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才靠近河边,忽见对岸有好些人聚在那里,妊婋细细望去,都是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这河不宽,两边人隔河对望,那边流民瞧见河对面众人骑着马又打着旗,有个人朝这边喊问道:“敢问是官军吗?”
妊婋听这话转头跟旁边的花豹子说:“我过去瞅瞅。”说完策马径直淌河而过,厉媗和杜婼闻言也都驱马上前,跟她一起过了河。
这河是个支流,水不深,她三人很快来到这边岸上,见这里聚集了十来个流民女子,正围着地上几具男人尸体。
“我们不是蓄意行凶!”领头那女子把手里带血的粗木棍往地下一扔,指着边上两个男尸解释道,“这两个人杀了那几个男的,又要来杀我们,还望明察!”
妊婋跳下马摆摆手:“我们不是官军,没人给你们定罪名,不必这样紧张。”说完她看了看地上那几具尸体,厉媗和杜婼也下马来看。
妊婋看完又问那些人:“你们从哪里来?”
领头的女子说她们是南边村中人,又说自家村里田地被一个庄主抢占了,妊婋转头往南边看了看,那一片都是平州下辖的乡村,她皱了皱眉:“竟有这样事?”
厉媗听完走上前问那庄主在哪里,得知离此仅半日路程,她转头跟妊婋说:“咱转道过去看看?”
她们如今虽占了三座城,但城池下辖许多县镇乡村还处于混乱状态,妊婋听厉媗说完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要回河对岸跟花豹子众人商议此事,厉媗叉腰说道:“行,你去吧,我跟杜婼在这边守着。”
厉媗说完转头见杜婼正拿着手里的龙鳞破云刀在那里扒拉地上的一具男尸。
方才来时杜婼就觉得这里有具男尸身上的衣服十分眼熟,此刻那男尸被她的刀翻过身,她定睛一看,果然是她那个总在娘耶头上作威作福的弟弟,此刻铁青着脸躺在地上,旁边的男尸也都是从前在村里常跟他弟弟鬼混的几个“耀祖”。
“杜婼,你瞅啥呢?”厉媗问道。
杜婼见问,抬头朝她笑了一下:“没啥,埋了吧。”
这时,河对岸的花豹子众人也都跟妊婋一起骑马淌河来到了这边,正准备一起往南边那个庄子去看看。
第66章 断鸿声里
杜婼在埋完人的大树根边上用力踩了两脚,将土压实。
一阵夏风吹来,她们头顶上的树叶簌簌作响,树枝轻轻摇晃舒展,像是在感谢她们送来的绝好肥料。
大家在这里处理完几具男尸,就让那些流民女子上了马,给她们指路去方才所说的那个庄子。
那些女子基本都不会骑马,妊婋和其她十来个人就教她们骑在身后,两人共乘一匹。
方才领头的那女子坐在妊婋身后,两只手牢牢攥着她的衣角,努力不让自己摔下马,听妊婋在前面问她如今乡间的境况,她略带紧张地讲了起来。
那女子说自己叫二丫,是南锣村的人,杜婼骑马走在她们身侧,听到这个村名转头看了这女子一眼。
南锣村,杜婼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她娘耶曾将她卖去的村子,只是她当初半路就跑了,并没有去过那里。
二丫说鸡毛贼占领平州之后,曾派人往周边的县镇乡屠杀朝廷官员和吏臣,同时到各地鼓动征集青壮男加入,又向留守的人家收缴买命钱,只有交了钱粮才能留在家中,交不出来的,则会被拉走到城中去做苦力。
许多留守人家在一贫如洗中没能熬过上一个冬天,幸存的人们好容易盼来了春天,却因没钱买籽种眼睁睁看着田地荒在那里,这时朝廷军开来了平州,乡间开始传言朝廷军要严惩所有曾向鸡毛贼交钱归顺的人家,尤其在朝廷军破了鸡毛贼占领的平州城后,这种传言愈演愈烈,周边县镇乡开始出现大批逃荒流民,往南边去逃难。
就在平州城外乡野乱成一片的时节,有处庄子却过着世外桃源一般的享福日子,那庄主是南锣村的大地主,听说祖上曾做过京官,后来致仕回到家乡,在村里置办了大量田产。
南锣村本就已是平州城南最大的村落,这大地主不仅有南锣村的大半土地,还有旁边相邻几个小村子的地,后来这地主在几个村子中间划出了一片庄子,除庄上田地雇人耕种以外,每年还到各村地里收佃户的粮租,这些年下来,山庄里五谷满仓,富得流油。
鸡毛贼来的时候也曾盯上过这座庄子,奈何这庄里护院好几百号人,亦且都有些看家功夫,加上庄主又派了人向鸡毛贼首领示好,主动交了不少钱粮投诚,又承诺往后定期给鸡毛贼供粮,鸡毛贼便放了这庄子一马。
南锣村的留守人家也因此没被索要买命钱,只是还没等众人感到庆幸,那庄主便以庇护为由,强行占了村里余下的田土,要求留守村民全部卖身给他,种地活命。
外有鸡毛贼,内有恶地主,众人只好忍气吞声,除南锣村外,这庄主也从别的村子以类似的方式占了不少田土,还赶在鸡毛贼征召之前抢了不少劳力。
二丫跟她们说,方才被杀的那几个年轻男人,就是庄主从另一个村子抢来的,听说是因为原答应卖给庄主的女子毁了亲,庄主派人前去那村子里大闹,打死了卖女的两口儿,抢走了那家的男儿,还顺带抓走了前来帮忙的几个年轻村男小混混,都拴到自家庄上做苦力。
直到上月,朝廷军破了平州城,这庄主作为平州周边归顺鸡毛贼的最大地主,听闻此事也有些慌了,赶忙派人去联络官军,想要再以钱粮换取宽宥,只是打发了好几拨人往平州城去递消息都没回来。
庄子上也渐渐乱起来,不少人趁机走脱,这些南锣村的女子原被庄主扣住要她们学唱戏供他取乐,前日半夜里好容易寻到了机会从庄上逃走,她们原本是要往南走的,但是庄主这些日子为防人走脱,在南边设了不少看守,她们只好往北跑,想着走到哪里算哪里,却不料这日一早碰到了同样从庄上跑出来的几个年轻男人,他们跑的时候还盗走了庄主一小袋金饼,引得庄主派人前来追杀。
那些人分作几路出庄子搜寻,有两个护院在河边追上了这几个人,二话不说将他们砍杀在地,躲在旁边大树后面的众女子见状,只怕那两个人杀完那些男人又要回头来抓她们,于是趁他们掏金饼的功夫,二丫率先抄起旁边的树枝冲上去将那二人抡翻在地,其余人见状也都赶上来连打带踹,不多时见地上没动静了,大家散开细看,那俩人已没命了。
才灭完口,众人抬头见一队人马出现在河对岸,皆是一惊,都以为是朝廷官兵,二丫见妊婋骑马淌河过来,情知是跑不脱了,这才赶忙开口辩白,为众人脱罪。
“原来是这样。”厉媗坐在马上掂了掂自己手里那一小袋子金饼,这是方才处理男尸时她从其中一个人手里拽出来的,说完她转头看到策马走在旁边的杜婼一脸鄙夷,想到方才二丫口里说的那毁亲女子,心下已猜到几分,果然片刻后杜婼才说那几个被杀的年轻男人里有一个是她弟弟,又说他一贯是这样爱偷东西又没脑子,被杀了也是活该。
大家听这话都知道方才二丫口中那个毁亲女子的确是她了,都道这是恶人自有恶人磨,随后她们又跟二丫细细问起了那庄上的情况。
二丫将庄上护院人数,还有扣押的佃户和村民人数给她们说了一遍,又说庄主大院里还关着好些年轻女子,若她们能去解救,也是造福的事。
厉媗皱起眉头问道:“这庄主是个色中饿鬼么?”
二丫说这庄主家中三代单传,如今四十大几膝下无人,这些年他为续香火,总派人到各处村子里买来好生养的女子,只奈何他底子太差,整个人肥胖臃肿,常日脸色紫胀,家中养着好几个大夫给他调理身体,仍然无济于事,眼看着偌大家业没了传人,不免终日惶惶,他又不愿便宜了旁支,不肯过继侄男,每日只是看着家中成堆的五谷钱财长吁短叹,脾气愈发暴躁,在院中打骂下人都是常事。
花豹子骑马走在最前面,听到这话轻蔑地笑了一声:“这样好家业,既然没人要,那就给我们吧。”
厉媗也点头笑说:“这次为给平州城里媎妹们多留些吃食,咱们出来只带了随身干粮,回去叫众人看着总不像个凯旋的模样,正好半路上得些财物,到时候进城也好风光些!”
二丫这一路听她们说话,知道这是一支新的起义军人马,看着马上那些女子快意地放肆大说大笑,二丫情不自禁跟着她们笑了起来,也没有先时那么紧张了,见身下马匹十分平稳,她悄悄松开了妊婋的衣角,低头见那衣角已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又赶忙轻轻拿手抚平。
众人一路往南行了约有半个多时辰,二丫在妊婋身后抬手超前指道:“前面就是庄子上了。”
妊婋眯眼看去,果然好大一片田庄。
方才来时路上,她们已同二丫等人问清了庄内各处布局,并做好了突袭计划。
这庄子南边是一座山,庄主的正院就在庄子南侧靠山处,这边人少且后门常年不开,庄上的大部分人都聚集在北边前院,妊婋决定先同一百人绕到南边后门,翻进正院结果了庄主。
做计划时妊婋还问杜婼是否要同她一起去,杜婼却摆摆手:“听说那老东西丑得要命,俺可不去污眼,你去时也需当心些,莫要被膈应坏了。”
众人听完笑了几声,随后议定由厉媗和杜婼各领三百人,从东西两侧杀进庄子前院,再由花豹子同另外三百人在山庄北侧大门截杀走脱之人。
大家来到庄外一里地停下,将安排告知了所有人,各部人马立刻分散开来,妊婋同一百人先行往西绕路,朝南边山脚下快马赶来。
和二丫一起逃出来的众人,都跟着花豹子在庄子外面等候,只有二丫执意要跟妊婋一起,说进了正院可以给她指路,妊婋想这庄子正院必定不小,有个熟门熟路的也省好些功夫,于是同意了,只叫二丫抓紧自己的衣服,飞马来到了庄子南侧。
妊婋按照二丫的指引,带众人从一个看守不多的地方翻进了庄子,顺利来到南边正院,她们一路上见到护院便砍,因事发突然,这边里外人来不及列队阻挡,被顷刻间分而屠之。
妊婋跟着二丫径直来到庄主的堂屋前,听到那屋里竟还有些丝竹之声传出来,二丫咬了咬牙,说:“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在这边东屋里听曲打盹。”
因她们来时路上杀得快,许多护院没等喊出声就没命了,庄主在屋中听丝竹乐曲,还不知道外面出事了。
妊婋拎着坤乾钺一脚踹开堂屋大门,走过外堂屋,又一脚踹开东屋房门,“砰”的两声惊得屋中乐曲骤停,奏乐的众人纷纷回头来看,见到来人手执金斧,杀气腾腾,都吓得尖叫起来,四下奔逃。
庄主原本歪着听曲昏昏欲睡,妊婋冲进屋时,他还闭着眼睛拿手打节拍,身上穿着一件酱色长袍,堆在罗汉床上,像个蒸熟了的老茄子。
屋中奏乐人尖叫奔逃时,妊婋看到庄主一下子惊醒,见有人闯了进来,他愤然下榻要喊护院,这一起身可是不得了,好似那老茄子里钻出一只蟾蜍精。
“人怎么能长出这种模样来呢?”
庄主人头落地前,听到了这句诛心的疑问,却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前院的杀声也传了过来。
整个庄子上下近千男人,被几路人马杀得横尸遍地,至黄昏时分整座庄院恢复了平静,除妊婋等人以外,只剩了几十个被庄主强抢扣押的女子。
妊婋跟花豹子在庄子里外清点了一番,又到粮仓钱库看了看,对今日的收成颇为满意。
大家当晚在庄子上歇了一夜,考虑到庄上和周边田土已种了粮食,如今又正是夏忙时节,田上一日也离不得人,于是杜婼提出留些人在这里看着这几片地,二丫和众人也都说愿意留下来一起帮忙打理。
妊婋和花豹子还有厉媗三人商量了一回,决定留三百人给杜婼,再请人回平州给杜婼叫些帮手来,等到秋收时节,有了这一大片田土所出,不仅平州城不愁吃了,还能给营州再分些粮食。
妊婋等人歇了一夜,第二日启程回幽州,她们从庄上装走了五大车粮食布匹,在庄子口挥别了杜婼,继续朝西行去。
众人走了三日,终于在这天晌午时分,来到了幽州东城门外一里左右。
妊婋骑在马上瞧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群人,领头的身着一席青衣,手架拂尘,威仪秀异。
正是千光照在此相迎。
第67章 田畴沃壤
转眼间队伍已走到千光照等人五十步开外,骑在最前方开路的妊婋抬手示意后面人马先停一停,随后抬腿跳下马来,一路小跑上前,对千光照和众人拱手笑道:“有劳仙长和媎妹们大驾相迎!”
千光照笑吟吟地朝她施了一礼:“城中事多,未及远迎,只好匆匆赶来城外一里致意,恭贺我军凯旋。”
这时花豹子和厉媗也来到近前,都下了马,走到这边同千光照和前来相迎的众人彼此见过,又将前些天转道去了一趟平州南边乡间,把杜婼和一部分人半路留在庄子上的事简要跟她们讲了讲。
其实这次回来路上,妊婋也用信鸮给千光照送过消息,只是太平观的密文她跟厉媗还写得不太流利,所以这两日的报信内容格外简略,只写了她们每日行进的路线和预计抵达幽州的时间,以免城中众人担心。
千光照闻言点点头,也跟她们说了幽州周边近况,南边府衙派人去魏州通报了镇北将军大军覆灭的消息后再无动静,鲁东道的叛乱也尚未平息,她们还有些时间来商议应对之策。
说完考虑到她们连日奔波辛苦,千光照只催她们上马进城,说城中已给众人收拾好了屋子,先进城歇歇,晚间再开宴席给她们接风。
妊婋等人也没多客套,皆回身上了马,同众人一起缓缓进城,这几日大家连日跑马也是腿酸腰乏,此刻已到城前,不必再催马快行,于是都放松下来,也让马儿踱着步往城里走去。
千光照站在边上微笑看着回城的队伍,虽然她们身上皆是风尘仆仆,但面上个个意气风发,她观众人神态容貌,便知她们的幽燕军来日必将横扫千军,不可限量。
千光照一直目送整支队伍从面前走过,才同出城迎接的众人跟在后面缓步回城。
幽州城的东城门,这日从妊婋等人见到千光照时就已经向她们打开了,当妊婋开路带众人靠近城门时,城头上方忽然飘下来许多花瓣,红的黄的紫的,漫天飞舞,飖彩飏芳。
妊婋抬头往城头上看去,见墙垛中伸出一排脑袋,是鲜婞同许多人拿着竹篮往下抛洒花瓣,见下面众人抬头看过来,鲜婞朝下大喊道:“欢迎咱们大军凯旋!”随着她话音落下,墙垛间众人也纷纷欢呼起来,笑着朝城下人马招手。
一个月前她们收到北伐军即将凯旋的消息,今日幽州城到底还是迎接到了一支凯旋军。
而这一次夺下两座城池得胜归来的,是她们的幽燕军。
众人顶着满头满身的花瓣进了城,鲜婞很快从城头上跑了下来,引着她们往近日新收拾出来的常胜坊走来,大家在坊门前下了马,已有等在这里的人接过她们手中马匹,送到营房校场旁边马厩中休息。
妊婋见城中各处人并不多,路上听鲜婞提起才知道,因近日夏忙,大家都在城南田里和校场两边轮换,不是在地里忙活,就是在校场操练,因此城中各处显得有些空旷。
“晚上就热闹了。”鲜婞笑道,“田里的人傍晚就回来了,日常操练也在那时候散场。”
众人奔波数日,见这边坊里屋子都已收拾停当,晌午饭食也提前给她们备下了,于是欢欢喜喜进坊各自挑了屋子,又出来吃过饭,都说要先进屋洗漱歇晌。
花豹子也说自己连日骑马赶路有些犯腰疼,吃过了饭就要去洗澡,说洗完她要睡上一整个下午,让鲜婞等人晚间吃饭时再来叫她。
妊婋许久未回来,兴奋未消,也不觉着累,见鲜婞等人在她们吃完晌午饭后,开始给田里众人装饭准备送去,她在一旁凑趣也说要跟着出城瞧瞧。
厉媗自小在城里长大,没怎么去过田间,听妊婋说要出城给大家送饭,也兴致勃勃地说要一起去帮忙。
不多时,她们在坊内将饭食按人数分好,装了满满一大车,从南城门出城往田间赶来。
幽州城外的几块上好官田都在城池西南边,自从春天她们夺了这片地界,翻了地撒了籽种,这几个月来长势极好。
她们出城走了约两刻钟,远远地已能看见田里忙碌的身影。
虽说夏季已过了大半,但这日阳光明媚,又正逢晌午,田间地头仍是一片酷热,许多人在田里赤膊上阵,只脖子上挂着长方巾用来擦汗,下身穿着卷到膝盖上面的麻布短裤。
田里众人见城里来送饭的车到了,陆续从田埂上往路边走来,一见是妊婋和厉媗同鲜婞等人一起来送饭,都笑着恭喜她们凯旋,又纷纷问起她们这一次出征的见闻。
大家热络地聊了几句,等这边几片地的人们取了饭食凉茶,妊婋等人告别了她们,又拉着车往西边田间继续送饭。
这一路走来,妊婋瞧见田里忙活的人中,有好些还在经期,裤子上沾着大片血迹,甚至还有经血直接顺着小腿流到脚踝,也不去管它。
如今城里众人吃得丰盛,痛经者渐次减少,大部分人只月经头天略感不适时会自去休息,到第二三日血流通畅,就又恢复了活力,仍到各处做些不十分繁重的事活络经脉。
夏日来田间劳作的人若逢月经,就会多备些透气的裤子,任由经血流在上面,每日换洗。
妊婋走到西边地头上时,看到了给众人洗裤子的大木盆,连着田间灌溉的沟渠。
等这边众人来取饭的功夫,妊婋走到那木盆边看了看,她在太平观里见过这样的木盆,只是地头上这个比太平观里的要大上许多。
木盆里面有两层,外面是木板紧拼的封闭盆体,里面还有一层藤条编的漏网,可以在桶内上下投洗,也可以提起来沥水,木盆上方还有个带纹路的压板,用来挤压搓洗盆中的衣物,压板两头连着翘板,人站在翘板上能控制压板和漏网反复上下浸水搓洗,用这样的木盆,两个人一次可以洗上百件衣服。
妊婋第一次在太平观里见到这样洗衣服的大盆时,好奇地看了半天,听说这最初是灵极真人的构想,打造出来使用了一阵子后,观中众人又集思广益做了数次改造,使得翘板所需力道更轻,原先每边都需要两三个人才能踩动的翘板,如今每边只需一人足矣。
花豹子在太平观里见到这木盆,也讨了图样在豹子寨设了几个,如今幽州城内外也都陆续添上了。
见妊婋正在这里看田边的这处洗衣盆,鲜婞走上来说这是专门用来洗经血裤子的,洗出来的经血混着水直接通过下方水渠灌溉到田中,将经血洗掉沥过水后,她们会在傍晚收工时将这些裤子带回城里,再用坊内的洗衣盆加皂荚香膏投洗两遍晾晒。
妊婋记得太平观后院菜园子里也有一个洗衣盆专门用来洗带经血的衣物,她之前问过千光照,道观菜园为什么能长得这样好,千光照笑着将那木盆指给她看,说:“因为经血滋养大地。”
想到这里,妊婋突然跳起来说:“我先回城了!”
厉媗看她一阵风似的从身边跑过,不明所以地喊问:“干啥去?”
妊婋头也不回地边跑边说:“回城讨图样子给杜婼送去!她们那边也需要这个!”
厉媗听完转头跟鲜婞对看了一眼,一起笑着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城里城外的人们结束这一天的劳作与操练,幽州城内的街道上渐渐多了几分喧嚣,伴着几座坊间的炊烟和陆续点上的灯笼,这座因劫掠和屠城沉寂了近一年的城池,终于又有了人间味道。
妊婋午后跟千光照讨了洗衣盆和灌溉渠的图样子,又在府衙大书房里给杜婼写了一封信,正好明日有太平观的十来位道长,要往平州和营州给那边留城操练的人们去做教习,这图样子和信,都可以顺路给杜婼带去。
在府衙里忙完这些事,她又来到几个坊间洗菜帮厨,当厉媗和鲜婞同众人从田里赶车回到这边坊间时,妊婋正端着一大盆菜从厨院里走出来,要往宴席厅送去,抬头看见她们回来,咧嘴笑道:“一会儿就开饭!”
晚间众人在坊内又为妊婋等人这次凯旋庆贺了一回,她们在席间讲当日如何在山谷里截杀镇北将军,又如何骗杀了平州城防军,后来又如何跟肃真部联手,将营州兵马一锅端了,听得众人连声喝彩,直热闹到三更方散。
第二日一早,千光照说前往南边各州府打探消息的师妹们要过两日才能回来,到时候大家再一同商议后续的应对之策,这两天还叫众人都先歇歇。
花豹子昨日在坊内睡得好,这日晨起神清气爽,腰也不疼了,听千光照说打探消息的道长们还没回来,于是一早上了马,带人出城回豹子寨去了,只说过两日再来城中议事。
千光照知道她思女心切,也牵挂寨中事务,只叫她不必着急,来日城中有消息了会送信给她,等千光照在北城门外送走花豹子,转身往回走时,路过西城门,见妊婋背了个小包袱,正往西城门来。
妊婋昨日午后就同千光照说过了,今日要往太平观去拜访灵极真人,千光照笑着请她替自己向师娘问好,又到西城门口送了她出来。
这日城外清风徐徐,比昨日少了许多暑气,因西边入山口就在城外二里地,妊婋这天也没有骑马,轻快地上了山,熟门熟路地往西边走来。
至午后未时初刻,她走出山门处窄径,来到了太平观外松柏林中——
作者有话说:[1]“飖彩飏芳”,自创短语,飖飏(yoyng)有摇曳摆荡的意思,飖彩飏芳就是指花瓣飘落时色彩缤纷且芳香扑面,因为没找到对应的词汇所以自己编了一个互文短语,这个不是成语来的,为避免误用特此声明。
[2]“经血滋养大地”,灵感来自herbloodisgold,作者LaraOwen
第68章 谁羡骖鸾
如今太平观内许多道长都下了山,观中还是千渊海的首徒玄微当家,她走出来给妊婋开了门,妊婋笑道:“小道长!别来无恙!”
玄微听了只轻轻朝她施了一礼,抬手请她进观,妊婋迈进门槛,跟着玄微往灵极真人的院里走来。
妊婋一路上把些山下事热络地说与她听,玄微静静听着,只不时浅笑点头,直走到灵极真人的院门口,才跟妊婋说了一个“请”字,随后又施一礼转身去了。
妊婋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可真是谁的徒儿像谁,这玄微比她师娘千渊海话还少。
见玄微走远后,妊婋推开了灵极真人的院门,来到她平日起坐的小屋,正要抬手敲门,就听里面传来灵极真人闲适的声音:“回来啦?进屋坐。”
妊婋推门进屋,灵极真人正坐在东边大案后面,她走上前向老神仙问了好,见灵极真人正伏在案上修复几片尺牍。
灵极真人听见她问好,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壮实些了,这些日子累吧?坐,我这里腾不开手,你自己倒茶喝。”说完又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侍弄手里的尺牍。
大案前面摆着一张藤椅,妊婋在上面坐了,也不见外,伸手拎起旁边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探头问道:“这是古时候人使的竹简吗?是信简?”
灵极真人没抬头,轻声说:“这是战国时的一版《归藏易》,几个月前从蜀中一座古墓里出土,最近才辗转到了我这里。”
“归藏易……”妊婋似懂非懂地喃喃重复了一遍,易经的几部书她从千光照那里听说过,只是了解得并不多,此刻见灵极真人专心致志地修复尺牍,也未出言干扰,只是一面喝茶一面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
妊婋慢慢喝完了桌上的一整壶茶,才见灵极真人悠悠停手,将那几片尺牍放到托盘里,用一张薄纱布轻轻盖上,挪到窗边通风静置。
灵极真人放完托盘,起身到旁边水盆里洗了手,擦手的时候笑呵呵地问起妊婋她们往平州和营州去的经历。
妊婋这才放下茶杯,连说带比划地把她们这些天的事细述了一遍,其实这些天平州和营州的情况,都有千山远和玄易传信回来,肃真部也放过两回海东青到太平观,所以妊婋说的这些事,灵极真人都知道,但她没有打断妊婋,只是带她到西窗边榻上坐下,一边听一边给她洗了几个院中树上结的李子。
直到听完所有事,灵极真人笑道:“这些时日攻城掠地,幽燕军如今也是算做上一方霸主了。”
妊婋歪头想了想:“是,也不是,我们与先前的鸡毛贼和官军可是大不一样。”
灵极真人笑问:“怎么个不一样法儿呢?”
妊婋掰着手指头,正色说道:“首先他们自家每常分出派系来彼此争斗,我们没有,其次他们之中总是等次森严,位高者目中无人,位低者摧眉折腰,我们也没有,其三他们争权夺利从来不是为了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只是拿些冠冕堂皇的话语忽悠手下人为他们卖命,到头来好处全叫位高者占尽,下面的人只能踩着别人往上爬,因为只有爬到上面才能活得像个人样,我们更不是这样了。”
灵极真人听她认真地说完这一二三,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又问:“可是按他们那样的世道规矩,若能做个位高者,不也叫很人羡慕神往么?”
妊婋轻嗤一声:“位高者上亦有高者,除非登到极顶,可即便到了顶峰,亦有越不过去的生老病死,自称是有别于凡人的天龙贵胄,在这些事上却又与凡人差不出多远去,嘴里都说着自家是千岁万岁,却不见有哪个帝王能活过百岁的,到老了没有不怕死的,不仅怕死还怕失权,患得患失,有何可羡?”
“世人奋斗一生,不过为些财帛田产,若依你这样说,难道叫大家都没了这些东西才好么?”
“不是叫人都没了这些东西,而是大家本可以同享!”妊婋说来劲了,撸起袖子,给灵极真人举了个例子,“我同妹儿们过去在幽州城里时,大家各自得了吃的穿的,都拿出来一起分,所有人的东西都收在一处,大家吃穿一样,快活得很。不像从前我们在城东丐帮里,有什么好的都得紧着上面人吃饱了,下面的人才能得些剩的,所以总是三天两头争斗不休,大家都想当那个能吃饱的人,可是能吃饱的那个人其实也当不了多久,因为总有下面的人盯着他想把他拉下来呢。”
“不管是你说的丐帮,还是官军府衙朝廷,其实都不过是同一套规矩,千百年来世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自古都说尊卑有序,是为天道。”
妊婋皱眉:“若尊卑果然是天道,就没有古往今来那些造反的人了。”
灵极真人又笑着点了点头:“世人还说,践踏同类,以期高人一等,实乃人性使然也。”
妊婋低头沉思半晌,随后抬起头来,目光炯炯:“依我看,这不是人性,不过是‘男性’罢了,只是男人当道太久,到处都是他们拼命钻营的身影,使得世人误以为那些卑劣的追求是人性使然。”
灵极真人闻言不由得拊掌哈哈大笑道:“此一论驳得妙极!”
妊婋听见灵极真人夸奖,先是颇为自豪地笑了一下,随即又正色起来:“眼下旁的不敢说,但我们夺了这三座城,至少叫活着的人们不再受欺压盘剥,大家都能吃饱穿暖,日子过得总比以前好得多。”
“这的确是一个好的开始。”灵极真人说完转头向窗外看去,“过去我们也曾有过一些尝试,只是时机未至,只好耐心等待。”
妊婋听这话,猛然间回想起新任幽州刺史死前说“杀害先帝”的话,她在榻桌边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脸隐秘地低声问道:“老神仙,你们果真杀过皇帝呀?”
灵极真人见她这样问先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才轻描淡写地笑道:“是啊。”
妊婋忙把先前那刺史的话给灵极真人说了一遍,又问:“那不是刺杀成功了吗?为什么却说时机未至呢?”
灵极真人轻轻摇头:“杀了老皇帝,还有小皇帝,除了旧阉党,还有新阉党,就是王朝覆灭了,若时机赶得不对,各地混乱过后仍旧又会出现一个相似的新王朝,这都不能算作成功。”
妊婋从这番话里听出来了,当年那场刺杀会成功,说明朝廷已经走上了末路,只是因为时机不对,她们才在刺杀成功后蛰伏起来,让这个颓败朽烂的朝廷又续了二十年光阴。
妊婋见她没再细说当年旧事,想着或许来日会有机会从别的地方获悉其中全貌,因此也不再追问,只是看向灵极真人:“当年或许时机不对,那如今呢?”
这话使灵极真人从往事中抽出思绪,她深深看了一回面前的妊婋,半晌笑道:“如今嘛……我想,时机已至。”
一缕缕午后夏阳在她们说话间照进了西屋里,一直探到书架前,阳光的热浪,使典籍经卷中的淡淡书墨气息在屋中弥漫开来。
妊婋在太平观住了两日,白日里就在灵极真人这间小屋给她打打下手。
这次妊婋上山来,也是为了看看先前那半本的娘子军兵法纪实是否有新内容了,果然灵极真人又从旧日信件中整理出了七页,灵极真人在东屋伏案修复尺牍时,妊婋就坐在西屋榻桌前将那新的七页慢慢誊抄出来。
到第三日清早,妊婋想着往南边州府打探消息的道长们应该也快要回来了,在下山回城前,她还想再回一趟豹子寨,于是这天告辞了灵极真人,从太平观后门出来,走石崖路往豹子寨赶来。
夏季渐渐接近尾声,山间的风也变得清爽起来,妊婋背着上山时的小包袱,在平坦的山崖下方健步如飞。
午时刚过,她来到了豹子寨西南口,这边正有几个力妇在林中摘野梨,转头见是妊婋回来了,都笑着走上前问长问短,又问太平观中众人可好。
有几个力妇拎着满筐梨左右簇拥着同她一起进寨,这边门口也早已有人听说她来,忙跑回北院给花豹子报信,等妊婋众人在寨中主路上往北走到一半时,就见北边一群人迎了出来。
打头的花豹子穿着一件半旧的五色兽纹夏袍,与前些日子在路上时只穿些寻常布衣比起来,更恢复了往日的潇洒气派,仍旧还是从前那个花哨的山中豹。
妊婋这日进寨一路走来,见寨中各处井然有序,人人精神饱满,一派欣欣向荣,可见在她们离开的这段时间,整个豹子寨在圣人屠和众人的协力规整下愈发兴盛了,她隔着老远朝迎面走来的花豹子和圣人屠拱手笑道:“我瞧咱们这寨子,真是越来越好了!”
“那可不!”花豹子笑声震天,“什么城池庄院,也比不上咱们这寨子半点!”
说话间众人已至面前,圣人屠走上前拉着妊婋上下细看了一回,揽住她肩膀笑道:“一月未见,更添英武了,来吧,知你这两日必回寨,厨院里天天备了扣肉候着呢。”
妊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屠大娘子是懂我的,知道我就盼着这一口!”
大家说说笑笑都往北院走来,吃饭的功夫,又见到了花豹子的女儿花怒放,还有从前跟着妊婋的那群少年们,这段时间她们在寨中一起读书练功,好些个子都长起来了,也都比从前在幽州城里时更加黑壮了。
吃过饭后歇了晌,妊婋又跟花豹子和圣人屠往寨中工坊来看了看,陆娀这阵子留守寨中,又将几种长刀枪槊改进了几版,如今库房里的兵器充裕,甚至还有摆不下的,只好打捆收着。
山上造的兵器这些日子已给幽州城里众人换过一轮了,如今多的这些,还够送去平州和营州。
妊婋看着那些崭新兵器,欣喜地说道:“终于能给大家都换些好兵器了!”
花豹子也笑:“正是,叫大家把从官军那里捡来的破刀扔了算了,轻飘飘的一点也不好使。”
陆娀忙说:“别扔别扔,都给我拿回来,还能省些生铁。”
几人在这里说笑间,一个管家娘子手上架着只鸮匆匆走了过来,妊婋和花豹子回头看去,正是千光照的鸮。
那鸮腿上没绑信筒,千光照在她们离城时约定过了,不必写信,只要见到这鸮,便是南边打探消息的人们回来了。
妊婋和花豹子转头对视一眼,是时候该下山回城了。
第69章 云程发轫
这日一早,妊婋和花豹子还有圣人屠连同山寨中的三百人一道下山,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捆兵器,她们这回一共带了两千把刀枪钺槊,准备给平州和营州的众人送去。
因山路崎岖,不好推车,她们将这些兵器一直拎到山脚下,才在这里装了三辆大车,往幽州城行来。
厉媗料到她们会带兵器下山,叫了些人一起从城中赶来迎接,大家在途中相见毕,又将那三辆车上的兵器往厉媗带来的两辆大车上分装了一些。
车子轻了路更好走,不多时进了城,径直往校场来放兵器,此刻正有许多人在这里由千渊海带着进行日常操练,耍兵器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从南边回来的道长们都在府衙等你们呢。”厉媗在校场边的兵备库里卸完兵器,掸掸手上灰尘对妊婋几人说道,“一会儿过去吃点东西,午后好议些正事。”
大家从校场出来径直到了府衙,这边的众人都已吃过饭了,鲜婞同几个人到厨院又为她们新做了一顿,也不叫她们过来帮忙,直道她们今日带兵器下山辛苦。
待她们在这边厨院外间屋里都吃过了饭,妊婋几人才同鲜婞一起往议事的厅堂走来,这天来听议事的人多,城中几位照管各坊的娘子也都到了,加上妊婋这边一起来的,共有二十三人,好在这间厅堂不小,大家各自拿了蒲团随意落座,倒也不觉拥挤。
妊婋进屋环视一圈,跟众人打过招呼,瞧见了坐在千光照身旁的一位道长,是这次领头前往南边打探消息的。
那道长在妊婋她们截杀完镇北将军传回消息的第二天,就同几位师妹下了山,这一月间几位道长分别去了南边涿州,东南边沧州和西南边定州,甚至还去了一趟燕北道最南端的治所魏州。
“燕北道各州现在可以说是一团糟。”那道长说完她们这次走过的地方,先给出了一句总结,“主要还是南北两地叛乱闹的,北边因为鸡毛贼的事,镇北将军前来平叛的路上,从沿途州府临时征缴了不少兵丁劳役和粮草,我是到了魏州才得知,其实最初镇北将军从京畿道带出来的人马只三万人,这一路走来横征暴敛,才有了到幽州时的五万大军。”
那道长说到这里抿了一口茶,又讲到各州府因镇北将军过境,跑了不少躲兵役的男人,而各州府衙又碍于镇北将军跟燕北道总督交好,不敢如实上报,只将这些事死死瞒着,所以虽然走失了许多人口,但各州征税却仍按去年的人数,使得余下民众不堪重负。
而今年燕北道中部几州亦多天灾,沧州和定州都在春末夏初时节发了大水,暴雨连续数日不断,泡烂了大片农田,葬送了人们春耕时的劳苦与希望,各州田土本就人手不足,这下彻底撑不下去了,许多地方民众为躲避府衙强征米粮,开始了流亡之路。
厅堂中的众人听到这里皆是一脸沉重,人群中不时发出几声叹息,听着那道长的讲述,她们仿佛已经能看到燕北道中部哀鸿遍野的场面。
这时那道长又讲到她在魏州的所见所闻:“魏州府兵仍旧扑在支援鲁东道的平叛上,那边的叛乱如今有愈演愈烈之势,根本分不出人手往北支援,而燕北道流民四起的乱象这些天也已瞒不住总督府了,总督一直有心要调集各州府合兵北上镇压叛乱顺便整肃流民,已上报朝廷得到允准,也向下辖各州府发了公文,但奈何离幽州较近的中部各州府自家焦头烂额,城池府衙人手都下放县镇乡去追拿逃税流民,更无余力响应总督府的征召,因此公文下发至今十日,只有零星三五个没受灾的州凑出了五百人到魏州应召,见各州来的人数远不及预期,总督气得在府衙砸了好几套杯盏,又派了人到各地去催。”
这时厅中有人疑惑问道:“各地出现流民,府衙应该就近接济再劝返还乡,怎么直接令人追拿?”
那道长摇了摇头:“虽说各州府衙五谷满仓,要果然开仓放粮其实是能平息乱象的,但今年眼看燕北道中部收成不济,秋季税粮都恐怕填补不上,朝廷极有可能因此罚扣各州府衙县衙的俸禄,那各地府衙的官粮仓到那时就得折俸,保证官吏衙役先吃饱饭,以免府衙内部也跟着生乱。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要紧紧封锁粮仓,断不可能拿出来接济流民,我们回来前路过涿州,还有城防兵和衙役出城驱赶流民还乡。”
她这一番话说完,厅堂中再次沉默了,坐在那道长身旁的花豹子重重锤了一下凭几,切齿愤盈地说道:“这帮屪官简直恶贯满盈!平日里还有脸说什么‘待民如子’,依我看,赶紧杀了这帮吝啬鬼,开仓放粮,吸纳流民,是咱们眼下第一等要事!”
她话音才落,厅堂中一片赞同附和的声音,妊婋也点头说道:“咱们城里这些人马也操练了不少时日,是时候看看大家的本事了。”
幽州城过去一个月里留守的人马有三千五百人,妊婋等人出城后,千光照和鲜婞陆续又接济了一些从东边逃难来的人,零零散散也有五百余人,再加上妊婋等人从平州带回来的七百人,以及豹子寨今日下山送兵器的三百人,正好有个五千余人,要兵分多路同时杀穿临近几个州县府衙,也不算什么难事。
盘点完城中的战力,众人正待要商议出征顺序,妊婋看千光照起身在厅堂东面墙上挂起一幅燕北坤舆图,她指着幽州上方问道:“北边妫州最近没有什么动静么?”
众人听她这样问,也一起看向那幅坤舆图,妫州和东北边的营州一样,是座不大的边城军镇,位于幽州正北边,因紧邻漠北蛮荒之地,没甚民众,只有些守军驻扎在此,镇北将军在幽州时,还曾就近从这里迁了一些人到幽州耕种军田。
千光照也正要提起妫州的情况:“妫州今年没有受灾,守军存粮充裕,前两日我们还从城里拦截了一只往妫州去的信鹰,是从魏州发来的,让妫州守军做好准备,等南边各州府联军北上时,配合攻打幽州。”
“这简直是后腰上顶了一把刀。”妊婋皱皱眉,“我先往北边解决了这里。”
半晌后,厅堂里众人商议定,从明日开始,先由妊婋同一千人往北去妫州,再由厉媗于两日后同一千人往南去涿州,同时花豹子也同一千人往东南去沧州,打着幽燕军的旗号到各州县府衙开仓放粮,各路人马分营带队也有厅堂中的众人自发认领完毕。
城内仍旧由千光照和千渊海以及鲜婞等人留守,以备随时接应支援她们。
“祝你们旗开得胜,早去早回。”千光照浅笑盈面,“再过一阵子就是秋收时节,光靠城里这两千人,恐怕忙不过来。”
“得,我还寻思是盼我们早日得胜。”厉媗笑道,“原来却是盼我们早点回来干活。”
厅堂里众人听她这话都笑了起来,待大家将各自接下来要做的事确认好,便从这边厅堂散了,几路人马另外找了议事的屋子,开始研究来日的行进路线。
第二日,妊婋先同一千人马在城中众人目送下,从北城门往妫州出征去了。
又过两日,厉媗和花豹子也在同一时间分别从南城门和东城门声势浩大地离城而去。
千光照每日在城中联络各处人马,众人出征五日后,妫州最先传来捷报,妫州城两千守军全数覆灭,妊婋留了五百人在妫州打点城中粮仓,随后同五百人回到了幽州,又从城中和豹子寨召集了五百人,仍旧补充成一支千人队伍,再次出城,赶往西南边定州。
妊婋再次离城的第二日,厉媗所在的涿州传来了捷报。
厉媗先是悄悄进城找到了先前在幽州的旧相识蒯三姐,见她果然又在涿州府衙里混上了买办,但由于时节艰难,涿州府衙接连裁撤开支,蒯三姐的日子也是混得有些风雨飘摇,眼看着朝不保夕,如今在厉媗三两句策反鼓动下,蒯三姐热血沸腾地同意做内应,随后与城外人马里应外合,打开了东西两边城门,让幽燕军队伍杀进了涿州城。
涿州城内连府衙大小吏臣衙役带城防军上下共计两千余人,很快被厉媗等人剿除一空,紧接着她们又开始肃清城中各坊,等到城中平定后,厉媗同众人清点出三座粮仓和两座官用药材库房,并在东城门和南城门外搭了粥棚药铺,大批吸纳从中部逃难来的流民。
涿州捷报传回幽州十日后,东南边沧州也发回了捷报,花豹子等众杀了沧州城府衙及守军三千余人和坊间乱民,因沧州辖区占地不小,她只留了五百人在城中清点粮仓,在城外开仓放粮,她自己则又同其余五百人横扫沧州府衙下辖五个县镇,也一一清点了县衙镇府粮仓,在各县镇分点放粮吸纳流民。
与沧州捷报几乎同一时间来的,是西南边定州的捷报,妊婋带人肃清了定州府衙及周边三个下辖县镇,也在这边清点了各处官仓,开始大批放粮。
沧州和定州是今年中部受灾最严重的两个州,乡野间流民甚广,千光照收到消息后,赶忙又从幽州加派出一千人,一东一西每边五百人离城前去支援。
她们这次前往各州所见流民皆以女子为主,各地男人们早在镇北将军过境时先被擄走了一批强制服役,躲过一劫的,又因扛不住府衙催逼缴税,交不上税粮就要去充徭役,多的是男人抛下家人逃走,其中亦有不少人聚集成小股流贼,四处打家劫舍,妊婋等人在这次南下各州的路上,也清剿了不少这样的流贼。
如今幽燕军占领了中部各州,所接济的流民都在各处坊巷棚屋中混居,吃住洗漱皆在一处,因此各地都严格遵循先前幽州接济流民的定规,一概只收女人和女童,各乡间残存的零星男人见那些州县镇的施粥棚不接济他们,纷纷逃往南边州府哭诉告官。
这次妊婋等人分军前往各州,因人手有限,也没有多余精力封锁消息,这帮往南逃难的男人一路走到了魏州,这日燕北道总督好容易从临近州府凑出了三千兵马,正准备北上幽州平叛,却在城外发现了这批逃难来的男人。
总督府这才恍然惊觉,整个燕北道竟在短短一月之间,失去了北边半壁江山。
第70章 碧空惊秋
过了白露节气后,燕北各地愈发凉爽起来,虽然正午前后烈日当头时仍有几分酷热,但一到了夜晚,寒意就会迅速从空中沉降到大地上。
这天清早,妊婋带了一支百人队伍从定州城的南城门出来,准备往周边县镇乡上再送一批官仓粮食和府库布匹。
她同众人夺下定州至今已有十日,城中各处情况已稳,定州城下辖各县镇也留了人在彼间照管流民,只是县镇府衙上的存粮和药材布匹,到底没有城里富裕,所以仍不时要再补充一些。
妊婋这日给南边县镇送完东西,又带众人往定州辖区边缘地带巡视了一圈。
定州今年夏天遭了灾,许多田土泡烂后人也跑了,都荒废在那里,她们准备跟这边乡民一起把那些田地重新翻一翻,这时节正好可以种莜麦和一些耐寒菜蔬,府衙粮仓里都有现成的籽种,等靠着存粮过完冬,明年春天这里也能有新粮了。
她们在这边旷野上巡视了一回,妊婋策马来到南边河岸上,此河名为滏水,河对岸就是定州南边的冀州,妊婋坐在马上朝着冀州方向望去,只见那边一片静悄悄的,她想魏州的总督府此刻应该已经知道燕北道失了七州之地,也应该已凑出了些许平叛人马。
在冬季来临之前,这里或将还有一战。
她在那里暗自盘算了一会儿,才掉转马头准备回城,这时忽然瞥见西边树林里冒出一缕炊烟。
这日跟妊婋一起来的众人,也瞧见了那缕烟,有几人走上来问妊婋要不要过去看看。
这段时间一直有男人趁她们点仓放粮接济流民的时候,从各个乡里往南逃难告官。
她们夺下这几处州县时,各地府衙令全城全县的民众自带刀棍抵制,城里但凡腿脚利索能走的男人,都被抓来充军,基本是全民皆兵的状态,在她们大军扫荡过后,所有州县镇乡村只剩下了女人。
而乡镇不比城里好截杀逃窜者,因此也有许多持刀拼杀的男人趁乱逃了出来,到各处宣扬这支新的起义军在燕北各州县大肆屠杀,在他们口中,这是一伙比鸡毛贼还要残暴的嗜血之徒。
这传言很快遍布燕北中部乡野,每天都有男人结伴从周边小村向南逃难。
妊婋看着林中的炊烟,想这大概又是一股逃难的男人,这些人说是逃难,实际上沿路还常聚在一起打劫村落,这煮的东西也不知是从何处抢来的,她同身后的二十人下了马,从另一头绕路过去查看,只让其她人在河边等候。
她们从林子另一头悄声靠近那道炊烟,走到距离那烟还有五十步远的地方,已能闻到那边飘出来的味道,并不是米粮香气,而是浓烈的烹肉气味。
妊婋又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了林中空地上有一口大锅,几个男人正在那里烧火,还有三五个人从林中抱了柴往锅边走去。
正在妊婋想着他们是不是在林中猎了什么野物时,她猛然间注意到那锅边地上扔着一团衣服,还有一条长裙,那衣服和长裙她前不久曾见过。
前天妊婋正在城外施粥铺里熬粥,让赶来的流民先在这里吃些东西,然后再挨个记录姓名年龄来历放进城中分配屋子。
有个年轻女子走上来,怯生生地问妊婋能不能给她男人多打一碗,妊婋十分不悦地瞥了她一眼:“不能。”
说完妊婋又抬头张望了一下,目之所及处没有见到男人的身影,估计是听了乡野传闻不敢上前,不知躲在哪里等那女人给他带吃的。
那女人叹了一口气,接了粥转身要走,却又被妊婋一把拦住。
妊婋冷着脸看她:“这粥不能给你拿走,你只能在这儿喝。”
那女人踌躇片刻,也确实是饿坏了,于是当着妊婋的面喝完了那碗粥。
看着妊婋拿走了碗,她突然哭着跪下来,恳求妊婋行行好,说她跟她男人逃荒三日来到这里,她男人饿得在三里外走不动路,又说她看这边施粥的都是面善的人,一定不像传闻中那样凶残,她哭着做保说她男人是个老实的好人,断不会恶意行凶,说完又求妊婋多施一碗粥,再许她跟她男人在这边城外营地讨个帐子歇宿。
妊婋眉头紧锁地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我们有我们的规矩,这城里城外都是女人,没有余力接济男人,你喝了粥,自进城去吧。”
那女人站起来又哭了一阵,说了一通跟她男人情意甚笃实在割舍不下之类的话,等妊婋给另外几个人盛完粥后抬眼一瞧,那女人已抽抽搭搭地走远了。
妊婋回忆到这里时,林中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哥是真男人,为咱弟兄们不惜割舍发妻,这份情义兄弟记下了,今日一餐之恩永世不忘,来日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必跟着哥混。”
其余几人连声附和着,不断地往那锅下填火,又有个人急切地拿起两根用来充当箸儿的树枝:“应该差不多熟了吧?我先替哥哥们尝一口……”
他话未说完,忽然身后金光一闪,那人的头颅被登时削飞,朝着烧火那几人脸上砸去,那人颈间的血喷在铁锅下方的火堆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呲啦”声。
几个男人被这突然变故吓了一跳,忙着要起身的功夫,已被妊婋大步走上来横劈竖剁,几下子便结果了铁锅边几人的性命,方才说“上刀山下火海”的那个人却是反应最快,扭头就要独自逃命,被妊婋三两步追上前一钺劈断了脊梁骨倒在地上。
这时跟随妊婋一同来的那二十人也在附近搜寻了一圈,又在不远处抓到两个在林中结伴溲溺的,趁他们在树根边掏屪子的功夫,几人冲上去照后心就是一刀,放倒之后将他们拖回了铁锅附近。
她们喊来林外的其余人,就着铁锅下面的火,将那几具男尸挖坑一把火烧埋完,又走出林子,另寻了一处河边僻静地方,将铁锅里的尸体和衣服一同埋了。
妊婋和众人看着河边孤冢上填好的土,默然良久,虽说是咎由自取,但这一幕也是在难以令人无动于衷,众人心头都不禁升起团团怒火,同时伴随着潮涌而来的悲凉与不解。
她们之中有个人叹了口气:“人怎能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妊婋没有说话,其她人也没有答言,大家在那孤冢前沉默片刻,妊婋转头走到旁边翻身上马。
“自轻之人,人亦轻之。”妊婋又回头看了一眼天边残霞,对众人说道,“时候不早了,回城吧。”
几日后,燕北道中部各州局势暂时平稳下来,妊婋、厉媗和花豹子各自在州县留了部分人马,然后带着其余人马以及流民当中新加入幽燕军的人们一起回到幽州,为城外大片田土忙起秋收诸事。
一直到寒露这日,幽州城外和豹子寨中都收完了粮,千光照又收到千山远从平州发来的近况,得知平州城外包括杜婼所在的庄子上也才忙完秋收。
又过一日,营州的玄易也传了信来,先代表东方婙和苟婕等人贺她们在燕北道中部各州大捷,然后说营州城外今年收成也不错,又跟肃真部用粟米换了些皮料,准备过些日子送回幽州来。
说到跟肃真部互通有无,玄易又在信中提到最近北边连日降温,肃真部有三支鹿群迁徙到边境附近吃草,随着气温逐日下降,牠们可能还会跨越边境一路向南,一直到平州去越冬。
肃真部跟玄易等人打过了招呼,说这几支鹿群一向比较散漫,都是由领头雌鹿自行带着迁徙,她们从不会干涉路线,只等明年春天这些鹿自会再回到北边去。
近日正是鹿群的配种季,许多雄鹿会在边境附近激烈打斗,鹿群只会留下一小部分赢得胜利的雄鹿,让牠们跟在迁徙队伍的后方一同往南去。
因此肃真部特特来人说明了情况,称鹿群应该会在霜降前后离开边境继续往南迁徙,到时候会有一批伤残雄鹿出现在边境两侧,肃真部届时会来人收取,也与玄易等人约定两边各分一半。
据肃真部的人说,那些才打斗完的雄鹿只要及时放了血,肉就不会膻,片薄了一烤,肉质紧实弹牙,蘸盐粒吃还是比较美味的,很适合秋冬御寒进补。
玄易在信中说,等跟肃真部的人分完这批雄鹿,她会连鹿带皮料都给平州和幽州的人们分送一些来。
幽州府衙议事厅里的众人听千光照读完信,都说还没有吃过鹿肉,一个个不禁搓手期待起来。
说完北边的情况,大家又关心起南边局势,有位留在魏州打探消息的道长昨日也传了信回来,说燕北道南部各州县也忙完了秋收,总督府得知北边七州失守怒不可遏,趁近日东边叛乱稍稍平息,又调来两千府兵,与各州县三千联兵一起凑整五千兵马,要赶在立冬之前北上,先收回中部的定州、涿州和沧州。
冬日之前必有一战,这也在她们预料当中。
大家在厅中从容商议了片刻,决定这次仍由妊婋、厉媗和花豹子各带一千人马,从定州、涿州和沧州三个方向开到冀州边界迎战。
此三州之间有一片相接之处,届时她们可以相互派人传信,确认具体的作战计策,从不同方向灵活应对。
寒露过后第五日,大家在城中休整完毕,三路队伍在校场点完人数,上马分别从东西南三个城门离开了幽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