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载骤骎骎
伏兆沉着脸离开幽阙台,坐上门口等候的肩舆,来到了佛母殿内。
这天不是寻常进香的日子,佛母殿里只有几位比丘尼照常静修参禅,四下里一片清寂。
伏兆没让宫人跟着,独自到偏殿更衣换了一身简素佛衣,来到佛母殿旁边的禅室,吩咐外面几位比丘尼勿要打扰。
等禅室门发出关合的“咔哒”声,她回身看了看这间屋子。
这间禅室是完全比照她旧年在铁女寺住过的屋子打造的,内中的板壁叠席和桌案香炉,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从九岁那年母亲回京薨逝后,她就在这样的屋子里,住了整整十二年。
她取过一个蒲团放在墙角边,像年少时那样抱膝坐下,静静看着对面墙上的坤舆图。
这张坤舆图是当年从益州公主府里带出来的,如今的中原各地,早不是图中那个完整的江山了,但是为了让这间屋子保持她离开蜀中前的模样,墙上的坤舆图一直没有换过。
她看着面前的那些山川河流,回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哪里是洛京,哪里是长安,哪里是蜀中,哪里是江南。
“这些地方,将来也可以都是你的。”广元公主这样对她说。
她拍着手:“那到时候,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广元公主愣了一下,随即搂着她哈哈大笑起来:“那也未免太过劳民伤财了,但是你可以住在世间最尊贵的宫殿里,享受这些地方送到你面前的珍馐美馔。”
年幼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劳民伤财,只是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又见母亲指着殿中的茶点玩器,一一给她说这些分别都是从图上哪些地方来的。
后来她跟随母亲离开洛京,去往幼时常听母亲说起的蜀中,一路上却不是她想象中那样游山玩水,连母亲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副心思沉重的模样,连日赶路抵达益州后,母亲又开始忙碌起来,她有时三五天也见不到一次。
三年后母亲将她叫到书房里,说自己要回一趟洛京,让她留在益州等她回来,并给她写了几个人名,说都是极可靠的人,可以护她周全,又嘱咐她莫要贪玩,日常功课不可懈怠。
她问母亲回洛京做什么,为什么不能带她,母亲只说是回去悼念皇祖母,骑马快去快回,带她不便,还说等她再大些,能长途骑马了,再带她一起回去。
她回想着母亲临行前说的那些话,似乎是没料到此行回京凶险,又似乎做好了以防万一的准备。
不久后京中传来丧报,益州公主府封锁抄捡,她在一片混乱中提笔写奏疏请旨出家,此后数年里一直深信罪魁祸首非舅皇莫属,从没有想过这些事背后另有其人。
这时她又想起季无殃登基后颁布的那份声罪吿谕,这位深藏不露的舅妈真是玩得好一手瞒天过海,时隔三十年数次愚弄宗室和三法司,又假惺惺地命人当着燕国使团提什么送归懿德太后族亲,简直是把她当傻子耍。
想到这里她恨不得立刻提锏杀至江南,但前不久她才在多国会谈上明确表示过近两年不起战,不能因冲动叫宸国失了威信,过去十二年她都蛰伏过来了,区区两年又算得了什么。
她盯着坤舆图上江南的位置,起身取过旁边一叠印帖纸,撕下一张明黄色的写下几个字,贴在了建康城上。
伏兆这天在佛母殿旁边的静室里一直呆到了傍晚,这其间也有宫人来寻她,回禀九霄阁送来的几件重要政事,见殿中几位比丘尼拦阻,只得在殿外踱步等候。
伏兆出来后也没再更衣,穿着那身佛衣常服同那几个宫人回到武德殿东书房里,路上她已听完了回禀,回到书房写了几份手书敕令,让宫人赶宫门下钥前送去九霄阁官署。
等那宫人离去后,她坐在大案后想了想,又写下一份吿谕,命人在明日朝会上宣读。
“前九霄阁右阁令群怀私自矫诏,假传军令,吾心甚痛,失望至极,念其功勋不忍重责,着革除爵位尊荣,发往益州铁女寺为先主守陵自省,无诏不得出。”
群怀被扣押在幽阙台将近一年后,此事终于尘埃落定,朝中一众官员悬着的心也算是落回了肚里。
与群怀假传王命有关的一干人,早在今年春天就陆续处罚完了,而群怀本人却一直杳无音讯,朝中众人只知道她被秘密关押,是死是活全无消息。
许多被群怀提拔上来的人都在担心受到牵连清算,但见群怀的女儿群星在九霄阁重组后出任阁相,都有些摸不清伏兆的想法,也没人敢去打探或求情。
这日朝会上宣读完吿谕,伏兆又命人念了群怀亲笔写的一份《罪己书》,并让宫人拿给众臣传阅,群怀在书中直言己过,令朝中人引以为戒,切忌结党营私藐视王权,且在末尾写了感念宸王宽宏等语。
随后伏兆再下敕令,取消先前群怀牵线的家族联亲,所有涉事联亲男一概没入陇南供配院,并称这桩假传军令案到此为止。
见此事没有更进一步扩大清算,甚至连群星在九霄阁的相位都没受影响,群怀在朝中的旧日部下和门生皆如释重负,郑重领了旨意,称“殿下英明”。
伏兆坐在王座上扫视众臣,群怀这些年确实给她提拔了不少出色的将才和文官,这些人往后将会更加忠心地为她所用。
这日朝会结束后,群星留了下来,到武德殿内见过伏兆,得到了明日接母亲出宫离城去蜀中的允准。
长安城里秋意渐浓,群星第二天清早进宫,来到幽阙台门外时,抬头见上空高阔晴朗,一片湛蓝。
不多时,幽阙台的大门缓缓打开,随着沉重的声响,群星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她看见门内的宫道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母亲的容貌看上去似乎沧桑了一点,但步伐还和从前一样稳健。
群星跟母亲的关系,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复杂,她崇敬她,也畏惧她,爱重她,也厌烦她,既怕不能成为她所期望的样子,又不愿按照她的期望度过此生,她的成长过程中,充满了与母亲的相互依靠和对抗。
群星不希望母亲死在幽阙台里,这会让她悲痛到难以面对伏兆,当然她也不希望母亲东山再起,继续压在自己头上,如今这个结果对群星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
群怀见女儿来接她,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她明白伏兆的用意,昨日伏兆离开幽阙台后,她也想了许久,不得不承认过去的自己有太多疏忽之处,好在她接下来将会有充足的闲暇时间,慢慢厘清思绪。
母子二人阔别一年,却都没在甬道上叙话,群星只是走上前接过群怀身后宫人拿的衣物包袱,对母亲说道:“车在宫门外,殿下说了,不必往宫内告别。”
群怀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与女儿一起从西侧宫门离开了太极宫,登上一辆宽敞厢车,群星也跟着一起上了车,跟她说车里给她备了秋日里添换的衣物,还有往蜀中路上的金银盘缠及常备药物,请她途中照顾好自己。
从宫门外到城门口,群怀静静听她叮嘱了一路,就像她年少初次独自出远门时,群怀也这样叮嘱过她。
直到车子在城外短亭边停下来,群星说自己只能送她到这里,群怀才说了一句:“阁中政事繁杂,也总有章可循,莫要累坏了身子,记得时时加餐。”
群星眨眨眼,赶在鼻子发酸前别过了头:“知道了,不用担心。”说完转身下车,接过送行宫人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在短亭外看着那辆车再度启程,渐行渐远。
群怀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长安城墙,虽然无法亲自上战场为先主报仇有些遗憾,但她相信伏兆无需她亦能成事。
见群星还骑马立在短亭外,她又想起伏兆离开幽阙台前说的那番话,想到如今的九霄阁里清一色都是群星这一代年轻人了。
世道或许又该再变一变了,群怀这样想着,松开手放下了车帘。
群星和伏兆派来送行的宫人见那厢车走远了,才掉转马头往城中而回。
阵阵西北风,卷着马蹄扬起的细碎尘沙和枯黄落叶,在城外官道上肆意飞舞着。
秋意也随着这阵风席卷中原北方,给秦岭和太行以及燕山山脉里都染出了一片片霞金暖色。
“吁……”
一阵马蹄声在燕山山脚下止息。
一双长腿轻巧跃下马来,走进了旁边的驿站。
“哟,妊婋!有日子不见啊!”驿站中忙活的人里,有人一眼认出了牵马走进来的妊婋,笑着打起招呼来。
妊婋在门口桩子前一边拴马一边说道:“可不是正经有日子没回来了。”
驿站里的人多半是豹子寨下山来的,有要从这里取马远行的,也有来这里取近日书报回寨的。
方才跟妊婋打招呼的,正是豹子寨里的一名力妇,见妊婋难得回到幽州来,她先问了问洛京众人可好,又问妊婋是不是要回寨去。
妊婋跟她说着话走进驿站里,打了一碗茶坐下来,说确实要回寨看看,但回寨之前还得先往太平观里拜会一下灵极真人。
那力妇闻言连声说道:“那是要的,老神仙深居简出,我上月去进香也没见着她老人家,你回来了她必定见你,到时候替我们带声好。”
妊婋点头答应了,又坐在这里喝了两碗茶,见驿站里还有给太平观预留待取的最新书报,她说自己正好顺路带去,于是拿了书报,告辞驿站里的众人,独自步行往山里走去。
燕山脚下的进山路这几年也新修过了,比起从前她跟少年们进山时的土坡走起来轻松许多,妊婋顺着平整石阶,往北边太平观的方向走去。
行了约有不到半个时辰,她忽然瞧见前方出现一个巡山的身影。
第222章 乍离瑶阙
妊婋在石阶上住了脚,看到前方不远处那人也停了下来,还和从前一样,一身漆黑劲装,腰间隐约闪过杀人不见血的银光,肩上扛着一串山鸡野兔,正是几年不见的千渊海。
看到妊婋出现在这里,千渊海倒也不怎么意外,只微微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句“回来了啊”,这就算是她最热情的打招呼方式了。
妊婋拍拍身侧褡裢,咧嘴一笑:“我方才到驿站停马,顺便给观里取了书报信件,免你再往山下跑一趟了。”
千渊海“嗯”了一声,指着肩头扁担上最大的山鸡:“回去把这只烤了谢你”,接着转身跟她一起往太平观的方向走去,也没跟她说什么久别寒暄的闲话。
这几年燕国各处归于安定,幽燕军驻边大营里,还都按着千渊海先前定下的章程进行日常训练,先前她们夺下燕北道时,千渊海就开始在各地练兵授课,也带出了不少能独当一面的将才,后来见国中安稳,千渊海卸了军中事务,和灵极真人一起回到幽州城外太平观里静修。
当日千渊海离开洛京前,军中也有好些人不舍挽留,还是千光照最知她心性,清楚练兵传艺是件苦差,也料她这些年跟人打交道耗费了太多心神,急待远离人群修复自身,所以替她推了送别宴,私下里送她跟灵极真人悄悄离城去了。
妊婋此刻看着正往前走的千渊海,以及随她走动一晃一晃的那串山鸡野兔,感觉她整个人比从前在幽燕军练兵时自在了不少,看得出来比起沙场点兵,她还是更喜欢独自巡山。
“你这次回来,应该不是因为上元府近日有什么新的对外战策吧?”千渊海往前走几步后,冷不丁回头问了这么一句。
妊婋眨眨眼,这可能是千渊海跟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问话时的表情似乎还有点担心她是来请自己回军营练兵的。
这次妊婋回幽州,其实也提前送了信到太平观,只是信中写得不十分详细,只说是要回来向灵极真人请教些私事。
灵极真人回到幽州城外闭关这些年,太平观也时常与洛京保持着书信联络,这两年山脚下建起驿站后,也总有各地新学说和新闻轶事的书报传来,都会给太平观留出一份,供她们定期取阅。
太平观也出了一份对外的《燕山太平报》,里面多是些日常养生功法、节气进补药膳方子和燕山草药识别采摘方式,以及山中野兽出没记录等等。
千渊海这几年虽然没有离开过太平观这片山头,但凭着日常这些书报信件,她对外界的情况还是比较清楚的,也知道妊婋和苟婕她们两个使团前不久才分别从长安和建康回到洛京,各方势力从近期会谈上看来尚算稳定,然而内里似乎仍有暗流涌动。
妊婋见千渊海这样问,也不能确保接下来一定没有新的对外战策,只是摇头说道:“来日的情况目前还很难说,但应该不至于走到要请你再度出山练兵的地步。”
千渊海闻言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去,她二人一前一后,又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走到太平观外山门前。
面前的窄径石阶,还是妊婋熟悉的模样。
走出石阶来到太平观门前那片松柏林,妊婋瞧见道观大门不再像从前那样常年紧闭,而是完全敞开着。
门外楹联也换新了,上联是:“道承先妣,万代妙术归正脉。”
下联是:“心期后世,玄风再起荡坤乾。”
妊婋站在门前,把这副楹联在心中默默念了两遍,再一转眼时,千渊海已经跨步进门了,她也随即抬脚赶了上去。
进门没走几步路,妊婋就见千渊海的首徒玄微同几个师姊妹迎了上来,一边接过千渊海带回来的猎物,一边同妊婋打招呼问好。
如今太平观的大师姊千光照常驻洛京,其首徒玄易因互市府的事务还在长安停留,千山远则仍在登州船运府同众人一起忙着造船,而常年不在幽州的三师姊千江阔,去年回观中看望师娘和师姊妹们住了半年,夏日里又往肃真部去了,除去不在观中的这几位,灵极真人终日闭关,千渊海除了每日巡山外也不管别事,因此整座道观现已全是玄微当家。
说是当家,其实观里也还和过去一样,只是改由玄微召集各处照管的师姊妹们议事,大家共同安排打理观中的日常大小事务。
“天师姥姥知你今日回来,留话说在院中等你。”跟玄微一起出来迎接她们的一位师妹走上前,接过妊婋给观里取来的书报,笑着说道,“我送你过去。”
妊婋认得她,当年她们初到太平观时,她还是观里传话的一个小道童,不过五六岁年纪,在院子里欢快高喊“二师姨抓了两个鸡毛贼回来”,这一晃眼十来年过去,如今也是位小道长了。
这次妊婋回来前,灵极真人曾给千光照发过一封信,说自己修复的那批《归藏易》尺牍已誊录完了,但是还有一部分内容存在缺失。
根据一些现有典籍推断,楚地云梦泽一带应该还有些相关古迹,但那里如今是昭国新朝廷治下的地域,她们没办法随意前往。
正好灵极真人从近日的《洛京快览》中得知使团顺利归来,所以写信细问了问她们与昭国的会谈情况,想看看往后有没有机会以访学的名义遣使到楚地,寻找与《归藏易》有关的古迹旧籍。
千光照拆阅灵极真人来信这天,正在上元府一间静室内与妊婋私下谈话。
几年前群星在洛京重查旧案时,上元府里一直是千光照全程参与,妊婋虽然也参加过几次调查讨论,但内中具体的文书册籍并没怎么仔细看过,这次她们在议事厅里看完苟婕带回来的那一沓膳单脉案,屋中唯有千光照发现了异样,庆平帝的死因,从饮食脉理上看几乎和懿德太后与广元公主如出一辙。
在那天议事结束后,千光照到上元府册籍留档处,翻出了几年前群星带回长安的那些文书的抄录副本,她拿回屋中细细比对了两日,心中确定了七八分后,才在私下找妊婋说了这事。
妊婋听完没有说话,虽然千光照并没有下定论说懿德太后和广元公主就是季无殃谋害的,但从目前查到的情况看,季无殃至少是个知情人,而当年妊婋的母亲与祖母先后遇害之事,或许也与两家外戚党争有关。
千光照静静地看着她,这次燕国使团在建康洽谈的布匹粮食,要到明年春天才能交接,这半年里若出了什么变故,这桩南北初次互市可能就会前功尽弃。
今年夏日,鲁东及河东有大片田土遭遇旱情,眼下秋收按估算恐怕仅有往年的一半,冬日里分运粮食还得开仓取存粮,而淮水北岸的杜婼稻虽然进展还算顺利,但也仅有一小片试种区田,产量暂时填不上消耗的存粮,因此明年春日里南边这批稻米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接下来上元府还有大量跟昭国互通的事项细则要议,千光照有些担心妊婋会心存芥蒂,但她不想隐瞒此事,也说不出让妊婋“以大局为重”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
沉默半晌后,妊婋对千光照说这件事还该明白告知上元府所有人,她想起群星当日在函谷关与她碰面时的情形,料想群星回到长安也会将这些事如实告诉给伏兆,因此她们必须要准备好应对来日宸昭两国可能出现的冲突甚至战乱。
而至于她自己,妊婋想了想,决定暂时退出接下来的上元府议事和外使招待事宜,以免自己的身世过往影响上元府与各国的洽谈。
正好见灵极真人来信说尺牍修复已初步完成,妊婋就请千光照回信说自己打算回去一趟,找灵极真人问问她母亲和祖母以及洛京旧日党争的往事。
灵极真人收到千光照的信后,很快回了一封,说自己闭关结束,欢迎妊婋回来散闷说话。
这时妊婋已同那小道长一起来到了灵极真人的院落外,院门敞开着,里面的房屋和那颗李子树都与从前一般无二。
正在屋里忙碌的灵极真人似乎听到了院门外的脚步声,笑道:“回来啦?我留了今年最后一批李子,进屋来吃。”
妊婋二人来到东边那间书房里,果然见灵极真人正在大案后头整理册籍,那小道长将分出来的一份书报放到桌子边上,又从旁边小筐里抓了两个洗好的李子,跟灵极真人问了声好,说自己还要往各处去送报,接着转身出门去了。
等那小道长出去后,灵极真人抬头朝妊婋笑了一下:“坐,坐,等我把这里收拾完。”
妊婋点点头,见灵极真人跟几年前相比变化也不大,只是发丝比从前更白了些,被阳光笼罩的地方有一层浅金光晕,过去是灰白相间,如今已是近乎全白,但是配上她的红润面色,倒是显得愈发矍铄了。
片刻后,灵极真人将一叠册籍归拢好,才在大案后面坐下来端详了她片刻,说道:“我瞧你似乎有心事,是在外头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
第223章 升平开霁
妊婋卸下褡裢,从里面掏出几份文书和一封信,递在灵极真人面前:“是近日碰巧得知了一桩往事可能另有隐情,或许与我母亲和祖母有关,所以想回来跟老神仙打听打听。”
那几份文书是她和千光照整理的旧日膳单脉案比对详情,信是千光照写的,把几年前群星来洛京重查往事,还有近日燕国使团从建康带回来的新消息,以及这几桩事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都详述了一遍。
灵极真人细细看起那信,妊婋起身到旁边水盆里洗过手,又坐回大案前,从旁边小筐里拿起一颗李子吃了起来。
她从洛京独自回幽州的这一路上,也想了很多,对于季无殃可能是当年党争的幕后黑手这件事,她心中竟没有起太多波澜,尽管据千光照分析来看,她的母亲与祖母应该也是因陷进党争而相继被害,但这些推断并没有激起她的仇欲。
想起自己幼年时的坎坷经历,或许是拜某人所赐,而这人并非她原先以为的那些早就死在幽燕军铁蹄之下的旧朝君臣,且还在南边手握着半壁江山的至高权柄,按理说,她知道这些事后,应该生出些恨意来,但她这些天思来想去,没有感觉到仇恨,只是有一点彷徨。
或许是因为当年出事时她年纪太小了,又或许是因为随着旧朝覆灭,许多事难以查证,让她对当年党争之惨烈一无所知。
但她对自己这种过于平静的心境也有些不安,这些年她常将祖母的诗作墨宝带在身边翻阅誊写,也十分爱惜母亲留下的遗物,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希望幼时的变故从未发生过,也曾暗自想象在她们的陪伴下长大会是什么滋味。
回想往日这些纷乱思绪,她相信自己必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无情人,但是为什么在她面对可能被掩藏的真相时,没有涌起多少恨意和复仇之欲?
她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对她们的感情过于淡漠,或许只是因为她对当年的事知之甚少,妊婋这样想着,将吃完的李子核放到了盛果核的托盘里。
这时灵极真人已经看完了千光照那封长信,又看过那几份对比文书,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那些纸张,垂眸沉默下来,似乎是在回忆往事。
当年朝中两家外戚风头正盛时,是旧帝登基的前几年,那时候灵极真人已离开洛京城外太平观,在幽州城外另建了脚下这座同名道观。
但因刺杀先帝的事,她一直与洛京城外太平观保持着密切联络,以便随时探听朝中动向,免得旧案被人翻出来应对不及。
她来到幽州后,朝中各处平静了几年,直到有一年旧帝忽然生了一场险病,朝中上下俱十分紧张,城内外所有道观都接到了懿德太后的旨意,相继进宫打醮祈福,其中也包括了洛京城外的太平观。
太平观接旨带人进宫打醮的道长,是灵极真人的师妹,她进宫见各处旨意皆是从懿德太后的慈训宫发出来的,已颇有临朝代行君权的架势。
后来她又听闻朝中颁布册立皇次子为太子的诏书,想来一旦龙驭宾天,懿德太后将会辅佐幼帝垂帘摄政,也或许会与皇后季无殃共同辅政,届时大抵会是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双双临朝,甚至遗诏中不知是否还有加封皇次子生母季无秽为并尊太后的旨意,如果有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会出现一位太皇太后加两位太后同时摄政的场面。
但这样的三圣临朝,最终并没有实现,旧帝在病中挣扎了一个月后竟然逐渐好转,没过多久皇次子出痘夭折,朝中为太子丧仪乱了一阵后恢复平静,转年懿德太后突然崩逝,紧接着广元公主遭贬,原本显赫一时的太后外戚党羽,也随之没落。
就灵极真人那些年从师妹处探知到的消息来看,当时这两家外戚都是旧帝用来制衡朝中士族党派的,从当日重病时所下的遗诏中也能看出,旧帝希望这两家外戚在自己死后仍然能够彼此牵制,不至一家独大威胁皇权。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外戚失衡并不利于稳定朝局,旧帝确实没有弑母的必要,而在懿德太后崩逝后,旧帝为了控制朝局,令一度沉寂的阉党再次登台,留在朝中的皇后外戚党羽也没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从各方得失来看,懿德太后崩逝后的几年里,朝中并无赢家,硬要说的话,只有阉党得以起复,所以当初群星在调查这些事的时候,千光照和妊婋等人也怀疑过当年的事或许是阉党所为,但当时的阉党已不似先帝朝那样猖狂,在宫廷内被旧帝把控极严,绝没有胆子违背旧帝的命令私自谋害皇室人。
“若杀人不是为了谋求好处,那或许是为了避免失势?”妊婋听完灵极真人讲述的这段往事,思忖道,“那个皇次子在旧帝病愈后没多久就夭折了,宫中当时也没有旁的男皇子,如果旧帝病情反复,过个一年半载还是驾崩了,按照旧朝的宗室礼法,应该是由懿德太后来选定继位宗室子吧?”
灵极真人想了想,从当初她师妹进宫打醮的所见所闻来看,懿德太后在旧帝病中下发旨意时,颇有点唯我独尊的味道,并没怎么把当时的皇后季无殃放在眼里。
如果旧帝在皇次子夭折后不久驾崩,按照懿德太后的做派,大概会从宗室里选一个与旧帝同辈分的男孩,过继给先帝,作为旧帝的弟弟即位登基,那样的话,季无殃就只是旧帝遗后,季无秽也混不上什么太后头衔,姊妹两个到时候都只有被幽禁的份,若懿德太后心再狠些,令她们自尽殉葬都有可能。
到那时,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三圣临朝了,懿德太后将是朝中唯一名正言顺的摄政太后,利用完傀儡男帝,便可以逐步将手中权柄转交给广元公主。
与懿德太后地位稳固不同的是,皇次子是季无殃当时上台摄政的唯一筹码,在旧帝病情仍有可能反复的情况下,失去筹码的季无殃与妹妹季无秽,似乎的确遇到了生死攸关的危机。
妊婋顺着这个脉络推测道:“懿德太后崩逝后,假如旧帝过不久还是驾崩了,按照宗室礼法,即便宫中没有男皇子,季无殃也能过继宗室子,以太后名义摄政掌权,就像后来建康政变时那样,这么看来,她的确有理由除掉懿德太后,以及站在懿德太后和广元公主这边的我母亲和我祖母。”
灵极真人点点头,当年她与“朱雀”结识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听她话中的意思,也多少猜到了她背后是朝中或皇室某方势力,后来从妊婋口中得知她是广元公主府的人,灵极真人丝毫没感到意外,只是觉得十分可惜,想来她英年早逝,也与皇室及朝廷各方党派盘根错节的明枪暗箭有关。
这其中也许有季无殃在暗地里的直接指使或间接推动,但若认真追究起来,这却也不单是某个人的罪行,可以说妊婋的母亲与祖母,都是被旧朝的权柄之争所害。
“你母亲曾和我说过朝中党争之弊,她当时怀揣着一腔热忱,认为来日定能有人解此乱局,她说当世女子得以施展才干的去处太少了,但这些的禁锢迟早有一天会被打破,想来那个时候她跟在广元公主身边,也是想要辅佐她另开一片天地。”灵极真人叹气说道,“现如今的昭国季皇,亦非等闲人物,如果不是受旧朝宗室礼法所限,她们本不必对立的。”
妊婋听完这番话默然良久,为她母亲的志向和遭遇感到难过,但心中仍然没有对那位“幕后真凶”生出恨意,只是为这桩往事感到悲哀。
灵极真人见她无言,知她心中难过,于是安慰她道:“至少如今在我们燕国地界,确实已另开了一片天地了,旧日恩怨,也都会有个了局,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
“是的。”妊婋低着头,“我也还要再想想。”
灵极真人见状没有继续劝说什么,只给妊婋留了一间静室,由着她把自己关在在里面思索了数日。
妊婋有时候在静室里踱步,有时候坐着,有时候坐累了就躺一会儿,脑中回想起许多从前的事,想在荒野上流浪的日子,想在幽州城里行乞的日子。
过去那些年里,她观市井,也窥府衙,见过多少人为财为权,争得头破血流。
女人在上不得厅堂的旧世道里,若濡染其中也想跟着争利,就只能靠男人,靠父靠夫靠男儿,为男人们指间流出的权财各自为战,甚至也要落得和男人一样自相残杀的地步。
原来不独市井官衙,就连最尊贵的皇城宫苑里,也不过如此。
尽管如今旧朝已然覆灭,但男人当道时留下来的恶习陋俗依旧还在。
她思索到后来觉得,应该被终结的不是某个仇人的性命,而是把人放进那样境地里的卑劣法度。
妊婋走出静室这日,恰是雨过天晴时。
灵极真人正在院中晾晒纸张,抬眼见她出来,问她这两日都想了些什么?
“我的祖母和母亲选择在宫廷争斗中实现她们的抱负,不幸未能成功,她们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时至今日,再向某个人寻仇已经没有意义,我想,我该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第224章 阴阳其和
灵极真人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话。
妊婋想了想:“我这话放在旧朝,就是枉为人子吧。”
“你不欠她们一场复仇。”灵极真人目光深邃,“她们选了一条没能走通的路,你也该去走一条属于你自己的,全新的路。”
妊婋方才那番话虽似乎看开了,但走出屋时神色仍十分沉重,直到听了这话才释然些:“好在眼前的路,已比她们那时候宽阔许多了。”
她说完又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灵极真人晾晒的那些纸张,里面有许多零散词句,遂好奇问道:“这些就是从尺牍中修复出来的《归藏易》吗?这里面都讲了些什么?”
灵极真人小心翻弄着那些纸张,却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易经》吗?”
妊婋撇撇嘴:“知道,我看过,里面很多旧世糟粕。”
灵极真人笑了一下:“你知道的那个是《周易》,流传到后来人们只当它跟《易经》原是一回事,这却是大错特错了,《周易》较原本的《易经》已删减篡改了许多内容,可以说是面目全非矣。”
“那这《归藏易》才是原本的《易经》吗?”
“《归藏易》是《易经》最初的一部分内容。”
“听说《易经》在古时候是用来占卜吉凶的,《归藏易》也是吗?都能占卜些什么?命数?”
灵极真人看向她,再次反问:“你再想想看,上古时期的母系部落里,有哪件事是大部分人都会经历,且最为生死攸关,最需要占卜吉凶的?”
妊婋摸着下巴认真想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孕育分娩。”
“然也。”灵极真人欣慰点头,“最早的占卜正是为了这件关乎生死的大事,《归藏易》中也包含了大量这方面的要义和卦象。”
妊婋看着那些纸张上分散的词语,喃喃念道:“坤体……乾体……泰卦……否卦……”念完又看向灵极真人,“老神仙,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灵极真人把那些纸张在太阳底下用镇纸铺完,在旁边的大摇椅上坐了下来,缓缓给妊婋讲起了她这几年闭关修复尺牍,从这些残片中解读出来的内容。
《归藏易》首篇提到女人是为阴阳一体,称为“坤乾同泰”,唯有一个特殊时期不同,怀躯的女人身体大部分状态为纯阴,即坤体,而她腹中的女胎则为纯阳,即乾体,在这个时期,女人体内的阴阳不再是天然融合的状态,而是相对分离的。
乾体离开坤体后的头一年,仍然保持着纯阳状态,此后女孩逐年生阴,中和阳气,到初潮之日正式成长为“阴阳一体”。
而生完孩子的女人,则会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生发阳气,直至产后第三年完全回到“坤乾同泰”的状态,所以《归藏易》中认为女人分娩后三年内不能再孕,否则会搅乱阳气生发,于身体大为有损。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曾为‘乾’,又有‘坤’自体内胞宫生发,到初潮后长成坤乾阴阳一体。”妊婋想了想,“那男的呢?从前老听人说男的都是纯阳,那怎么还总要壮阳。”
灵极真人悠悠说道:“只有女胎和女婴是暂时的纯阳体,男胎则为残阳体,出生后既不能生阴也不能长阳,书中提到男子年十五有泄,自那以后随着年岁渐长持续泄阳到寿终,至于壮阳补阳嘛,那不过是哄骗人的说辞,日常进补养身,顶天也就是减缓泄阳速度,补是没处可补的,所以男人总是命短一些。”
“难怪。”妊婋又低头细看那些纸张上的字,发现其中一张上面只有四个字,于是问道,“老神仙,这张纸上写的‘阴阳自娠’又作何解呢?”
灵极真人面上露出几份遗憾:“这一节内容缺失比较严重,据我结合前后文推断,这应该就是全篇最核心的归藏术,是上古时期的一种孕育方式,指女人自娠诞子,只可惜我收集到的尺牍残片没有记载这一部分内容。”
但是她还是从已知的部分里推测出了一些内容,也给妊婋讲了讲。
在《归藏易》成书的年代,孕育方式并不止人们当世熟知的一种,还至少有“自娠”与“引坎”两种方式。
阴阳自娠的具体方式因尺牍缺失暂不可考,灵极真人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娠必定诞女,而另一种“引坎”则有点类似滇南大巫部族的孕育法,以草茎“引坎”辅助孕育,这里的“坎”指的是男人的卦象,意为“被动的、流动的某种用具”。
灵极真人推测“阴阳自娠”可能对身体或者天赋之类的要求比较高,因此部分人只好结合“引坎”这种方式孕育后代。
“显然是后来某个时期发生了一些变故,使得‘阴阳自娠’彻底失传,而‘引坎’勉强在滇南大巫部族内部流传了下来,其余地方则用回了最为粗劣混沌的孕育方式,《归藏易》曾遭焚书销毁,但是因内中还记录了围绕孕育而生的各种占卜术,涉及地脉天象命理等许多方面,若全部销毁也是一大损失,所以部分内容在被篡改进《周易》后保留了下来,也不过仅为皮毛而已。”灵极真人叹道。
妊婋也跟着叹了一声,随即又看到其中一张纸上写着两个卦象,问:“老神仙,这两个坤乾卦象,作何解呢?”
“坤上乾下,地天泰;乾上坤下,天地否。”灵极真人指着这两个卦象说道,“这是两种孕卦,前者指‘坤静稳固,乾动有序’,后者指‘乾气浮越,坤脉耗损’,据我推断,这其实也正对应着前面说的孕育方式,前者以自娠可知胎儿为纯阳体,此为‘坤上乾下’,后者以引坎或混沌方式,不知胎儿状况,即为‘乾上坤下’。”
妊婋听完若有所思地沉吟起来,忽然想起先前灵极真人给千光照写的信,又问:“老神仙先前说,想以访学的名义请上元府出使,前往楚地云梦泽一带寻找典籍,是跟《归藏易》这部分缺失的内容有关吗?我记着这个尺牍当年是在蜀中一座古墓发现的,为什么又要去楚地找呢?”
“我在查阅典籍时发现《归藏易》中的部分词句与楚巫祭歌有些相通之处。”灵极真人答得严谨,“而且我推测滇南大巫部族和黔南苗巫往前追溯,也与失传的楚巫有些关联,如果能找机会到云梦泽一带去瞧瞧,或许还能有些新的收获。”
如今荆楚之地经过昭国这两年的大举平叛,已经归于平靖,然而为了避免再次出现先时的乱象,那里正有江南道和山南道的兵马严密驻守,除了随时镇压民变外,也是为了防着西边的宸国,鉴于这些原因,昭国大抵不会同意让燕国使团到那里去访学。
其实妊婋到此刻还是觉得灵极真人所说的“阴阳自娠”,可能只是上古传说而已,但既然滇南已有古法可行,正对上了那个“引坎”,那说不定这个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的“自娠”,也能有重新问世的一天。
虽然目前存世的典籍经过几代焚书销毁后早已是残破不全,她也不好报太大希望,但是万一呢?
妊婋把荆楚如今的情况,跟灵极真人说了一边,随后又郑重说道:“荆楚一带的紧张局势也是暂时的,等这次我们接待完各国使团,来日情况可能还有变化,我会尽力为老神仙促成此事。”
灵极真人有些感动,目光闪烁地看着她:“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这一老一少又在院中就《归藏易》的内容聊了好一阵子,直到西边日头渐落,才有上回陪妊婋过来的小道长和几个师姊妹往这边来给灵极真人送晚餐,都是千渊海今日巡山带回来的新鲜野味。
妊婋在这边静室里“闭关”这几日,也连吃了好几天千渊海打的山鸡野兔,都是拿厚叶包着烤的,今天比前两日还多了烤鱼,盘中菜式更丰盛了。
那几个师姊妹说千渊海和玄微因忙着校对新一期《燕山太平报》,已另外先吃过了,只她们几个照例来这边院里送饭菜,顺便留下来跟灵极真人和妊婋一起吃。
这晚妊婋吃完饭后,跟那几个小道长一起收了残羹洗刷完碗碟,又回到灵极真人这边院里,继续长谈至晚,她在观中又留住了三日,心中念着要尽快回洛京看看上元府与各国使团的洽谈情况,还有跟建康那边明年春日的互市进展。
但是在回洛京之前,她还得再往豹子寨去一趟,想着接下来事情不少,妊婋在三日后的晚间同灵极真人和千渊海以及玄微等众告了辞,在转日清早背上褡裢,从太平观的后门出来,走到了从前那条石崖路上。
妊婋抬头望去,眼前还是旧年时的峥嵘峭壁,这一晃十余年,于这山崖似乎不过一须臾而已。
她回头朝后门处挥别了前来相送的观中众人,抬脚往豹子寨的方向走去。
第225章 学无不究
初秋的山涧里,泉水叮叮咚咚地响着,鸟鸣声叽叽喳喳,远处不时还有几声飘渺的喔喔猿啼传出,交织的山音伴随妊婋在这条石崖路上往北走着,虽是独行,却也热闹。
她步履轻快地走了小半日,遥遥瞧见豹子寨那面红底黄边的“豹”字旗,在一片黄绿树叶间格外醒目。
豹子寨较旧年时的边界又扩大了些,也早不似从前隐匿于山间,而今寨旗插得漫山遍野,瞭望楼上也飘着旗,地标显眼又招摇,直向方圆十里内的行人宣布——传说中的豹子寨就在这里。
作为幽燕军乃至整个燕国的发祥地,豹子寨可谓是闻名遐迩,各地慕名前来观览的民众络绎不绝。
从去年开始,豹子寨向各地发送《寨闻》,内附了每个月接待的民众名录,并请大家提前订期,凭入寨函过来游览,免得到了没地方住。
妊婋这次回来也是提前发了信的,不过她倒不需占用留给游人住的屋子,花豹子说了,让她回寨直接住到自己院里就是了。
其实秋日里还算是豹子寨相对比较清净的时节,因各地都陆续开始忙着秋收和冬日储量,得闲跑出来游山玩水的人并不多。
妊婋走到豹子寨新围的篱笆门附近,那边早有值守的力妇瞧见她了,都远远挥手打招呼,等她走到面前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几年久别的闲话,问洛京众人可好,又问花豹子有没有请她带什么话回来。
花豹子此刻还在洛京,她通常每年夏天才回寨避暑,那时候也是豹子寨游人最多的时候,花豹子会不时带众人到寨里四处逛逛,她喜欢被大家簇拥着问东问西,喜欢给她们讲幽燕军的发家史,带她们参观寨里近年新建起来的研学馆,顺便再给她们介绍一下当年火烧了七百名旧朝男官兵开辟出来的肥沃大菜地。
这次妊婋回来前,花豹子倒是也没请她带什么话,只说给寨里众人带好,并托她到寨中看望花怒放。
花怒放今年夏天跟母亲一起回寨避暑,夏末花豹子回洛京时,她没有跟着回去,而是决定留下来研习。
这天妊婋进寨后,跟那几个力妇说说笑笑地往里走着,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忽然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的跑步声。
“大姐姐!”
妊婋转头看去,是花怒放从岔路那头笑着挥手飞快跑来,正如许多年前妊婋回寨时见到的画面一样。
幸好长大后的花怒放步伐敏捷,来到她面前不远处就稳稳停了下来,没像当年那样刹不住脚把妊婋撞翻在地。
花怒放跑来的方向正是寨中的研学馆,她笑着擦了擦鼻尖上的汗,说自己才在里面忙完出来,听说妊婋进寨了,所以赶忙往这边来迎接。
妊婋这阵子东奔西走,也有好几个月没见到花怒放了,十五六岁仍是长个子的年纪,每回妊婋隔段时间见她,都能明显感觉到她的个头又往上窜了一截,到此刻已快要赶上自己了。
她笑着拉过花怒放的手:“幸好你今日及时停住了脚,要不然以你现在这个头,估计得把我撞飞。”
花怒放见她提起小时候的事,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叶妉也随后从研学馆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过来,盘旋在她头顶的喜鹊蛋蛋,在她停下脚后熟络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大家在路口打过照面,她两个挽住妊婋,同那几个力妇一起往后边大院里走来。
随着她们边说边逛,妊婋留意到寨中的院落房屋外观较从前也大有不同了,因这几年燕国各地大范围推行引水管道,豹子寨内部也做了不小的改造,不仅全面铺设了银质引水管,增加了内屋兰室和排污渠,还给所有屋里都装了冬日取暖的地龙,各院房屋也跟着重新做了一番调整,内中布置和格局与各地城池坊巷内大致相同。
妊婋跟花怒放还有那几个力妇来到花豹子从前的院里,见这里倒还是先时的模样。
花豹子的院落过去也是寨中管事力妇们回事议事的地方,因此隔出了几间大敞厅,如今仍作为处理寨务的地方,以及《寨闻》的编纂处,内中几间套屋都分给了寨中常住的管事们,也有用于临时接待的套屋,叶妉住了其中一间,除此外就是花豹子和花怒放旧日的屋子,这次妊婋回来,就住花豹子的屋里。
妊婋进屋放下褡裢,又来到隔壁花怒放的屋里,问她和叶妉这段时间都在研学馆里鼓捣什么,可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一听她问这个,花怒放兴奋起来,拉着她到自己的书斋里,给她看墙上贴的各种图样,一张张讲解起来。
豹子寨的研学馆已经建了好几年了,最初是为了研制水力转轮用具而设的,因寨子东边有多处天然山泉,终年水流不息,连寒冬腊月也不会上冻枯竭,过去寨中靠着这些山泉取用日常饮水,后来大家又在其中一处山泉下方增设了轮盘,靠着水流带动转轮,为寨中脱谷壳、磨面磨油、纺麻和洗衣等各项设施提供动力。
豹子寨这些山泉得天独厚的环境,吸引了众多学子前来,大家在这里建立了研学馆,打造起各式各样的水力用具,工艺逐年精进。
花怒放夏天回来时,见研学馆接到了船运府的委托,她们想在新船上增加一些水力设施,以水流高低落差带动船底桨板自行划动,花怒放想到自己去年出海的经历,她也跟船上的水手们一起摇过橹,对于这个设想十分感兴趣,于是用两天时间写了一篇满满十页纸的《海船笔谈》,被研学馆新成立的水力船研制班的班主热情邀请加入了研学馆。
如今燕国不设科举,各地进学制度也在今年春天又做了一番调整,分成了普通学堂和进阶研学两种模式,大家在普通学堂里学会常用的文字数术和天文历法后,可以外出游学,一边在当地劳作,一边到当地研学馆或研学社里参学,遇到感兴趣的课题可以加入研习,当然也有对做研究不感兴趣的,通常会选择加入各式各样的工坊报坊和地方办事府,也有人仍旧回到幽燕军驻边大营或者田间地头。
因衣食无忧,喜各处游览的人做了递送书报的游骑,喜潜心钻研的人得以心无旁骛地施展才华,而没有什么远大志向的人,也能从日常劳作中获得被需要的满足感,国内并没有出现当初上元府宣布废除钱制时有人担心的那种怠惰蔓延的情况,大家在饱暖之余,各自选择了最为舒适的方式,共同守护着她们脚下的家园。
妊婋细细看着花怒放墙板上那些研制班的杰作,都是海船动力舱的设想图样,据花怒放介绍,最新的海船模子在水缸里经过了多轮“大风大浪”的演练,终于解决了几处技艺瓶颈,研制班的班主已经联络了船运府的千山远,预计过两日全体奔赴海湾投入打造,如果顺利的话,她们明年夏天就能有第一艘水动力样船了。
“了不起,真正了不起!”妊婋由衷赞道。
“这才哪到哪,叶妉姐姐去的那个班更厉害,明天请你去参观一下。”花怒放卖了个关子,“正好她们过两日也要带新成果回一趟洛京,可以跟大姐姐同路回去。”
妊婋会意一笑,说了声“好”,其实已经猜出了几分,据她所知,豹子寨研学馆除了水力用具的研制外,从前寨里的铁器工坊这几年也出了不少新技艺。
寨中这座最早的铁器工坊,当年也算是她们幽燕军杀出燕北的重要支柱,虽然后来她们也陆续在各地开辟了许多规模更大的铜铁矿和工坊,豹子寨里的工坊早已显得小了许多,但这里也一直没有停工,而是转为研制起新的锻造技艺。
妊婋想起来,几年前豹子寨研学馆的锻艺班,曾在后山雷击谷里设了一些引雷铜柱,一方面是为了避免雷电引发山火,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能否和流水一样转为可供她们利用的动力,当年设置引雷铜柱的时候,上元府众人还议了一回,请苟婕和陆娀同几位铁工府的匠人一起过来看风水选的位置。
花怒放口中那个更厉害的,她猜就是这个锻艺班了,至于那个“新成果”,可能是某种引雷锻造的技艺,妊婋这样想着。
尽管她已有了几分猜测,并且猜对了方向,但当第二天上午站在锻艺班的研制厅里时,妊婋还是被面前的成果震惊到了。
此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中间鼓两头窄的厚壁琉璃瓶,这瓶子她原先也见过,是互市府跟宸国洽谈来的,从宸国与波斯合办的工坊画图样定制而得,当初也知道是给豹子寨研学馆提供的,只是那时候她还不太清楚她们要这大瓶子是做什么用的。
锻艺班的班主在旁边口若悬河地给她介绍起来,说她们给这瓶子起名叫做“闪瓶”,从引雷到发热再到闪电生光说了一大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