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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7165 字 2个月前

“昭国如今失了这一小片湖泽和矿脉,可把咱傻小孩儿给愁坏了啊。”

苟婕这天站在瞭望楼上,闲闲端着烟杆,透过窥天镜看了几眼,吐出一缕青烟后,感叹了这么一句。

她身前的这个窥天镜是立在地上的,比寻常拿在手里的便携式要大上许多,经过皇城大学堂的数年钻研和频繁改进,如今这个立式窥天镜的可视距离,比当初花怒放带上幽燕号的最初版提升了数十倍。

苟婕在这边正看着,忽然听到瞭望楼下方有人喊她,说是老神仙到了。

她闻言赶忙把烟灭了,在随身带的小盒里磕完烟灰,把烟袋锅子擦干净,将烟杆往后腰带上一别,转身快步往楼下走来。

前段时间,当云梦泽的重大消息通过《飞鸿杂报》传到燕山太平观时,灵极真人还在专心整理典籍,听说云梦泽有了新进展,她还以为是昭国终于同意她们正式出使访学探古了,却不料打开报一看,云梦泽如今已是她们燕国的地盘了。

自从幽燕军接管云梦泽,这两个月来一直在肃清各处城池县镇,上元府众人也轮流来到这里坐镇,向民众宣讲燕国法度,前不久花豹子才在这里忙完大事小情,回到洛京把苟婕换到了这边来。

等苟婕抵达时,各处民生状况已经基本平稳了,她来到这里,主要是为了协助勘探云梦泽北部的古迹。

而在这里负责勘探地形地脉的,是一早就跟妊婋等人一起进入云梦泽的玄微,在幽燕军肃清各处城池县镇时,她也把云梦泽北部的几处地方细细踏看了一遍,确定了可能存在古迹或古墓的位置,给灵极真人发了一封信。

灵极真人得知后,决定动身下山亲自前来查看,上元府众人也请了一队幽燕军将士随行护送。

苟婕这天收到信说灵极真人一行人已经从北边进入云梦泽了,于是早早赶来迎接,这会儿她从瞭望楼上下来,上马往北边村中馆驿处迎接,果然瞧见不远处有一支车队正缓缓驶来。

她催马上前,那车队也正好在馆驿大门外停了下来,等她下马走到中间那辆厢车前,见车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一位穿紫袍的鹤发老人笑吟吟地从车里走了出来。

第256章 虎匿山林

上元府里并非人人都见过灵极真人。

苟婕算是十二君中加入较晚的,直到今日才与传说中的“老神仙”初次相见。

前些年灵极真人外出云游,也曾有一次路过洛京来看千光照,只是那时候苟婕碰巧有事没在城中,后来听说灵极真人回到观中闭关,她也没敢去打扰,这一二来去的,竟拖了许多年一直没能拜见。

这次她来云梦泽,刚到没几天听说老神仙也要来,她忙跟玄微提前在古迹附近的村庄驿馆收拾了住处,准备在这里迎接灵极真人。

这日过来的路上,苟婕还有一点紧张,方才瞭望楼上的气定神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瞧见那位鹤发老者撩开车帘朝她看过来的瞬间,她竟莫名有种假神棍碰见真大师的局促感。

跟苟婕一起前来迎接的玄微,这时已上前两步,站在踏脚边伸手搀着师姥下了车,灵极真人看向眼前的瘦高个儿,乐呵呵地招呼道:“你就是小苟吧?”

“是我是我,我就是小苟。”苟婕嘿嘿笑了两声,欠身上前,不由自主地打躬作揖奉承起来,“老神仙真是慧眼!这些年一直没去拜见,是晚辈失礼了!”

灵极真人笑看她打趣道:“既知失礼,怎么今日还是两手空空地来接我呢?”

苟婕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刻撂衣摆就要下拜:“送什么礼都怕显不出诚心,我直接给您老磕俩响的!”

灵极真人哈哈大笑着赶在她屈膝前将她拉到了身边,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拍了几下:“这些年你在报上发表学堂改进和天象历法革新的文章,写得都极好,我一篇不落地看了,今日虽是初见,也可算是故旧重逢了!”说完还提到了文章中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词句。

可见这是真的看过,而非寒暄客套的虚言,苟婕被她夸得心中得意,但面上还是保持谦虚:“有幸能入老神仙的眼,还要学习,还要学习。”

苟婕说完这话,见那厢车后方也有个人下马往这边走来,她抬眼看去,见来人体态丰腴,步履潇洒,正是灵极真人的三徒儿千江阔。

对于千江阔,苟婕还是比较熟悉的,当年千江阔受妊婋之托,跟穆婛一起前往长安共同出任首位燕国驻宸大使,她们离开洛京前,上元府众人给她们办了送行宴,后来千江阔换任回洛京,也在她们晏安坊大院里住了一阵子,才离开洛京往燕山太平观看望师娘。

再后来千江阔又到肃真部和漠北游访,跟前去聘问的萧娍和素罗刹一起把北边两座交邻孕育院开设了起来,直到前不久才又回到燕山太平观,所以苟婕也有许久未见她了。

这次跟随灵极真人来云梦泽的,除了千江阔外,还有幽州和洛京城外太平观的十余位道长,以及一队幽燕军骑兵将士,共三十来人。

苟婕和玄微为她们提前准备的这处村庄馆驿,是征用的昭国军驿,还有一座相邻的官府庄院,里面的昭国官吏如今都被她们迁到北边去了,这里空置下来,内中房屋铺盖齐备,虽然设施方面比不上她们燕国各地的馆驿便捷,但在这乡野间,也算是个比较舒适的落脚之所了。

灵极真人在苟婕跟千江阔打招呼的时候,抬头朝四周环视片刻,随后拍了拍玄微挽着她的手:“你眼光不错,这里地气确实不同寻常。”

很快苟婕将她们一行人迎进馆驿院内,介绍了一下各处房屋和她们近日从北边运来的洗涤设施,苟婕跟千江阔等人一起把车马行李安顿好,天色也不早了。

因灵极真人来之前就说过不必铺张迎接,所以众人只在院内堂屋里用了些简单家常饭菜,就算是接风了。

这处馆驿所在的村庄离州中城池不算近,苟婕前些天都在州城里忙碌,因接下来要跟众人一起往附近的古迹遗址处踏看,她已提前安排好了城中事务,这几天就不回城了,也在馆驿里拣了间空屋子住下。

第二日一早,她们在馆驿里用了早饭,伴着凉爽秋风,往附近丘陵地带行来。

玄微发现的这处古迹,位于云梦泽北部的一座缓丘之上,因地势曲折且密林内常有猛虎出没,所以未被开垦,原本那丘陵密林边还有个村子,玄微前段时间查旧朝县志发现,那村子曾多次遭遇虎群进村袭民,村里人纷纷向南避难,村子也就很快荒废了。

苟婕这段时间也在州城府衙里查阅了不少这一带的典籍,一路上给灵极真人和千江阔等人说了起来。

听到旧朝时有虎群进村,其实是因那村里人结伙进林砍伐狩猎,因此遭到了报复,灵极真人点头说道:“这也是护林之举。”

这时走在旁边的千江阔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密林,见那边也插着幽燕军的紫旗,还有些将士正在密林边驻扎,于是问道:“现在我们来了,虎群还在吗?”

“咱们的队伍前阵子进林探看,说在地上发现了一些虎爪印,但看痕迹至少都有一两个月了,方向是往北去的,北边过条河还有片更大的山林,我们驻扎在这里的队伍也都一直没见到有虎出没。”苟婕分析道,“许是那时候听到我们大军过境的马蹄声,就迁走了。”

说话间,她们已来到了密林边缘,跟这里驻扎的幽燕军将士打了个招呼。

玄微自从到了云梦泽后,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边营地里住,她带队伍将古迹遗址的范围划了出来,这段时间一直在跟大家一起清理古迹上方的浮土,还没有开始向下挖掘。

这主要是因为出土的古物容易迅速衰朽,她们得仔细探查完表面的情况,再看是否要进行挖掘,以及从哪里开始挖掘。

这次跟随灵极真人一同前来的道长们,多对处理古墓出土物件颇有经验,大家来到这里,都是为了能够最大程度地将古物完好运出云梦泽。

她们进入密林后,顺着近日开辟出来的土路,往北走了约有两刻钟,果然瞧见前方有一片地方,被绑在树木间的紫色布条围了起来,地面比外边凹下去一些,是又清出了一层浮土,部分地方已经开始显露出石刻花纹。

玄微跟灵极真人说前日她们清出来的一块石板上,有些文字和图画,像是墓群的介绍,但具体内容她们都没太看懂,还要请大家一同甄别。

千江阔从前走南闯北,对这些古迹铭刻最为了解,她们幽州城外太平观小敞厅里收藏的拓片,还有灵极真人闭关钻研的古籍杂书,大部分都是她从各地收集淘弄来的,此刻听到玄微这样说,她兴致颇高,还没走到地方,就掏出了自己随身带的毛刷和放大阅读镜。

不多时,她们果然来到了一块长条石板前,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浮土,这石板大约有三尺宽,一丈来长。

千江阔撸起袖子,先跟几个师姊妹拿过旁边放的笤帚,把那层浮土扫了下去,随后又换毛刷细细清理了一遍。

在将这些石刻内容拓印下来之前,她先拿阅读镜浏览了一遍,跟灵极真人就那些文字风格讨论起来。

苟婕站在一边认真看着,她过去也接触过一些古物,多多少少对这些东西有些了解,此刻一边看一边听她们讨论,她推测这墓群距今恐怕得有超过两千年了,确实是战国以前的古迹,上面的纹样也很有早已失传的楚巫风格。

大家站在这石板边讨论了半晌,千江阔才跟几个师姊妹开始铺设纸张,用拓包一点点将那石板上的文字图画印了下来,接着又在这片墓群四处查看了一番,直到天将黑时才离开这片密林。

此后的几天里,她们就这样每日往返于那片密林和村庄馆驿,直到千江阔和灵极真人终于确认了那石板上刻的正是这片古墓群的地下结构,以及各个墓室的介绍,并指明了东侧一间“铭室”的位置和入口。

这石板上的内容,不是她们最初以为的墓志或神道碑,反而更像是一份“挖掘指引”。

当然上面也包含了一些警示词句,总得来说就是整片墓群唯有“铭室”可开,其余墓室则谢绝入内。

她们这日去密林前,在馆驿堂屋里讨论了半晌,决定按照石板上的提示,先去看看铭室里面都有些什么。

这天上午,驻扎在密林里的队伍扛上锹铲,来到墓群东侧的铭室上方开始小心翼翼动工,忙碌了整整三日,终于打开了铭室入口。

千江阔跟几位师姊妹先戴着面罩进去查看,因考虑到竹简铜铁等物可能会在拿出来后迅速衰朽,她们得先确认里面的情况,再看如何能够完好取出。

苟婕站在边上看她们先后进入铭室,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来回张望着等了足足有两刻钟,才见一位道长从里面出来,说道:“里面全是石刻片,不必担心朽坏,可以开始慢慢往外搬抬了。”

苟婕听说里面没出什么异常情况,这才松了一口气,很快跟众人一起在外面辟出来的空地上,接过铭室里按照顺序搬出来的那些石刻片。

不同于竹简和铜铁,这些石刻片在出土后依然保持着稳定完好的状态,上面的刻字清晰可见。

那些石刻片用的都是大小均匀的文石,似乎是前人精心挑选封存的,用以对抗漫长岁月的侵蚀。

在她们将铭室内的石刻片全部搬到空地上后,灵极真人先是大致看了一遍,随后转头对身旁的苟婕说道:“这次的发现着实不小,得尽快告知上元府其她人,如果各国局势能稳定下来,最好也请她们遣使来与我们一同研究。”

第257章 以同而异

“苟姐往家发了信,老神仙这次在云梦泽的发现不小啊!”妊婋走进馆驿堂屋里,把信放在桌上,笑对厉媗说道,“咱们也得抓紧时间往回赶了。”

她们是半个月前从登州启程的,这天午后才到鲁东最西端的宋州城,这一路西行正赶上秋收尾声,她们也顺带着视察了几片农田和粮仓,因此返程比来时走得慢了一些。

厉媗拿起她放在桌上的信,打开看完,点头说道:“几百枚石刻片,拓印整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知道等咱们回去时,那边的进展如何了,能不能有些初版先叫我们开开眼。”

妊婋拿进屋的信,是千光照给她们送来的,里面转述了一部分苟婕从云梦泽发回洛京的信,说她跟灵极真人和千江阔还有玄微等人在云梦泽北部墓群的一座铭室内,发现了一批楚巫古籍,里面还有一版完整的《归藏易》,以及许多战国前的民俗记载,她们这段时间都在夜以继日地拓印整理和分析,因内中涉及到多地记载,灵极真人认为应当请宸昭黔滇和肃真部及漠北等地都遣使前来一同研究。

千光照在信中说这些事还要等妊婋她们到回洛京一同议定,她在收到苟婕的信后,也邀请了一队感兴趣的皇城学子们,赶赴云梦泽襄助整理古籍。

妊婋在桌边坐下来,从盘子里拿起块糕咬了一口:“嗯,咱们回去还得有个十天路程,到时候宸国来的使团应该也早都被打发回长安了。”

厉媗一听这话,紧忙冲她挤了两下眼睛,妊婋一时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凑上去问:“你眼咋了?”

话音刚落,妊婋忽然抬眼瞧见伏兆出现在堂屋的屏风后头,冷冷地看着她:“隽羽派人到洛京来见我了?”

她们往登州来时,隽羽派来的使团一直在洛京,这事妊婋和厉媗都没有告诉伏兆。

这天她们到馆驿时,伏兆说要先进屋换衣服,妊婋出门拿了信回来,见堂屋里只有厉媗一人,还以为伏兆仍在屋中,没料到她在自己出门后不久被厉媗喊来吃点心,方才正在屏风后头洗手,恰好听到她说漏嘴提起了宸国使团。

厉媗一见情况不妙,赶忙站起来打圆场,对伏兆尴尬一笑:“嗐,你看这事儿闹得,就是时间上赶得有点不巧了,然后我们也忘告诉你了……”

伏兆拨开厉媗的手,直指妊婋:“我就说你怎么会有那么好心,说什么请我出来看海,其实就是为了把我支走是吧?”她说完这话,撸袖子就要往上冲。

妊婋见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把手里的半块糕塞进嘴里,往厉媗身后一闪,笑嘻嘻地说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念叨说想吃螃蟹,我才好心请你出来散闷的,长安又不远,这回没见着,下回见呗,隽羽要是真的牵挂你,肯定会不厌其烦地再派人来看你,你急个什么劲儿嘛。”

看她这副耍无赖的模样,伏兆更是火冒三丈,说今天非要揍她不可,厉媗赶紧抬手相劝,妊婋嘴里说着“你这人气性怎么这么大”、“至于吗这么点小事”,一边直往厉媗身后躲。

妊婋这话越说越拱火,把伏兆气得直说“你有本事别躲”、“我揍你一顿也是小事”。

两个人你追我躲,把厉媗当成柱子绕了好几圈,终于把厉媗绕得头晕眼花,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你们两个都给我站住!”

她本来嗓门就大,这一吼更是好悬没把屋顶掀开,妊婋都觉得耳朵有点嗡鸣了,伏兆也被这嗓音震了一下,两个人在厉媗左右两侧同时停了下来。

这时屋外有几位跟她们一起回洛京的人听见这动静,都探头来问:“出啥事了?”

厉媗生怕伏兆一会儿又要动手,赶忙先攥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朝门外笑道:“没事没事,我们闹着玩儿呢。”

那几人一看屋里桌上摆着点心,也走进来拿了两块糕,在这边跟她们闲话了两句,说着晚饭前还要回屋歪一会儿歇歇,就都出去了。

等这边堂屋里又只剩下她们三人,厉媗还是没把攥着伏兆的手松开,只是安抚道:“等咱过几天一到洛京,立刻就送信去长安,请使团再来一趟,叫你们见了面,也好让隽羽放心,怎么样?”

伏兆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不说回洛京后直接送我出函谷关?”

“呃这……”厉媗转头看了妊婋一眼,她没想到气头上的伏兆也不怎么好糊弄。

妊婋这时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正色说道:“我们把你从云梦泽请回洛京来,为的是中原平靖,在各方正式达成新的共识之前,还是得请你再留住些日子,等大家心平气和地把事情谈开,自然摆驾送你回国。”

“就是就是。”厉媗也说,“你看你来都来了,再住些日子呗,干啥着急走,赶明儿得空,我再陪你上我们幽州逛逛,看看豹子寨,领略一下咱家大好河山,再展望一下……”

伏兆打断了她的话:“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撒开?”

厉媗低头一看,刚才情急之下怕她再动手,自己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紧到她此刻手腕边缘都有点泛白了,眼看再攥一会儿该不过血了,她赶忙把手稍稍松开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彻底撒开手,而是抬起头看向伏兆:“那你别一会儿又要动起手来打人。”

伏兆看了看厉媗,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突然正经起来的妊婋,听妊婋方才提到各方共识,她也想起了前些天在海上会见季显容时谈过的话,这次东行其实也不算白走一趟,她深吸了一口气:“好,我不打她。”

厉媗这才慢慢放开了手,还不忘在她手腕上揉搓两下,给她活活血,口里说着:“不好意思啊,劲儿有点使大了,缓缓就好了,缓缓就不麻了。”

妊婋看伏兆冷静下来,在她两个对面桌边一坐,拿起食夹,夹了块糕放在小碟里,又倒了盏清茶,一并推到伏兆面前:“宸国使团这次是来洛京换任的,我们两国虽说起了些小摩擦,但还不至于走到断交的地步,隽羽也深知其中利害,大家都希望能在不损伤自家民生的情况下,度过这场波折。”

伏兆垂眸想了想,妊婋口中所说的“其中利害”,指的是她们两国间的互市,往年她们总在春秋两季交接物产,今年因云梦泽一战节外生枝,秋季的物产互通被迫停摆。

燕国的海盐运不到宸国来,隽羽应该已经开始下令让蜀中和陇右一带增产井盐了,但一方面井盐的生产工本和所耗人力都比海盐要高,市价也是过去海盐的两倍不止,民生势必会受到影响。

另一方面她们自家临时增产的井盐,至多只能覆盖本国民众所需,而往年燕国运来的海盐除了要供给宸国各地外,还有一批是要送去西域的,平日里看起来不大起眼的低价海盐,也是稳定河西商贸的重要物产之一。

虽然黔南自交趾湾大捷后,也开始建立盐场,但因她们是后来起步,目前出盐量和品质都还不太稳定,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填补起西域的缺口。

同时黔南每年两次往燕国运送的蔗糖块,也是燕国无法自给的重要物产,必须要依赖外界输送,而今黔南的物产运送队伍也因互市停摆,只能止步于宸国境内。

眼下仅一季的个别物产短缺,尚可用存量或自产勉强渡过,但若持续停摆下去,显然对她们两地都没有好处。

想到这里,伏兆也在妊婋对面坐了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次是你们违背盟约在先,想要再恢复邦交,怎么说也得多拿出点诚意来。”

厉媗在她二人中间打横坐了,看看妊婋,又看看伏兆,笑道:“所以不就得回去再好好谈谈嘛,好歹大家都别吃亏。”

伏兆瞥了她一眼:“怎么可能都不吃亏,我来洛京这一路,就没少吃亏,你们以为,不要还的吗?”

妊婋听这话低头笑了一下:“好,这样,我们明日启程,尽快回到洛京,再跟隽羽那边联络一下,把前阵子跟季显容谈的事都叫大家知晓,我们上元府议出一个叫你们满意的安排,也好让各地民生在年前恢复常态。”

伏兆看她神色认真,也就没再说什么,当日晚间她们在馆驿内用完一顿简单餐食,各自早早歇下,第二日天刚亮时,就一起上马启程了。

原本应该十日抵达洛京的路程,她们连日快马赶路,七天就到了。

进城这天是午后,她们一路直奔晏安坊大院,准备洗尘更衣后先歇一歇,再去见上元府众人。

伏兆回到先前住过的那间套屋里,见内中陈设还和离开前一样,她走到兰室铜盆前先洗了一把脸,这几天风餐露宿确实有点劳累,此刻回到熟悉的地方,她不禁放松下来,洗完澡更衣后,她往外间大摇椅上舒舒服服一躺,心中才感叹着“总算是到家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这算什么家,自己真是累得连思绪都有些混乱了。

她正在脑中驳斥自己时,忽然听到房门被人敲响。

第258章 樽俎折冲

“我。”门外是妊婋的声音。

“进。”伏兆也只回了一个字,她实在懒得从摇椅上起来走过去开门。

房门很快被推开,伏兆抬眼见妊婋身后还有一个人,穿着佛衣,是她熟悉的面孔——昙烛。

“看看你家殿下,听见我在外面,连门都不带过来给我开的。”妊婋转头对昙烛说道。

昙烛几年前跟妊婋等人出海去了一趟流求和琼州岛,回来后又奉命往西域周游了数月,最近这几年里一直在主持国中各地大小寺庙的经文整理,也包含向西域等地反输新修佛经的事务,平日里她一般不大参与政务,此刻出现在洛京,想必是隽羽考虑到她跟上元府众人都多少打过些交道,身上又没有什么政务职司头衔,比较适合作为单纯前来看望伏兆的人选。

昙烛见到伏兆,先走上前施了个佛礼,口里说着“见过殿下”。

伏兆却摆摆手:“不用再行这些不必要的虚礼。”说完只让她在旁边椅上坐,又喊妊婋去给昙烛烹茶。

面对伏兆颇为熟稔的使唤,妊婋撇了撇嘴,但当着昙烛,她还是得给伏兆留点面子,于是也就没说什么,拿起茶壶去接了水,又从架子上选了茶粉,才回到桌边点炉烧水烹茶。

昙烛端坐在椅上,仔细看了看伏兆,见她靠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神情颇为轻松自在,模样也没甚变化,但又似乎有哪里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从前的伏兆不会说她行的是“不必要的虚礼”,也不会这样拉家常似的跟她对坐着说话。

昙烛眨眨眼,面前的殿下似乎比从前多了些人情味儿,这让她有点不习惯。

妊婋在桌边忙着烹茶时,伏兆闲闲跟昙烛问起了长安的情况,头一句先问的是隽羽可好。

昙烛见问,认真答说隽羽如今搬在钧仪殿居住理事,白天里比先时忙碌了些,有跟她从璞园进宫的随侍说她近日歇得也晚了些,但身体和气色尚好,就是整日牵挂伏兆,因不知她几时得以回到长安,所以让使团带了好些添换衣物和衾枕,还因担心她在这里吃不习惯,又派了两名御厨跟着使团一起来了,说让她们先留在宸国驻燕大使府里。

昙烛这次是作为副使,跟主使群星一起来洛京的,临行前隽羽千叮万嘱,请她务必亲眼见到伏兆,如果因情况有变没能见到,那就要留在洛京,直到见过伏兆本人,才可以回长安复命。

所以十天前群星带使团启程回国,独她留了下来,听上元府众人说伏兆跟妊婋和厉媗往东去了,她又盼了好些日子,终于在这天听说她们进了城,于是赶忙去找千光照,要来这里面见伏兆,正好妊婋洗尘更衣完往上元府去碰见了她,就请她往大院里来了。

这时妊婋已将茶烹好,倒了三盏,给她两个分完茶,也在昙烛身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伏兆听完昙烛的话,端着茶盏皱了皱眉头,想象得出隽羽这段时间撑着国中一摊事,必定夙兴夜寐,于是对昙烛说道:“你也不要在洛京久留了,见过我就回去复命吧,跟隽羽说不必担心,也不要贪晚,忙不完的政务,适当交给阁相们合议分担,别累坏了自己。”

妊婋听她要打发昙烛回长安,开口说道:“我们接下来还有事情要谈,不如请法师谈完事再回去吧。”

伏兆却摇了摇头,执意让昙烛先回去:“要谈的事多,不会很快就有结论,不可让隽羽久等担忧,让昙烛尽快回去,换群星过来参加会谈。”

她们接下来要谈的事,包括燕宸两国在云梦泽西侧的新划国界,以及两国恢复互市的条件和计划,还有前不久妊婋和伏兆在海上跟季显容谈过的互通意向,如果宸昭两国在此战被她们幽燕军强行终止后,果真有机会打破僵局,妊婋希望两地把互通的关口设在云梦泽一带,以便燕国作为调解方,从旁参与她两国的互通事务。

这些事显然都不是三五日内能够谈成的,看得出来伏兆也惦念隽羽,不愿昙烛在洛京耽搁时间,加之来日会谈上,作为阁相的群星在身份上也比昙烛更加适合参与签订协约,妊婋想了想,点头同意道:“也好,那就请法师尽快回国,还要劳烦群阁相再跑一趟了。”

群星前不久带领使团来洛京,虽然没见到伏兆,但也不算徒劳,这次她名义上是要跟上元府进行首次战后会谈,同时也是为了宸国驻燕大使府换任而来,至于迎回伏兆一事,则并没有写在此次出使的正式国书当中,这也是隽羽的意思,只为了避免将“国君被俘”落于纸上,按照九霄阁和上元府目前彼此间心照不宣的说法,伏兆如今是在燕国“做客访问”。

这次两国自夏初云梦泽一战后正式恢复联络,上元府也为迎接使团筹备了多日,除了妊婋和厉媗还有当日仍在云梦泽坐镇的花豹子不在洛京没有参加外,上元十二君中其余九位在宸国使团抵达洛京时,齐齐出城相迎,可以说是给足了重视。

群星当日进城后,先来到皇城福清宫大使府,见内中一众使者安然无恙,又安顿完此次前来换任的新任使者们,才前往上元府赴接风宴。

此后的双方会谈上,大家首先达成了“不断交”的共识,因云梦泽一战严格来将并未交兵,只是因伏兆被“请”走导致两国暂时陷入僵局,而也正是因为伏兆没回长安,使得刚刚开始的东征被迫中止,大家才能在各方损失皆有限的情况下平静对坐谈话。

上次群星来到洛京,主要是为了表明宸国当下的态度与立场,并没有在云梦泽一带新国界的问题上做任何确认,只是向上元府承诺宸国驻扎在鬾山一带的铁女寺军暂时不会继续对外出兵,除了“不断交”和“暂不用兵”之外,她表示其余一切跟国界和互通有关的事,都要在伏兆回到长安之后才能继续洽谈协商,这也是隽羽和整个九霄阁的一致决定。

群星的这个态度,上元府众人也有所预料,所以并没有坚持要她确认边界和互通问题,而是同样表达了燕国的立场,称前不久的云梦泽事变,是为了避免中原各地再度陷入战火,这次隆重接待宸国使团,也是为了让各地民生能够尽快恢复常态,所以上元府提出的诉求是希望宸国承诺永久停止东征。

这个承诺自然不是由群星给出,上元府也没有要求她在会谈上立即表态,而是请她把上元府的话带回长安,并称会在同时劝说伏兆,等到来日时机成熟,大家再就各方诉求做一番确认。

此后的几天时间里,群星将大使府换任的各项事都安排完,又向上元府声明,燕国驻宸大使府众人不会在长安受到任何苛待和刁难,原本她还想同使团一起在洛京等伏兆和妊婋她们回来,但听说她们在登州那边还跟昭国有些接触,为了尽快把这些事告诉给隽羽和九霄阁其她人,她决定请昙烛留在洛京等伏兆回来,自己则带着换任后的使者们先回长安去了。

这日晚间伏兆在屋中见过昙烛后,又起身给隽羽写了一封短笺请她带回去,昙烛也没有再在洛京停留,第二日就带上信往长安快马赶回。

几天后,群星怀揣着隽羽的回信和两名随行使者及一队护卫,再次踏进了洛京城。

时节已近深秋。

群星这次再到洛京,目的较上回更加明确,她在临行前也向隽羽做了担保,无论如何都要将伏兆迎回长安。

上元府众人和上次一样,再次隆重迎接了群星一行人,进城当日就请她在上元府的外事厅里跟伏兆见了面。

时隔数月终于得见,群星不免有些激动,她看到伏兆身上穿着隽羽上次托她带来的厚锦秋装窄袖袍,一脸安适地端坐在大椅上,道她两度来使辛苦了。

群星本来也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当着上元府众人,她不得不稍稍克制一下,只向伏兆问了好,紧接着说隽羽和国中一切安好,请她放心。

伏兆点点头,叫她来到身边坐下,接过她带来的隽羽的回信展开看过了,笑着说道:“国中有隽羽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知她安好即可。”

她们这天在外事厅里没谈正事,只是叙了些久别闲话,直到第二日,大家才又在这间敞厅里坐下来,谈论两国接下来的各项安排。

群星到这时才得知,在她这次抵达洛京之前,伏兆已经单独跟上元府谈过几次了,云梦泽西边的新国界,按照如今幽燕军和铁女寺军驻扎的位置做了划分,而两国恢复互通的事也大致敲定了一些章程,只是都还没有落成正式的议和书。

因为她们还需要另一方的加入,才能真正达成此次议和。

这天距离云梦泽一战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然而燕国当初发往建康的国书,至今都没有收到回函。

第259章 运筹建策

江南的秋景,渐渐浓郁起来了。

乌桕、梧桐、银杏和红枫,一片片一簇簇的赤金错绣,点缀在宫墙和园林楼阁之间。

季显容在这日傍晚带一队东宫官吏策马进城,她身后的焰蓝披风被霞光勾勒出一层金边,伴着不时飘来的红黄落叶,一路往自己的太子府赶回。

不多时,她在府东侧甬道处下了马,立刻有管家迎上前来禀道:“何督帅在西堂上等候太子。”

季显容把马鞭递给她,说一声“知道了”,抬脚大步往里走去。

当季显容走到离西堂屋大门还有一个拐角的位置时,坐在里面的何去非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转过拐角后,季显容一抬眼就瞧见何去非从屋里探头出来:“总算把殿下盼回来了,城外军属情况如何了?”

“没出什么大事,安抚过后好些了。”季显容跨进门槛,把披风扣解开,随手往旁边大椅上一甩。

屋中执事见状忙走上前,将那披风轻轻抱起来,在后边架子上小心翼翼挂好,拿起软羽刷细细拂尘。

“那就好,那就好。”何去非又在西边大座上坐了下来,“赶明儿我也过去看看,送点秋冬衣物粮食。”

“你才刚回来,城里事这样多,过两天再去也使得,我这一趟好歹能叫她们放心些日子。”季显容在屋中正位上坐了,端起茶盏抿了两口。

她这日一早出城,是往北边州镇慰问被俘将士军属去了。

今年夏初云梦泽一战后,山南军三万将士被带去燕国的消息,开始时一直是对民间严密封锁的,但因被俘人数众多,在山南道影响范围不小,当日战场外围也有民众看到自家兵马向后方撤退,一传十十传百,都说仗打输了,甚至还有人说在附近山头远远瞧见前线横尸遍野,许多军属听说后,忙到军营来探问情况,见驻边将领不肯透露军情,又结伴往建康来跟朝廷讨要说法。

那时候季显容还在海上,那些军属来到建康城外时,是婺国君何却歧带一班官吏出城安抚接待的,第一批来的人数就不少,城里一时安顿不下,只得先临时征用了嫖姚军的西大营,而后又从北边州镇辟出了一块地方,用于接待持续不断赶来询问情况的将士军属。

当时云梦泽的实际情况早已经传回建康宫,对于前线“横尸遍野”的说法,何却歧予以严词否认,称云梦泽战场上虽然的确出了些变故,但各军之间其实并未交兵开战,只是部分山南军将士暂时没有撤回来,绝对不存在大范围伤亡,请众位军属耐心等候她们接下来与邻国的交涉。

见朝廷并没有回避此事,又见婺国君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众人这才稍感宽心,有人坚持要在建康城外等消息,有人则出于生计考虑先回家去了,也有后来听说此事从偏远地区赶来询问的,那州镇又因此扩建出了几个营地来接待军属。

在军属们等待消息的同时,兵部和禁军指挥府将此次被俘将士的名录细细核对了一遍,又派人到城外州镇查验军属身份,随后开始陆续发放恤金加以安抚。

那些将士的娘姊妹们在城外等了这些时日,半点新消息也无,出征时说的是去保家卫国,结果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等来等去只等到了一笔恤金,好些人以为这是阵亡抚恤,在营地里哭得死去活来,又有人要进城去敲登闻鼓,再让朝廷给个说法,哪怕真的阵亡了,至少要让她们把尸骨领回家安葬,还称要投军杀回云梦泽为亲人报仇。

季无殃在宫中听说了城外的情况,特地下了一道诏书,承诺会将尚未撤出邻国的将士完好接回,并称恤金乃是慰劳所用,而非阵亡抚恤,令军属们稍安勿躁。

众人见到圣旨,悬着的心才安稳了几分,只得继续耐着性子等下去,朝廷也不时派人前来慰问,只是每回来人也都没有什么新消息。

前两日军属营地里有个大娘一早醒来突然说梦见了自家女儿,坚称她女儿已经阵亡了,还说梦到了好些将士亡魂,说完人就昏过去了,把大家伙直吓得六神无主。

好在营地里有朝廷派来的官医,扎了一通针灸给救了过来,但是她的话难免又叫大家不安起来。

季显容听说此事,这日一早出城赶去慰问,说自己前不久才从海上回来,已经跟邻国交涉过了,也见到了那边的元首,得到了明确答复,说她们的将士没有伤亡,人都好好的,只是因有些国土纠纷未决,还要过段时间才能陆续撤军回来,让大家放宽心,不要胡思乱想。

何去非听完前因后果,端着茶盏叹了口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次确实僵持得有点久了,也怨不得她们不安。”

季显容点点头:“不能再继续僵持下去了,得尽快跟她们谈判接回人质。”

这几个月来,她们这边其实也都没闲着,季显容在得知云梦泽被占后,先从南海收回了一片海域控制权,以提防司砺英再勾结宸国通过商路给她们暗地里使绊子,又在南北两边海域截断了南海国向燕国输送造船木的航道,以避免燕国水师的舰队规模快速扩张。

软硬兼施地跟司砺英谈完,她才转头再次赶往登州外海去跟燕国谈判,得到了妊婋的承诺和部分赔补,还稍稍窥探到了燕宸两国的情况。

她在海上奔波的时候,何去非一直在禁军指挥府里协助兵部安排各军调兵补充驻边大营的事,同时反复核验被俘将士名录,随后又同继任的山南军新督帅去了一趟云梦泽,在新边界附近视察多日,又顺着北边淮水界河眺望了一下燕国那边的情况,直到昨日才刚回城。

季无殃此前曾有过旨意,在正式答复国书并跟燕宸两方谈判之前,一要确保外海的威胁可控,二要将内陆西侧和北侧驻边大营重整起来,她们忙碌了这些时日,终于算是达成了这两项要求。

何去非还暗自揣测,圣上之所以迟迟没有松口同意答复国书,应该也是想先冷一冷燕国,以免对方见她们急着接回人质,狮子大开口提些过分的要求,反倒不利于她们接将士归国。

这日何去非来太子府与季显容共进晚膳,二人顺便把这段时间各自忙碌的事相互说了说。

提起云梦泽战场上的大范围雷击,何去非推测铁女寺军应该也是被迫撤走的,当日燕宸两军绝不是配合联手的状态。

听她说到这个,季显容又想起自己在海上见到伏兆的事,她摩挲着酒杯思量半晌,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她认为伏兆是在云梦泽战场上被幽燕军以某种雷击暗器设陷俘获了,之后先被妊婋带去了洛京,接着又被她带去了登州,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不带任何仪仗侍卫地出现在燕国船上。

何去非端着酒杯眨了眨眼睛,觉得她这个猜测乍一听有点离谱,仔细一想,更离谱了。

“国君被俘,宸国上下能坐得住?那不得立刻跟燕国打起来吗?还能像如今这般冷静?”

季显容皱眉想了想:“宸国上下冷静与否,也得看接管朝堂的人是什么做派。”

自从宸国成立以来,不管是旧朝时期还是昭国新朝,都没怎么跟西边打过交道,对于那边的情况,也仅限于边界探报的只言片语,而这种情报极不稳定,能探知到的内容也很有限,以至于她们对于宸国朝堂上的制度职司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更遑论那边朝堂上的人和做派了。

她们两个这一晚就燕宸两国的关系和现状猜测讨论至深夜,第二日又一同进宫回事,内阁众人这日也都被召进徽音殿东书房,准备起草答复燕国的国书。

鉴于燕宸两军在云梦泽战场上并非联手出兵,从前的缔盟关系必定也已是名存实亡,季显容认为她们应当先单方面与燕国谈判接回人质,再施以拉拢,进一步离间其两国关系,减轻西北两侧的边防压力。

如果在伏兆被俘这件事上她没有猜错的话,宸国目前的处境应该是相当被动的,这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在她说完这些话后,书房中的内阁众人也各自发表了看法,季无殃坐在龙椅上默默听完,令内阁起草一份答复国书,与燕国洽谈接回人质的条件,并命婺国君作为来日前去谈判的主使。

第二日,这份国书被快马送出建康城,在淮水港口递交给了驻扎在这里的幽燕军。

燕国的回函来得也很快,不久后就被摆在了季无殃的大案上,但是来的却是两份国书,一份燕国的,一份宸国的。

季无殃想了想,先打开了宸国那份,里面内容不多,只称愿与昭国洽谈归还越陵王被俘亲兵之事,国书末尾盖着一个硕大的“宸王行玺”以及一枚伏兆私印。

季无殃看完又打开了燕国的国书回函,里面也说准备友好协商山南军将士的送归事宜。

但当她的目光扫到燕国国书末尾时,忽然觉得那下面列的决议人名单比从前长了一点,再一细看,她发现妊婋的名字旁边,赫然写着“伏兆”两个字。

她又从头往下数了一遍,从前的上元十二君,竟然变成了十三位。

第260章 补过拾遗

燕宸两国的国书,在徽音殿东书房的内阁众人手上传阅了一圈,最后传回了坐在左侧上首大椅上的季显容手里。

季显容又细细看了一遍这两份国书,宸国国书下方的“宸王行玺”大印旁边,有一枚伏兆的私印,与燕国国书决议人名单里伏兆名字下方的个人印章一模一样,看上去就像是同日先后盖上去的。

她一时有些没看明白,这究竟应该算是谁吞并了谁。

书房里的其她人也都在沉默,就算是其中最为见多识广的年长阁臣,也没见过眼前这种情形。

燕国的群议制度,过去就时常让她们感到匪夷所思,现在又有种带着宸国一起乱来的感觉,这种闻所未闻的政权变动,很难不让人感到彷徨。

季显容再次看完那两份国书,起身放回御案上,也没有开口,只是静待示下。

屋中的静默持续了片刻,季无殃才沉声说道:“再复国书,于年前完成首次战后会谈。”

燕国这次答复的国书中,称要与宸昭两国进行一次三边会谈,地点就设在云梦泽,按照各方如今的驻军位置来看,会谈地点算是她们三方的交界处,也是此次战后的国土纷争区。

但是国书中没有明确会谈时间,上元府在国书中称,既然她们已经选定了会谈地点,那么会谈时间就应该由昭国来定,以示对昭国的尊重。

先前她们答复燕国的国书中也没有写明具体时间,只说是要“尽快”交涉,如今眼看就要入冬,季无殃却不想把这件事拖到明年。

坐在御案前右侧上首的婺国君何却歧也认为应当赶在年前过去看看那两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哪怕不能在首次会谈后就将自家将士接回来,好歹得些准信,也叫城外州镇上的军属们过个踏实年。

屋中包括季显容在内的众臣对此也都没有异议,很快起草了回函,令宫官送出宫去。

季显容看那宫官离去,又见婺国君再次跟母皇确认起此次出使会谈的人员安排,她也想过去看看,但看母皇的神情应该不会同意她亲自前往,于是转而提出让自己的太子詹事作为使者,跟婺国君一同前往。

季无殃答应了她的请求,让何却歧跟其她几位阁臣再把出使人员名单确认了一遍,又明确了这次会谈上要达成的几项约定。

等她们从徽音殿东书房告退离开时,昭国答复三边会谈的国书已经快马出城,往淮水南岸送去。

不过几日光景,这份国书就到了洛京上元府的议事厅中。

“今年初冬,果然被你说中了。”

厉媗这天正好坐在了屋中正北,于是第一个打开昭国的回函,看完后一边递给身旁的千光照,一边朝另一侧妊婋低声说道。

不久前她们答复昭国国书时,上元府众人对于昭国朝堂可能出现的反应有些不同的猜测,有人觉得那边会不同意在云梦泽召开会谈,再回信跟她们就会谈地点来回拉扯一番,这样一来二去,很有可能把会谈时间拖到明年开春。

也有人觉得昭国会希望先跟燕国做一次单独会谈,不欲宸国参与其中,或许也会就这个问题跟她们反复商讨,甚至可能不满于伏兆突然位列上元府决议人名单,而就此提出抗议等等。

但妊婋却觉得季无殃不会在这些方面跟她们来回纠缠耗费时间,她认为昭国在数月后终于决定答复她们的国书,是已经做好了谈判的各项准备,只要她们送去的回函秉持着友好协商的态度,那么季无殃势必会在过年前就派人跟她们有一次正式接触,也是为了给朝堂上下和各军将士以及民众们一个交代。

昭国最新发来的国书,在议事厅中众人手里传阅了一圈,最后才被妊婋从伏兆手里接过来,她看了几眼后,将国书合起来放在了所有人中间。

这段时间,大家已经习惯了议事厅里有十三个人在内共同议事了。

其实将伏兆拉进上元府来,是她们蓄谋已久的,早在妊婋从隽羽那里得知伏兆决议东征之后,就开始跟众人一起琢磨这件事了,直到不久前终于达成所愿。

她们曾为这件事议过许多次,还在正式提出这项计划后,像先前决定取消钱法时那样,在天枢台召开了一次民众群议集会,阐明了整个计划的目的及后续安排。

而伏兆本人却是直到半个月前,才从妊婋那里收到邀请。

当时群星和宸国使团于秋日里再次离开长安,准备为迎回伏兆以及两国后续恢复互通的事跟上元府斡旋一番,目的主要是为了给伏兆争取一个恰当的归国局面。

当时宸国太极宫对外的说辞一直是伏兆正在洛京出访,但若她被俘的真相遭到泄露,将会对伏兆在国中的威信产生极大影响,也不利于她在民众和周边邻国眼中的君主形象,隽羽就曾在群星再次出发前多次叮嘱,务必要上元府对此事给出一个让两国都能满意的补偿。

而这个“补偿”之策,上元府早在动手之前就已经设想好了。

在群星和使团第二次抵达洛京前,妊婋跟伏兆长谈了一次,提出以上元府的决议席位,作为对擅自邀她来洛京的补偿。

这个提议是伏兆没有料到的。

上元府邀请她参与燕国的内政决议,并向宸国全面开放燕国近年来研制的非军用技艺,同时也提出了一个在伏兆看来几乎微不足道的小要求,即希望宸国进一步收紧男民的活动范围,以确保这些民用技艺不落于歹人之手。

妊婋还说她可以和使团一起回长安,往后也能随时来洛京,尤其是有重大群议集会时,还要请她回来列席。

这份“补偿”比她原本设想的割让赔款来的要有份量得多,让她难以拒绝。

但伏兆也没有当即同意,只是就接下来的两国关系和永久停战的承诺跟妊婋谈了谈,又独自考虑了三日,直到宸国使团再次抵达洛京的前一天,她才跟上元府表示接受她们提出的席位邀请,并要求在随后与昭国的往来国书中体现出上元府的最新席位变动。

就在群星和使团抵达洛京的第二日,上元府正式发布了决议席位的变动公告。

为了表示对此事的重视,上元府里原本在各州忙碌的几位,包括在云梦泽跟灵极真人探轶古籍的苟婕,都在这天专程赶回了洛京。

几日后她们在答复昭国会谈的国书中加上了伏兆的签名印章,正好使团也带来了宸国的空白国书和伏兆的行玺,遂连同宸国国书一起发往建康。

当昭国同意在云梦泽召开三边会谈的国书抵达洛京时,伏兆和群星以及使团众人也跟上元府达成了部分协议,并做好了启程回长安的准备。

时节已入深秋。

伏兆这天骑在马上,与使团一起从西城门离开了洛京城,走到城外短亭时,她回头朝身后的城墙看了一眼。

洛京深秋的天格外高阔,不掺杂质的晴蓝穹顶下,伫立着旧世界的城墙,而那城墙上方此刻站着的,是新世界的开创者们。

上元府众人这天登上城墙目送宸国使团回长安,妊婋远远瞧见伏兆回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接着见伏兆也回了她一摆手,转头策马往西去了。

三日后,使团队伍抵达函谷关西侧的陕州城。

想到隽羽还在长安等她,伏兆跟群星等人说第二日过了关后不再做停留休整,直接快马回长安。

然而当使团第二天一早从函谷关的关城大门出来时,却见到宸国边防大营外旌旗招展,长安禁军朱雀卫带着全副宸王仪仗等候在此。

等她们走到近前,伏兆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隽羽披着一件青色斗篷,从仪仗后方大帐里走出,快步朝她这边迎来。

伏兆也跃下了马,上前两步拉过隽羽的手笑道:“天渐冷了,怎么还跑出这么远来接我?”

隽羽也笑着拍拍她的手:“在宫里等也是左右坐立难安,不如出来走走,也顺路看看东边几郡民情。”

伏兆点点头,今年缺了一季海盐,她听群星说各地盐价在秋日里曾有暴涨,幸而隽羽和九霄阁及时开盐仓应对,解决了这场民生问题,秋收结束后也派人到各州查看了情况,隽羽方才口中所说“东边几郡”指的是长安与函谷关之间郡府,这边一向对海盐依赖较重,经历过一场缺盐后,确实也有必要过来看看市井间的恢复情况。

见到隽羽亲自来接,伏兆也不提快马回长安的事了,只令大部仪仗队伍先行回去,自己则同隽羽和群星等使团众人和一小支朱雀卫到附近郡府看了看。

因冬日里还有要跟燕昭两国的一场三边会谈,她们也没在这边多做停留,几天之后就回到了长安。

燕国上元府的决议席位变动公告,早在伏兆离开洛京前就已经送到九霄阁了,等她终于回到长安,满朝文武皆已知道自家国君只身入虎穴走了一遭,如今谋了个决议席位回来,在国中声望日隆。

在这半年里代行君权的隽羽,也没有在伏兆归来后退回到阁相的位置,因伏兆先前的遗命已公诸于世,她回来后顺势改封隽羽为“储王”,仍留在钧仪殿里掌内政。

伏兆回到长安后十日,隽羽以“储王”的身份离开了长安,在一队朱雀军的护卫下前往云梦泽,代表宸国参加与燕昭两国的三边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