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素秋千顷
太极宫同心殿这日清早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扫除。
千江阔和玄易这几天都住在后殿东西两头的暖阁里,天亮时她们照常起身来到后边小花园里站桩吐纳,这些年她们不常在道观中,千江阔四处周游,玄易常驻营州经管互市,但二人也都没改过去在观中的习惯,每每晨起总要先空腹站桩半个时辰。
这日她们站完桩,从小花园里往后殿走时,正碰见另一头殿门外走来一个壮硕的身影,手里拎个大铜壶,笑着对她们说道:“热水来了,我给你们往屋里银盆倒些洗脸。”
前两日她们站完桩回来时,总有宫人在她房外备好装热水的铜壶,再随她们一起进屋倒水洗漱,今日见换了自己人,玄易问起何故,才听杜婼这边的宫人们都往尚食局替她们取早膳去了,她和妊婋以及另外几位幽燕军将士正在前后殿洒扫收拾屋子。
妊婋决定等这日太极殿朝会结束就同众人一起去向伏兆告辞,再留出一日时间请随她们同回洛京的明镜使和甘蔗运送队伍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启程离开长安。
玄易听杜婼说话的功夫已洗漱完,拿手巾擦着脸问道:“那咱们今晚住哪?”
“应该是四方馆吧,先前我们出使来时就住在那。”千江阔就着玄易那盆水洗了把脸,拧干手巾说道,“这次咱们也从那里走,还省得明早队伍在宫门外汇合不便。”
玄易点点头,不多时见妊婋拎着个水桶走到后殿这边来,千江阔和玄易也一起把这边暖阁内外收拾了一通,因她们住的日子不长,带的东西也不多,这边殿中各处并没住得很乱。
她们把床铺归拢完又擦拭了窗棱桌椅摆件,中庭和花园廊下的落叶也扫了,等被妊婋和杜婼支走的那主事宫官带一众宫官拎着早膳食盒回到同心殿时,这边前后几间殿宇房屋已是窗明几净了。
那宫官走进前殿见到妊婋等人,千恩万谢地放下食盒,料想她们这是要回去了,只道这些时日侍奉不周,妊婋看她面色有些不安,看来并非是客套话,于是摆摆手笑道:“你们已是万分周全了,只是我们两国风俗不同,叨扰了这些日子,走时合该自家清理,当着宸王殿下也不必提起这些。”
那宫官本也是担心贵客受劳累叫她过后不好交代,听了妊婋这话才又道了几声谢,待她们在堂屋中用完早膳,好似生怕她们又要洗碗,忙同几个宫人把些杯盘碗盏收回了食盒里,说尚食局有专门洗涤的地方,然后赶紧叫几个宫人把那些食盒都拿走了。
妊婋几人见状相视一笑,也没多说什么,只等朝会结束后,请那宫官去往武德殿通报一声,让她们好去辞行。
伏兆也知道她们这两日就要走,虽然因她数次款留一直未定具体日子,但那明镜使和运送甘蔗的队伍其实都早预备好了,这日朝会结束后,见同心殿的主事宫官候在武德殿外,便知是妊婋要来告辞了。
不多时,妊婋几人跟随一队宫人来到武德殿正殿,伏兆连同九霄阁众人都在这里,妊婋见她们皆身着朝服,看样子是朝会结束后直接过来的。
“眼看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冬了,我们今日特来辞行。”妊婋拱手笑道,“这些天承蒙款待,若日后诸位有缘往洛京去,我必定倒履相迎。”
伏兆没再挽留,只是看了妊婋片刻,淡淡说道:“如今两国交好,日后自然常有往来的时候。”
她话音落下,隽羽又说道:“日渐转凉,我着人略备了些衣物随行添换,一点薄意,万勿推却。”
先前宫宴上伏兆曾提过要备国礼请她们带回去,妊婋却说两国缔盟不在这些虚礼,她们回城只带那些谈好的甘蔗足矣,若有旁的反倒不相宜了。
伏兆想了想,也不坚持,果然没有令人备办国礼,这日只隽羽以个人名义送了几件外披冬衣,也都不是十分贵重的料子,妊婋这次春日出来的确没带厚衣裳,于是道过谢后接受了她这番好意。
当日中午她们参加完伏兆在太极宫设的送行宴,午后来到四方馆,先前曾接待过妊婋的那位驿丞将她们迎进东馆住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在这边坊外等那明镜使和护送甘蔗车辆的队伍来到这里,又有隽羽代表伏兆前来相送,在东城门的城墙上方目送她们离开了长安。
三日后,这支队伍抵达函谷关,穆婛带一众守关的幽燕军将士打开了关城大门,从一路护送妊婋等人的铁女寺军将领处接过了队伍里的那些甘蔗车辆。
铁女寺军将领在关城门外同妊婋等人道了别,先带人马往西退了半里地离开两国缓冲带,等妊婋等人走进关城后,见那城门缓缓关起,又见妊婋来到城头朝她们挥了挥手,那铁女寺军将领才也回了一挥手,调转马头带队往长安驰去。
从函谷关回到陕州城池还有一段距离,妊婋骑在马上给穆婛细述她们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拿出说书的腔调,连说带比划讲得绘声绘色,千江阔也在旁边间或插科打诨,队伍中不时传出欢声笑语,大家一路热热闹闹往回走着,于日落时分踏着余晖进了陕州城。
陕州府君早知妊婋她们今日回来,已同人在府衙旁边留出院落备好了酒席,天黑前将她们接进来先吃过了饭,喝盏消食茶闲谈了半个多时辰,又请她们来到城东边的一座大宅院里。
这里原是旧朝陕州刺史的私宅,内中房屋宽敞奢华,后花园里还有个天然的大温泉池,如今这里改做了陕州学堂,自入秋后每天都有民众相约来泡温泉,为了避免一次来太多人,陕州府君公开了登记名册,城中所有人大约每五天能轮到一回,来这里泡一泡新泉水。
因妊婋等人回城,府君在前几日也给她们排进了名册里,这天午后照例堵上泉眼,放掉了上午民众泡完的泉水,将池子洗刷完待到晚饭时间才将堵泉眼的石头搬开,放了半个时辰的温泉水,到此刻正好将池子再度填满,水面上正微微散着热气。
这天晚间也来了不少城中民众和几位坊君,妊婋等人跟大家一起解衣下池,泡去这些时日的奔波尘劳。
“真舒服哇!”杜婼坐在池子边缘的石座上,把头靠在叠好的厚巾上,仰头看着满天璀璨繁星,“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天河掉角,要穿棉袄。”
“听过。”妊婋坐在她旁边,也枕着一叠厚巾,喃喃说道,“这就要入冬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她们回到陕州城这天,距离立冬仅有五日了,也算是顺利赶在入冬前完成了几桩大事,因此大家这一晚过得颇为惬意,在温泉池中泡了一会儿后,陆续出来到旁边假山石上引出来的流动泉水底下冲洗了一回,又披上浴袍往药熏蒸屋里来给彼此捏肩捶背。
“来吧,狠狠按,试试你手劲儿。”
“我虽不比你媗姐力大,但认真按一按肩背那还是没问题的,这力道如何?”
“像挠痒痒。”
“那再加些如何?”
“也一般……啊啊啊,快住手!”
很快蒸屋里的按摩演变成了力量比拼,屋中传出的阵阵笑声里伴着吃痛的嚷叫,直玩到二更天,她们才到间壁暖阁中换好衣服,一身轻松地结伴离开了这座宅院。
因要尽快赶回洛京,除玄易说她还要留在这边互市府处理些要务外,妊婋几人都没在陕州久留,第二日她们告辞了这边的府君,杜婼也把函谷关的驻防事宜交还给了这边的领营大将,同穆婛将她们先前带到这边增防的半数人马点好,跟妊婋和千江阔一起护送那些沉重的甘蔗车辆,离开陕州往洛京缓缓归来。
霜覆旌旗,朔气飘萧。
这支幽燕军队伍抵达洛京城下这天恰是冬至,又是一年秋去冬来,再过不久又要到厚毡拥雪的时节了。
妊婋想着这几日北风吹得紧,没有提前请人回城报信,但行到城下时还是看到了正在这里等候的身影,那人肩披的斗篷和身后城头上的幽燕军军旗一起随风摆荡着,身姿也和旗杆一样刚劲挺拔。
千江阔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身影打趣道:“大师姊这作派可真是一点没改,往那一站,跟个接引大仙儿似的。”
妊婋也不由得趱马上前,一边回头问千江阔:“道长还是送了消息回来吗?”
千江阔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这回出来就带了一只鸮,在滇南留给小瞳了嘛。”
杜婼也往前赶了几步,问:“那这是掐指算到了我们会在这时候回来?真神呐!”
千江阔哈哈大笑起来:“真把我们当神仙了?哪有那么玄乎,就硬等呗,今天等不来那就明天继续,反正迟早能把你等来,正好在这儿练练站功,內观守一。”千江阔说完又摸了摸下巴,“不过大师姊通常预感还是蛮准的,其实我也有点没整明白,以前我回幽州时,她也总是不早不晚在山门外等我,我问她吧,她就说只是顺便一等。”
说话间,千光照笑意盈盈的面庞已到近前,妊婋几人翻身下马走上前来,千光照握住妊婋伸出来的双手拍了拍,笑道:“手这样凉,不需寒暄,先进城。”
队伍只稍停片刻,便再次启程开进洛京城门,妊婋见内中街道还是熟悉的模样,不由得笑道:“可算是到家了!”
第142章 鸾鉴分收
洛京上元府这几日每天都在摆接风宴。
前段时间上元十二君中仅有千光照和圣人屠以及陆娀在府中坐镇,去年秋日从鲁东来到洛京练兵的千渊海也不时过来整理军册,除她四人外,平日里就只一些管粮仓和管学堂的府君及坊君们定期前来议事,还算是颇为清净。
直到三日前驻扎在淮水北岸的素罗刹赶了回来,紧跟着第二日就是一直在幽州照看漠北撤出伤员的花豹子和鲜婞以及千山远一同进了城,到昨日去往漠北扶持草原新政权的苟婕和东方婙先带部分人马从河东凯旋,还顺路拉了一批新采煤炭给洛京城和周边县镇乡分发过冬,今日妊婋等人从长安归来,到了明天就该是厉媗和萧娍从漠北班师回城,上元十二君在时隔八个月后再度聚首。
城中众人这些天晚间欢庆开宴,白日里则忙着收整妊婋带回来的那批甘蔗,筹算来日分送的数量,准备赶在年前运往各州,请大家伙都尝个新鲜。
等到冬日里的煤炭和甘蔗按州分完各自离城,她们才终于在上元府议事厅中坐下来,细细谈讲这段时间各地的进展,以及来年的局势和相应举措。
因大部分人这段时间都不在洛京,所以先由千光照讲了洛京及周边还有鲁东的近况,自从去年腊月里她们召开集会宣布了废除钱法的决定,千光照和圣人屠连同各州府君都在推行废除钱法后的一相关法规细则,包括确保各州城池县镇及乡村民众有房住有衣穿,且能够按照新规领取到日常用物。
同时陆娀则与分管各处旧朝矿产工坊的主事们逐步落实金银铜矿的后续开采和应用,又将旧朝府库中存放的铜器铜钱和民间收集到的铜钱全部熔制成各类器具,包括大量农具、保温铜壶、铜盆、灯台、铜镜以及门柜合页把手,向各州民众分批供应。
她们收集到的旧朝银器和银元宝也同样做了熔炼,给各州行医府打造完一批医用器具后,又按照城中学堂里众人集思广益的构想图稿,由陆娀带工匠和学徒们在洛京制了一条纯银管道,用于向各家各户输送净水,目前城中第一处试点坊的引水管已经良好运作了两个月,并预计将在明年扩大工坊产量,将此类管道推广至各地。
从旧朝收集来的金器和金元宝也在沿海地区派上了用场,因妊婋等人前往西南洽谈互市,今年渤海海湾和鲁东沿海也相应增设了多处海盐场,以备往后持续向外换取物产,她们将熔制好的大量金箔送往沿海地区,这批金箔被改制成各种盐场用具,包括沿海建筑也用金箔填缝以抵御海水的侵蚀,另外还有一部分金箔留在了洛京皇城学堂之中,有一批学子正在尝试以金箔雕刻来批量印刷书籍。
这桩桩件件革新应用,激发了众人与生俱来的创造力和探究劲头,在废除钱法后的这一年里,人们非但没有因衣食住行得到保障而懒散怠惰,反而在各个领域的技艺改进中投入了大量热情,在日常学习之余,她们将许多闲暇时间花在了各式各样的探讨与钻研中,不仅用于制作大型用具,连日常生活中的许多小物件也都在不断进行着改善更迭。
妊婋等人回来的这两日也在上元府里瞧见了不少新鲜玩意儿,此时听完众人这一年来的许多成果,皆不禁连声称贺,笑着说时隔数月回来险些跟不上这些新巧技艺。
说完洛京这边的进展,厉媗又同众人讲了漠北如今的情况,肃真部不久前已全部回到东部丛林,地盘比先时又扩大了一些,鹿群数量也在这一年成倍增长,今年秋日她们先撤出漠北的队伍又带回一大批雄鹿向各州分发,而目前占领旧日突厥领土的几个部族之间也各自划分好了领地,并在草原会盟上与燕宸两国和肃真部达成了缔约,因今年才经动荡,多地牧场都还需细细规整,等到那边稳定下来,明年或许就可以谈谈互市协作的事了。
提及互市,千光照抿了一口盏中的蔗浆,问起了羲和瞳留在黔滇为西南大使的情况,称往后也可以向周边邦国都派驻一些使者,以便加强各地联络。
妊婋点点头,把她在长安同伏兆所谈的各设领事大使府的事也同众人说了,听说长安已划出了大使府的宅院,众人议论起洛京这边相应的选址,然而现今洛京各处坊间住宅皆已分配完毕,各处旧日衙门也有新的办事府占用,先前长安来的进驻队伍目前只是住在上元府旁边的宅院里,用来做大使府显得有些不够郑重,一时间竟找不到个合适的宅院,若要清出旧地现盖一座也还需要不少时间。
这时苟婕朝皇城方向比划了一下说道:“宫里那么大,不少殿宇现在也都还空着,就分一个给她们呗。”
众人一听都道是个好主意,皇城如今虽然设作大学堂,但那里殿宇宫室繁多,目前仅有一半投入使用,而另一半旧日后宫所在的殿群还在空置中。
圣人屠取出皇城宫殿图,大家凑在一起为宸国使团选出了位于西南边的福清宫,前后三层殿宇,侧边还有个小花园,可以作为她们的办事处和寓所。
把这些事确定完,妊婋第二日请这次同她一起从长安回来的明镜使和几位派驻调查旧事的使者往福清宫看了看,先时她们还对这处选址有些忐忑,怕会显得过于僭越,但考虑到两边国情不同,这边皇城如今都是共有用地,于是便没有推脱。
当日午后,千光照执笔写就一封国书回函,将大使府选址和后续两国相互派驻使者的事做了一番确认,大家在国书落款处依次签名盖了章,请一队幽燕军将士送往陕州函谷关,交给在那里驻边的铁女寺军将领。
待这些要事办完,妊婋于小雪这日背上坤乾钺,同千江阔一起离了城,往城外太平观走来。
灵极真人春日里先回幽州城外观中闭关两月,至夏天漠北战事平定,又动身去了一趟肃真部的舒兰赫,与松甘萨满会面,在舒兰赫住到初秋时节,才又回到洛京城外观中。
她料想妊婋此行西南必定收获颇多,或许还能解开些前尘往事,估计着妊婋事情差不多办完,灵极真人也早早归来,在洛京城外太平观里等她。
果然这日见妊婋特地把那柄坤乾钺也背了来,灵极真人请她在静室中单独相见,听她讲述了自己在滇南的见闻,又讲到铁女寺住持所说的话,包括这坤乾钺最初的主人原是她母亲妊疆。
灵极真人听到这里却也没觉意外,只是微微点头,随后将当年得此坤乾钺一事向她娓娓道来。
那是灵极真人筹划刺杀老皇帝的前一年,她正在山南道楚水一带云游,做客于道友在武灵山的道观内,某日下山时碰巧在山脚发现不远处泛着金光,及至近前,她瞧见地上有一柄吉金打造的双刃钺,钺刃上的血迹正在林间碎阳下闪烁,再一细看发现旁边还有个受伤昏迷的人,一身侠客打扮。
她上前探了探那侠客的鼻息,还活着,又往旁边看了一圈,发现十余步开外还有几具面白无须的男尸,以及一头才成年的黑熊尸体。
几具男尸和黑熊尸体上的刃口来自那柄钺,而那侠客肩背上的伤则是熊爪所致,她推测应该是那侠客先杀了那几个阉人,血腥味引来了山里的黑熊,那侠客在与熊搏斗中受了伤,杀完熊后走出一段路因失血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灵极真人先将那侠客背在身上,拎起钺回到观中,随后叫上几位道友下山处理掉那些阉尸,又将黑熊尸体拖回观中制药。
几日后,那侠客在观中调治下悠悠醒转,见灵极真人问她名姓,她想了想,说自己叫朱雀。
这不是本名,灵极真人看出她不愿透露身份,也没有追问,只是请她留在观中调养好外伤再走。
又过几日,朱雀伤势见好,与灵极真人和观中几位道长也渐渐熟络起来,听她们说前两天山下有官府巡检来人搜查,似乎是在寻找那几个失踪的太监,恰好在当日遇害处又碰到了另一头黑熊,大抵是循着之前那头熊尸的气味来的,那一队巡检见状吓得慌不择路跑下了山,此后再也没来过,估计会猜测那些失踪的太监在山里被熊吃了,是以尸骨无存。
朱雀捧着一碗汤听完这话笑了一下,谢了她们帮忙善后,说阉人以监军名义干涉地方军政,又以宫中采办为由横征暴敛祸害百姓,灵极真人这些年四处云游对此也深有感悟,遂从旁附和了几句,从朱雀的话中,她猜测这次被杀的几个阉人可能是京中派来此地勾结地方军的,或因老皇帝年事已高,急需为自己寻个退路,里面或许还牵扯到朝中党争,但朱雀没提,她便也没问。
等到朱雀将伤养好,为答谢灵极真人搭救,将那柄双刃钺送给了她,说这钺来自西南部族,称其叫做坤乾钺,又名胞宫钺,随后传授了招式和关窍,并嘱咐灵极真人莫要将她的事说与人知,便告辞下山去了。
灵极真人自此对阉党之害感触更甚,遂于第二年筹划了刺杀事件,致使阉党遭受重创,但因皇权仍在,此举也仅使得民间稍得喘息,新帝登基几年之后又有新阉党冒了出来。
这日结合妊婋所说的广元公主旧事,想来因旧阉党覆灭,新帝宁宗登基之后的头两年里广元公主势头正盛,府中境况大好,于是在此期间与妊疆先后各自生下了伏兆和妊婋,不料几年后朝中局势再度生变,妊疆在与新阉党针锋相对中遭到暗害,不久后老太后骤然崩逝,广元公主境遇急转直下,被宁宗找借口贬回封地思过。
这些年灵极真人小心珍藏这柄坤乾钺,谨守与朱雀的约定,不曾向人提起过这钺的来历,也没去探究朱雀的身份,后来见世道动乱,她不愿此等神兵藏于匣中不见天日,于是同意借给花豹子打模仿造。
这柄坤乾钺的原身她本打算先收起来,然而那一天她在观中看到有人在殿前空地上耍着豹子寨仿制的那柄镔铁坤乾钺,她不禁停下了脚步,那少年在阳光下的英姿,令她回想起了多年前那位不曾透露名姓的故人。
“将原身取来,给这位小后生试试手。”
第143章 别岸风烟
小雪这日午后,一阵朔风应节而至,轻把浓云揉碎,向大地洒下一片纷纷扬扬的细雪。
妊婋坐在洛京城外太平观这间静室里,手中捧着灵极真人为她点的热茶,透过静室墙上支起一条缝的上悬窗瞧见外面正在飞雪,出了片刻神,才转回头说道:“我还以为前些年老神仙往蜀中去,是为探寻这桩往事。”
“那倒不是,朱雀不曾提起蜀中,我那次是为了确认另外一件事。”灵极真人抿了一口茶,“是先前你见过的那些《归藏易》尺牍,我同蜀中道友往出土的古墓去瞧了瞧,又收集到一些残片,只是这几年修复解读的进展仍然有些缓慢。”
随后灵极真人也简要地将这件事给妊婋讲了一遍,那年她去的是蜀中眉州,位于益州南侧,那里五年曾发生过一次地龙翻身,所幸城镇中震感不强,未出现房屋倒塌,因此朝廷没有派人前来查看地貌,第二年有位道士偶然在眉州城外山里发现了一座翻出地面的古墓,从中捡出大量竹简,那道士正与灵极真人有些往来,知道她擅长修复古籍,遂辗转联络上她,托人将那些残破竹简送到了幽州城外太平观中。
灵极真人梳理完那批竹简发现内容缺失太多,不久后还是找机会亲自去了眉州一趟,会同那位道友往那古墓遗址探看了一回,又收集到一些掩埋在墓室下方的残片,她们推测这古墓的主人应该是战国初期古蜀国某位贵族或祭司。
灵极真人因这座古墓在眉州呆了半年,并在那道友的观中将收集到的残片做了一些初步修复处理,随后带着那些整理好的残片告辞道友离开了蜀中,当时她也曾想过就近往西南去瞧一瞧,探寻一下坤乾钺的来历,但当时蜀中剑南道大军在滇南羁縻州的驻防比较严格,加上她随身所带的尺牍残片也太过脆弱,她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将这些竹简带回幽州,北归途中也曾路过益州,因那里是剑南大军主营所在地,她也没有在益州久留,只从城外镇上经过时,瞧见广元公主陵和铁女寺所在的山头,见那上头隐约似有王气,她在远处观察了许久,才转身向北而归。
“这批竹简中的内容非常重要,极有可能颠覆后世儒家所推崇的《周易》。”灵极真人缓缓说道,“但碍于年代久远,要想彻底修复并成功解读出来,至少还得需要个几年时间。”
妊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好奇地问起目前修复出的部分内容,一老一少两个人在静室又说了半日话,直到千江阔在外面轻轻敲门,说斋堂为庆初雪,给大家煮了铜锅子,她们这才一同起身出屋。
妊婋当晚在观中留宿一夜,因城中还有别事,遂一早告辞了灵极真人和千江阔以及观主道长们,仍旧背上坤乾钺下山准备回城。
昨日的初雪只下了一个时辰,几乎落地便化了,今日放了晴,山中各处已不见雪迹,好似昨日不曾下过雪一般。
妊婋才至山脚下,就见城那边策马来了两人,又带了一批空马,连人带马呼着大团白烟热气往这边奔来,却是厉媗和杜婼。
等她二人行到面前,妊婋咧嘴笑问:“这样冷天不在屋里烤火,急急跑出来接我,想是西南来消息了?”
厉媗大笑起来:“去见了一趟老神仙,也学得能掐会算了!竟真给你说着了!”
杜婼也紧跟着说道:“瞳姐的鸮昨儿半夜回来,早上大家看完,豹大姐说要接你回家商议,不巧昨儿个下雪她又犯了腰疼,媗姐给扎了针灸,今日断不能骑马,所以俺俩个来了。”
花豹子犯腰疼也是老毛病了,众人都是知道的,这原是她当年生下女儿后又要亲自操持寨中大小事务,过于劳累落下的病根,平日里倒不显,只是骑马赶路久了或碰上刮风雨雪天便会犯起来,总要歇个一两日才好。
妊婋翻身上马,先问了花豹子针灸完可好些,听说不打紧,才又问西南的消息,厉媗和杜婼就左一句右一句地在回城路上给她讲了起来。
朝廷与黔南的谈判,日前已正式结束,两边对峙兵马皆退,舍乌派出刀委亲自送还先前被扣为人质的特使和一众女官女卫,而那正使和其余男官男卫则因拘押后言行失礼被舍乌杀了。
朝廷这次派来的谈判使臣只见到了舍乌一面,她本想用岭南道海盐劝降,但舍乌不为所动,只坚持以归还特使等人质为条件要求朝廷退兵,并承认黔滇已独立于朝廷管辖之外。
两边从秋日谈到冬日,谈判使臣又多次派人马回建康向季无殃请示,最后朝廷接受了黔南送出来的最后一次朝贡,并向北撤走半数官军,使臣团这才接回了特使和几位女官女卫,并宣读了庆平帝的圣旨。
“朕承天授,怀柔远人,念彼荒蛮,不行征伐,即日褫夺旧授黔滇羁縻州镇抚使职司,终止中原与黔滇盐铁互市,若酋首悔罪来归,复其职贡,犹许自新,若僭逆无状,必剿戮无遗。”
妊婋跟厉媗和杜婼回到上元府,坐在议事厅里看完羲和瞳发回来的信,把附带的这份圣旨摘录又念了一遍。
“朝廷也是太看重脸面,瞅这几句话说的,好像自己多厉害似的。”花豹子趴在议事厅的软垫上轻嗤了一句,她此刻后背衣服撩起来,厉媗正坐在她身侧给她腰上施针,圣人屠也在一旁打下手,其余几位议事众人则围坐在炭炉的另一边。
“朝廷是这样的,地大天大不如脸面最大。”妊婋放下信,“不过我看也是因为朝廷打探到这次黔滇自立不仅有蜀中的支持,还有我们的协助,顾虑到我们主力已经撤出漠北,为了避免多面临敌,这才迫不得已放弃了黔滇。”
这时千光照拿手杖在沙盘地形图上沿着淮水蜀中和黔滇画了个弧线,说道:“黔滇自立后,朝廷就剩下大半边淮南、大半边山南以及江南和岭南了,虽然地盘仍然不小,但我们也算是向南呈半圈包围之势了。”
妊婋随着她的手杖看向岭南道的位置,端详片刻后她提出招募一个五人左右的使团,借道蜀中前往滇南,与羲和瞳一起将西南大使府建立起来,以备密切关注南方动向。
妊婋摸着下巴说道:“原本岭南道的海盐都要往黔滇运送,如今两边断绝往来,岭南道今年的海盐算是全砸手里了,江淮等地又不缺盐,若朝廷难以消受,我看不久还会有动荡,咱们的使团也需警醒些。”
很快众人在厅里议起西南使团的人选,又说明日向城中及各州发布招募,争取在年前确定好,待明年春日里启程前往西南。
这日诸事议定之后,午时已至,正好花豹子的针灸也到时间了,厉媗和圣人屠在两侧取下银针,大家把议事厅里收拾好,一同出来准备午饭。
吃完后妊婋回到自己在上元府的屋中歇晌,她先将屋中炭炉点了起来,然后瞥见桌上还摆着从长安带回来的几个包袱,这些日子前后忙碌,她也懒得收拾,正好此刻得闲,遂走过去打开包袱,准备将里面的东西收进箱笼。
其中有个包袱是隽羽给她临行添衣的,共是三件大氅,她在路上穿着其中一件,回来后这几日又披起自己的狼毛外套,隽羽送给她的那另外两件她还未曾打开过。
妊婋将包袱解开,见里面是一蓝一墨两件厚锦大氅,她拿起一件抖了两下,刚看完发现那两件衣服中间夹着一个长条物件,外面是个精致布套。
她解开套口的绳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画轴,展开看时发现是伏兆先前给她看过的那卷慈训宫牡丹初开游园图,画里是老太后带着伏兆,还有妊辞带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那画,也不知这是隽羽从伏兆那里偷来送她的,还是伏兆借隽羽的名义送给她的,好似是在以此提醒她莫忘身世前缘。
这时她又回想起先前伏兆关于两国合并的提议,以及联手南下统一山河的宏图。
她皱眉想了想,把那画轴卷了起来,放到榻边小柜里,又把那两件大氅叠好放进另一侧柜中。
这时屋外再次飞起轻雪,时而细密,时而稀疏,此后连续放晴数日,至年前才又下了两场厚实的瑞雪。
各地城池县镇从岁除热闹到上元节,又好生歇了半月,直至二月初一日大家终于都歇不住闲闷,又渐渐忙碌起来。
上元府众人在二月初二这天,为前往西南的使团出城送行,目送她们的队伍在雪化时节黑一块白一块的旷野上缓缓向西行去。
就在使团离开函谷关后一个月,羲和瞳再次发了信回来,说她已在洱州接到了西南使团的姊妹们,大家此刻都在新设大使府内安顿好了,接着她又在信中提到岭南近日生出了许多风波。
因黔滇自立脱离朝廷,岭南多处盐场关闭,大量男工遭到裁撤,数州沿海地带爆发民变,那些男暴民开始结伙抢夺渔民生计,或劫掠船只投靠南洋海盗,不久前岭南循州曾有男暴民企图以武力阻挠渔船出海,遭到当地渔女行会反杀,死伤无数,而后那会长带着行会中数百人往闽南山中逃去。
这件事激起了男暴民们的惊惧愤慨,此后更是屡屡结伙冲击县镇乡衙门,激烈要求官府悬赏追捕,捉拿行凶逃窜的渔女行会众人。
第144章 画鼓轻敲
“岭南沿海暴乱一事,你怎么看?”
季无殃这日坐在建康宫徽音殿东书房的大案后头,面前摆着岭南道总督发来的急奏,请求朝中派兵镇压叛乱,就在这奏疏抵达建康宫的第二日,岭南道总督出城安抚乱民,被一伙男民拦住车驾,质问官府为何不派遣军队追捕逃窜的渔女行会众人。
岭南道总督见状走出车外向众人解释,说那些渔女已逃出岭南道,进入了江南东道闽南地界的深山里头,而横跨两个道府的缉凶需要江南东道官府配合,还要向朝廷请旨允准两边道府巡检联合缉凶,派兵也得等朝廷的旨意,所以没那么快有下落。
解释完这些话后,他本人又承诺一定会尽快将行凶者追捕归案,以慰数百名死伤者,那些男民听他这样一板一眼地说着,很快不耐烦起来,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带着其余人一拥而上,竟将那总督乱棍打死了。
如今急报岭南道总督横死城外的消息,也跟他本人发出的奏疏一起,摆在了季无殃的大案上。
这天她的书房大案前只坐着一个人,正是去年年底带使臣团前往黔南谈判的婺国夫人。
去年朝廷与黔南的谈判可以称得上是铩羽而归,但季无殃并未因此事责怪婺国夫人,毕竟黔滇的情况朝中众人也看在眼里,若换了旁人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乱子。
当初对于黔滇应对之策争论不休的那些男官,被季无殃问谁肯出使摆平西南之乱时,却都因恐担责不约而同噤了声,唯有婺国夫人挺身而出,愿带一队宫官亲自前往。
彼时官军兵马虽然已在黔南边界集结,但季无殃本意并不想在西南起战,也知道黔滇起兵自立期间有蜀中甚至幽燕军的人于暗中支援,西南形势已难挽回,能够不动刀枪地迎特使等人和贡品还朝,保住朝廷最后一点体面,已经算是婺国夫人不辱使命了。
“岭南海盐失了一大去处,而新的出路又暂时尚未建立起来,当地难免会出动荡。”婺国夫人一脸严肃,“若调岭南军平叛难免会生包庇,不如从去年年底为防生乱调至岭南边境的三万江南军派一支队伍,协同岭南军平叛,必得尽快将暴动乱民一举铲除,以立朝威。”
在去年秋日里婺国夫人与舍乌谈判时,季无殃也考虑到了岭南会因黔滇之乱受到的影响,遂命人将今秋所产海盐半数运往山南道官库封存,并令各州府于第二年春季重新调整盐场用工,同时增设渔船捕捞,用另外半数冗余海盐制成鲊或鱼酱,由官府集中采购运往内陆,以期在消耗掉多余海盐的同时稳住当地民生。
前两年黔滇因伏兆起兵而与蜀中盐路断绝,需要加大岭南道的海盐供应,所以岭南沿海增设了多处盐场,当地衙门又招募了不少男工,这些男工原本多是打渔的,因盐场报酬高又不似出海那样危险,于是纷纷前去应募,而空缺出来的一部分渔船捕捞苦差,则被一群从闽东来到岭南讨生活的渔女包揽了下来。
她们不怕吃苦,干起了男人们看不上的脏活累活,赚着比盐场低廉的辛苦钱,在岭南沿海渐渐有了些规模,成立了渔女行会。
然而这一年开春岭南盐场开始大批关闭,一部分男工不愿再干回捕鱼那样的苦差事,遂聚众向官府示威要求赔补,另一部分男工想着重操旧业,却发现几片丰饶的海湾已被渔女行会占了,那些男工便开始闹事,称女人开船出海不祥,会招惹海神掀起风浪害死附近的渔船,并聚众强行阻挠渔女行会的人出海。
海湾的混乱很快以渔女行会众人持械反杀数百男工收场,这一血腥场面震惊沿海,在渔女行会众人逃脱后,许多男民闻知此事又向官府掀起一场暴乱,要求府衙追捕行凶渔女,并施以严惩。
“乱民当除,但此事也不宜征调过多兵马,以免北方与西方趁乱入侵。”季无殃想了想,依照婺国夫人的建议,下手令调边界处的一万江南军开进岭南协助平乱,起哄闹事者格杀勿论。
同时她又派人加强北边淮水一带和西边长江上游的巡防,密切关注燕宸两地的兵马动向。
在各项旨意发出后十日,山南道又传来密报,称岭南道压仓的海盐在运送途中被各地官员层层截留贪污,部分官盐变成了私盐,那些官员偷来官家的东西私自敛财,向民间倾销海盐,致使山南道盐价暴跌,春季盐税告急。
季无殃这日朝会上坐在庆平帝身后,听了这个消息抿了抿嘴,强压住怒火,令御史台速派人前往山南道严查贪官,再令政事堂向淮南和江南西道各州府巡检往道府边界严密管控进出,避免那批海盐流入其它道府扰乱各地盐价。
盐税过去一向是朝中财政的主要收入,在御驾迁都之前,盐税在朝中每年收入中占比过半,各地几大产盐区向国中各地以及西域和吐蕃等地运盐,这百十年间已成了稳定惯例,然而继燕北独立后,蜀中及陇右关中一带被伏兆占领,中原格局大变,旧日的盐路也受到了极大影响。
如今朝廷管辖的淮南道、江南东道和岭南道都是临海不缺盐的地方,而山南道和江南西道自身也有内陆井盐矿,当朝廷领土变小且无法再向西域吐蕃等地运售官盐后,盐税便已不能再作为朝廷财政的主要支柱了。
季无殃早就看到了这一点,于是同自己组成的小内阁花了数月时间推动政事堂进行税制改革,增加民间商税,开拓南海市舶商路,洽谈与林邑、骠国和天竺等地的港口贸易,为这摇摇欲坠的残破朝廷增加一些财路,将盐税占比从过去的半数降到了今年不到三成。
若非这场税制改革,光是黔滇脱离朝廷导致岭南海盐大量囤积,再加上近日这起大规模的官盐贪污,便足以击溃朝廷的税收制度,想到这里,季无殃对于燕国不远万里向黔滇运送渤海海盐的做法,竟然感到有些佩服,她们凭借多方结盟与物产互通,差点以非武力的方式给了自己一记重创。
“圣人先见之明,山南道盐税骤减虽然会对今春财政造成一些影响,但仍能以田土商市等其它税收进项补足,不至十分艰难。”户部尚书出列说道。
这一年由于摄行女官们的地位见涨,朝堂上的风气也在悄然发生变化,最为明显的是众臣称呼季无殃的方式,如今朝中已鲜有人直呼“太后”了,而是改称“圣人”,平常三病两痛不大临朝的庆平帝,则被称为“小圣”。
季无殃听了这话淡淡地“嗯”了一声,幸而这场税制改革令她还有辗转腾挪的余地,也是因为这场税制改革,使她必须以酷政峻法压制岭南民乱,必不能让其步黔滇自立的后尘,毕竟南海港口现在可以说是朝廷新的命脉所在了。
这日散朝后,季无殃仍旧回到徽音殿,但她没有走进东书房,而是转而来到西配殿中,这里是她平日传乐曲班子的敞厅,厅中墙壁上挂着几副磅礴的山河图。
宫乐班子已在这里候着了,这段时间每每朝会上烦心政务太多,季无殃便会在回来后传一班宫乐,放松一下紧绷的思绪。
季无殃歪在北侧上首榻上,让一名宫人在脚踏上跪着为她捶腿。
正奏到第二支乐曲时,忽有一名宫官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岭南道循州发来的急奏。
季无殃瞥见那奏疏上的加急封贴,猩红标有些刺目,她的眉心不自觉微微一跳。
她拿过来翻开阅览,满眼皆是惊心眩目的词句:“海龙翻身……山岳震摇……潮头逆浪高十丈有余……一日内三度复涌……盐场渔村已成泽国……新造市舶司衙署港口尽皆损毁……房屋倒塌不可胜计……目之所及浮尸蔽海……”
其时正在海边盐场和港口及市舶司衙署发动暴乱示威的数千男民,还有前往镇压的万余名官军男兵,尽皆被这一场突发海震掀起的怒浪吞噬。
季无殃缓缓放下奏疏,敞厅内正在演奏的这支宫曲尚未结束,她也没有叫停,此刻曲目进行到后半段,鼓点轻快而紧凑。
她的视线越过榻前演奏的乐人,落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副《南海潮生图》,这是本朝开国初期岭南归附时进献而来,百年前迁都时没被带走,一直留在建康宫里,画中是一众官民在南海观潮的祥和景象。
季无殃看着画中波澜壮阔的南海,仿佛能听到那边此时浪涛拍岸的声音。
那画中的澄澈蓝天,渐渐褪为铁青色,夹着几片翻滚的铅云,海湾边的民房渔船不见了踪影,原本在画中观潮的男人们,此刻如同死鱼一般密密麻麻地漂浮在海面上,随着阵阵海浪起伏不迭。
几度月升日落间,海面上的男尸群在潮涨潮落中渐渐散开,被波涛陆续卷入深海,成为食腐鱼类的佳肴盛宴。
海震消息传到建康半月后,季无殃派去赈灾的禁军队伍拉着大量米粮药材,日夜兼程地赶到了岭南道循州。
“建康禁军嫖姚都尉,何去非。”
押运赈灾粮的将军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对迎上来的循州长史和一众衙役挥了下手里的腰牌,随即收回腰牌,冷冷对那长史说道:“腾出些场地给我们卸粮,你带两个吏臣陪同我到海边视察灾情。”
第145章 惊飙动幕
长风吹浪,白沫横礁。
何去非与两名亲兵走到循州市舶司衙署的断壁边站定,往不远处的海面看去,从那边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咸腥潮气。
此刻的南海似乎已然恢复平静,一拨接一拨的海浪,颇有韵律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不时悠悠将一两具男尸残骸推到沙滩上,好似饱餐后的巨兽随意吐着碎渣。
循州长史与两名书吏看到这一幕,跑到旁边吐了一回,又到马背上取了水囊漱过口,才走回何去非身边告罪:“请将军饶恕卑职失礼。”
何去非瞥了他三人一眼,将腰间的一把大折扇抽出来,“唰”地一下打开,挡在自己鼻子前,皱眉道:“给我说说先前跑了的那个渔女行会是怎么回事。”
“是,是。”那长史随即点头哈腰地细细说了起来,旁边两个书吏也间或从旁补充几句。
先前在海湾带头打杀暴民的渔女行会头子名叫司砺英,本是闽东人士,今年大约三十出头,三年前她从闽东来到岭南以捕鱼为生,曾因出海时抓过一船海盗,获得了官府嘉奖,也是因为这项殊荣,使她得以在盐场兴盛而渔业不振时成立了渔女行会,并在出海捕鱼的同时协助官府船只缉捕海盗,维护着循州沿海一带的平靖。
何去非来海边的路上,先听了当日暴乱四起的前因后果,心想说到底还是官府平乱不力,本来应该在苗头刚起时就令府衙巡检将暴民通通逮起来,奈何循州刺史怕此举激起更大范围的民变,影响自家仕途,是以只令人轮番劝诫警告,使得那起暴民认为官府是在默许他们闹事,于是公然聚集起来,拦阻渔女行会的人出海,想让她们把生计拱手让出来,最终被反杀酿成大乱。
渔女行会里数百人都跟司砺英向闽南山里逃去,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沿海动乱愈演愈烈,男暴民们甚至向官府要求严查各个渔村里的女人,看她们是否与司砺英等人有私下往来,又不时聚众到村中闹事,那些原在村中织网晒网的女人见势头不对,也陆续结伴往闽南去投奔司砺英,前前后后走了差不多上千人,另外还有一部分村中女人则向北边内陆避乱去了。
不久后,南海深处传来巨震,顷刻间将循州三百里海岸上的盐场渔村和港口冲击得支离破碎。
此事上最该被问责的循州刺史,在海震当天出城同官军前往港口平乱,也被大浪卷走了,连骨头渣子都没被吐回来。
那长史说完渔女行会的来历,又说起海震过后循州府县镇衙剩余官吏各处走访视察灾情的记录,这次被巨浪吞没的暴乱男民约有七千余人,前来沿岸镇压的官军男兵有一万五千人,还有在旁边看热闹的渔夫村男,以及少量不愿离家的暴徒亲属,加起来的伤亡人数估计在三万人上下。
何去非站在海岸边高地上一边听那长史说着,一边向两边眺望,目之所及的岸上到处散落着渔船和房屋的木片残骸,还有破烂的渔网,看来要想让港口和新设的循州市舶司恢复通商,正经也需花上些时间。
在这边看完,她转头往回走了一段路,取过拴在这边的马一跃而上,让众人随她回去看看卸粮的进展。
她们一行人从海边回到城外时,已是将近傍晚,何去非带来的那支赈灾队伍已在城外扎了营,城池四周地势高,倒是没被海水倒灌,她们在之前那支平乱官军扎过营的空地上把大帐支了起来。
循州长史本要请何去非进城居住,说可以为她清出一座上好宅院,她听罢却摆摆手,说自己同众人一起住大帐里,明日还要往几处接纳受灾村民避难的县镇去视察,叫那长史明日也早些出城引路陪同。
那长史唯唯诺诺地离开后,何去非在营地外下了马,这时有几个年轻女兵从里面迎了出来,问海边情况如何,何去非在那几个男官面前板了大半天的脸,终于在此刻绽放开来,口若悬河地跟她们讲起海边男尸残骸被浪潮推回来的惨状。
她们说着话走进营地大帐里,几个副帅和宫官正在这里整理账目,见何去非回来,都起身迎上前给她禀了一遍午后卸粮的事。
她们带来的十万石粮食和十余车药材在这日午后卸了一部分,为了避免被当地官员衙役贪污克扣,所有粮食皆按循州下辖县镇乡的受灾程度做了份量划分,每一处都有专管督查的宫官和一队女兵亲自到各处施粥施药,不令当地官府衙役插手。
何去非听她们各处已分派得井井有条,明日还有一批要跟她同往更远的村镇护送赈灾粮,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跟何去非来赈灾的除了那队宫官之外,都是她前年从燕北回到建康后组建的新军,当初她为了给自己的军队拉人,拜访了不少世家老亲少故,然而一个月过去她只拉来了十余个世家姊妹,训练了三回还跑了好几个。
此后更有朝臣和世家长辈称她在皇城校场内带世家女子舞刀弄枪,伤风败俗,没有个世家大族出身的体统,连她母亲也没少因此事遭到弹劾,一众世家纷纷指责婺国夫人教子无方,使得何去非这边又有几人顶不住家里的压力退出了队伍。
何去非第一次尝试组建的女子军队在三个月后以解散告终,仅剩了三个打小跟她关系最要好的姊妹,还在不离不弃地给她出主意,何去非没有打消组建军队的念头,只是决定不再从江淮世家和殷实之家中招人,因为她们总是顾虑太多。
某一天,何去非同那三个姊妹从季无殃下旨划给她们的操练场地出来,还在为招人的事愁眉不展,这时何去非碰巧看见几个乞儿从一个坊里跑出来,然后飞快地跑进另一头巷子里,她不由得眼前一亮,想起了前年听穆婛跟她说自己幼年逃荒跟着妊婋行乞的事。
三个月后,何去非跟那三个姊妹从淮南道和江南道的各个城池县镇里,陆陆续续用管吃住作为条件搜罗了一大帮乞儿,此后她们还从各地乡村中招募了一批不满家中议亲或是成亲后想要逃脱的女子,她带人掩护她们逃出村子,分路集结到建康城外,再由何去非以新征宫禁女卫的名义带进了建康宫西侧的操练场。
各地乡村这一年也有不少人把家中女儿出逃之事上报官府,说乡里有人贩子出没,不少人家议亲的彩礼钱都收了,结果女儿不翼而飞,因此产生不少打斗纠纷,甚至闹到州府衙门。
何去非听说了这件事,生怕自己的建军大业再度夭折,赶忙去求了母亲,婺国夫人得知来龙去脉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责备她,只是亲自跟她去见了那些女子,确认她们都是自愿投军的,便跟季无殃揽下了各州巡检司的人口走失调查,找到了一些真正被歹人拐骗走的,捣毁了几处窝点和非法伎馆,又将其中不愿归家的女子也都接到了建康城中。
何去非的队伍渐渐初具规模,她每天兴致勃勃地到操练场手把手教她们学兵器念书识字,她的那三个姊妹又断断续续从外面搜罗来一些人,半年后这只军队共计三千人,一招一式也颇具气势。
不久后朝中有男官风言风语地传起何去非这支军队的来历,私底下戏称其为“乞丐军”、“孤女军”。
何去非没有理会那些噪虫,只是闷头带众人刻苦操练,终于在去年秋日的禁军演武中拔得头筹,季无殃为这支军队赐了新名号,称作嫖姚军。
名头打响之后,嫖姚军的征兵也比从前容易了,城中不少先前曾经加入何去非队伍后来又退出的女子仍跑来找她应征,何去非也不计较前事,只是对于众人往后都安排在什么位置,她心中有了一杆秤。
很快嫖姚军又从江淮等地征来了数千女兵,整支队伍于去年年底达到一万人,何去非也从六品游骑校尉升为五品嫖姚都尉,与她的嫖姚军在建康禁军中拥有了不可忽视的一席之地。
这次岭南道受灾,季无殃点名叫何去非带上五千嫖姚军押送朝廷赈灾粮以示重视,另外又将岭南道的军队调度权交给了她,令她无论如何务必保住岭南道,莫使灾情激起更多叛乱影响南海其余港口。
何去非起初对于季无殃的旨意还有些忐忑,没想到她会将这样重大的任务全权交给自己,后来赶往岭南道的路上她细想了想,觉得一方面是因为江南军主力近日都调去了北边和西边驻守,以免燕宸两国借南海之乱趁虚而入,另一方面大抵也是季无殃认为朝廷各地军队将领中真正得用且可信的人实在太少,所以要找机会让嫖姚军尽快历练成长起来,如果岭南道后面的局势还是控制不住,季无殃仍然可以再派江南军分兵南下支援。
想通了这一点,何去非又来了干劲,决定要把握住好这次机会,让嫖姚军再次扬眉吐气一把。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何去非与几名副帅分别带队伍前往循州下辖县镇乡视察受灾情况,又分兵往东西两边沿海数州也查看了一回,虽然这次海震并未波及到其它几州沿海,但民众们生恐沿海再有余震,皆纷纷向北边内陆逃去,何去非带嫖姚军连日疏散安抚,才勉强止住恐慌蔓延。
然而就在岭南沿海各地于海震过后月余缓慢恢复时,闽东忽然传来急报,称有一伙女贼劫走了大量船只,出海后不知去向,又过半个月,循州西侧的冈州发出求援,说近日沿海港口频频遭劫,那伙海匪竟还开着印有闽东官府字样的斗舰和海鹘船。
冈州水师与那伙海匪交战落败,有人游回来称那些人正是先前逃走被通缉的司砺英和渔女行会众人,司砺英当着官府警示船放了话:“做良民要被暴徒屪官轻视刁难,老娘往后只做贼,从今起便是你朝廷的南海祖宗!”——
作者有话说:[1]“嫖”,音pio,意为勇健轻捷,这个字在本文中仅有pio这一个读音和原字义,“嫖姚”意为劲疾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