状上画了押,说等刑部会同大理寺做完进一步查证后,还要择日再审。
第273章 龙舟遥岸
“南边这个余烬会,成立也就不到一年吧?阵仗可是闹得大啊,比咱原先设想得还要轰动。”
洛京上元府的议事厅里,这日围坐着五个人,比前阵子过年时众人齐聚首看着要冷清一些。
这也是上元府的常态了,每年到这时节,大家都会出城前往各地,有的去查看庄稼长势,有的到地方学馆收集新研技法,有的往城乡宣讲新颁律令并复核纠纷案件,还有的在河谷堤坝上协助建造石材的运输调配。
妊婋这两天也是才从城外跟众人拓宽完南北路面回来,到议事厅里听千光照说近日苏州城外麻姑仙观来信了,于是从她手里接过来看了看,里面写的正是余烬会在民间掀起的浪潮和争议,妊婋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余烬会众人在各地搭台辩论的景象,麻姑仙观的道长在外出云游回来后,曾给洛京写信提过。
上元府众人当初也设想过,被送归的那些将士们,应该不会全部回到军队,她们解甲归田后,散落在昭国各地,会把燕国的见闻带到市井乡间,或许能带动一些新的风气,但余烬会的发展速度和影响力,还是有些超出了上元府的预期。
余烬会的成立,并非上元府授意,就连作为上元府眼线的麻姑仙观,也并未参与其中,这些年麻姑仙观只是偶尔来信,说些江南民间的情况和动向,上元府极少请那边的道长们在昭国地盘上进行什么跟燕国有关的活动,以免暴露她们跟上元府联络的事并因此受到牵连。
而从前真正在昭国境内进行过理念宣扬的淮南潄玉馆,已经在云梦泽开战之前就关停了,云梦泽的蕲州潄玉馆倒是还在,但离余烬会的主要活动区域距离尚远,况且云梦泽三州归还不久,昭国东侧相邻州府目前都还没有对其开放民众过境,这事也疑不到蕲州潄玉馆的头上。
昭国追查到底,只能发现余烬会跟燕国没有任何直接联系,充其量只是将士们在燕国受到了一些启发,归国后感到不适应,才聚集起来逐渐发展到了今天的规模。
但这桩案子若是一直往谋反或者叛国的方向去查,在昭国朝堂上下引发国家之间的猜忌提防,可能也会影响燕昭两边接下来的互通。
对于目前这种情况,她们在归还云梦泽之前,其实也议定了一些应对计划。
千光照取出了上元府众人上一次齐聚时写好的国书,跟此刻坐在议事厅内的妊婋几人商量了一阵后,将国书在这天送出了洛京,至淮水口岸后转给那里驻边的江南军送到建康。
国书内容是为增进两国友好联络而发起的出使请求。
自从山南军将士和云梦泽三州先后回归,淮水口岸也恢复了一年两季的物产互通,但是除了在云梦泽进行过的两次会谈外,燕宸两国都还没有与昭国正式彼此遣使访问。
这也是燕国在中原风波过后,第一次发国书表示要遣使去建康。
然而建康那边隔了将近一个月才发回答复国书,内容却不是同意并邀请燕国使团前往建康,而是决定先遣使团访问洛京。
同时国书中还写明,此次将要带领使团出访洛京的主使,是太子季显容。
在建康宫收到燕国邀请来使回函的五天后,季显容带着由内阁和东宫僚属及史学家组成的三十人访燕使团离开了建康,在一支江淮水师陆战军和嫖姚军的前后护送下,往淮南港口浩浩荡荡行来。
这次昭国答复燕国国书说要遣使时,季显容已经从云梦泽回到建康了,得知何去非和三法司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在禁军指挥府羁司外,对已逮捕的余烬会成员进行了五轮审讯,期间还夹杂着数次民间走访调查核实,最后由刑部侍卿、大理寺少卿和御史中丞共同撰写了三司会审奏案,撤销了对余烬会通敌叛国的指控,称余烬会的宣讲和辩论活动是退军将士们自发联络组织的,正月里击杀抗议男民的举动,也是临时起意,而非提前谋划。
鉴于此案在民间争议较大,审理结果也在各地张贴了布告,称余烬会成员斩杀抗议男民时,官府已经发布了镇压令,她们有响应朝廷号召之意,只是举动稍有过激,且存在见到男民告饶后仍未停手的杀降行为,令围观民众感到惊惧惶惑,朝廷最终给出的判决是不予嘉奖,同时捐除后续年饷,发回原籍并处为期三个月的地方劳役。
余烬会中的退军将士,除了归国领的那一笔恤金外,每年还能在原籍府衙领到包含米油布匹的年饷,这是所有退军将士都有的,按军衔分品级。
而此次明文处罚的只是几位被捕成员,余烬会中还有军衔较高的话事人没有露面,会中众人的年饷据说是共议分配的,等这几个人回去后,还是能从会中领到用度,所以这个处罚更像是一种表面告诫。
那几人被送回原籍州城当日,大量民众夹道迎接,仿佛她们是打了场胜仗凯旋。
但朝堂上下和民间也不乏有人认为朝廷的惩处过轻了,暗地里说这是在纵容退军将士草菅男命,恐怕会激起更多抗议和动荡。
季无殃在此案过后,动用夜莺使连日探听朝中舆论,见有不少先前曾为自家男儿争取恩荫的官员,还在暗中结党谋划煽动民间后续抗议。
很快嫖姚军得到密旨,在月度大朝会上拿了十来个大小官员,其中还包括内阁里的几位高官。
由余烬会一案引发朝野动荡,这是百官始料未及的。
季显容从云梦泽回来后,也参与了被捕官员煽动唆使男民亲属向朝中递送请愿书的调查,进一步查到她们还曾散播余烬会谋反叛国等传闻,并在私下里称大昭应当包容万民,并一视同仁,不可受燕国思潮影响戕害男民,而有此类担忧的,自然皆是家中有男儿者。
季无殃对朝中这几年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为男人谋利的奏请早已厌烦至极,只是先前在用人之际,她少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朝局平稳,前些年新进的年轻官员也渐渐能够独当一面了,她才总算能借余烬会的事,扫除一批心思不纯的官员。
云梦泽楚墓出土的铭文誊抄原稿和解读,季无殃这些日子时常拿出来翻看,看到那些部族相继覆灭时,她也不无忧心,仿佛能看到本朝后世某代若是出了个对万民“一视同仁”的帝王,将会酿成什么样的灾祸。
这时她又听季显容说起自己在云梦泽的见闻,并提出想要亲自出使燕国,恰好在这时,洛京发来的国书送到了建康宫。
季无殃一开始并没有答应季显容的请求,毕竟太子作为储君,在战后亲身前往邻国还是太过冒险,但季显容坚持说中原如今所遇的是千年未有之巨变,她们也不应因循守旧,因这些顾忌作茧自缚。
季显容表示她想带领使团去一次洛京,并在洛京设下昭国大使府,在加强各国联络的同时,借楚墓铭文解读的研究,共同探寻一条真正能让所有人走出朝代兴亡循环往复困境的正途。
季无殃对此请求思量许久,最后还是放下了因旧事对燕宸两国的忌惮,在收到燕国国书的一个月后,令内阁给出了答复回函,确定了由太子亲自出使燕国。
当时何去非还在忙着整理从被捕官员府上抄捡的信件文书,得知季显容要出使,就让副帅安排了一支嫖姚军队伍随行护送。
在离开建康三日后的正午,季显容和使团众人来到了淮南港口。
她们将在这里登上江淮水师的船,逆流往西航行半日,抵达燕国的北岸港口。
因到的这天下了一阵小雨,她们在淮南港口大营歇了一夜,在第二天一早收到对岸幽燕军发来欢迎函后,才登船启行。
这日午后,江淮水师船队缓缓靠在了淮北口岸埠头边,先有一队水师陆战军下了船,然后是季显容打头走了出来。
这次登岸后负责全程护送使团前往洛京的,都是季显容的水师陆战军亲信,而船上的嫖姚军队伍则要在目送她们登岸后,乘船回到淮南港口待命。
这时船上两位嫖姚军领队看着季显容走下船,又见埠头上前来迎接的幽燕军队伍中,走出一个高壮的身影,那人大步上前朝季显容伸出手时,阳光正好照亮了她颈侧赤焰般的刀疤。
这时一位嫖姚军领队见到这一幕陡然一惊,对旁边人说道:“你快看!那不是阿虎吗?”
旁边那领队也是一惊,她们两人是同日入军的,当年都曾跟阿虎一起在建康城外西大营里参加过新兵试训,也知道阿虎在被督帅带走后,就没再露过面,督帅也没再提过她,仿佛此人不曾存在过。
但是以阿虎当日在演武上夺魁的身手,没道理会被埋没。
妊婋此刻握住了季显容的手,顺势抬眼往她们船上望去,恰好瞧见了嫖姚军那两个愣神的领队,认出是故旧,她也怔了一下,随后很快朝那二人微微笑着扬了下头。
看到阿虎朝她们这边挑眉,那领队对旁边人低声说道:“我知道了,阿虎定是被督帅安插进幽燕军的。”
旁边那人恍然大悟,又见她能亲自上前迎接季显容,在幽燕军里地位应该不低,遂赞道:“督帅真是慧眼识英啊!”
原本对于太子亲自前往邻国,她们还是多少有些忐忑不安的,此刻发现原来对面有她们自家安插的人脉,二人不禁露出“这下稳了”的笑容。
第274章 如有无间
昭国使团众人陆续下了船。
此刻船上只剩了前来护送的嫖姚军队伍和水手们,看到自家使团上岸后得到了燕国那边的隆重迎接,船队也起锚向东返航。
妊婋瞧见认出她来的那两个嫖姚军的领队还站在船尾朝岸上张望,她也没在原地停留,只是转过身,一边笑着抬手请季显容往前走着,一边用另一只手在后面朝船队挥了一下,用的正是嫖姚军的内部手势,含义是“区域内无敌情”,这是嫖姚军中常用的安全讯报。
但是这个手势在几年前被何去非调整过,那二人看妊婋用的还是旧手势,转头交换了一下眼神,应该是阿虎在幽燕军潜伏太久了,不知道军中手势更换过了,可以理解。
随着船队向东缓缓驶离,岸上众人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了。
那两个领队还站在船尾,你一言我一语地捋了一遍这几年燕昭两军的情况。
“难怪我们的人在云梦泽对上幽燕军后,能毫发无伤地全部被送回来。”
“难怪云梦泽三州也在前不久正式归还我朝了,按北国从前强占旧朝领土的作风,哪有吃到嘴里的肉还给吐出来的?”
“难怪啊难怪!”
“定是阿虎在暗中为我朝斡旋。”
“是啊。”
“咱家督帅也是高瞻远瞩。”
“那当然了!”
昭国船队渐行渐远。
妊婋和前来迎接昭国使团的众人先请季显容她们在港口边驿站内坐下吃了盏茶,也让使团护卫有时间给才从船上牵下来的马匹喂些草料安抚一下。
昭国使团这次人人配马,用了整整三艘船运来,因在河面上摇晃了半日,这些马匹登岸之后也得缓一缓再走。
季显容对这边驿站内的各项设施并不陌生,前阵子她在云梦泽三州已见过不少类似的,所以吃茶前净手落座都颇从容。
这天跟妊婋一起来迎接季显容的,还有苟婕和东方婙,因她们五年前一起出使建康时,与季显容打过交道,也算是故交了。
大家坐在驿站大堂内叙了些久别闲话,妊婋又问了问她们送归的那些将士如今还乡后境况如何。
季显容听她这样问,来回看了她和苟婕还有东方婙几眼,见她三人皆是一脸坦然,于是简单说了说余烬会最近那桩案子,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她们的神色。
妊婋听说后眼神里带些惊讶,却又似乎有所预料,坐在她左手边的苟婕早点起了烟,不时吐出一缕遮住面庞,眉眼之间隐约可见几分凝重,像是在琢磨这件事会对她们两国后续关系造成的影响。
而妊婋右手边的东方婙,则一直抱胸坐着,面上也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向季显容投来带着探究的目光,仿佛也在观察她,想要知道她提起此事的目的。
季显容说完,她面前的三个人先是沉默了片刻,才见妊婋开口说道:“想来是咱们两国习俗差异过大,她们在我们这里住了将近一年,回去了一时感到不适应也是有的,这件事听上去也是为民平乱的侠义之举,我看没必要过多苛责,当然了,咱们两国毕竟法度不同,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要干涉你们内政的意思。”
季显容方才只说有余烬会的成员在风波过后被逮捕关押,并由三法司会审定罪,但没有提及最终的判处结果。
她听了妊婋这话,悠悠说道:“我朝法度这些年来一直在革新,早不是你们以为的‘与旧朝无异’矣。”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当日花豹子在幽州城外跟昭国将士同席吃酒的事,苟婕也知道,所以此刻听出季显容话里指的应该就是花豹子那句“不用问也知道你们民间跟旧朝时无异”,于是她放下烟袋锅子,对季显容笑道:“那看来还是咱们两国太过生疏了,都不了解彼此的法度,也使得往来两地的民众因风俗差异而倍感不适,这也不利于咱们往后的互通,还是得加强联络啊。”
季显容顺着她这话笑了一下:“这正是我此行的原因,来日在洛京增设了我国大使府,也请你们遣使进驻建康,加强联络。”
昭国要在洛京设立大使府的事,先前出使国书中也有提到,上元府众人也想顺势在建康把大使府建起来,而这日季显容抵达后第一时间提起此事,算是向她们明确了这一行出使要达成的重要目标。
她们在驿站中就接下来的安排又简单聊了两句,见天色不早了,外面的马匹也缓得差不多了,才一同起身出来,往临近州城下榻安置,随后又连日赶路,在几天后来到了洛京。
季显容十三岁那年跟随迁都御驾离开洛京,而今她重回故地,竟已是十五年之后的事了。
她这天骑在马上,颇为新鲜地看着城内外前来围观的民众,还有那些支起画板的采闻家,调色描摹记录着昭国第一次正式遣使团访问洛京的画面。
洛京城中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她对这座城最后的印象,是那年腊月里御驾仓皇离京时的景象,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冷风中带着亡国败业的颓丧气息。
而此刻,街头巷尾林立着簇新屋宇,青石路面被洗刷得油光透亮,周边往来的行人摇着扇儿,路过进城的队伍时,还跟妊婋她们随口打起招呼来,满城祥和舒展,一派安泰自在。
妊婋等人一路引着昭国使团来到皇城外,星津桥上正有几班学子散了学往外走来,看得使团众人分外惊奇。
洛京皇城改造成学堂的事,季显容也听说了,见到这一幕倒没觉得意外,只是跟着妊婋她们从侧门进了皇城,一路往西边殿群走去,不多时来到了崇安宫外。
这时苟婕在旁边介绍说,上元府在这里给昭国收拾出了里外几间殿宇,作为昭国大使府,又说宸国大使府在福清宫,离这里也不远,就在崇安宫南边,只隔了一片小殿群和一条甬道。
随后苟婕又跟季显容说,她从前的宫殿如今改成了印刷学堂课本教案的地方,如果她想回去看看,也可以请她去参观一下。
季显容在崇安宫里四处看了看,听她这样说,只点头道:“我也听闻燕国印刷术又有新突破了,愿前往一观。”
苟婕口里说着“一定”,又请她们往殿后走去,说后面还有一片连着花园的小殿,都已做了改造,留给她们使团众人下榻。
但是季显容却不大想住在这里,她从小就对这里的四方宫殿没甚好感,尽管现在内里经过改造已是焕然一新,但外面的墙瓦飞檐还是会勾起幼时被森严宫规束缚的压抑之感,她从未真正怀念过自己在洛京皇城的少年时光。
她看着众人跟随苟婕往后去瞧屋子,却在中庭花园回廊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妊婋:“宸王平时来到洛京,也住在那边福清宫的宸国大使府里么?”
妊婋摇摇头:“不,她不怎么往这边来,平常都住在我们大院里。”
“哦?什么大院?”季显容来了兴致,“可也能有我的住处么?”
晏安坊大院里确实还有空的套屋,妊婋笑道:“我们那里跟这边的屋子都是一样的,你要想去那边住,也没问题。”
使团的副使在一旁听了,还想劝请季显容跟使团众人住在一处,早晚也好有照应,季显容却看出了她要说什么,在她开口前抬手拦了一下,对妊婋说道:“那我就叨扰了。”
因昭国使团来访,春日里出城的上元府众人也都在前些天陆续忙完回来了,季显容和使团抵达洛京这日,只有伏兆还在长安接待西边戎昌国和于阗国以及一众西域小国的使者,昨日来信说要过几天再回洛京。
这日晚间,上元府为接待昭国使团,在皇城北苑办了一场接风宴,除了上元府众人和昭国使团外,席间还有宸国大使府的使者们,以及不少坊君和采闻家们,大家在席间谈讲着天南海北的见闻,直热闹到二更天,才收拾残局各自散去。
季显容在席散后,跟着妊婋她们一起来到了晏安坊大院,妊婋请她从空置的几间套屋里选了一处,说里面器具衾枕都是齐备的,请她早些休息。
等妊婋走后,季显容在屋中转了转,果然跟她在云梦泽见过的那些套屋设施大差不差,想必这样的屋内布局在燕国已是非常普遍了。
过去她总以为,只要她们国中局势平稳,再跟周边各国保持一定的互市联络即可,但是随着楚墓古籍的问世和随后在云梦泽的所见所闻,以及国中上下因余烬会一案引出来的争议,都让她渐渐觉得眼下中原的分权各立,不是长久之策。
所以她决定亲自回洛京看看,以她这几年从各个方面对燕国的观察和了解,她觉得此行或许能成为推动整个中原走向新世代的重要一步。
此后的几天里,季显容在上元府众人的陪同下,参观了皇城大学堂近年来在各个领域的研究成果,又到城中坊间看了看,还去了几间知名的报坊游览。
这几日的接待安排都比较悠闲,上元府也没急着邀请昭国使团做正式会谈,直到五天后,函谷关大营来信说,伏兆已入关,三日后抵达洛京。
第275章 尽自磨陀
伏兆回到洛京这天暑气正盛,从长安出来前,她又让隽羽把她新长出来的发茬儿剃了个干净。
回到晏安坊大院,她先见了季显容一面,给她拿了两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罐,一只罐里装的是蔷薇露,另一只装着胡麻糖,说都是西域使团近日带到长安的,她选了这两样轻便好拿的作为见面礼。
伏兆又说她接下来还要跟上元府众人议些两国的内政要事,所以与昭国使团的会谈还得再往后推两天,并非有意怠慢。
季显容见她这次也不似上回在海上初会时那般疏离了,于是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两个精致小罐:“你们先谈,我们就在城里逛两日,不急。”
果然第二天一早,上元府请来的几位坊君和学子陪同季显容和昭国使团去参观新研展,而上元府众人则聚在议事厅中,议定下半年的各项物产调配。
伏兆位列上元府决议席至今已有两年了,因她的宸国君主身份,大家起初也为两国之间的制度差异和民众利益磨合了好一阵子,才在去年下半年找到了逐步融会的方式。
因伏兆平日里还是在长安和宸国各地走访的时间多些,所以她只在每季留出几日,来洛京参加重要的四时议事,并拥有在上元府参与制定民生事项提案的资格。
这两年来,燕宸两地边界驻军各自撤回了七成,并在恢复互市后,逐步开放了学说和医术互通,以及堤坝水渠等方面的技艺交流。
自宸国男民被新政令严格限制在陇南河西以及蜀南几处供配院后,两国民众的往来也在这两年里持续增加,许多宸国人来到燕国游学,一边参与劳作一边参加感兴趣的研究,因燕国国内不使用钱币,宸国人来游学前,需要按预计游学时长在燕国驻宸大使府交一笔钱,而这些钱将用于燕国人到宸国和黔滇及西域等地游历的开销。
因近年燕宸两地流动的民众数量在增加,各地粮仓和布匹药材等民生储备的协调运输也相应变得更加密集起来,伏兆也在这方面做了几项卓有成效的提案。
过去宸国在蜀中和陇右河西等地的远距离物产调配运送上,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上元府也靠着伏兆的提案,参考宸国的模式给鲁东燕北河东等地的仓储和驿道漕运做了一番改进。
同时由于燕国学说在宸国地界的持续传播,群议制度也在宸国拥有了一批支持者,正好伏兆前两年在蜀中建立了民众议政院,蜀中七个郡作为宸国革新的先行地,在民生用度分配和劳作安排方面做了充足的准备,随后于今年开春联合宣布取消了七个郡内的钱币流通,抹除了旧日的贫富之分。
这次伏兆来洛京议事,除了秋季两国日常民生要务交流外,主要还是为了下半年燕宸互设联军司的事,届时将会有一支幽燕军和一支铁女寺军互换,前往对方在国中的驻地,以配合本国军队共同保障两地驿道畅通,并协助应对突发天灾险情和传递支援讯报,同时联军司也还要负责追查两地越境罪犯等任务。
上元府众人就这些事议了整整两日,把相关文书确定下来后,才邀请昭国使团第二天在皇城神龙殿内参加会谈。
这天巳时,季显容在朝阳中踏进了神龙殿内。
这处神龙殿没有做太多改造,只是搬走了原来的龙椅,又在内中增设了一些围坐桌椅,地面和四周墙壁还是旧朝时的模样。
这是季显容第一次走进神龙殿,此前她只知道这里是举行新帝登基和重要册立大典的地方。
多年前母皇在建康登基的时候,她曾想过或许有朝一日收复失地,她们还能回到洛京皇城这座神龙殿举行典礼,她也曾想过如果母皇真的无意收回北地,那么或许来日等到她掌权时才会回到这里。
年轻的她设想过许多重回神龙殿的情景,却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
但是看着上元府众人在殿中从容落座,又笑着招呼昭国使团入内就坐,她又觉得这景象看起来理所当然。
所有人落座后,昭国使团的副使给上元府众人递了会谈文书,上面写着此次来访要确认的几件事,包括互设大使府,以及对楚墓铭文后续协作研究解读的安排,还有两国互市以及外海舰队巡防范围的几项协约。
这些内容早在昭国使团到来前,就已经在国书中列出来了,只是会谈上这份文书的内容更细致一些。
昭国在洛京的大使府如今已经设在了皇城崇安宫,季显容在会谈上表示建康也已提前为燕国大使府选了址,就是苟婕和东方婙她们先前出使下榻的那座皇家园林。
等她说完,上元府这边千光照提出她们准备在建康设立一座燕宸联合大使府。
季显容听了这话,往列席的伏兆那边看了一眼,这次她本来也想顺便再去长安看看,但母皇没有准奏,只说如果来日昭国要在长安设立大使府,她会另外派人前去。
季显容也没想明白母皇的用意,她猜测可能跟鬾山矿脉尚未归还有关,但是鬾山被占三年,所出矿石已被宸国低价奉还了不少,人力工本比她们自家开采还低些,而这三年她们的采矿工匠也出现了断层,就算接管回来,也还要花费不少力气才能重新经营起来,而因宸国采矿技艺和工具更加精进,归还后少不得还要向宸国购买器具并请工匠指导,这其中说不定和云梦泽回归一样,让昭国面临许多应对问题,所以朝中对鬾山归还一事也还有些争议。
季显容垂眸想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关于燕宸联合大使府的事,而是问起了燕宸两国如今的缔盟情况。
上元府对此也没有隐瞒,千光照和颜悦色地把她们两国目前的内政合议和各领域互通的情况,跟昭国使团整体介绍了一番。
季显容认真听完,心中感触颇多,从前她在国书中看到伏兆位列上元府决议席时,最先想到的是这仅为两国的战略平衡手段,即便不是表面功夫,也少不了暗地里较劲。
但当她这日坐在上元府众人面前,听她们讲述燕宸两国近年来的各项联合举措时,却丝毫没感受到男朝史书记载过的那些勾心斗角和机关算尽。
没有谁吞并了谁,或是谁屈服了谁,她此刻看到的,是两棵不同源的参天巨树,正在以根系交织的方式共生并存。
听完这些事,季显容沉默了片刻,妊婋见状,接着方才的话头对她说道:“这都是为了互惠利民,但愿往后我们与昭国持续加强联络,有朝一日也能得以如此紧密协作。”
“只是后续联络过程中,可能还是会有制度方面的冲突。”苟婕也接话说道,“希望能通过友好协商来减少隔阂吧。”
她这话指的自然是余烬会的风波,在季显容决定出使前,昭国朝堂上也曾因此对燕国有过一些的怀疑和猜忌。
季显容想了想说道:“对楚墓铭文古籍的共同研究解读,算是一个好的开端,等两地大使府设立完成,一定还会再进一步。”
这个表态意味着同意了她们在建康设立燕宸联合大使府,随后季显容请伏兆就从宸国驻燕大使府派几位使者跟她一起回建康,完成访问后再跟昭国使团回长安设立昭国大使府。
接着众人又就其余议题达成了几项协约,当日也遗留了一些后续待谈的内容,这次上元府与昭国使团的首次正式会谈,在互市和学术交流以及军事等各方面都做了一番长谈,整个会谈前后共花了七天时间,时节也已临近夏末。
为了尽快回建康推动接下来的各项事宜,季显容不打算在洛京久留,谈完事就跟上元府众人告辞准备归国,伏兆也差不多要回长安了,于是这日上元府众人在晏安坊大院内聚了一席,席间也不再提什么政事,只就各地夏日景象闲聊了半晌,至二更天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