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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9005 字 2个月前

第106章 一元复始

妊婋她们出城迎接众人时,圣人屠和素罗刹还有东方婙正留在京兆府给大家预备茶点,虽然已是正月十五,洛京城里还是冷的,也要提前给大敞厅里烧好火道,好叫众人可以直接进屋解外衣歇歇乏。

不多时,听到京兆府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圣人屠笑着走出来打开大门,站在门口先挨个同大家问了好,随后一迭连声地请她们快进屋暖和暖和,吃盏热茶搪搪寒气,直到所有人都进了门,圣人屠才同妊婋和千光照等人一起说笑着往敞厅里走来。

京兆府的这间内外两层厅堂此刻温暖如春,外厅用作挂衣服摆杂物的地方,内厅里则是通屋叠席下面燃着火道,这间屋子大小适中,正够她们这三十来人聚在一处说话议事。

待众人纷纷解下厚衣大氅挂到外厅墙上,走进里间随意取过蒲团,落座后接过东方婙等人递来的茶盏,大家先是向她们贺了一阵新胜,又连声道辛苦,说进城这一路见各处井井有条,一片祥和,城中民众看上去也已接纳了幽燕军,这都是她们这段时间的丰硕战果,料想其中艰辛无数。

鲜婞落座后,转头瞧见素罗刹脸颊侧有一道结痂血痕,忙凑上前细细看了一回,见划痕虽长却不深,看去已无大碍,又问她这是几时受的伤,是不是破城时同官军打斗时留下的。

圣人屠见问,也在她们旁边坐了下来,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这是城中平定肃清后,大家在坊内查看住户情况时,有个留守衙门里的官眷女子突然取下发簪袭击她们,素罗刹因侧身站着不曾设防,被她的尖簪划破了面颊,很快那女子被素罗刹身边几个领营大将摁在了地上,口里还喊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等语,状似疯魔。

众人闻言皆皱起眉头,又听圣人屠说这次洛京城的肃清过程中还不止这一场突发事件,妊婋和厉媗也都在坊间遭到过不止一次刺杀,因有素罗刹这事在前,她们都存了警惕之心,倒是没有受伤。

除了袭击失败被反杀的人外,城中还有誓为旧朝守节者,多为留守衙门的官员眷属,她们纷纷举家以白绫或吞金自尽殉国,总有数十人之多,甚至还有企图携家中女童自尽的妇人,好在妊婋和厉媗等人及时赶到,救下了十来个险被妻母谋害的女童。

厅中众人听完这些事,面色沉重,花豹子怒握杯盏骂道:“这些旧朝遗伥形同入邪,此等为男亲和男朝仇视我们的作祟念头不除,来日贻患无穷。”

其实这种事在她们也不稀奇,过去她们占领鲁东时也多次遇到这样激烈的抵抗,那些女人不论贫穷富贵,皆在旧世道的规训中浸淫多年,通常视父夫为天,于欺压与摆布中甘之如饴,平生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盼着“多年媳妇熬成婆”,好将自己前番所受的腌臜气,化为挥向后辈的铜戒尺,以此代代相啖之际,早已瞧不见头顶重压的磐石和踩在磐石之上的罪魁。

直到桎梏被打破,许多人惊醒后发现自己此前坚信的准则竟如此丑恶不堪,一时间难以接受,遂对她们揭开遮羞布的行为感到怒不可遏,因此愈加仇视她们。

除了行为实在激烈到救无可救之人,她们总秉持着“能救一个算一个”的想法,对众人按照“入邪程度”做些区隔,随后分别开解,这几年下来成效还是有的,只是仍需要花些时间去消解掉长年累月所受的蛊惑。

好在她们发现,只要尽数除去周遭散发秽气的浊物,女人们总能很快清醒过来。

妊婋在花豹子对面坐了下来,对今日进城的众人说道:“正因为这些事,我们进城的这几万人现在全部分驻各坊,以免有人私下里串通生事,坊间各户人家的情况我们也都梳理过了,部分言行有怨者皆在重点关注之列,从岁除那日过了年,至今半月倒是没再出乱子。”

这时千光照又问起皇城那批宫官与宫嫔现今状况,众人听说她们当日干脆迎降,都有些意外,也忙细问底里。

原来宫中嫔妃多在年纪尚幼时便被挑选入宫,此后与家中再无联络,说来皆是亲缘淡薄之人,而宫官们则多承母业,她们通晓政史,旧朝这些年来的腐朽不堪亦皆看在眼里,如今眼见幽燕军完全是另一套行事做派,不少人坦言也想为她们的新法度出一份力,建立起真正属于她们的朝代。

妊婋在与她们挨个谈讲后发现她们中的许多人思想开阔,于是邀请她们在皇城内与幽燕军一起共建学堂,教城中民众识字读书,以期能尽快使众人摆脱旧朝施加在她们身上的精神枷锁。

在皇城内建学堂的事,千光照和鲜婞等人都从先前妊婋传给她们的信中得知了,信中也提到城中每日都有人登名进学,师傅们几乎有些忙不过来,因此众人往洛京来时也邀请了各地学堂中这两年学业有成者,教民众们先从认字开始,再请学识渊博的师傅们教授历学算学等课,厉媗也同几位颇通医术的太平观道长一起开设了医经要术课,传授些基本医理,千光照听说后,在回信中称这几门课都甚为实用,也提出可以再邀请些讲师前来授课。

太平观过去在洛京城中的人脉也早已同妊婋等人联络上了,当日铁女寺军大将决定撤出洛京,正多亏了她们在暗中造势。

厅中众人也是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迎降幽燕军的宫官里亦藏有太平观的人,难怪先时她们能收到京中朝廷里的消息,也难怪那些宫官和宫嫔能迅速摆脱旧日身份主动加入她们,这其中自然离不开那几人的游说与推动。

说完洛京的事,杜婼又给众人讲了讲周边几州和下辖县镇乡的情况,等过完上元节,她们还要再往各处送些米粮布匹,也要再出些人手到各地把学堂建起来。

千光照和鲜婞等人听完,也把燕北和鲁东包括她们目前已占领的河东太行山三州近况给众人讲了一遍。

自她们当初从豹子寨和太平观所在的燕山深处杀出来,占领幽州成立幽燕军,至今一晃即将三年矣,她们看着屋中墙上挂的那面坤舆图,都道该是时候正式立国,好把她们的新法度建设起来了。

就在这一年上元佳节,她们围坐在旧朝原京兆府的前院议事厅中,把开国所需备办的各项事列了出来。

国名取自幽燕军,称为燕国,议事原则也还和先前一样,保留十二位决议人与各州管事共同决策并发布公告的方式。

大家把各自负责的区域在最新坤舆图上划了出来,随后开始议定新国律法,因天光有限,而律法又多细则,所以这日她们只列出了有待后续扩充的刑、法、律、令、典、章等几大项,又将农务民生等事也各分了负责人留待详细讨论确认。

等众人把这几大桩事粗粗议完,天也快黑了,她们走出议事厅时,城中各处的上元花灯都已陆续亮起来了。

上元节花灯夜游是洛京旧俗,这日各坊都搭了暖棚大摆筵席,席散后便有人们拿着花灯在城中“走百病”,有些开席早的坊在天刚擦黑时就都吃得差不多了,大人小孩皆拿着自家做的花灯,在城中热热闹闹地逛起来了。

这天议事的众人也在京兆府中庭花园里摆了几桌席,大家在席间提起她们暂时用于议事的这座京兆府,都说也该改个名字。

妊婋趁着兴头说为纪念今日立国之议,便将这里改名为“上元府”,席间众人皆附和赞同,这新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

大家热热闹闹吃完饭下了席,圣人屠拿出了这两日大家忙里偷闲做的花灯,有些人是头一回做花灯耍子,热情有余而手艺不足,花灯模样千奇百怪,大家拿在手里笑了一回也都不在意,三三两两结伴取过一盏拿在手里,走出这边府门到街上,同民众们“走百病”消灾去也。

这一晚的夜空中圆月高悬,静静俯瞰着花灯点点的洛京城。

旧日的朝廷仓皇败走,全新的邦国即将诞生。

上元节过后,幽燕军十二位决议人连同二十来位各地管事与领营大将每日都在为建国诸事前后忙碌着,其中议定细则时也不乏争论,更名为上元府的前后几间议事厅里,每日都在为律令和典章制定上演着各种辩论。

妊婋这些天也跟大家往皇城和衙门搜集了些旧朝典籍,但她们想要建立的是超脱于旧世的全新法度,旧朝各项先例中可供参考之处实在太少,许多法度细则主要都还是靠众人集思广益,再加反复推演探讨,最终才确定下来。

到正月廿八这日,她们终于把几大项已确认的初版律法撰写成文,同时还有些民生相关的细则仍在整理当中,等待陆续确认。

在这期间,十二位决议人也在一位过去管图章的宫官指引下,到皇城料器库房挑了些玉石或铜铁料子,请会制章的几位宫官替她们每人制了一枚印章,用于后续发布公告或重要文书时,作为通过决议的标记。

妊婋选了一枚带虎钮的小铜块做印章,章面打磨成椭圆形,是坤乾钺手柄末端的轮廓,章子上只单一个寅虎的“寅”字,这字是她自己写完请人描着刻出来的,这也是她这两三年来练字为数不多能够写得比较工整的字眼之一,但笔锋仍保留了她独有的张牙舞爪风格。

这一年整个正月,大家都在每日忙碌中度过,到了二月初一日,建国所需的几项大事都议定得差不多了,妊婋还记着要在这天往城外山上去给灵极真人拜个晚年。

其实早在她们破城占领洛京后的第二天,一直在城外道观中的灵极真人就传了鸮信进城,只请她们专心肃清城内外并好生将息,信中也说让她不必赶着出城来见,等到二月初一日大事俱定再见不迟。

这天一早,妊婋将她们这些天议定的各项法度文册装进包袱,同千光照和千山远以及玄易三人一起告别了城中众人,从洛京西城门出来,走了三里路进山,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山路,终于来到了一处山门前。

过了山门果然见前方有座古朴道观,妊婋定睛看去,只见那道观大门上方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

太平观——

作者有话说:太平观:没想到吧,俺是连锁。

第107章 无君之国

看到面前道观匾额的一瞬间,妊婋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幽州城外的燕山里。

玄易见她愣神,转头与师娘和千山远相视一笑,随即走上来挽住妊婋的胳膊指着说道:“我们燕山里头那间道观原是后建的,这一座才是最初的‘太平观’呢!”

妊婋听这话也想起来了,之前她听千光照说过,幽州城外的太平观,是灵极真人二十年前率众刺杀完皇帝后,来到燕山建造的,而当时千光照早被灵极真人收养多年了,想来在那之前,她们正是在洛京城外这间太平观里修行的,因此后建道观亦未另外取名。

她四人说着话来到道观门前,妊婋又细看这边门前楹联:“心头动念,厌看世间浊滓多;手中执器,唤醒清风扫落尘。”

这时玄易走上前敲了三下门,很快道观大门向里打开,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道长出现在门内,面庞圆润,眉眼弯弯。

那位道长含笑飞快扫了门外四人一眼,抬脚跨出门槛:“我才说到山门外迎迎你们,不想这就到门口了,不愧是雷厉风行的幽燕军作派呀!”她说完一把揽过站在门口的玄易夸赞道,“小易儿几年未见,我瞧着更比先时历练老成了!”

那道长搂着玄易走上前,跟师姊千光照和师妹千山远彼此相见毕,只说她二人丝毫未变,随后又看向旁边那位唯一的陌生面孔,见其高壮瑰伟,仪质洒脱,颈侧猩红宽疤十分抢眼,于是赶忙拉过她的手笑道:“你必定就是妊婋了!”

妊婋不曾见过这位道长,但从对方的言行举止,她已猜到了,这正是灵极真人在千光照和千渊海之后收养的第三个徒儿,法号千江阔,这些年她四处游历,一直替灵极真人在外收集古籍拓片,已有好几年没回幽州了,妊婋只从千光照等人口中听说过她,其她道长们也不时提起这位三师姊为人风趣热情,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妊婋笑着跟千江阔问过了好,也被她亲亲热热揽住肩膀,跟玄易一左一右随她一起走入道观,千光照和千山远也跟在她们后面迈进了大门。

她们进来时还有不少道长从观中大殿两侧走出来相迎,都说观主和灵极真人已在后殿等着她们了。

千光照和千山远以及玄易三人还是照例先入正殿,到地母元君前进香,妊婋没有进去,只在殿外庭中来回溜达等她们,一边四处瞧看。

千江阔也没进正殿,看妊婋留在外面,遂走过来给她介绍起这边前殿外的几间院落,除了正北面供神的正殿外,两边还有制香和上早课的小殿。

洛京城外的这间太平观并不大,庭院古朴,显然建成有些年头了,正殿外面还有一棵粗壮古树,妊婋绕着那树转了两圈,见那树干需要三人合抱,不知寿龄几何,于是好奇问道:“是先有了这观呢?还是先有的这树?”

千江阔笑说此树是道观落成时由第一位观主种下的,算是与这观同寿,至今已有百年了,妊婋听完伸手摸了摸那树干,不禁感叹道:“也幸而生在这里,没被山下拉去做了梁木。”

这些天妊婋同众人搜查皇城内各处殿宇时,翻看了不少没被带走的典籍,知道洛京城外的山林皆需供皇家宫苑做建材,洛京四周的山林本就不多,赶上大兴土木的那几代帝王,整个京畿道内树林遭砍伐破坏极为严重,直到后来改为从山南和秦岭运送木材,才让洛京周边山林得以喘息,她们这次一路走来所见多是新生细木,想来当年观中为保此树,定也花了不少心思。

千江阔见她提起这事,也颇为感慨地点了点头:“男人掌权时,总视天地为己有,肆意掠夺,每常伤及万物。”

说完她又闲闲问起妊婋是哪里人,说“妊”这个姓出了京畿地区却不常见,随后听妊婋说自己生在洛京,千江阔问道:“可是出于宫官世家么?”

妊婋摇摇头说不记得了,目前只对太后所居慈训宫几处地方有些印象,她离京时年纪太小,实在想不起别的,而慈训宫内的留守宫人在铁女寺军进城后被带走,其余品阶高的都随驾迁都去了,现在应该已经被季无殃带到建康了,皇城内剩余的宫官和宫人包括宫嫔都是在太后崩逝后才进宫的,妊婋也询问过,她们对十多年前的事并不清楚。

随后千江阔又听妊婋说自己六岁时逃离洛京,她低头算了算,那年洛京只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太后骤然崩逝。

思及此处,千江阔眉间微蹙,这些年她替灵极真人在洛京安排眼线,皇城之中亦有几个,只是慈训宫的宫人这些年清退了不少,却没有能探听到旧日内情的。

但她转念又想起前些年曾有老宫官蒙恩出宫回到京畿周边县镇家中养老,其中似乎有慈训宫的旧人,因那些老宫官家中总有县镇衙门不时派人问安,千江阔等人为避免引起官府注意,只暗自做了记录,并没前去打探宫中事宜。

妊婋听她说起这事,忙问那几个老宫官家在什么地方,说要改日过去看看,千江阔大致说了几个地名:“再细的我也记不住,一会儿我把册子取了来,给你誊抄一份带走。”

这时千光照等人已从正殿敬完香出来了,大家一起转到后面,经过观中的膳堂和一座小花园,往道士们的居所院落走来。

灵极真人和观主以及观中一众道长都正在这边厅堂等候她们,妊婋走进屋里环顾厅中众人,见那些道长们都有些年纪,不禁暗自猜测哪几位是二十年前同灵极真人一起去刺杀皇帝的人,想悄悄从相貌气场方面窥探一二。

然而老观主和那些道长们个个面容温蔼,连坐在上首的灵极真人此刻看起来也只是个笑容可掬的慈祥老太太,妊婋又回想起她进门前看到的那副楹联,眼前看似与世无争的她们,或许个个都是这数十年来搅动风云的人物。

这日观中堂屋里气氛十分融洽,大家听说城中各项大事已定,也知周边京畿地区亦平稳下来,又见了妊婋传阅给众人的新法度律令细则,皆连声称赞不已。

妊婋今天带来的这份文册内容,都是基于她们先前在燕北和鲁东等地有效施行过一段时间的法规律令,内中还有不少是大家最近提出的新想法,她们连日探讨后整理了出来,只是有些民生法规尚不知效果如何,所以众人决定缓缓推行,以备随时视实际情况做出调整。

这次妊婋来拜访灵极真人和一众老道长,也是想着请这些年长者以她们多年阅历,给新国法规提些建议,或者在推行实施方面给出提点。

堂屋里众人亦不推辞,皆认真将那些细则看了,果然就几项法规讨论了一回,为她们在那些细则后面做了些补充和提醒,妊婋在做笔记方面速度差了些,这日众人提的建议都由玄易提笔一一记录下来。

她们在屋中谈讲半日,傍晚一同在观中膳堂用了一顿简单斋饭,在山中歇了一夜,灵极真人想她们城中事多,也并未再留她们,还说自己过两日便要动身回幽州观中瞧瞧,也还要再到北地舒兰赫拜访肃真部的松甘萨满,因此只请千江阔同几位下山讲学的老道长一起跟她们回洛京去了。

众人回城这天是二月初二,正是她们先前议定要向城中百姓宣布开国的日子。

厉媗和圣人屠这天一早就在城门外等着妊婋她们了,大家先回上元府吃了些东西稍事休息,随后把今日要往各坊张贴的布告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其中的内容主要是开国告示,还有一些基本的法规律令,以及燕国的治国方式和相关议政人姓名。

妊婋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开国议政人的行列里,心竟有些砰砰直跳,她不禁笑了一下自己,往常打仗也没见这样紧张过。

她拿起自己那枚“寅”字铜刻虎钮印,郑重地盖在了每张布告中自己名字的下方。

很快其她人也都拿出各自的印章,在布告名字下面盖上了自己的印记,以示此告示为所有议政人共同发布。

等各处准备停当,她们在未初时分前往城中各坊张贴布告,同时也给坊间民众又分发了一批粮食布匹等物,作为这个月民生日常用度。

随日常用度一同发放的,还有坊间已登名的民房使用文契,幽燕军占城后,不再承认旧朝房地契书上填写的男人名字,也不承认房地契书上所写的继承关系,而是只以最新登名的居住人作为新房主,所有民房文契上皆写明目前房屋都是无限期居住使用,无需缴纳任何税费,同时也不得私相售卖抵押,若有换居需要,可至新设立的宅舍府申换文契,同时新成年的女子离家另居亦可在此申领新屋文契,文契下方附上了地点,正是旧日太府寺衙门所在地。

城中民众收到新规,又走出坊门外看到了新张贴的布告,得知燕国已于这日正式成立,却未在城中举办盛大庆典,告示中只说晚间会在各坊开筵席请民众同享。

新国就这样安静地成立了,没有帝王告天祭祖,没有军队游街示威,没有民众痛哭跪拜,大家甚至都闹不清新国君是谁。

民众们只知道上元府发出的布告中列出了十二位共同议政人,姓名一行按照年龄依次分别是:千光照、花豹子、屠圣、鲜婞、素罗刹、萧娍、苟婕、厉媗、妊婋、东方婙、陆娀、杜婼,因此坊间只称她们为上元十二君。

当日晚间,城中各坊如过年般开筵痛快热闹了一回,席间不时有上元府的人来给大家添送菜肴,这一晚大家也见到了上元十二君中的好几个人,只是除了常见的熟悉面孔外,要将她们一一认清或许还要花上些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洛京城中众人每日照旧操练进学,新国各部事务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行起来。

直到二月初十这天,南方传来了一则新消息,逃往建康的皇后季无殃与建康的旧朝遗臣为迁都途中崩逝的先帝举办了丧仪,为其定下庙号为“宁宗”,并拥立太子在建康登基,改年号为“庆平”。

庆平小皇帝在登基当日发布上谕,称要为先帝宁宗遭难雪耻,即日起调集兵马北上寻找先帝及众宗亲朝臣遗骸盛殓安葬,并征讨逆贼。

第108章 拟歌先敛

洛京上元府的议事厅里这天坐满了人。

妊婋端着茶坐在东边一个蒲团上,转头看向北边墙上挂的坤舆图,千光照过年期间又给这副图做了些调整,把她们燕国州府标记上紫色后,又在东南边和西边各插了一枚旗子,分别代表建康的旧朝廷和长安的铁女寺军。

目前这三方的相接区域还有不少模糊地带,首先是旧日京畿南边的山南道北四州,即御驾遭截杀的地方,幽燕军在铁女寺军撤走之后并没有杀回去接管这里,这片地方还算是旧朝廷的地盘。

除这里之外,还有京畿地区北侧的河东道尚有一多半未被幽燕军占领,去年妊婋和东方婙等人夺下太行山脉西侧三州后,为了筹备截杀御驾之事,她们没有继续西进,河东道西半边如今严格意义上还属于旧朝廷,而这片地带北边是草原,东边和南边都是燕国地盘,西边则是被铁女寺军控制的关内道,目前仍属于旧朝廷的河东道七州,正处于一个被包围的状态,难以接收朝廷消息,此刻说不定以为朝廷已经彻底亡了。

伏兆以及其余铁女寺军人马年前撤回长安后,势必要在开年将新占领的关内道各州整治一番,年前她们为追赶御驾调走了大半主力,而先时所占州府定还有不稳之处,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向东掺和南边朝廷讨伐幽燕军的乱子,而是会选择静观其变。

妊婋看着坤舆图上关内道的地势,料想伏兆应该不会就此放弃洛京,铁女寺军在年后收整完关内道后,或许会先整军杀向河东道,若能占走河东道剩下的西半边,即可从北面和西面同时向洛京分多路进军,届时朝廷军队也派兵北上,她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就是三面临敌,到那时最坏的情况只能是向东退走,回到燕北和鲁东固守。

但这可是她们才宣布立国的地方,怎能拱手让人?

就在满厅里众人正在探讨如何往南边部署人马应对旧朝来兵时,妊婋寻了个空隙,抬手指着坤舆图上她们北侧尚未拿下的河东道七州说道:“原河东道还剩一块地方不收不行,这里悬于我们头顶正北,若叫伏兆趁我们迎战旧朝时把这里抢走,洛京危矣。”

大家听了这话也看向坤舆图沉吟起来,片刻后厉媗率先开口赞同道:“南边是要打,但北边这块地方现成孤立无援,也需提防内中有城池收取南边飞鹰传信,那里如今怎么也还至少有个二三万兵力,到时候若跟旧朝兵马联合起来南北夹击,于我们大为不利。”

妊婋点点头,也将自己方才所想同众人分析了一遍。

大家在议事厅中就应战南方旧朝和其余各方布局认真讨论了半晌,最后定下了南北两个方向的安排。

开春后,厉媗和东方婙以及萧娍各与两万人马分作三路,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夺取河东道剩余七州之地。

妊婋和杜婼还有苟婕则同一万人马开至汝州,想方设法拖住旧朝官军的步伐。

洛京这边由千光照和圣人屠及陆娀留守,在这里为近日加入进来的数千民众做教习并安排操练,还要同洛京及下辖县镇乡民众一起筹备春耕诸事。

花豹子则准备与鲜婞和素罗刹连同十余位年前从燕北和鲁东等地来议事的各州管事往鲁东兖州赶回,她们要将燕国新设的各项律法向鲁东军民细细宣讲,再分些人赶回幽州,将新国成立之事广而告之,并在各地组建相应的议政堂,负责收集汇总各地民生农务情况,推动新国律令,同时还要调集一部分鲁东驻军赶往临近淮南道的几州,为妊婋在汝州的计划增加后援保障。

二月十五这日一早,妊婋和千光照以及厉媗等人站在洛京东边城头上,先目送花豹子和鲜婞还有素罗刹一行十余人离城往鲁东去了,花豹子的女儿花怒放骑着她那匹小黑驹,轻快地跟在母亲身后,不时回身朝城头上众人挥手高喊“姨姨们再会”。

待花豹子等人走后,从城外太平观下山的千江阔也告别了师姊妹和妊婋,揣着那本记录告老宫官去向的册子,说要替妊婋寻一寻从太后宫中出来的宫官,或许可以解开她的身世,妊婋同千光照等人又送完千江阔离城,才回身进城给要往南北两边出发的队伍做最后的准备。

到了二月十七这天,厉媗和东方婙还有萧娍三人带领各自的两万人马,分别从东城门和北城门先后开拔,往河东道出征。

她们离城后又过了几日,到二月廿一春分节气,妊婋得到消息,南边旧朝集结的人马已开到了山南道中部,妊婋和杜婼以及苟婕与几位领队议定完计划,才带领一万精神抖擞的媎妹们从洛京南城门出发,队伍中拉着七个精致无比的棺椁,往南边汝州方向前去等候旧朝官军。

南边旧朝官军这次集结的人马不少,这是季无殃拥立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发布诏书,她必须得给目前仍归属朝廷的各地臣民表个态,以此凝聚起人心,因此她特地从淮南道和江南东西两道再加岭南道凑出了整整十万兵马,由淮南王替代新帝亲征,还有两位江南出身的大将做左右副帅一同带兵,拿出要收复洛京的姿态向北开来。

江南东西两道和淮南道多属鱼米之乡,人口一向比北方富裕,而先前燕北道和鲁东道陷落时,朝廷为稳住南方局势,也没从江南两道调太多兵,所以这些地方如今府兵还算充足。

庆平帝登基后又通过新成立的政事堂下发了征兵令,许多男民听闻圣驾迁都遭难,也都愤恨不已,纷纷前来应征,向新帝表忠心,自然私心里也是希望能借平叛谋个功名,或许还能在新朝飞黄腾达。

出于集体的愤慨与功利之心,这次北上的官兵气焰颇高,几支平叛队伍由各自的校尉带着,从建康城外大营一路向西,走淮水南岸往洛京方向进发。

此时的淮水南岸各州也早听闻圣驾年前在淮水以北遭劫的事,各地州府县衙包括乡村都是紧闭门户,瑟瑟发抖地过完了残冬,直到南边朝廷平叛大军开到这边,顺路给各州带来了建康的最新消息,各州官吏们这才得知原来朝廷没有亡,又听闻季太后在建康拥立太子登基,都纷纷向庆平帝发出贺表。

平叛大军在淮水南岸一路畅通无阻地开来,见各州府没有受到北边太多影响,各地衙门也在年后如常忙碌起春耕诸事,此次统兵的淮南王见各地民心归顺,对于此次北上平叛不禁更加踌躇满志。

大军自二月十五开拔,行军半月,于三月初一日来到了山南道最北端的邓州,遥遥瞧见邓州地界一片紫金旌旗招展。

是幽燕军正在这里扎营等待他们。

淮南王带平叛大军走到距离邓州边界外十里地挥手让众人停下来,随后打发了一支斥候前去查看情况,他这段时间可是听说了幽燕军的诡计多端,此番前来他时时提醒自己,必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免中了对面的狡计。

那支斥候走了半日后快马回来,领队手中带了一支箭,箭上面绑着一封信。

那斥候领队到淮南王面前翻身下马,来到他马前将箭上的信躬身递了上来,说那边的确是幽燕军的大军营地,望去约有一二万人马,营地门口搭了个祭台,上面摆了七副棺椁,最中间的棺椁外面雕刻龙纹,是帝王梓宫的规格。

那队斥候一直走到幽燕军营地外百步远,瞧见那边营中许多人围着祭台闲闲站着,神色颇为放松,似乎并没有要开战的意思,他们靠近时,有一支箭从那边营里射出来,直直扎到他们马前,那领队见箭上有信,忙下马取了回来报信。

淮南王先听到对方仅有一二万人马在此,不由得有些斗志昂扬起来,后来又听说对方营门口摆了祭台棺椁,又不知是何诡计,不禁眉头紧锁,打开那信细细看去,内容竟是幽燕军统帅写来与他们讲和的。

这封信写得不短,整整三页纸,内容全是大白话,里面说她们幽燕军当初南下劫停御驾,只是为了抢点财宝,除了一位老亲王不幸在她们冲营时受惊吓而死外,连先帝在内的所有宗室和朝臣,她们可是一根汗毛都没有动。

信中说她们抢完东西撤走时,皇帝和宗室朝臣们都还活得好好的,是后来从西边赶来的铁女寺军将他们残忍杀害,先帝更是伏兆本人亲手了结的。

淮南王读到这里眸中震颤,扶额缓了一阵后,才接着继续往下看去。

信中又说铁女寺军将迁都队伍中所有宗室朝臣屠戮殆尽后,将那些尸体随意摆放在地上就往西撤走了,她们幽燕军占完洛京后往南肃清时才发现先帝和宗室朝臣们竟然死在了汝州与邓州相接地带,显然是伏兆要将弑君大罪扣在她们幽燕军头上。

她们知道此祸不小,于是赶忙从洛京皇城内抬出了礼部早先为帝王宗室预备下的几副棺椁,将先帝和宗室朝臣骸骨盛殓了,又建起一个巨大的祭台,等着奉与朝廷大军,以示讲和的诚意。

幽燕军的统帅在信中也提了讲和的要求,称她们现今已在洛京建国,旧日京畿道包括山南道北边邓州地界如今归她们所有,各地民众已归附燕国,她们也不愿在这万物生长的季节大动干戈伤及黎民,只要南边朝廷新帝颁布诏书,对臣民公开表示放弃整个京畿道和山南道邓州以及燕北道与鲁东道还有河东道的疆域,并承诺不再派兵北伐,她们即刻奉还先帝和宗室朝臣的骸骨,且与新朝捐忿弃瑕,建立邦交,如果新朝态度好的话,她们甚至可以考虑归还一些洛京皇城内的宝物。

“幽燕女贼欺人太甚!”淮南王看完这封信愤恨地骂了一句,将手中的信纸狠狠往地上一摔,旁边亲兵赶忙弯腰拾起,垂首托着那信,一眼也不敢看。

这时两个带兵的左右副帅走上前来,淮南王以手抚额,长叹一声后示意亲兵将信拿给他们看。

左副帅先接了那信,拧着眉头看到末尾,终于明白淮南王为何会突然暴怒,原来信中最后一段一扫前面友好协商的语气,以明晃晃的威胁口吻说先帝生前遭宗室逆臣杀害已属大不幸,料想新朝君臣不愿见先帝骸骨再遭挫骨扬灰吧?——

作者有话说:妊婋:冤有头债有主,咱得把帐理清楚,我们虽然占了洛京,但你家先帝可不是我们杀的哦。

伏兆:?原来送上门的舅皇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第109章 止戈为武

邓州的情况很快传回了建康。

淮南王在收到幽燕军的议和信后,跟左右副帅和一众军师幕僚议了半晌,又亲自带一支斥候到幽燕军营地外探查实情,果然瞧见了那边大营门口的祭台和上面的棺椁。

事涉先帝骸骨,淮南王不敢擅自做决定下令冲营,若先帝骸骨因两军交战损坏散落,他来日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因此淮南王令平叛大军分营驻扎在邓州南边的襄州城外,又写了一封军书,派人快马送回建康,向庆平帝和季太后请旨。

这天早朝,建康宫紫微殿内群臣惊闻先帝骸骨落入贼人之手,无不悲愤难禁,以儒家礼教治国的朝廷一向最重孝道,臣民皆视皇帝为“君父”,而千百年传承下来的习俗也使他们极其看重身后事,如今先帝不但生前遭难,死后还遇这样大劫,臣子们听说后都在紫微殿内跪地为先君父痛哭起来。

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被这氛围感染,也跟着哭了起来,他一边抹泪一边让下站群臣出谋划策,口中还抽抽噎噎地说着“勿使逆贼伤朕皇考骸骨”。

临朝听政的太后季无殃此刻高高坐在龙椅后面的屏风内,与所有人隔着一道纱帐。

看着皇帝和殿中群臣哭成一团,她面上露出些鄙夷之色,因殿中没人能看清她的脸,她也懒得演,只在众人哭的时候拿手帕在脸上轻轻拂了两下,以做拭泪状。

季无殃放下帕子后,看向站在殿前的几位朝臣,这是新帝登基大典前由众臣推举的政事堂成员,分别是新朝的尚书左承、中书舍人、门下侍中和六部尚书,这九个人再加上如今掌兵出任大司马的淮南王,共十位组成了新朝政事堂的宰执班底,共同辅佐新帝。

这个全新的执政班底推举不易,自从正月初五大朝会后,几个世家党派就开始频频私会密谈,随后的数日里不断有人推举自家党派中资历深者,自然也有人借机弹劾对家。

季无殃代新帝处理政务,收上来的推举和弹劾奏疏全部留中不发,默默观察了半个月,把目前建康朝中的官员资质和党派矛盾看了个透。

如今建康朝堂的这些人,也是按出身资历和政见划分派系,只是在家世方面没有过去洛京朝堂所涵盖的五湖四海同乡党派那样复杂,建康这边主要按照地域划分为本地淮南世家和江南东西两道世家,除此以外就是为数不多的北方人和南方人各自抱团。

各党内又按政见细分为主张维护江淮等地局势稳定的守成派,以及提倡增加军备投入并坚持北伐的强硬派。

建康过去作为陪都,三省六部多是些文书整理誊抄递送之类的事务,再不就是江淮等地的案件奏报送京前审理,这些官员有的是才入仕没几年,被朝中外调到这里混资历的,也有在洛京得罪了人被弹劾贬官到这里的。

要从这一堆里挑出能任宰相之责的人,显然是很有难度的,季无殃看完那些奏疏后,先给几个被弹劾的做了停职批复,下发各部命人详查,随后又打回了所有推举她母家族人的奏本,最后在登基大典前三日,才从各党派选出了几个资历相对较深的官员提拔进政事堂,但因那几人履历不相上下,因此不设最高宰辅,只令这几个人共同议政,随后她又以庆平帝的名义加封淮南王为大司马,并加二等参政王头衔,也进入政事堂与那几位朝臣共同辅佐新帝。

淮南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即庆平帝的皇叔,今年四十出头,因他当年反复上奏要求追查父皇遇刺驾崩一案,被先帝斥责不合时宜,只给他封了个郡王爵位,赶出京城到建康思过。

这淮南王在宗室男里还算是难得有几分志气的人,只因不受先帝待见被打发到建康坐了二十年冷板凳,如今竟等到时来运转,一朝得以参政辅佐新帝,他心知这次加封进入政事堂是季无殃的提拔,遂在接旨后同三省六部里十余位官员联名上书,再次恳乞太后垂帘听政。

季无殃这次对于政事堂的安排可以说是不偏不倚,没有借机提拔母家人,也没有一味只选支持她垂帘听政的人,政事堂内除淮南王以外的那九个人里,只有四人曾支持她临朝,另外五人中有三个没有表过态,有两个甚至曾公开反对太后听政。

这个选择让朝臣们豁然看见了季太后襟怀磊落的一面,遂也纷纷跟着淮南王上书恳乞太后临朝,先前曾反对太后听政的两位朝臣这次也没有再发出异议。

季无殃在朝臣们反复进谏下仍然回绝了三次,直到小皇帝本人在高高摞起的功课和奏疏中崩溃大哭起来,恳求母后帮帮他,季无殃才发了一道懿旨,说考虑到庆平帝白日里还需在宫中进学,实在无暇处理朝政,她也不愿拂了群臣盛意,遂勉强同意临朝听政,并代庆平帝处理政事堂每日递送进宫的政务,等庆平帝下学后过了目盖上御印,再行下发。

此后朝中每隔三日于建康宫紫微殿举行早朝,季无殃就坐在龙椅后面的高台上,以一道纱制屏风间隔,每每静听国事,若非必要时,她通常一言不发。

这时殿中为先帝骸骨落入幽燕军手中的嚎哭声已渐渐止息,只有庆平帝还在抽噎,龙椅侧边站着两名宫人,手中托盘里全是小皇帝沾满泪水鼻涕的帕子。

“闻知先帝身后再遭劫难,吾心甚痛,依众卿看,此一仗还可打得么?”季无殃少见地在早朝上开了口。

殿中群臣见问,先是沉默了一阵,片刻后有政事堂里几位朝臣和兵部户部官员先后出列回禀,大部分都说幽燕女贼以先帝骸骨为要挟,实为鬼蜮伎俩不应议和,或可先与之假意斡旋,待迎回先帝骸骨后,再发兵讨伐。

随后兵部尚书又出列献计,称可令前线在夜间出动小股人马从多方向袭营,趁幽燕女贼们回身应战时,派兵至大营门口夺回中间的先帝梓宫,以此摆脱幽燕女贼的要挟后派人前去谈判,以计迎回其余宗室及朝臣骸骨,待幽燕军撤走后再发起突袭,一路向北杀至洛京。

听兵部尚书说完这话,龙椅上的小皇帝擦擦鼻涕赞了一句“此计甚妙”,随后便叫政事堂速发旨意,季无殃坐在上面挑了一下眉,却没说什么。

不久后,庆平帝的旨意以八百里加急传至襄州的平叛军大营,淮南王在营中接了旨,当即同两位副帅商议起劫营计策。

当日夜间,淮南王亲自带领一支人马悄悄靠近幽燕军大营,另外五支偷营的队伍也已分路从东西两边绕路到后边去了。

子时刚过,幽燕军大营后方突然杀声四起,淮南王带人埋伏在大营外,听见杀声料定是他们的人开始袭营了,随后又见幽燕军大营中亮起火把,内中许多人往后面跑去支援,淮南王瞧见大营门口正中间的棺椁,立即下令让众人随他前去劫取梓宫。

谁知正当他们杀至幽燕军大营门口时,却见一个身形高壮的女子从侧边杀出,手里挥舞一把燃着烈焰的长剑,在她杀来的同时,祭台四周的地面上也全都跟着燃烧起来,整个大营门口一时间被熊熊烈火照得亮如白昼。

那女子挥着烈焰冷笑道:“贼屪军不识好歹!”说完当即一脚踹翻了最边上的棺椁,里面的骸骨散落一地,依稀可见内中还有宗室朝臣袍服。

淮南王见状大惊,生怕先帝骸骨也在自己面前被贼人烧毁,眼见火墙阻挡,无法劫走中间的棺椁,他急忙向后下令吹号后撤,慌慌张张地往南逃去。

天亮时分淮南王逃回自家营地,见往后方偷营的队伍只回来了不到三成,心知对方早有埋伏,直呼“不妙”,果然这一夜的偷营行动激怒了幽燕军,她们在天亮后杀来了一支人马,往官军大营门前射来一支箭,箭上有一片边缘烧得焦黑的明黄色绣金宫绸和一封信,淮南王认得这料子,这是先帝龙袍上的布片,他打开那信,见幽燕军统帅怒斥官军不识抬举,称既然不愿议和那便算了,她们即日抬走梓宫自行处置。

淮南王看完信后失色顿足,不一时果然有斥候来报,说幽燕军大营门口的祭台撤了,梓宫和其余棺椁已全部被挪走。

淮南王立刻在帐中写了一封军书,让亲兵快马递送进建康宫,等到这日早朝时众人听闻邓州劫营失败,先帝梓宫被撤走,满朝哗然,小皇帝又坐在龙椅上哭了起来,直言“皇叔误朕”。

这或许的确是淮南王用兵失利,但碍于他的宗室王身份,满朝文武也不敢顺着小皇帝的话责备淮南王,这时曾支持季无殃临朝的中书舍人出列请太后拿个主意。

季无殃坐在纱制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先帝骸骨断不能失,洛京亦不能舍,若皇帝下诏放弃此二者任一,定失民心也,或可发上谕先将燕北道与她,派使臣以此换回先帝骸骨,再缓缓图之。”

这是一个折中的法子,幽燕军要求新朝放弃征讨京畿道、鲁东道、燕北道和河东道,其中燕北道是朝廷最先失守的地方,也是燕国的发源地,以新朝目前的实力,近几年恐怕收不回此地,而燕北自古并不属于中原地区,皇帝发诏书暂时放弃此地,倒是不太会在民间掀起许多抗议或不满。

众人于早朝上商议定后,由中书舍人同一众中书侍中拟了诏书,派出一支使臣队伍,快马前往邓州与幽燕军谈判。

因幽燕军不许男人踏入她们的地界,都是那边来人到朝廷军驻扎的襄州北部地带谈判,对于庆平帝放弃征讨燕北道的旨意,幽燕军统帅表示不大满意,淮南王只得再派人回建康向季无殃请旨。

幽燕军统帅每回过来谈判都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只悠悠请季太后拿出些诚意来,双方就在邓州与襄州的边界地带各自扎营对峙,反复谈判了两月之久,最后议定新朝颁布告民敕书,放弃征讨燕北道和河东道,令大军撤去七成人马退至淮水南岸,并附送江南丝绸布匹十车再加新制纺纱车二十辆,作为先前淮南王夜间偷营惊扰幽燕军的赔补。

等到两边终于谈成时,夏季已悄然而至,河东道七州也在此时由厉媗和东方婙以及萧娍带众人清剿完毕,全部收入燕国疆域,洛京北面彻底平定,再无后顾之忧矣。

立夏过后,幽燕军再次来人深入襄州地界,确认官军的确退走了大部分人马,才正式送还先帝梓宫,连同六副宗室和朝臣混合盛殓的棺椁。

淮南王一脸凝重地带人在襄州边界接收了先帝梓宫,为避免幽燕军作假,他还特意带两名副帅将梓宫打开查看,见棺椁内先帝头颅面容依稀可以辨认,身体部位也都在,只有些零乱,这一幕实在令他不忍细睹,只将头转过一边去。

这时有个抬棺盖的小兵看了几眼,伸手朝棺椁里指了指:“先……先帝怎么有三只脚啊?”说完这话他瞧见淮南王狠狠瞪了他一眼,赶忙闭了嘴。

前来送还棺椁的妊婋骑在马上听到这话耸了耸肩:“还不都是因为你们先前夜半冲营,撞塌了祭台,把你们先帝洒了一地,我们尽量收拾了,有疏忽之处在所难免。”

淮南王听完这话暗暗握紧了拳头,但碍于要尽快将梓宫送回建康,他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脾气,两边在交换完梓宫和赔补后,各自向后退了五里地,结束了这场长达两个月的对峙。

就在官军队伍护送先帝梓宫往回走时,却有一人策马悄悄离开大部队,调头往幽燕军的驻地偷袭而来——

作者有话说:庆平帝:还朕爹来!

妊婋:你爹碎了,节哀嗷。

第110章 落其骄荣

夏初的中原大地上一片生意盎然。

远处树林中鸟飞虫鸣不绝,草野上翻飞着各式大小蜂蝶。

往东南方向行走的队伍在这样热闹的景象中,却显得十分肃穆沉闷,原因无它,他们是往建康护送先帝梓宫的。

淮南王先在襄州城内置办了相应的仪仗用品,又有季无殃从建康派来接应的仪仗队伍急急赶来,众人前后忙了数日才从襄州起程,护送先帝和其余重新盛殓过的宗室皇亲及朝中重臣棺椁,一路奏着哀乐往东缓缓行去。

这次出征的将士们耳中听着这悲戚乐曲,心中也不禁感到有些憋闷,他们原本应征前来是准备跟敌军血战到底的,毕竟有战绩才有赏赐,才能得提拔和重用,可这一次北伐,算下来只一小部分人打了夜袭敌营的那一仗,还败得很彻底,其余的将士都只是驻扎在襄州城外,看着幽燕军来人跟淮南王和幕僚们反复谈判,后来还撤走了一大部分人马。

虽然淮南王成功接回先帝骸骨也能勉强算是凯旋,但在一众男兵眼中,此行没能跟幽燕军正面交战,实在是很不痛快。

这天一早,官军队伍在大营外集结,正准备收起辎重继续东行,淮南王刚骑上马,忽然有个亲兵急匆匆跑过来禀道:“王爷,何家小将军不见了!”

淮南王闻言眉头一拧,亲兵口中的何家小将军,是季太后母族晚辈,其母是季太后的表妹,其父是吴国公后代,正经是江淮名门望族出身,这何家小将军全名何去非,今年十七岁,是家中幼子,从小惯爱舞刀弄枪,这次北伐,季太后特地请淮南王将自家晚辈带出来历练,不成想班师途中他竟把太后的人给弄丢了。

淮南王想到自己这次北伐虽然带回了先帝梓宫,但前期偷营失利,又没能收复山南道,如今最北边的邓州还被燕国占着,而最西边靠近陇右的三州现在也被铁女寺军收入囊中,实在算不得大胜。他这一路总担心自己回到建康会遭小皇帝斥责,也怕自己在政事堂的声望受损,因此他琢磨着把大行皇帝国葬办得体面些,好以此奉承季太后的英明决策,保住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一档子事,若没能把这位小祖宗完好带回建康,淮南王这可是先得罪完庆平帝又得罪季太后。

淮南王赶忙下马细问经过,原来何去非昨日晚间就离了大营,听几个将士说,自从官军从邓州外围撤走,何去非就曾多次抱怨这北伐打得太过窝囊,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来,却都没能跟幽燕军正面交手,实在遗憾。

昨日夜里,何去非偷偷翻出营地,临走前放下话来,说要趁两边撤军时攻其不备,单枪匹马杀进敌军中抓个战俘回来,好叫幽燕军尝尝官军的厉害。

“胡闹,简直胡闹!”淮南王听完气得直跺脚,又不敢把话说重了,怕被人传到季太后耳朵里给自己惹麻烦。

他只得即刻让亲兵带上人,速往何去非昨夜离队后的方向追去,然后又叫收营的众人都先停下手来,说要在此地再驻扎三日。

大家只得又卸下辎重,营地外一片碎如蝼蚁的人影再次忙碌起来。

孟夏的阳光,分外灿烂地洒在中原旷野之上。

妊婋和杜婼还有苟婕三人骑在马上,正同众人往北边班师回城。

南边官军已经撤走好几天了,她们在原地观察了数日,见那边敲锣打鼓地摆起仪仗队往东去了,又听说厉媗已经从河东道最南端的治所蒲州回到洛京了,妊婋想着回去听听她们往河东道去的经过,遂同众人这日一早收了营地大帐和辎重,一路说说笑笑往北行来。

这次来邓州的一万人里有三成是妊婋的坤乾军,此刻策马在前面开路,每人身后都背着一柄坤乾钺,远远看去威势满满。

其实这次大部分人都没怎么动兵器,这两个月来也就只打了偷营那一个晚上,她们当时早有准备,安排了半数人在营外设埋伏剿灭官军,另有羲和瞳带人在大营门口祭台处,以火墙逼退了淮南王的队伍。

此次以一当十成功退敌,她们只用了一个老皇帝和一众宗亲朝臣的破烂尸骸,免去许多正面厮杀,大家凯旋的心情亦颇为轻松惬意,虽然这二三年来她们四处征战,但大家其实并不热衷杀戮,像这样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打法,比之先时上阵交锋另有一种畅快之感。

众人在旷野上策马走着,妊婋见前方不远处回来两个人,正是方才往前面河边查看营地位置的羲和瞳跟穆婛,只见穆婛骑在马上笑着朝妊婋等人挥起手来:“前面还有两里地就到河边,咱们今天早点扎营吧,趁着太阳落山前还能下河里洗个澡再吃饭。”

妊婋瞧瞧日头,差不多刚过申时,时间确实还早,不过她们回程倒是也不赶时间,她转头跟杜婼和苟婕等人商量了一下,大家也都想下河里松松筋骨,于是都说那就早些到前面扎营。

不多时,她们来到前方河畔,沿河从西向东找了几处河汊地带,大家松松散散地分了队伍,各自扎营准备埋锅造饭。

妊婋和苟婕同众人到河边饮马取水回来时,杜婼跟穆婛已同其她人在东边河汊口把几个大帐搭起来了,做饭的家伙事也都已经支上了,她们在这边抽完值守和做饭的人后,分批轮流来到河边解衣下河洗澡。

这时节虽然未至盛夏,但河水经过大半日暴晒仍然十分和暖,妊婋和苟婕还有穆婛在这边同十来个人一起下了河,此时长河上从西向东各处都有人纷纷甩着长巾往河里跳,溅起一片片水花。

不多时,杜婼跟羲和瞳忙完营地上的事,也跑到妊婋她们这边来凑热闹,大家在河里嬉戏了好一阵子,又给彼此搓了搓背,眼看着时候不早了,还要回营地换下一拨人也过来洗洗,她们陆续从河里出来,肩上搭着长巾,脚下趿拉着木屐,一边甩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擦拭身上的水珠。

她们今天扎营之前,照例也巡视了河畔边的几处区域,只是因为邓州现在都是她们的地盘,这里又离邓州城池不远,所以她们也并没有细细排查这里河边所有的芦苇荡。

就在妊婋等人从河里出来往岸上走时,河边芦苇荡后头正有一道目光在紧紧地盯着她们。

何去非前日夜半从官军大营翻出来,赶了两日路,绕过幽燕军的巡查哨,追上了这边的大部队,见她们在这里停驻扎营,遂找时机悄悄躲到了芦苇荡之间,此时正琢磨着如何能捉到个落单的幽燕军将领做战俘,好回建康立个大功,在朝中一鸣惊人,将来做个堂堂正正的将军。

何去非在芦苇荡后握了握拳头,想起了自己幼年时跟兄长的对话。

“哪有女人做将军的,你一辈子也做不了将军。”

“花木兰就是女将军!”

“那她也是扮成男人才上的战场,而且朝廷发现她是女人就把她赶回家了。”

那一年她只有五岁,因说自己长大后要做将军,被兄长狠狠嘲笑了一顿,她辩不过这话,气得直哭,跑去跟娘说她不要做女孩了,她要做个能当将军的男孩。

娘疼她,请师傅教她习武,也不拦阻她穿男装,只说假充男儿一般教养,她自小混在族中兄弟之间,也一向自认不输男人。

这次她难得挣到了来军中历练的机会,本想着扬眉吐气一把,谁知来了整整两个月一仗未打,当日淮南王带人偷营也没叫她,似乎生怕她出什么差池,甚至在幽燕军来人谈判时也不让她在旁边,以至于她连幽燕军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猜到淮南王是顾忌太后的面子,才不得不带上她,根本不准备让她跟幽燕军的人交手,可她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她不是小孩子了,她已经十七岁了,她能掀翻比她个子还高的男人,也能耍起三十斤的重兵器,她要证明自己的实力!

河岸上那群人走近了,何去非看着她们嘻嘻哈哈地朝这边走来,身上什么都没穿,她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臊得慌,她没怎么仔细观察过自己的身体,只是偶尔看到族中兄弟们打赤膊在花园湖里玩时暗暗怨恨过自己不是个男孩,没办法像他们那样肆意下水玩闹,然而今天在这里,她看到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一幕。

她看了看那些女人,倒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凶煞,只是比她寻常所见的女人高壮些,身上刀疤多些而已,若论臂膀气力,她想自己应该也不逊色,此刻她们身上没有兵器,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她完全可以靠身上的男官军服唬她们一跳,趁乱劫走个人质,再从她早已看好的路线给人质顺件衣服撤退。

她本想再多观察一阵,选个将领劫持,但是她躲在这里瞧了半日,也没看出谁是将领,眼看面前这几个人就要靠近了,机会难得,她决定不挑了,随便抓一个就行,她这样想着,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

那群女人靠近了,何去非握紧腰间的佩刀,深吸了一口气,从藏身的芦苇荡后面猛地跳了出来,在十步远的距离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面前那几个女人停下了脚步,叉腰朝她看过来,何去非眨眨眼,这场面怎么跟她的计划不太一样。

没有她设想中的惊慌失措,更没有什么羞臊难当,她们只是站在那里上下打量她,带着猛兽盯上猎物的眼神。

何去非见到她们之中有一个人弯腰去捡地上的石子,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些女人不对劲。

这些女人不知廉耻。

她感到脊背一阵发凉,正转身抬脚要走,却听到有人开口说了三个字:“抓活的。”

紧接着一个飞石正中何去非的后脖颈,她登时眼前一黑,连一步都没跑出去,就重重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