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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6654 字 2个月前

这正与江南今年丝绸销量下降对上了。

幸而江南的瓷器仍是蜀中难以替代的,所以在丝绸销量下降的同时,她们仍然靠瓷器稳住了大部分关税,但瓷器一时半会难以提高产量来补充丝绸的缺口。

对于这个情况,季无殃和内阁众人迅速谋划起对策,为了稳住丝织商行的生计,内阁提议转为对外倾售丝织染料,其中江南所产的红蓝染剂,要比蜀中自家用的红花和蓼蓝更易固色,而且工本也低许多。

于是昭国在年底对南海商队开放了丝织物染剂,要促使商队将这些染剂转手从交趾湾运去蜀中,让江南染剂成为提升蜀锦色泽和控制工本的必需之物,一则为保住关税,二则为反制蜀锦。

第二年春天,上元府从登州港口的南海来使处,听说了南边的这些商路动向。

妊婋这日坐在议事厅里,看了看墙上挂的坤舆图,虽然两年之期未到,但宸昭两国的战争,似乎以一种没有硝烟的方式,提前开始了。

第236章 昼日移阴

“得益于南海国工匠的指点,咱们船运府去年的造船速度突飞猛进,如今渤海湾几处新港口和船坞里,连指挥舰带炮船走舸,共计近百艘矣。”圣人屠放下千山远从登州送来的信,喜上眉梢地总结道。

议事厅里众人听了也都笑着拊掌称赞了几句,称要多备些国礼,请近日到访洛京的南海国使者带回去。

司砺英去年派来的这批造船工匠,确实可以算得上是倾囊相授,当然这技艺不是白给的,燕国也要为南海开来的商队提供北地货物中转。

这次到洛京的使者,正是为了漠北和肃真部的皮货毛料以及山珍药材来的,她们希望商队只需交付少量关税等价的物产,就能将这些北地珍品从燕国港口运回南海。

南海国从去年开始引导商队分散去向,前往不同地域进出货物,也是为了应对中原可能出现的局势变动。

对于这一点,上元府众人心知肚明,这些以燕国为中转的交易,原也是当初请工匠时跟司砺英那边议定好的,于是她们一起定了关税等价的物产量,列了几张单子作为协定文书,准备来日跟南海国和漠北以及肃真部来人洽谈确认。

往日里像这样的文书,通常都是千光照执笔,然而这日千光照不在洛京,议事厅里提笔的是厉媗。

这天的议事厅里,除千光照不在外,杜婼也因春耕的事往淮水北岸查看田土去了,所以在座议事的仅有十人。

上元府的这间议事厅,一年里大约只有秋收之后和过年期间人是齐的,这倒也不影响上元府的日常决断,她们早已习惯了用更加灵活的方式处理事务,在各项决议上也愈发有默契。

大家这天确定完北地与南海国的物产中转关税等价清单,请南海国使者两日后来上元府参加会谈。

等大家在这些事上达成了初步共识后,她们又送了南海国使者出城,由萧娍陪同使团前往肃真部和漠北聘问,并洽谈来日的物产互通。

就在她们前脚刚送完萧娍和几位使者,后脚就听说千光照回城了,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去年充作驯马师往昭国走了一遭的玄微。

千光照履行去年的诺言,提前三日到汝阴港口迎接玄微,当时一起去的其她驯马师也都回来了,其中有几位是漠北人,她们准备到洛京休息几天,再启程一路观览一路北归,赶在夏日暑气来临前回到草原。

为了犒劳这些远归之人,上元府在第二日开了一场接风宴,席上大家都好奇地问起南边的情况,得知这些马匹运到昭国境内后,全部被送到了山南道几处马场里,她们一行驯马师也分作三班,在临近的马场为昭国军队提供新种雄马的驯养指点。

这一年来,山南道也陆续调了不少新进骑兵,就在临近宸国国界的驻边大营里,连巡防带熟悉坐骑,平日里也办一些小型的骑兵操练军演,不过因是军队内部演练,玄微她们并没有被邀请观看,许多情况都是听马场里的人转述。

玄微大部分时间都在云梦泽的两处马场里,平日在两边来回奔走,闲暇时也曾乔装到附近村落里探听消息,她始终记着灵极真人的嘱托,要在这里搜寻楚巫文明的踪迹和与《归藏易》有关的消息。

然而旧日的楚巫文明历经数朝更迭后,在现今云梦泽一带已很难寻到踪迹,于是后来她又往其余几处马场看了看,这一年来饱览了山南道的山川地貌,也从几个偏僻村落里听了些远古的楚巫传说,其中果然有与《归藏易》有关的祭歌词句,又听说云梦泽北部或许还有旧日遗迹。

后来她又回到了云梦泽,仍借机乔装出去搜寻,却一直没见到什么遗迹,于是她日夜观察起马场周边地形山脉走向,凭借从前跟灵极真人学来的观山望气点星穴的本事,她判断云梦泽北侧山中,应该还有一片未出土的古墓群,年代甚至在战国以前。

“要说战火过境朝代更迭后,哪里还能有保存完整的古籍,我看也就只能在墓里了,先前老神仙得的那批竹简,不就是蜀中地龙翻身,从古墓里涌出来的么。”妊婋听说那边有古墓并不意外,只是语气有些遗憾,“可惜那里不是咱们的地盘,咱也没有正当理由上别人家里掘墓翻找古籍,哪怕这些古墓跟当今朝堂一点关系也没有。”

众人闻言,开始商议后面是否能有机会借两国互通,以给自家使者提供便利为由,请蒯雁到云梦泽一带再开一间漱玉馆,就近找机会往那边探探情况。

去年春日里,她们顺利完成了两地的首次互市交接后,这一年来又与昭国谈了几项南北物产,她们往南运了一些鲁东所产的麦子和大豆小豆,还有干枣和几种北地药材,当然还有先前谈过的煤炭,用这些东西又换回了大量稻米布帛和茶叶,还有竹编器皿及南方药材。

赶上去年是个丰年,燕国各地收成可观,加上从南边运回来的粮食,各州城池县镇里谷物满仓,布帛存量也渐渐充裕起来。

有了这些物产丰实仓廪,上元府众人对于南边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动乱,也终于可以稍感从容些了。

由于这些繁杂的物产互市洽谈,她们去年出使建康时顺势提出了建立外邦驿站,因为与宸国事先曾有约定,上元府也对两国都明确表示过,暂时不会在昭国设立大使府,为了两地互通能够顺畅进行,外邦驿站算是一个折衷的办法,建康那边为了拉拢燕国,也同意了这个提议。

去年夏日里,蒯雁跟燕国使团一起先去了趟建康,办完各项凭证文书后,到淮南开设了昭国第一处燕国驿站,仍和蜀中一样,为了自负盈亏,在驿站旁边开了一间名为“漱玉馆”的茶楼,仍是连卖茶点带说书,经营得也颇为红火。

今年她们还准备去谈些山南道的长江鲟鱼和藕粉等物产,到时候往荆楚一带设立驿站也能顺理成章了。

众人又听这次回来的驯马师们说,眼下荆楚一带已经严查完两轮,不似她们刚到时那样“半戒严”了,民众也恢复了日常走动,只是各乡镇里还张贴着一些巡捕文告。

妊婋问了问文告上的内容,见其中搜捕的人里,果然有先前隽羽同她说得那名叛变宫官,文告中写明要在宸国边界处搜寻并严防偷渡,还悬赏鼓励民众告发可疑细作,看来建康那边已经查到了些蛛丝马迹,推测到那名宫官或许已经被宸国细作带走了。

所以去年年底,昭国内阁对宸国在南海抢占商路的事,反制得那样迅速,妊婋想着,季无殃料到旧事可能遭人泄露,或许也已经开始筹备应战了。

去年建康那边还曾遣人来与她们洽谈引进漠北优良马种,甚至给燕国和漠北同时提出了颇为丰厚的等价水平,但是上元府一直没有松口,只是同来使避实就虚地周旋了一番,说等先前那批雄马差不多到寿了,再考虑为她们牵线跟漠北那边谈一谈,在输送下一批新种雄马的同时,也提供一些优良马种,但上元府对此仅做了口头承诺,并没有签订任何具体的协约文书。

这一年她们与昭国频繁往来,都没有避着宸国驻燕大使,也没忘了不时遣使到长安维护两国的睦邻关系。

伏兆见燕国果然如妊婋先前信中所言,只进行了一次马匹输送,而后两边互市物产都不过是些布匹药材之类,数量上也比跟宸国的互市要少,而且至今仍然没有在建康设立大使府,可知尚未达成紧密结盟,伏兆这才稍稍放心了些,遂也没有再进一步从互市方面威迫燕国与南边断交。

除昭国之外的中原及周边各国,在新的一年里仍旧按照先前长安平准大会上确定下来的协约,如常进行着各地的物产互通,宸国也仍在通过南海国的商路枢纽,以各种控扼争夺的方式暗中跟昭国较劲,持续打击削弱其沿海关税和商税收入,为来日的东征做着准备和铺垫。

各国就在这样风雨欲来的暂时安宁中又度过了一年,眼看着当日伏兆承诺的“两年平靖”即将结束。

这一年正月里,上元府收到了豹子寨研学馆发来的信,称她们与造船处联手研制的火器有了新的突破,这两年常在海湾和豹子寨两地奔波的花怒放和叶妉也来了信,邀请她们来平州参观。

大家在议事厅里讨论了一回,最后决定由妊婋和厉媗往东走一趟。

她们一过正月就上马出发了,于春分之前赶到了平州城,花怒放和叶妉早已来到城门外等她们,妊婋大老远瞧见那边两个骑马的青年,其中一个头上站着个鸟。

喜鹊蛋蛋今年十二岁了,已是真正的高龄老鸟,也不似过去活泼爱飞,瞧见西边来人,只是懒懒地动了下翅膀。

两边人在城外短亭打了照面,听说港口上今日正好有演练,妊婋她们也不进城了,都径直往港口行来。

等来到平州新港,果然见这里帆樯林立,才到港边时,忽然听到海湾里一声巨响,其中一艘船的桅杆和风帆像是被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劈中,登时燃起熊熊烈火。

叶妉得意地回头朝妊婋和厉媗挑了下眉:“厉害吧?这就是雷炮。”

第237章 星落霆击

燕北平州城外这处港口,名为“铁鳞港”,位于渤海湾内侧。

不同于鲁东登州面朝南方的互市港口,铁鳞湾的位置相对隐蔽,是她们燕国目前最主要的军用港。

这两年来,豹子寨研学馆一直在和铁鳞港新设立的幽燕水师共同研制新式战船,这里不比南海每年飓风季需要减少出海,铁鳞港外面的海湾被半岛环绕,海面上风浪不大,很适合新船试水。

因为她们燕国海防起步晚,工匠水手的数量也有限,这几年大家在造船坞里紧赶慢赶,船队战舰的规模也还是追不上南边江淮水师百余年积累下来的家底,为了保护南边登州港口停靠的南海商船不被东岛倭寇侵袭劫掠,她们只好在提升攻击力度上多花些心思。

这几年因有南海国派来的工匠加以指点,她们的造船技艺日益精湛,甚至已经开始自家研制新式船样。

南海国来的工匠们一直都在登州,大部分时间都是为她们指点楼船货船和普通巡防走舸的打造要领,而江淮水师和南海舰队都在用的炮船,部件构造方面也已经不再是什么机密,那些工匠师傅照着几年前千山远等人从闽东盗来的图样,也给她们传授了一些打造技艺。

在登州港口学成的优秀匠人,很快被幽燕水师请到了平州,开始在铁鳞港的造船坞里,打造自家的水动力武装战舰。

从去年开始,她们的新式战舰在渤海湾里试水成功后,就陆续开往登州外海巡防,拿东岛倭寇练练自家新炮的准头。

这些新战船从渤海湾开出来,都远远绕开登州港直奔外海,在登州停靠的商队和南海使者船队也没有见过燕国的新船,只隐约听说新船武装的火炮射程更远,破坏力也强一些,如今能靠近登州的东岛倭寇近乎绝迹,商船在登州港口停靠装卸货物,也不用另外掏钱请南海舰队在外围保驾护航了,又省了一大笔钱,因此往登州来的商队也渐渐多了起来。

燕国自家研制新船的事,司砺英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去年曾以两国技法交流为由,提出要遣人来参观铁鳞港。

上元府没有同意开放参观,但考虑到船运府这些年确实得了南海国在造船方面的不少指点,她们也认为不应过于私藏,正好铁鳞港的新式水动力枢机也在夜以继日地研制打试中趋于成熟,正准备给登州港的楼船和货船都陆续换上新装置,这些情况也瞒不住南海使者和商队们,所以上元府顺势将此事告诉了司砺英,并提出将这个可以大幅节省人力的新式动力装置传授给南海国,作为这几年受她们指点造船的回报。

至于豹子寨和铁鳞港最新联手研制的这个雷炮,目前还没有对外展示过,连上元府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大致知道自家渤海湾里正在打造一些了不起的东西。

燕国如今各个行当,都在以一种野蛮生长的方式发展着,上元府极少对各地学馆工坊提什么具体的目标与要求,她们只是在大的国家方向上,持续向各地传达上元府的理念和决策,同时尽量为所有人解决衣食住行等日常保障,提供一个自在而广阔的天地,支持人们在兴致所在的领域尽情探究万物。

那些探究成果,时常给她们带来惊喜,有时候甚至吓她们一跳。

妊婋和厉媗这天也是首次代表上元府前来参观铁鳞港,皆被眼前所见的景象震惊得直直发愣。

“一发雷炮就能击沉一艘船?那雷炮到底搁哪发出来的?怎么瞄准的?我都没看明白。”厉媗震惊完问出了这一连串的问题。

她们抵达铁鳞港的这一会儿功夫,已经瞧见三艘旧船先后被闪电一样的东西劈中起火解体,才见海湾内的战船开始收队,今日演练已经结束,这时有几艘海鹘船从多个方向张开网,开始打捞解体船只的漂浮船板和风帆残骸。

叶妉和花怒放见那边收队了,也请她们往埠头上走来,叶妉一边走一边朝那些新式战船的船头比划,给她们介绍雷炮的位置。

眼前炮船上这项改造,正是脱胎于两年前上元府众人见过的那个闪瓶,虽然跟江淮水师和南海国现有炮船上的火器都称为“炮”,但模样差别很大,远远只能瞧见船头和舷侧有数根半人高的铜制立柱,中间固定着一个透明的大瓶子,四周还围着一圈被称为“雷钥”和“望仪”的装置,叶妉说那些是瞄准放雷用的。

与传统火炮不同的是,眼前这个雷炮没有明显的发射痕迹,方才妊婋她们站在岸上看那几艘被击中的船,也都好像是凭空劈落下来的,根本没看出是哪艘船放的,所以厉媗才惊奇地问“炮是从哪发出来的”。

“放雷之前其实还打了一发引雷弹。”叶妉说,“咱们刚才离得远,所以没看出来,不过引雷弹这东西,也不一定就是放雷的船发出来的,旁边小船上也有发射装置,两边分散动手,更加出其不意。”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演练用的埠头,方才海湾里的几艘战舰,也都已陆续停靠在岸边,幽燕水师的将士们正从船上往下走来。

她们此刻与那几艘新式战舰仅有一丈距离,妊婋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船身,见这新式战舰与她们最初的幽燕号差不多长,但船身更窄些,也没有幽燕号五层楼船那样高,甲板上方仅有三层小高楼用于瞭望。

除此之外,更显著的差别在于船身的材质,过去她们登州的船,包括江淮水师和南海舰队的船,都是全木打造,而她眼前这几艘战舰的船身却是大片包铁,难怪方才她们在港口边远远瞧着这边的船比寻常见到的颜色要深,几乎与灰蓝海面融为一体,妊婋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隐蔽涂料,走近才发现是船身外面有一层状如龙鳞般的铁衣。

她想起先前在上元府里见过幽燕水师最初建成时发来的信,请陆娀创立的铁工府给她们提供一些技艺支持,里面有提到她们想要在新式战舰上加装耐腐的合金防护层,因此这一批战舰得名“铁鳞号”,她们脚下的“铁鳞港”,亦是由此而来。

这时战舰上的将士们已经陆续下完了,海湾里打捞旧船残骸的海鹘船,也正兜着大网缓缓靠岸。

厉媗看那些漂浮的破烂船板上还有火烧的痕迹,不禁有些心疼:“演练确实有必要,但辛辛苦苦造的船,就这么一炮给毁了,也怪可惜的。”

花怒放哈哈一笑:“咱们自家旧船也没人舍得这样糟蹋,这都是从东岛倭寇手里抢来的,留着也用不上,所以拿来练准头试效果的。”

“这样啊,那没事了。”厉媗点点头。

她说这话时,几人面前那艘铁鳞号的艞板尽头,又出现了两个身影。

妊婋抬头看去,一个是如今挂帅幽燕水师的千山远,另一个是豹子寨研学馆锻艺班的班主,两个人皆神采奕奕,看得出对今日的演练成果非常满意。

等她们走到埠头上来,大家在这里打过招呼,千山远笑着抬手请她们往旁边的水师营房里说话。

“先前雷脉一直不稳,准头也不太行,三炮总要落空两炮,所以没请你们过来看笑话。”千山远请她们进到营房里坐下来,一边给她们倒茶一边说道,“前阵子追着外海贼船又调试了大半年,现在总算是能指哪打哪了。”

听千山远提起雷炮落空的经历,花怒放又想起方才厉媗惋惜的那艘船,笑说那次出海她跟叶妉也去了,原是为了检验新改造的水动力枢机,恰巧碰见几艘东岛贼船,要往登州去劫商队,于是千山远决定追上去再试试准头。

那时候的雷炮确实还不稳,打出去三发只击落了对方一艘船,其中离她们最近的一艘船上倭寇见这边火力不小,眼看转舵来不及了,于是纷纷跳海往船队后头游去,铁鳞号这边见状又打了一发引雷弹,本想劈那边船队后方,结果再次失却准头,一记雷霆落在了海面上,把那群跳海逃脱的男贼,直劈得死鱼一般翻了肚皮。

那时候她们的准头虽然还有点差,但也够给那些人吓得屁滚尿流,慌得紧忙调转方向,她们也没追出去太远,只过去收缴了三艘贼船,就收队返航回港了。

妊婋和厉媗听完这段经历,也都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听千山远和那班主给她们讲了讲铁鳞号接下来的精进方向和计划。

由于伏兆先前承诺的两年平靖之期即将结束,上元府众人也担心一旦在荆楚开战,昭国可能会令江淮水师北上向鲁东南侧,向燕国谈判施压,避免她们在战时与宸国联手。

如今她们的船队规模,虽然也还是不及江淮水师的一半,但这个新式火器让她们在面对江淮水师的威胁上,多少有了些底气。

妊婋和厉媗这次在平州铁鳞港参观了整十日,细细了解了新式战舰的船身构造和水动力机枢,还有雷炮的使用方式。

从平州参观完,锻艺班的班主和花怒放还有叶妉要回豹子寨整理技艺文书,妊婋听那锻艺班的班主说,她们研学馆里基于闪瓶也研制了些其它陆地上使用的小型雷击兵器,于是同厉媗一起跟她们又回了一趟幽州。

她两个回豹子寨连访学带参观,又住了小半月,直至暮春时节,她们忽然收到了洛京来信,是上元府发来的,内容言简意赅:“宸国有异动,速归。”

第238章 驰书迅极

“两年之期一到,立刻就要起兵,时间掐得这么准,伏兆这两年是数着日子过来的吧?”

厉媗打了两碗茶端到桌边,给对面的妊婋推过去一碗,坐下来抱怨了这么一句。

妊婋和厉媗在豹子寨收到上元府的信后,连日从幽州往洛京快马赶回,于这天黄昏抵达魏州地界,距离洛京还剩几日马程,她两个也没进城,只在城外驿站里停下来让马歇脚,又跟这边驿站管事要了两间屋子,准备住一夜再走。

妊婋听完她这话,看了一眼旁边墙上挂的上元历,随后端起茶碗喝了两口,放下来擦擦嘴,才说道:“两年前承诺中原平靖的六边会谈是在夏天,现在才过谷雨,严格来说时间还没到呢,信里也说是‘异动’,应该还没正式起兵,只是在为东征调集人马,我们还有些时间准备应对。”

厉媗也将喝完的茶碗往桌上“咚”地一放:“看西边这架势,必定是要血战到底了,咱们断不能作壁上观,等回去议对策,我是一定要召人马过去制止的,也不是非得平白叫咱军中媎妹去填战场,到时候我去大营里把话说明白,愿意去的,就同我一起去,不愿去的也不强求。”

去年她们在上元府议定来日对策时,厉媗就赞成苟婕的提议,坚持要在南边开战时出兵干预,避免局势愈演愈烈,加上近日她们在豹子寨研学馆里参观,也从锻艺班得了些于战场上颇有助益的新式雷器,因此厉媗更加胸有成竹,认为她们幽燕军一出马,必定能止住宸昭两国的这场争端,把影响降到最低。

妊婋低头想了想:“你说得没错,确实不能作壁上观,但是几时出兵如何出兵,还得回去同众人细细商议,尤其南边战场很有可能不在我们的国界边,云梦泽距离我们的驻边大营,至少有个两百里地,我们突破边界到邻国地盘上行军,若遇民众阻挠,又该如何应对。”

厉媗听完也皱眉思忖起来,她们本意是为平靖中原,若越境行军与当地民众起了冲突,那她们的正义之师,转眼就变成侵略大军了。

二人对坐无言,沉默了片刻,驿站里的管事大娘给她们端了晚膳来,道她们这一路奔波辛苦。

妊婋定睛看去,面前托盘里是一碗羊肉羹,一碟蒸鹅拼炙鸭,一碟酱驴肉,一碟拌醋芹,一小盆鲫鱼鲜菜汤,并一笼热气腾腾的槐花蒸饼。

如今的魏州算是她们燕国南北往来的枢纽州城,不论城内城外驿站里,都常有骑手和游人过路歇宿,内中的时令菜肴一向颇为丰盛,此时与她们同坐在驿站厅堂里的其余几桌人,面前也都是这些菜式。

妊婋她们这天赶了许久的路,到这时候肚子早都空了,二人闻到一阵阵肉菜香气,对视了一眼,也都暂且把方才谈论的严肃话题抛诸脑后,同那管事大娘道过谢后,把箸儿一提,闷头吃了起来。

转天一早,她们各自洗漱收拾好屋子,跟这边驿站众人道了别,取过马继续上路往洛京赶回。

她们抵达洛京这天,还没到立夏,距离伏兆当年在六边会谈上承诺的两年之期,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上元府里除妊婋和厉媗外,也有几人开春时节往各地去查看春耕和学堂的,都在这几天里收到千光照的信陆续赶回,到妊婋她们进城这天,上元十二君终于到齐。

她两个这日上午进城,在城防幽燕军大营交割了马匹,先匆匆回到晏安坊大院里洗了头脸,掸去一身风尘,又各自回屋换了身洁净衣裤,也没坐下歇歇,径直往上元府赶来。

因事先知道她二人今日回来,其她人也都早早来到议事厅里了,只有千光照因去取新到的信,这会儿没在屋中。

妊婋和厉媗走进议事厅里跟众人打了个招呼,随意取过蒲团找空位坐下来,简单讲了讲她们此行往平州和幽州去的事。

其实这段时间她们从平州和幽州给洛京也发了不少信回来,她们的所见所闻大家都多少知道一些,因此只拣最关心的问了问,主要是闪瓶和雷脉技艺打造的火器,包括她们在平州铁鳞号上看到的雷炮,以及后来在豹子寨看到的几样新制雷器。

大家在厅中就这些新式兵器谈讲了一阵,忽听议事厅的门轻轻响了一下,被人从外面打开,大家转头看去,只见千光照手里拿着一沓信封走了进来,虽然面上还是一如往日波澜不惊,但眼神中也有几分凝重。

千光照见妊婋旁边是个空,遂取了蒲团在她身边坐下来,将那几封信放到面前叠席上,说道:“有洱州西南大使府和长安大使府分别发来的,有蜀中潄玉馆发来的,也有淮南和荆楚潄玉馆发来的,另外还有苏州城外麻姑仙观的来信。”

那些信有些是前两天收到的,已经拆过了,只是当时尚未回到洛京的几人还没看过,还有些是今日新到,没有拆封的。

千光照把拆过的那几封递给了身旁的妊婋,请她与近日才回城的几人先传看一遍,然后拿起旁边的拆信刀,开始拆那几封新到的。

妊婋接过千光照递来的三封信,见分别来自西南大使府和长安大使府,以及淮南潄玉馆。

她先抽出了长安大使府的来信,是现任驻宸大使写来的,信中说她们今年与宸国外使司的例行洽谈已经完成了,互市物产按照去年的协约如常续期,除了往南去的驿道路线稍有变化外,没有其它异样,接着又提到外使司令群星近日有计划聘问洛京,应该很快会有国书发来。

妊婋把驻宸大使这封信递给厉媗,接着看起洱州的来信,现任西南大使也在信中说今年她们与黔滇两地的互市洽谈如常续期,但是途经蜀中的驿道路线近日有些变化,过去有一条靠近昭国边界的路现已封锁,宸国外使司在驿道封锁前就给黔滇两地和燕国大使府都发了函,请她们来日走西侧新修驿道,这条驿道她们此前只走过一次,路程上要比原来的远些,所以今年暮春两地互通的物产,也会比往年抵达的时间晚个十天左右。

看完宸国这边的两封来信,妊婋又抽出淮南潄玉馆的那封,是蒯雁发来的,里面用密文写着江南军近日频有兵马变动,似乎是在向西侧调兵,不过漱玉馆的位置离江南军大营不算近,这些事也都是她们从民众口中道听途说,汇总后推测出来的。

屋中还没看过这几封信的人,从妊婋手里接过去传阅完,千光照也把其余几封新信拆开取出,依例当着大家念完一遍,再传阅给每个人看过。

这几封新到的信里,与方才那几封有些相似的部分,蜀中漱玉馆也说蜀中东部区域,先是驿道封闭,然后是官道封闭。

其实这两年来,蜀中各郡一直在持续清退国界周边的民众,各家给了安置费用,让她们往西搬迁,所以封闭区域的情况,百姓们也都不太清楚,只是听说那附近的巡防队伍比之前频繁了些,因此私下里也都在猜测宸王这可能是要准备东征了。

而昭国这边,荆楚一带新设立的漱玉馆来信说,云梦泽一带的巡检司和山南道驻边军,对靠近边地的各州县镇民众管控极严,没有什么人敢乱传闲话,加上她们驿站也才开设不久,所以暂时没有听说与军队调动有关的事。

目前最靠近建康的新消息,来自麻姑仙观,那边的观主前些天往建康去了一趟,说城中看起来一切如常,市廛兴旺,价平物阜,她还碰巧在街上远远瞧见了禁军督帅何去非,正带人查看城中哨岗,跟麾下将士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一点没有督帅架子,举止张扬且悠闲,市坊间也没听到什么要跟西边开战的传言。

大家传阅完,把信放回中间桌上,苟婕摩挲着烟杆思忖道:“淮南那边说,大军已经开始陆续往西调集了,但麻姑仙观的道长却在城中见到了何去非,看来这次西侧应战,不是她挂帅了。”

妊婋想了想:“毕竟如今不比从前政局未稳,现在昭国上下平靖,若是边地有点什么事都要禁军督帅亲自出马的话,不利于安定民心,但若是去个名不见经传的将帅,也不合适,我估摸着这次可能会是某个新宗室的郡王挂帅,就像江南军督帅那种,季无殃的族亲晚辈。”

众人闻言皆点点头,面对各方信中描述的情况,又细细商讨了一番来日的应对之策。

这日她们在议事厅里谈讲了大半日,出来时,正好收到了宸国发来的国书,内中果然是关于阁相群星来访一事。

上元府转天答复了国书,称会依例接待,这次长安那边动作也快,国书答复后没几日,就有函谷关驻边大营传来消息,说群星和两位随行使者已入关,将在三日后抵达洛京。

第239章 相逐牵萦

时隔两年,群星再次回到了熟悉的洛京皇城福清宫。

她这日在宫内甬道处下了车,抬头看着前方宫门口匾额上“宸国大使府”几个字,不知怎么忽然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使来洛京时的情景,以及当日面对将大使府官署设立在皇城宫殿里,看上去十分“僭越”的忐忑心情,也都是好几年的事了。

那时初次出使邻国的她还有些青涩,想到这里群星不禁微微笑了一下,旋即想起此次前来的使命,她很快又换上了一脸严肃,迈着沉稳的步伐,踏进了福清宫的宫门,抬眼时恰好瞧见现任驻燕大使和几名使者快步走出来迎接。

方才群星进城,是圣人屠和鲜婞去迎接的,她们送她来皇城的路上跟她说,近日上元府众人都忙着收整今年各地春耕进展和新修法典文书,还有学堂和研学馆的教案调整,以及房屋桥梁水坝搭建等诸般杂事,因此最快也只能安排后天请她过去参加会谈,这两日还请她在大使府内暂且先歇歇。

群星知道上元府往年这时节也忙,遂只向她两个道了声辛苦,说能安排在后天就已经很好了,随后目送她们离开了皇城,才转身往大使府里来。

那位驻燕大使和几名使者此时已到了群星面前,大家站在福清宫正殿外的宫道上寒暄了几句,一边说一边往正殿走去。

群星这次来洛京前发的国书里,也给这边大使府带了一封简信,但信中内容并不详细。

现任驻燕大使见到信时已猜着了几分,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奉伏兆之命出使洛京,显然是与东征有关,但事涉军机,那驻燕大使也不好打听太多,所以话语里只是问了问伏兆和长安众人安好,因这位驻燕大使的任期也就还剩半年,而群星除了阁相外还任着宸国外使司令,因此她们在正殿落座后,又说起了后面继任大使的人选推举等事。

燕国在长安的驻宸大使,跟她们这边的任期年限差不多,今年也到了换任的时候,只是驻宸大使比她们这里换得要早些,这段时间应该就要有新任燕国驻宸大使前往长安,跟现任大使做交接,同时也会有一批新人同行,将大使府里常驻的管事和使者们一起换回洛京休长假。

所以群星这次要跟上元府洽谈的内容,除了东征外,还有两边大使府换任的事。

她们先在自家大使府里谈讲了半日,转天群星又在府中查看了两国近一年的互通进展,直到第三日一早,才往上元府参加会谈。

这天的上元府里人也还是不齐,上元十二君里有五位仍在城外忙碌未归,群星进到外事厅里先向众人扫视了一圈,见妊婋在座,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不多时,千光照从外面走了进来,跟群星问过好后,说上元府这日参加会谈的,就只有此刻屋中的七位,群星点点头,大家在这间四面通透的大敞厅里各自落座,群星坐在了妊婋正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见妊婋抬手给她倒了杯茶,她微微颔首回了一礼。

“群阁相此次前来,是为了贵国的东征事宜吧?”妊婋开门见山。

“是。”群星也没做什么铺垫,面不改色地说道,“殿下两年前向各国承诺过,会保证中原平靖,下月期限已到,殿下决意向东征讨,个中缘由,想来在座各位也都清楚。”

厅中众人对她说的“个中缘由”皆心知肚明,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谈讲,以免触及妊婋的身世问题。

“宸国是打算期限一到就发兵么?”坐在妊婋身侧的厉媗也问得直白,“群阁相这次是来找我们联手?借兵?还是让我们不要插手?”

群星没有回答她前面关于发兵时间的问题,只是摇摇头:“都不是,我这次来,其实是代表殿下给你们送一块地。”

这间外事厅堂东墙上挂着一面最新的坤舆图,群星朝那坤舆图抬手指了一下,正是燕宸昭三地边界南侧的昭国均州,位于汉江与丹江交汇之处:“此地汉丹交汇,宜稻宜桑,殿下的意思是,可以将此州划给你们,有了稻桑田,往后也不必非要与江南互通了,这是我们的好意。”

上元府众人顺着她的话,也看向墙上的坤舆图,一时没有答言。

妊婋朝那图上飞快扫了一眼,又看回群星,她从方才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伏兆此次东征的战策,以昭国如今这片宽广地界,一次征伐必然是吞不下的,显然伏兆这次出兵也没打算一路杀到江南去,所以才有让她们“往后不必与江南互通”这话。

如果不打算直取江南,妊婋想了想,又看回墙上的坤舆图,她顺着均州往南,仍旧把目光停到了均州南侧的云梦泽一带,以及再往南的新开矿脉上。

宸国其实不缺矿,虽然金银铜铁的整体开采量没有她们燕国富饶,但也算是颇为可观的,如今中原三地中,唯有昭国矿产相对紧缺一些,这次伏兆若果然盯上了距离边界不远的矿山,那必然是为了绝其矿冶国用,这是断脉之谋。

结合近两年宸昭两边通过南海国商队,在市舶方面明争暗斗,据她们潄玉馆在当地收集到的市井情况来看,昭国表面上应对从容,但税收其实已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只是这些影响目前还只体现在偏僻乡野,都城建康和几处重要的大州城里尚未显露出来。

若是来日两边开战,昭国在西侧再失一片重要矿脉,不仅军备会受打击,甚至还可能影响铸钱,等这一战功成退兵,宸国仍旧换回互市打压的策略,然后找时机再次开战,一点点将昭国拖垮,吞食入腹。

若果然三五年间成了事,下一个被吃的,就得是她们燕国。

而这次提出主动要把均州地界拱手让给她们,明显是想让幽燕军在北边牵制昭国的应战人马。

厅中的上元府众人听完群星的话,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彼此,妊婋转头跟厉媗对视了一眼,厉媗此刻也咂摸出味儿来了,群星这次来,的确不是伏兆想找她们联手或者借兵,反倒像是给她们扔了块肥肉在地上,让她们幽燕军出兵给铁女寺军分散火力呢。

“均州确实是块膏壤,宸王还挺有诚意的。”妊婋笑了一下,“只是不知道昭国的边防情况如何,我们也不能看见块肉就往上冲,万一挨了打,那岂非得不偿失。”

群星见她这样说,顺着这话将她们铁女寺边军谛听营的暗哨打探到的部分重要消息,给上元府众人透露了一些,都是她来之前跟伏兆和隽羽等人再三确认过的内容。

这次率兵往西应战的统帅,是季无殃的母族姪女,三年前被封为郡王,封号为“越陵”。

这越陵王在江南军和江淮水师都带过一段时间兵,两年前她被提为山南军督帅,主要负责山南道新矿开采和西部边防军务。

对于宸国意欲东征的事,昭国那边一直有所防备,前不久越陵王的部下从边界处瞧出了宸国这边正在换防并陆续调集人马,于是分别从江南道和岭南道各借了一万兵,加上山南道原有的五万兵,共有七万人驻扎在荆楚一带,抵挡宸国的东征大军。

“我听说……”苟婕得知这次抵御宸国东征的主力队伍是山南军,回想了一下问道,“这个军区里还有一部分男兵?”

群星点点头:“是的,山南道因为要开矿,先前接收了不少江南和岭南调过去的男兵,这几年开矿死了不少,目前剩了大约有两万人,这些男兵全都是矿工兵,平日里只在矿区,但来日起战时,也不排除会被拉出来填人头,给主力人马打掩护。”

妊婋听完这番话,就山南道的军事部署情况,又跟群星问了几句,群星仔细斟酌着,将目前能够明说的部分,又跟她们讲了一些。

这日她们在厅堂里先说完东征的事,又确认了燕国驻宸大使府换任的安排,直谈到午初刻方散,上元府在会谈结束前跟群星说她们还要自家再议一议,待过两日给她答复。

两日后,上元府再次邀请群星前往,在她们上次谈话的外事厅里给了答复,并将一封正式国书交给了她。

群星看了一眼那封国书,是她熟悉的紫色暗纹封面,中间一枚金色的上元府徽章,下方是一条同色蜡封。

当那蜡封被拆开时,群星已经坐在了长安太极宫武德殿的东书房里。

伏兆将拆封刀放到一边,展开了那封国书,内容倒是不长,伏兆跳过了前面的照例问候,直接看向中间的内容:幽燕军将会在下个月调集三万人马,开至南侧边界,配合铁女寺军的战策夺取均州。

这次的国书下方盖的不是上元府大印,而是此次参会的七位个人签名印。

伏兆看着那几个签名印当中的“寅”字印和妊婋两个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第240章 虽战可也

“殿下,这是燕国大使府今年的换任名录。”

群星待伏兆看完那封国书,起身又递了一份外使司的文书。

伏兆接过来打开一瞧,里面继任大使名字写的是“玄易”,在继任大使的名字旁边,还有新任参赞,名字更是熟悉,正是首任宸国驻燕大使——穆婛。

她记得燕国驻宸大使也是不会一直连任的,穆婛三年前卸任大使,隔了三年再次回来,改为出任参赞,这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同寻常,不过倒也没有违反她们两国先前沟通过的驻使则例。

除大使和参赞之外,这份文书上还有今年换任的其她使者姓名,整体数量上要比现在大使府中少些,文书后面说是上元府将大使府和互市府的部分事务重新做了整合,不再需要那么多人,所以新一年换任后的使者数量也精简了,从原来的三十余人到现今不到二十人。

伏兆看完又问了问她们来时一路上的情况,玄易和穆婛以及几位使者,昨日跟群星同路进了长安,现已住进燕国大使府,待大使府事务交割完毕,宸国这边外使司的相关登册也办完后,现任大使和一众旧日使者将会跟随今年从黔滇和蜀中运送物产回燕国的车队,一起离开长安,往洛京而回。

群星跟她讲了讲这次回长安路上的情况,玄易和穆婛是她们都相熟的,其余同行的新任使者虽然都是生面孔,但路上同行这几日也与群星混了个脸熟,群星得知她们都是幽燕军出身,大部分原先是将领,还有几位过去在军中管粮草,算起账来比较熟练,正适合统筹大使府内跟互市相关的事务。

这些出身经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如今大使府里现任的使者们也都是幽燕军出身,只是原先大部分都是军师或主管军务的文职幕僚,而这次来换任的则多是武将而已。

伏兆听完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就接下来她们要安排去洛京将现任驻燕大使和一干使者换回来的继任人选讨论了一回,群星对此已有准备,这次去洛京也问了问现任大使的意见,等来日再同九霄阁的其她人并各部合议举荐确定最终名单,于今年秋末时节出发前往洛京换任。

等说完这几件要事,伏兆让群星先回去休息,随后又命宫人去请隽羽和此次东征定下的几位大将到她书房里来议事。

东征开拔的日子已经定了,就在下月初七,两年前的六边会谈是初五日结束的,伏兆严格遵守了自己当日许下的诺言。

这段时间,铁女寺军驻边大营持续不断传来国界东边探听到的情况,隽羽和几位大将在群星离开武德殿后来到书房,又给伏兆带了些边境附近的新消息。

伏兆细细看完这些情况,起身来到书房东侧的沙盘边,跟她们说起来日的行军部署。

就在宸国朝堂上下为东征一事做周密筹备的同时,这一年黔滇和蜀中与燕国的互通物产,也途径蜀中西侧新开设的驿道赶到了长安,车队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夏初时节了。

往常燕国与黔滇和蜀中的互市都在每年春日里,大抵于暮春在长安完成物产交接,这一则是为了避开北方的严寒和黔滇及蜀地的夏日雨季,减少车队和使者们在途中的艰险,二则因物产中还有药草和蔗糖块等物,前者需要开春采摘,后者则是黔南在秋冬季节取新收甘蔗制成的,这两样物产都得赶在暑热来临之前运出黔南。

因今年改换了驿道,黔南物产抵达长安的时间迟了些日子,这也是众人皆有预料的,燕国互市府早备好了要运往黔滇的物产车辆,等她们来长安交接。

所幸这时节还不算热,燕国大使府换任回洛京的众人也已将事务交接完了,在互市车队抵达长安的第二日,她们拿着宸国外使司出具的文书,跟车队众人一同启程,往函谷关的方向开去。

在燕国这一行人离开长安数日后,伏兆将九霄阁各项事安排妥当,换上了新制的战衣,带着那几名大将和亲兵,上马往蜀中铁女寺大营赶来。

这边的大营统帅早得知了消息,因伏兆事先有过吩咐要隐蔽行事,那统帅也就没任何带仪仗,只带了一队骑兵从大营出来,往北三里迎接伏兆。

伏兆抵达蜀中大营这天是初二日,距离开拔的日子还有五天。

她被几位统帅和大将簇拥着走进幕府大帐,迎面瞧见了正中间的巨大沙盘,山川地形制作精细,上面还插着些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子。

她走到沙盘边看了看几处大营的位置,这时旁边一位统帅给她递上一封信:“幽燕军发来消息,称人马已集结完毕,将在三日后抵达南侧边界,并在我们起烽烟后开拔,跨越国界,直取均州。”

“幽燕军这次是谁挂帅,信里说了吗?”伏兆的眼睛还盯着沙盘,问道。

“信里写明的主帅是厉媗。”

“妊婋没来么?”伏兆皱了下眉头。

“这……”那统帅迟疑道,“信中说上元十二君里还有两位同来助阵,但没提名字。”

伏兆听完这话,往沙盘的东北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是燕国的南侧边界,沙堆上插着一小面紫色的三角旗。

紫色的旌旗在夏日艳阳下猎猎作响,那些旗子中间都绣着明黄色的一个“燕”字,正是幽燕军的军旗。

妊婋这日也换了戎装,正站在洛京城外的一片墓园里。

这里是她们幽燕军过去阵亡将士的合葬墓地,有些是在洛京周边清剿反抗遗民时受伤不治的,有些是从前在北边阵亡后被战友带着遗物在此地新立的衣冠冢或石碑,她身后的墓园石牌门上写着“神英陵”三个字,是她们当年占领洛京后,由千光照题写的。

从前她们自燕北山中杀出,跟官军男兵作战的岁月里,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以计取胜,伤亡情况整体来说并不严重,但尽管如此,只要上了战场,总还是会有伤亡。

因此对于过去在战场上厮杀的日子,妊婋没有一点怀念,这次离城前她换上戎装,甚至感觉比从前更加沉重。

她们昨天在洛京城外集结启程,往南途经神英陵,妊婋提议在此地驻扎一夜,在出征前祭奠一下旧日的战友。

这日上午大家在墓园外围默哀完毕,正各自上马回队,准备分批启程,忽有一只信鸮从南边飞来,在这边上空盘旋着观察了两圈,扇着翅膀落在了妊婋的臂上。

“你怎么知道吃的在我这里?”

妊婋抬手点了一下它的喙,从腰侧的皮质鞶囊里抓出一小把肉干喂了鸮,然后才取下鸮腿上绑的信,展开看了两眼。

旁边的厉媗见状策马凑上来问:“蜀中那边来消息了?”

妊婋“嗯”了一声,把信递给她:“那边铁女寺军已经蓄势待发了。”

厉媗接过那信看了看,想起她们开拔前收到的边地情报,昭国那边目前也已在各处关键地势上部署好了兵马,看那架势似乎是得到了朝中的命令,不允许先一步动手。

“咱们也得尽快往南赶路了。”厉媗三两下折起那信笺,低头算了算日子,虽然她们目前还不知道铁女寺军具体开拔的日子,但就伏兆这个迫不及待的状态来看,她估摸着不是初六就是初七。

于是她们也没再说别话,在神英陵外面分队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地往边地大营赶去。

几天后她们抵达幽燕军西南角的驻边大营外,得知这日一早又有蜀中飞鹰传来的军书。

大家在提前预备的营地安顿好后,一众统帅和领队来到大帐里议事。

这次幽燕军出兵,挂帅的是厉媗,除她之外,上元府来的另外两位统帅是妊婋和杜婼,在她三人四周是各营的大将和领队,帐中一共站了十来个人,围着中间的巨大沙盘。

厉媗又展开了手里的军书,上面的内容在众人走进帐中后都已经传阅过了,是铁女寺军那边的出征令,其中有一项是关于敌军处置的:女兵缴械不杀,抵抗者尽屠之,男兵殄灭无遗。

军书末尾还有伏兆带给她们幽燕军的话,提醒她们莫要在战场上对昭国军队心慈手软。

妊婋跟厉媗和杜婼对视了一眼,据她们出发前探听到的昭国情况,季无殃如今在举国上下有着数不清的狂热拥护者,军队中也时常接受朝中恩惠,对季无殃的拥戴程度较民间只高不低,在这种情况下,上了战场能毫不反抗直接缴械投降的人,想也知道不会有多少。

帐中气氛有些凝重,妊婋捏了捏拳头,片刻后拿起旁边的手杖,对着南边的地形,讲了讲来日以战止战的行军策略。

随后各营领队将她们前一天议定的内容传达到了队伍中,大家在营地中养精蓄锐,又筹备了两天。

初七日一早,妊婋独自来到边界瞭望楼上,只见巳时一到,南侧山脉边立即起了三股狼烟。

正是铁女寺军出征的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