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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6964 字 2个月前

第161章 醉陆斜榻

妊婋这天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睁开眼时,她感觉天光应该已经差不多接近午时了。

她眨眨眼坐起身,猛然一阵天旋地转把她击倒在榻上,她只好又趴了下来。

昨晚入睡前也是这样晕得厉害,她已事先有所准备,知道这个叫做“上岸晕”。

她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海上漂着,昨日从海船换到河船下来后,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但没走几步路就被司砺英请进寨中大堂,坐下吃了一盏止晕茶,因此晚间宴席上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得知妊婋一行人有不少都是头一回在海上远行,司砺英也在席间提醒过她们,说上岸后的前几天且得适应适应,果然昨夜下了席回到屋中洗漱完,妊婋就觉得傍晚下船时那种脚步虚浮的感觉又回来了,于是她赶忙爬到榻上躺了下来。

但眩晕并没有因为她躺下而停止,反而叫她觉得连榻带屋子都在旋转,竟比站着的时候感觉还要强烈,她也不敢乱动,只是紧闭双眼,直到过了很久,那阵眩晕感慢慢被困意驱散,她才沉沉睡了过去,再一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妊婋趴在榻上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腹中饥馁,她才再次用手撑着榻缓缓坐起来,这一回倒是没有方才那么晕了。

她小心翼翼地下榻更衣,准备到院中洗漱,打开门时,刺目日光让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果然已过午时了。

“起来了?觉得怎么样?”这是千山远的声音。

妊婋眨了两下眼睛,才看清千山远走过来的身影,她看上去神清气爽,丝毫不见“上岸晕”的影响,笑吟吟地对妊婋说道:“出寨子北边有座小山林,早上我跟她们打野食去了,咱们这边新院落都还没开灶,她们说在大院做好一会儿给咱们送过来。”

妊婋点点头,又问起其她人情况如何,得知圣人屠也是才起,叶妉和花怒放都还在屋里趴着呢,她们上岸的这一百号人,只有包括千山远在内的船运府五十余人状况尚好,因她们这几年常在渤海湾中往返鲁东登州和燕北平州,对“上岸晕”早已习惯,虽然这次远航比过去在渤海湾内时间要长,她们昨天刚上岸时也都多少有些脚步发虚,但歇了一夜很快就好了,除她们之外,其余首次远航的众人今日醒来和妊婋一样,仍有不同程度的眩晕感,不少人到这时候也都还没下榻。

妊婋在院中水井边听她说着话洗漱完,二人一同往旁边大屋中走来,进门瞧见花怒放滚在圣人屠怀里说“圣娘娘我迷糊得厉害”,叶妉也横在她腿上捂着眼睛直嚷“起不来”。

圣人屠手里拿着一小盒龙脑膏,给花怒放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又要往前给叶妉擦时,却因花怒放挡在她怀里够不着,正好这时转头见妊婋和千山远走进屋来,于是她伸手把龙脑膏递给了妊婋,让她给叶妉也揉揉太阳穴。

妊婋接过来,含笑坐到榻边捞起叶妉的胳膊,让她往这边挪了一点,随后一边给她擦龙脑膏一边悠悠叹道:“看晕得这个样儿,想必是吃不下饭了吧?我听说今儿的菜特别丰盛,可惜了啊。”

叶妉一听这话马上睁开了眼睛:“吃得下,吃得下,等我缓缓,实在不行爬着过去。”

这时千山远在屋中桌上给她们点起了一炉苏合香,很快辛香满室,连妊婋和圣人屠也觉得晨起眩晕缓解了不少。

叶妉和花怒放二人感觉好些后,妊婋和圣人屠一边一个扶着她二人下榻,听见院里传来了几位管事娘子的说话声,千山远转身走出去迎接,片刻后院里又传来她的道谢声:“有劳依姊。”

这也是她这两日入乡随俗,学着岛上众人彼此称呼“依姊”或“妹囝”。

等到千山远把那几位依姊送出院门,回身见妊婋她们都走出了屋子,圣人屠陪同叶妉和花怒放去井边洗漱,妊婋和千山远连同船运府几人一起把饭菜抬进了中间厅里,给大家取了碗箸摆桌。

妊婋昨夜下榻的这间大院里住了二十人,院中屋子有大有小,大的几人合住,小的单人独宿,院当中一间敞厅,摆了许多桌凳,供众人吃茶吃饭使用,这里的房屋院落内外格局与她们北方多有不同,住起来倒是颇为热闹。

像这样的大院落,她们的人共占了五个,千山远一早跟岛上依姊们打完野食回来,也到其余几个院落瞧了瞧,见有不少还未起的,所幸并没有情况十分糟糕的,都只是还有些发晕,需要再休息休息。

妊婋摆完碗箸也到她们这边几间屋子里去瞧了瞧,直到叶妉和花怒放洗漱完,跟圣人屠一起来到厅中时,这边才聚了不到十个人,桌上大瓮里保温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不多时妊婋走了回来,摆手说道:“咱们先吃吧,留出些饭菜,一会儿再给未起身的送去。”

自从当初妊婋在苏杭一带东侧外海被大副截到了流求船上,到今天正好过去了半个月,昨晚的接风宴上又是人多口杂,她到此刻才算是终于能跟自家人聚在一处坐下来吃饭说话。

桌上众人自然不免问起妊婋在流求船上的见闻,这些天妊婋打听到的事也确实不少,她歪头想了想,决定从司砺英本人的过往经历开始讲起。

除妊婋之外,其她人都是从昨天才开始跟流求岛众人打交道,而之前被她们请上幽燕号的那名人质不会说官话,路上这些天她们也没能从她那里问出什么跟流求以及司砺英有关的事,直到昨日见到司砺英和她手下众人,她们发现这里的人虽然行事粗犷,但说起话来皆颇有条理,懂官话的人也不在少数,尤其司砺英本人言语之间还有些文采,似乎并不像她们事先以为的穷苦渔女出身。

毕竟洛京官话在闽东和岭南等地一向不大普及,沿海村中民众有条件念书识字的那更是少之又少,而司砺英一口官话却说得极正,话语中又不时引经据典,显然也是念过书的人,因此众人不禁都对司砺英的过往好奇起来。

妊婋被劫持当日听那大副说一口流利官话时,也感到有些意外,上船后跟她们明里暗里打听过才知道,原来司砺英的母亲生于闽南一户乡绅之家,自小在家中跟着中原来的母亲学会认字说官话,后来她与一户官宦人家结亲生下司砺英,没过几年夫家获罪累及女眷,司砺英的母亲趁乱带她逃到了闽东,与途中结识的伙伴们一起在沿海渔村落了脚,更名改姓作为渔女在海边谋生,在司砺英和大副几个发小年幼时,司砺英的母亲总在沙滩上教她们写字作耍,晚间又带她们在海边观星看天象,编上许多故事讲给她们听。

虽然幼年时跟着大人们辗转过许多地方,但她们在闽东沿海还是过了很长一阵安稳和乐的生活,直到许多年后,官府清查人口,司砺英同一众发小们逃往岭南,再后面的事,妊婋她们都已从西南大使府的来信中得知了。

自从几年前与黔滇结盟,燕国在洱州设立了西南大使府,每季都能收到南边来的消息,因为黔南与朝廷的岭南道相接,边界线附近也不时有人相互来往,就像当年妊婋几人从蜀中泸永郡越境去往黔南地界那样,每逢边界处村落赶集的时候,黔南的人也总能听到一些东南边的消息,包括那一年震惊朝野的循州海震,以及南海上新崛起的那支海匪舰队的事迹。

“这样看来南海大小首领都有些学识,难怪她们能跟朝廷保持这样微妙的关系,想来朝廷也没把她们当做寻常贼寇看待。”圣人屠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今司砺英与朝廷之间既对抗又互利的关系,她们也是从西南大使府处得知的,正因为这样的关系看上去薄弱且不稳定,她们才决定来南边做一番试探。

“殿下,请容臣前去试探一番。”

此时闽东与流求的海峡中间,正有两支船队在缓缓靠近,其中西北侧的官船队伍中有一艘颇为气派的新式指挥船,武真公主这日穿着一身水师戎装,站在甲板前面望着海那边船队上方飘扬的“司”字旗。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目,武真公主抬手往下按了按额前的督帅帽沿,觑着眼睛紧紧盯向前方。

按理说这个季节安排在正午烈日最盛时谈判不太恰当,但是鉴于两边陆地开到海峡中间都需要两个多时辰,清早出发正好是中午到,若洽谈顺利的话,还能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各自的港口,因此两边这几年已渐渐习惯了在中午谈事。

“派两艘探艇过去,看看司砺英有没有亲自前来。”武真公主冷冷发话道,“若她在,请她来我船上一叙,若她不在,就叫后面炮船列阵准备开战,直接登上淡水,营救我的部下。”

第162章 缥缈危亭

海峡中间起了一阵风。

两边船队各自派出的探艇与走舸在海风中快速靠近,因风大浪急,那几艘小船在海面上剧烈地摇晃起来,两边船上的人在呼啸的风声中喊了半晌话,不多时向后散开,回到船队中报信。

“回殿下,那边说她们的首领就在船上,咱们的蒙冲连带船上人也跟着一起来了,就在她们主舰船后头。”

武真公主眉头紧锁地握了握拳头,这次来闽东的路上,她也在各地沿海派人打探消息,只怕她的人是被另外一伙贼寇劫走的,若往闽东扑了个空,过去这么些天,她不禁开始担心自己的部下是否都还活着。

直到三日前,她在闽北听说有渔民的船只远远瞧见了流求舰队,后面跟着一艘插紫旗的楼船,往流求淡水港口方向去了,船队里还夹着一艘彩旗蒙冲,她这才终于确定江淮水师那艘失踪的蒙冲真的是被流求舰队劫走了。

她知道司砺英的做派,料想船上几个男兵应该照面就没命了,这她倒是不在乎,当日那艘蒙冲上的十个人里,只有七个女兵是她从建康带到苏州的亲随部下,另外三个男兵则是江淮水师旧有的缭手,这次她大老远赶来闽东,就是为了接那七个自己人。

“那边还说了什么?”武真公主瞧见船队抵达了海峡中线附近,又见对面船只已下了锚,于是她叫自己这边众人也横了帆。

那名水哨小心翼翼地答道:“那边瞧见咱们带了大批战舰,说当日是那艘蒙冲袭击在先,船上的兵她们这几日都是以礼相待,等候朝廷来取,但见督帅今日这样兴师问罪,问是不是不打算谈了?”

武真公主往自己身后瞥了一眼,这次出海她从闽东水师调了五个营的战舰和炮船,此刻她脚下的楼船指挥舰周围,还有十二艘仪仗船,旌旗招展,声势浩大,对比得东边船队十分朴素简陋。

“我师袭击在先,也是因为有船闯进了警戒区。”武真公主冷“哼”了一声,“谈之前,我得知道我的人还活着,你再去一趟,亲眼见到了人再来回话。”

那水哨应命而去,在那边交涉了半晌,才又回到这边指挥舰上,再次登上甲板禀道:“殿下,蒙冲上有我师七位女兵,卑职亲眼瞧了,没有绑缚,身上无伤,只四周有严密看守。那边首领说了,要求我师屏退炮船,她亲自前来相见。”

武真公主点点头,挥手吩咐道:“叫后面的舰船和炮船退至内海边缘,哨船留下一半,仪仗船列鱼鳞阵。”

随着她这边命令一道道下达,指挥舰后方的船队开始缓缓有序后退,原本以直线横阵列队的仪仗船也在得令后迅速转变了阵型,在指挥舰周围错落排列,给对方来船留出了靠近的余地,同时保持着机动护卫的警惕姿势。

等到这边官船调整好阵型,后头的战舰和炮船也都撤远了,才见司砺英的断浪舰从对面船队中开出来,两侧各跟着一艘疾风舸,再后面则是江淮水师日前走失的那艘蒙冲。

不多时,那边几艘船靠近了武真公主脚下的指挥舰,并在距离这边仪仗船大约一船身的距离停了下来,武真公主站在甲板边缘清楚瞧见了那艘蒙冲上站着的七个人,的确都是自己的部下,果然没有受伤,只是看上去神情有些紧张疲惫,其中两三人朝这边看来的目光里还闪着泪花。

蒙冲上这几人都是去年入军被武真公主选拔到麾下的新兵,头一回在海上跟人硬碰硬,就被经验丰富的流求舰队劫走了,如今她们见武真公主亲自来接,感动之余也不免有些惭愧。

武真公主看了片刻,把目光从那七个部下身上挪开,瞧见前去接应那艘断浪舰的仪仗船放出了艞板,紧接着一个剽悍的身影出现在艞板尽头。

只见那人头梳三条簪发髻,上身穿着玄色短襟,下身轻薄宽纱裤扎进靴中,因正午炎热,短袖卷到了肩头,露出两臂上完整的海蛇绕矛纹身,随着她往仪仗船上一步步走来,靴底防滑钉在艞板上发出十分有节奏的“嘚嘚”声。

凭着这些特征,结合事先得到的情报,武真公主可以确定眼前走过来的就是司砺英本人。

很快司砺英迈进了仪仗船内,那边断浪舰收回了艞板,仪仗船上的水手摇动船桨,来到了指挥舰侧边,在指挥舰放出艞板的同时,仪仗船上一名水哨上下看了看司砺英,然后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司砺英见状,把自己腰间的弯刀卸下来放到她手上,那水哨却仍有几分迟疑地看着她脑后的发簪,那三支钢刀在烈日下折射出的刃光叫人难以直视。

司砺英打量了那水哨几眼,又看向指挥舰甲板,见那位年轻的水师督帅也走到了艞板边上,与她只隔着一小片海水。

司砺英挺胸叉腰地看着这张陌生面孔,见其生得高挑挺拔,一身织金团龙海浪纹戎装,容长脸上一双飞扬的丹凤目,配上高窄鼻梁和锋锐薄唇,无处不透着冷峻,观今日这番派头和本人的气质,司砺英也早就料到了,这位新晋江淮水师督帅,正是当朝武真公主。

“朝中贵人胆子都小,公主若是害怕,我也可以卸了发簪。”司砺英似笑非笑地说道。

先前她在这海峡内与朝廷使臣会谈时,从来没有缴械的习惯,今日主动交出腰刀,已经很给这位武真公主面子了。

据她这两年从闽东和岭南探子处得来的情报看,季太后非常重视这个皇子,往后朝廷水师的军权极有可能会全部慢慢移交到武真公主手上,她们将来也少不了要跟这位公主常打交道,按理说初次见面她应该客气一点,但是见到对方这副高贵模样,她又忍不住奚落一句。

武真公主没有被她这话激怒,只是淡淡说道:“小小冲撞,过而能改,还不至于叫大司命在我这里脱簪待罪。”

司砺英身侧的水哨在武真公主发话后抬起了一只手,示意她可以登船了。

等司砺英来到这艘指挥舰的甲板上时,原本在甲板四周护卫的亲卫都退到了船舱一侧,武真公主独自走到甲板中间遮阳舱亭内的大椅前,径自在东边那张坐下了,随后抬手朝对面椅子指了一下,对司砺英说道:“坐吧。”

司砺英本来也没打算行礼,告坐推辞那更是不存在,武真公主话音才落,她就已经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空旷的甲板上只有她二人对坐,其余护卫都在三丈开外的地方列队候命,眼下这场初次会谈的开局在司砺英看来还算比较舒适。

自司砺英在南海起家后接触到的朝廷来使,从最早的婺国夫人,到后续朝廷派来的其她使臣,再到今日这位武真公主,虽然说话行事风格迥异,但总得来说都比从前在岭南渔女行会时跟那些旧日府衙男官打交道来得畅快。

武真公主没有寒暄别话,见司砺英坐下后,她开门见山地问道:“先前闯我苏州内海警戒区的紫旗楼船,是燕国派来与尔等结盟的吗?”

“目前尚未谈及结盟一事。”司砺英也不隐瞒,只是不卑不亢地看向武真公主,“我们南北两地关系如何,也要视朝廷的方略大策而定。”

“尚未结盟就叫大司命亲自来为她们误闯警戒区闹出来的乱子兜底,看来燕国此次来访诚意很足啊,足够叫二岛开辟一条新的互利航线,替换我朝的供给。”武真公主的目光犀利而冰冷,“但是从鲁东到你这里毕竟遥远,还要途径我苏州外海,因这次误闯事件,我们已增派了巡防船队,往后两地往来途中若再有什么差池,岂不是辜负了大司命的一番筹谋,得不偿失。”

对于这番话语中的威胁,司砺英没有作出回应,只是迎着她的目光含笑说道:“我们常日在海上跟客商们打交道,也沾染了生意人的脾性,自然是一切以利为上,哪里有好处就往哪里靠了。”

武真公主挑了下眉:“商人趋利不假,但避害也很重要,‘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大司命应该比我懂。”

随着她二人说话,甲板舱亭上方的日光一点点西斜,舱亭立柱的影子也缓缓爬到了她二人脚边。

海面上不再像正午时那样炎热了,午后还吹起了一阵干爽的东,驱散了人身上的潮热粘腻。

“这风真舒服哇!”

叶妉和花怒放站在淡水港口张开双臂,让海风尽情扑向她们,似无形之水从她们身上奔流而过。

中午吃完饭后,她两个早起的眩晕缓解了大半,对此花怒放发表了她的见解,说是肚子里有了吃的“压舱”,人就不会飘忽了。

吃饱后二人也歇不住,于是拉上妊婋她们一起在淡水闲逛起来,出到院外听说司砺英有事出海去了,大副这天也不在淡水,只派了个三副来带她们四处转转,问她们想去哪里,她们几人合计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到港口来看望幽燕号留守的那二十人,再问问她们缺什么不缺。

她们从入海口处下了河船,沿海边走了没多远,就瞧见了幽燕号的身影,这日港口的船已不像昨日那样密集,看来果如司砺英先前所说,挪走了半数船只,这时妊婋注意到除了跟她们同行的流求船只挪走了不少外,连带那艘江淮水师的蒙冲也不见了踪影。

妊婋垂眸想了想,忽然转头问那位带路的三副:“你家大司命是出海往闽东去了吗?”

第163章 明河共影

那三副被妊婋猛然一问,眼中先是飞快闪过一丝慌乱,旋即笑答:“大司命早就不上西岸了,今日出海为的是别事,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左右不过晚间就回来了。”

妊婋看在眼里,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我问得唐突了。”

这时她们已走到幽燕号侧边,甲板上有吹风乘凉的人瞧见了她们,都在围栏边朝她们挥起手来,又忙到旁边去抬艞板。

妊婋几人同那位三副一起登上了幽燕号的甲板,见船上留守众人神色轻松,又听说她们昨晚也在船上开了一席,司砺英昨天派人来送菜和淡水的事妊婋等人也知道,船上还有她们来时预备的东西,各项供应倒也不缺。

妊婋听说幽燕号货舱里的铜铁昨日卸了一半到天黑收工,今早才卸走另外一半,她点点头:“我瞧着今日船身露出来一大节,吃水浅了不少,船上倒也没觉得太晃。”

一位守船人说道:“又下了三个锚,还在港口加了几道固定绳索,这两日海上也还算平静,不怎么晃的。”

她们说着话在船上四处走了走,叶妉和花怒放连说带比划地跟众人说起她们上岸晕的事,提醒她们过两日上了岸一定要做好准备。

大家说说笑笑地来到甲板另一头,见这边围栏上站了一排鹰隼,有几个人正在这里端着食盒喂鸟,站在叶妉头上的蛋蛋也一扇翅膀飞了过去,在围栏中间找了个位置,落下来蹭鹰食吃。

那三副难得一次瞧见这么多鹰,不禁感到有些新奇,她走上前左右瞧了瞧:“你们这鹰养得真好,都不用拴吗?”

她说这话时,正好有一只游隼从围栏上跳到千山远伸出来的手臂上,千山远摸着隼羽笑道:“哪里有拴着朋友的道理呢?”

圣人屠站在边上默默数了数鹰隼的数量,她们来时船上共有十只,此刻站在围栏边的只剩了八只,她知道昨天她们下船后,守船众人已按事先约定,将她们写好的信送了出去,一封给留守洛京的花豹子和厉媗等人报平安,另一封则送去给此时正在滇南洱州大使府的千光照。

在幽燕号上跟众人闲叙了一回话后,妊婋几人跟她们说等明日岸上大家都缓过来了,就来换她们上岸休息,随后又请三副安排人手给船上再送了些淡水,才道别离开幽燕号。

因三副说她们才上岸,还需要好好歇歇,于是也没带她们在港口久留,大家仍按来路乘河船回到了淡水中心的寨子里。

流求岛上没有城池,大部分人都在离海不远的地方沿河建造村落房屋居住,小的叫作村,大的叫作寨,而岛内山里也有些土著村落,相对比较隔绝,极少下山到海边来。

从妊婋当日跟着大副到她们船上,到这两日登岛所闻所见,林林总总拼凑起来,她已经对司砺英建立的这个海上势力有了不少了解。

和她来时所乘的那艘楼船一样,流求岛的居民构成也颇为复杂,大部分是闽东人和岭南人,也有琼州岛人和流求土著,另外还有为数不少的南国异乡人,从面貌口音等方面都能多少判断出她们的出身差别。

南海上小国繁多,目前妊婋知道她们有些来自阇婆,有些来自暹罗和林邑以及真腊,甚至还有交趾渔女,这些人有着不同的纹身传统,妊婋有时候也能通过她们颈侧和手臂上的纹路稍稍分辨一二。

岛上的人之所以出身这样繁杂,还要追溯到司砺英占领流求岛之前,那时曾有多个男海匪帮派盘踞在这里,将他们从各地擄来的肉票囚在岛内山中,超过半年没被赎走的女人会被转移到沿海伎馆,男人则会被带至船上供男匪泄欲后收作手下,旦有不从或试图逃跑者一概绞杀投海。

司砺英及渔女行会众人在岭南时也多次目睹过海匪上岸劫掠,还曾因协助官府捉拿海匪船只被几个大匪帮联合悬赏,后来她们又因反杀盐场男暴民遭官府通缉,眼看海陆两边皆不容,司砺英把心一横,带众人从躲藏的山中回到闽东,在港口盗走一批官船,决定在海上抢一块地盘过活。

得益于先前捉拿匪船的经验和结实的官船,她们很快控制住了岭南沿海一带的局面,进而又向南侧逐步清剿,直至登上流求岛。

事后司砺英也曾说过,凭借官府战船上的精良装备,要认真清扫海匪其实并非难事,只是由于海面范围太大,需要耗费些人力协调配合,然而从前岭南沿海各州府官们都不愿给这事调拨银两和人手,岭南道总督府每每发布南海缉盗令,各州官府总会变着法地哭穷,只等海匪上岸时才会装模作样地派巡检司出动缉捕,以此欺上瞒下,以致海匪屡禁不止,甚至还有官府与匪帮暗地勾结,对沿海渔村中私设赌场伎馆等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年沿海大小官吏一边吃着朝廷的缉盗拨款,一边收着海上男匪帮孝敬来的银两,赚得是盆满钵满,对于民众生活在海匪阴影下的痛苦视而不见。

而这一切在循州发生巨型海震那天起出现了转机,建康嫖姚军都尉何去非帅众南下赈灾顺带肃清官场,司砺英等人也在同一时间大肆清剿岭南外海的男匪帮。

半年后司砺英登上流求岛时,原先控制岛屿的那几个男匪帮已经近乎溃散,她们杀完岛上的余孽,将沿岸林立的伎馆赌场逐一拆除。

在这期间,她们也曾遭到岛内山民土著的激烈抵抗,那些土著村落有些是男匪帮的老家,有些则是得了匪帮的好处,替他们看管肉票,不少男土著得了赏钱后,也常下山到沿岸伎馆赌场里鬼混。

司砺英等人从解救的女人们口中得知这些事后,请她们带路上山,由南至北将数个土著村落清剿一空,只留下了一部分未做抵抗的女人和女童,她们至今仍生活在山里,极少下山来。

流求岛平定后,司砺英派人逐一询问了解救出来的那些女子,其中仅有一成表示还想回家,余者皆说要留下来,她们将那些说要回家的人分几船送往各地,随后与岛上众人协力建起了一座座村落和寨子。

随着司砺英在海上名声越来越响亮,从闽东和岭南甚至南国等地慕名前来投奔的女子络绎不绝,算上岛内解救下来这些人,司砺英麾下很快达到了数万人,她们将之前那几个男匪帮用来修船的船坞也翻建了起来。

有不少从闽东来投奔司砺英的人,过去曾在造船处为男工匠们做饭打扫兼刷漆刷油,赶上工期紧张时也会被要求帮工,拿着仅有男工匠三成的工钱参与造船,但是造船名录上从来不会记下她们的贡献,后来她们得到司砺英的盛情邀请,来到流求岛,建起了岛上第一处造船坊。

几年下来,流求岛被众人齐力建造得颇为兴旺,不时还有南国商队来到这里贩货游览。

作为一座独立于外界任何国家管辖的岛屿,流求在彻底平定之后并没有宣布建国,司砺英本人也常年漂在南海收取过海费,一年里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在岛上,而各处的经管仍然沿用先前她们在岭南渔女行会时的方式,由多位被称作“潮姑”的主管将各处大小事整理完,再交由司砺英和大副及几位二副三副商议裁决,而分配所获财物则是从司砺英等人下发至各位潮姑手中,再进行下一步划分。

鉴于潮姑对稳定岛内民生是非常关键的角色,她们通常采用推举轮岗的方式,由能力出众且有威望者担任。

“这倒与我们有几分相似。”

妊婋等人随那位三副在寨中闲逛时,正好路过本寨一年一度更选潮姑的集会,她们在外围看了一会儿热闹,得知本寨潮姑主要负责协调房屋和生活用水排污等杂事,并维持寨中睦邻,有一定的临时奖惩权,做得好的也不能连任,须得隔一年才能再次备选,妊婋想到她们燕国坊君也是这样轮换担任的,于是轻声感慨了一句。

站在她身侧的圣人屠点点头:“这也算是大家的经验之道不谋而合了。”

她们在寨中闲逛至黄昏时分,直到各处飘起炊烟,才被那位三副送回院落,及至这边门口时,见有一位水手在这里等候传话,说司砺英尚未回岛,送了话回来说请她们自在院中用饭休息,待过两日再详谈。

妊婋听到这话转头跟圣人屠和千山远对视一眼,先前她们跟司砺英及大副约定的会谈是在明天,今日却临时改口说过两日,也不知是她出海遇到什么事了。

她们也没多问,只说“知道了”,等到那水手和三副一同离去后,妊婋才转头往闽东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因日头才刚落下,闽东所在的西边此刻正是熔金一片。

“日头都落了,公主想必也该打道回府了。”司砺英从指挥舰甲板舱亭中大椅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今日所谈之事我还得再想想,来日再遣人答复公主。”

武真公主瞥了一眼天边的余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我等着大司命的回信。”

说完她也没有起身,只是目送司砺英从来时的艞板上离开,在晚霞的映衬下,变成一道步履安闲的剪影。

第164章 云阶月地

司砺英从仪仗船走回自己的断浪舰上,朝后面的蒙冲挥了一下手。

那边蒙冲上几位看管人质的水手会意,取下船身上的固定绳索,将蒙冲开到了断浪舰和仪仗船中间,随后纷纷从蒙冲上跳到断浪舰的甲板上,将蒙冲和那上面的七名水师女兵交还给朝廷船队。

武真公主见那几名部下从蒙冲来到指挥舰甲板上,走到她大椅前请罪:“卑职冒进有失,劳动殿下亲至赎取,还请殿下降罪。”

武真公主只叫她们都起来,自己也从椅子上起身说道:“技不如人,难免吃些苦头,不是你们冒进,而是我冒进,都到后面更衣歇歇去吧,来日回到建康,再随我一同进宫请罪。”

那几人退下后,武真公主才吩咐回港,指挥舰收锚准备启航的时候,她走到甲板前面,见司砺英那艘断浪舰也正在收锚。

不多时,朝廷水师船队先一步向西边闽东方向迅速撤走,司砺英这边众人收完锚时,她抬眼见武真公主那艘指挥舰已经行远了。

天色此时也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那边的水师船队很快隐入夜色,只剩了几点绿莹莹的警示光亮。

司砺英看着那几点渐行渐远的光亮,低头想了想,这日午后她与武真公主的长谈所获不小,也叫她弄清楚了一个此前没想明白的问题。

从江淮水师到闽东水师,再到岭南水师,据司砺英了解,这三者无论哪两个拎出来合军联手,认真跟她打上几仗,都能叫她难以像今日这样在南海一手遮天,但朝廷偏偏就是一直对南海局势作壁上观,宁愿放着各式战舰在船坞埠头里泡水,也不派兵干涉南海上的匪帮之争。

先前她以为是朝廷外强中干,早没有了征战南海的实力,然而随着这几年流求岛情况稳定后,她开始派暗探往闽东和岭南打探消息,得知这两地水师的战舰和装备依旧丰富且精良,之所以没在她肃清南海的时候插手,非朝廷不能,而是季无殃不想。

她从武真公主这日的态度和话语里揣摩出了真正的原因,这一切的症结在于各地水师军权过去皆由宗室郡王遥领,而营队下面的调度权则都掌握在那些郡王宠信的男将手中。

季无殃放着这些配备顶尖的水师不用,就是担心这些人在战时权柄过大,一旦拥兵自重,继而串通建康朝堂上的宁宗遗臣,下一步就会联合起来逼迫她还政于庆平帝。

在季无殃掌权看来,放任司砺英在南海做大,比启用朝廷水师对自己的威胁要小,不仅如此,还因司砺英主动肃清南海,给朝廷带去了大量商税,让季无殃有机会在朝中辗转布局,逐步卸下几位郡王手里的水师军权,直到今年年初,她扫除了朝堂上的部分阻碍,终于把江淮水师正式交到了武真公主手上。

而旧日效忠于那些郡王和男将的水师营队,也都在这一两年里陆续裁撤改制重组,自从开放民间女子科举后,季无殃又下旨在江淮和山南道等地征召了大量女兵进入禁军、江南军和江淮水师,从建康朝堂到市井乡野,都已是一番新气象了。

这一点司砺英也有所察觉,这几年她从闽东和岭南探子处收到的情报,也与武真公主这日话中所说的部分内容对得上,知道朝廷的连年革新已颇有成效了。

只是这些江淮水师新兵在经验上还有欠缺,所以才会出现装备完善却被轻易连船带人一起劫走这种事。

司砺英觑起眼睛,见朝廷船队的灯亮已彻底消失,如今朝廷这些新兵紧锣密鼓地操练,总有一天会有所精进,到那时配合上精工战船,恐怕就不好对付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握了握拳头。

“大司命,咱们还是回淡水吗?”一位二副走上前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司砺英一摆手:“不,改去达皋。”

达皋在流求岛的西南角上,与淡水所在的位置是流求的南北两角,此名是她们根据土著话音改的,达皋在土著语里是“竹林”的意思,如今是她们岛上造船练兵的重要场地。

那位二副对此毫不意外,只是说了一句:“那可就得后半夜才能到了。”

司砺英转身往船舱走去:“不必赶时间,明早到也行。”

漆黑的海面上一片寂然,只剩下浪涛翻腾的声音,如同海龙吐纳,一下接着一下。

午后那场东吹过之后,傍晚海面上又起了一阵潮湿的西,卷着几团云略过她们船队头顶,往东边岛上去了。

此刻海峡夜空上晴朗无云,可以清晰瞧见天河,而岛屿北端淡水上方云团停留的地方,在入夜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她们当家的今晚好像真没回来。”妊婋把悬窗支杆取下来,又把外屋房门关上隔绝了雨气,才回身走到里间圆桌边,低声对圣人屠和千山远说道。

她们这日傍晚回到院里吃过饭后,就没再出去,因不少人还有些“上岸晕”,都在屋里歇着,她们这边几间院落都是静悄悄的,但据妊婋等人白日里观察,她们下榻的地方距离司砺英的大院其实并不远,又连着同一条主路,若是司砺英回来,必会有很多人簇拥左右经过她们院外。

然而这日她们饭后在院里纳凉,却一直没见院外有什么动静,直到方才外面落起雨,她们才回到屋中,叶妉和花怒放说又开始有点晕了,于是结伴早早往旁边屋里睡去,妊婋则同圣人屠和千山远在她们隔壁的套间茶室里坐下闲话。

眼见原定于明日的会谈改期到不知什么时间,妊婋三人开始琢磨司砺英离开淡水后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以至于突然变卦。

这时妊婋提起午后她们去港口时没看到那艘江淮水师的蒙冲,如果要在淡水就地审问,没必要把船挪走,而据她这一路看下来,流求这边还没有走到要跟朝廷撕破脸的地步,所以她猜测司砺英出海是为这事跟闽东官府交涉去了,因此她拿“闽东”诈了那位三副一下,果然见到她脸色有些异样。

“我们这次在海上没有刻意隐藏行踪,那艘蒙冲上的官兵这些天下来也早看清我们船上的旗了,但流求这边又不能为了隐瞒此事拒不交人,所以只能跟朝廷来使设法斡旋。”千山远托腮分析道,“朝廷自然不愿见我们南北两边结盟,那就很有可能会拿这件事向司砺英施压,或者阻挠我们接下来的会谈。”

妊婋和圣人屠听完各自低头思忖片刻,圣人屠皱眉说道:“咱们对朝廷内部的情况了解得还是太少了,完全不清楚她们如今是什么路数,更难推测接下来的走向。”

这几年朝廷对于燕宸两国的边防封锁一向十分严密,尽管千光照能不时收到苏州城外道友的消息,但内容也仅限于民间的普遍状况,或是一些格外轰动的大事。

由于这几年朝廷在季无殃的整治下一直在推动革新,朝堂官场上的变化既多且快,她们获得的消息也有一定的滞后性,并不能全面展现朝廷的真实情况。

妊婋点点头:“咱们这次虽然明面上说是为拜会南海而来的,但打探朝廷情况也是搂草打兔子捎带脚的事,要我说,不论接下来司砺英这边迫于朝廷的压力提出什么奇怪要求,我们都暂且应下,若时机合适的话,最好再寻个由头借助她们的关系,上岸瞧瞧去。”

圣人屠和千山远一起转头看向她:“上岸?上哪个岸?闽东?”

“闽东或者岭南,都行。”妊婋一脸认真,“海岸线那么长,总有能偷渡的地方,我猜流求这边一定知道位置和法子。”

圣人屠有些迟疑:“这风险会不会太大了些?”

妊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来回看了看她两个:“你们说,就单论造船这一项,是闽东强些,还是流求强些?”

圣人屠和千山远又一同沉默下来,她们也没忘记此次幽燕号南行的真正目的,所谓的拜会和结盟,其实都是幌子,她们真正想要的,是打造远洋船和各式战舰的详细图样。

先前她们在来时路上猜测过,认为司砺英之所以能够称霸南海,一定是因为其吸取了包括闽东和南国各地的造船和海战经验,可以算是个集大成者,所以她们想直接从司砺英这里偷学些本事,再在南海外围打听一下朝廷的情况,看看那边近期有没有北伐计划,并没有上岸的打算。

但从妊婋前些天在流求船上包括这两日在岛上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司砺英这里的造船技艺其实主要还是从闽东来的,而且看她们先前误闯江淮水师操练海域的船队情形,朝廷似乎还有一些司砺英尚未引进的新式炮船,看上去实力强劲,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朝廷水师一直没有对南海动手。

这样看下来,与其从流求学二手的造船本事,不如跨越海峡,去闽东造船处偷点真东西,顺便打探朝廷动向。

妊婋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三人对视一眼,圣人屠和千山远没有立刻同意她的冒险想法,但也没有出言阻止。

她三人在昏暗烛火中低声合计到很晚,直到外面小雨都停了,夜色也清亮了,才起身回屋睡觉。

第二天司砺英仍然没有回来,妊婋她们送了二十个人到幽燕号换下之前的守船人,将新上岸的人们接进了寨中休息。

直到第三日早起时,妊婋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上岸晕”的余威了,她神清气爽地在院里洗漱完,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她走过去打开门一看,是这两日带她们去港口的那位三副,含笑说道:“我家大司命今日回港,晚间请诸位一聚,明日再谈正事。”

第165章 花边载酒

午后的流求淡水港口灿阳一片。

再有两日就是小暑,紧接着就到了南海每年最严热和动荡的季节。

司砺英从她的断浪舰甲板边缘走上艞板,另一头已有几位二副三副在那里等候迎接,待她一脚跨到埠头上时,她们都齐齐围拥上来道辛苦。

她在那几人面上扫了一眼,问其中一位三副:“北国客人都好么?”

那三副答道:“都好,这几日都缓过来了,昨天她们换了一批守船人下来休息,晚间宴请也已传达,那边满口应了。”

司砺英听她说完点了点头,同众人一起到前面换河船回大寨,路过妊婋她们客院外时,她也没进去打招呼,只说自己要先回屋补个觉,让人过去告诉一声说她回来了,晚间宴席再会。

等进院冲凉洗漱更衣毕,司砺英往自己的大榻上一躺,忽然又不困了。

她把双手叠在脑后,直直看向棚顶,各种纷乱思绪不停在她脑中萦绕。

昨天她在达皋跟大副查看了自家的造船坊和矛铁坊,又问了问琼州岛那边的情况。

大副当日把幽燕号送回淡水后,查点完港口各项事,第二日就带着半数船只和幽燕号上卸下来的铜铁一起离港往达皋来了,这几天也正好接待了琼州岛那边定期报信的人,大副原打算把这些事整理完带回淡水,却不料司砺英的断浪舰在这天凌晨突然入港,她也习惯了这位姐常日飘忽不定的行踪,听司砺英说自己才去见过江淮水师督帅,她忙问那武真公主是何做派。

司砺英把自己与武真公主在海峡中间进行了一整个下午的谈话,细细地跟大副说了一遍。

“互设使者?”大副听她说到武真公主的提议,满脸警惕,“朝廷是不是在跟我们耍什么新花招?”

在去往达皋的路上,司砺英把她跟武真公主的谈话内容前后回想了好几遍,看得出武真公主此次来到闽东见她,一方面是要亲自接回自己的部下,另一方面大约也是领了旨意,考虑到如今南海与朝廷的关系薄弱且微妙,又见燕国船队到访流求,所以赶来对她做一番敲打和拉拢。

武真公主表示为了加强海陆联系,想请司砺英派人进驻建康,同时朝廷也会派使臣来到南海,至于到时候是进驻在流求岛还是琼州岛,由司砺英来定。

司砺英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只说要回来考虑一下,武真公主也没有强求,请她想好了再派人知会。

对于大副的怀疑,司砺英也没反对,只是摇摇头说道:“这事倒不急,咱们想想再说。”

虽然没说要答应,但大副看出了她的态度有些松动,皱起眉来提醒她:“朝廷一贯是两面三刀过河拆桥的,哪怕明面上说要招安,承诺许我们自治,可一旦真把手插进来,就满不是那么回事了,咱可不能着了她们的道。”

朝廷要给司砺英封爵招安,是先前婺国夫人来与她们会谈时提过的,当时司砺英对此毫无兴趣,根本没接茬,婺国夫人见了也再没多说什么。

对于这件事,司砺英与众人曾在内部议事时达成过共识,为了维持自家在整个南海的独立性,宁愿开战也绝不接受朝廷招安。

尽管朝廷明面上把话说得很好听,又是封爵又是增加陆地物产供给,但司砺英心里清楚,一旦臣服于朝廷,接下来就必须同意朝廷官员大批进驻,再后面就是不得不接纳大量中原移民,把那套腐朽的礼教规矩和习俗带到南海,以此逐步削弱她们的掌控力,等到时机成熟,只需一道旨意即可卸去她的权力,同时再给她扣一顶“忠君爱国”之类虚伪的高帽,让她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和心气。

她读过史书,知道这是朝廷招安羁縻州的惯用法子,她不会迈进圈套里去,但互设使者在她看来并不等于要向朝廷低头,而且她还可以借此探听朝廷动向,所以准备回来同众人商议。

“我明白,你放心。”司砺英把手往大副肩膀上一搭,“两国之间也常有互设使者,这跟归附朝廷不是一回事,你看燕国使者这次来访,不也有宸国使者同行,她们就互设了大使府,也没见谁臣服于谁。”

大副想了想也有道理,接着又听司砺英说这次在海峡中瞧见武真公主率领的舰船里有不少新式炮船,她希望能借派遣使者打探一下对岸的情况,免得来日一旦开战,自家因不知敌情落了下风。

虽然她们在闽东和岭南等地也有探子,但总是很难及时打探到朝廷官府的内部动向。

只是若要答应与朝廷互设使者,就不能与燕国结盟,这是武真公主直言提出的要求。

这也叫司砺英有些为难,这次在武真公主舰队中瞧见了朝廷水师的精工战船,给她带来了一丝不安,因此她连夜赶到达皋查看造船坊和矛铁坊的进展,她心里清楚眼下她们依赖岭南和海上商路获得的生铜和生铁仍然不足,这是朝廷有意限制,而交趾那边跟黔南联手一时半会也打不下来,说不定等到那边能运铁来流求的时候,她已经被朝廷水师打趴下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她不能放弃燕国的生铁。

司砺英跟大副在达皋所有的工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各处的进展。

她们的舰队出海频繁,船只修缮和造新任务排得也很密集,只是为了叫众人能够快速上手启航,她们新造的船只基本上都沿用原来的老样式,只在细节处稍加改造,新式战舰炮船之类的虽然也有研制,但进度还是相对缓慢,这也是因为她们岛上铜铁珍贵,必须向已经成熟的技艺倾斜,以保障船只和兵器的供给,预留给研制新船的材料就不多了。

而近日从幽燕号上卸下来的铜铁和煤炭恰好帮了她们一个大忙,这批铜铁煤炭如今运抵达皋,已投入各处工坊内烧炼加工起来了。

司砺英和大副站在矛铁坊的监造台上,看着下面众人热火朝天地熔炼生铁,想到方才司砺英说朝廷要限制南北结盟,大副挠挠头:“这……人家燕国的礼咱不仅收了,而且已经熔了,这时候再说不结盟,不太好吧?”

司砺英想了想,只说:“不结盟也有不结盟的共事法子,就看她们能不能接受了。”

从矛铁坊出来后,她两个又与琼州岛来人谈了半晌,得知先前司砺英答应刀婪从交趾东岸协助的队伍已经筹备妥当,考虑到过完小暑后南海上容易生成风团,可能影响到交趾东岸的飓风通常会先登陆琼州岛,司砺英决定观望一下,若今年有往西去的飓风,届时趁风登上交趾时发动偷袭,可以事半功倍,相关的配合方式她已经派人跟刀婪那边说好了,她们舰队里的风师近日夜观天象,说七八日后应该会有风团自南边群岛生成,但具体路线尚不清楚。

司砺英吩咐众人密切关注,若有消息就到淡水报与她知,随后她也没在达皋久留,将各项事交代到半夜,在达皋寨中歇到第二天清早,就登上断浪舰往淡水而回。

关于第二日要与妊婋等人洽谈的内容,她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对于她们可能会有的几种反应,她也准备了相应的说辞,此刻她躺在大榻上把这些话又捋了一遍,想看看是否有什么疏漏。

司砺英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一睁眼时满屋金黄,夕阳霞光正雍容造访于她榻前。

她醒醒神下榻更衣,又叫来淡水这边几位二副三副和管事,问了问这两日的事,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她才同众人一起从这边大院出来,往另一处宴厅赴会。

妊婋等人此时早已到了,今晚司砺英吩咐的是开全寨大宴,妊婋此行上岸的一百人全在受邀之列,连昨日换去幽燕号守船的二十人也没落下,司砺英特地遣人将菜肴送了过去,由于楼船上不能开火,幽燕号上众人在傍晚就收到了这天的席面,比她们寨中正席吃得还早些。

这晚席间司砺英又吩咐人开了两桶宸王赠送的葡萄酒,同时还开了几大陶罐阇婆果酒,妊婋等人初次品尝,闻来果香浓郁,入口清冽酸甜,十分开胃。

司砺英在席间提起当日大副带船队往北,与妊婋等人在苏州外海相遇的事,她说当初往北查看情况,原是要跟大副一起去的,然而临出发前忽有阇婆使者来到流求,她只好抽身接待了几日。

这些果酒正是那阇婆使者送来的,是那边当地一种果子酿制而成,出发前现摘了放进大陶罐内捣碎,加棕榈糖和水密封发酵,等船抵达流求时正好酿成,再放个十天半月口感更佳。

这一晚席间众人品着西域和南国的酒,吃着海岛鲜捕的鱼虾,说着五湖四海的趣闻,欢笑阵阵,热闹至晚。

因日渐炎热,南海又即将迎来飓风季,商船开始减少,她们舰队出海次数也少了,流求岛上众人在夏休时节一向是晚睡晚起,这天的宴席过了子时才散,第二天上午整个寨中都是一片静悄悄的。

妊婋这几天也入乡随俗了,每天都是午初才起,这天起身吃过饭后,她与圣人屠和千山远就接下来的会谈又合计了一阵,直到午后日光没有那么炙热了,才有司砺英那边派人来请她们过去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