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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9351 字 2个月前

妊婋笑着朝她挑了挑眉,又看向两边的厉媗和素罗刹:“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这时她们中间的篝火适时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好似在为这话拍掌。

半个时辰后,河畔边营地安静下来,跑了一日马的众人都在帐内睡下了,整个营地唯有外围几处篝火在欢快地跳动着。

妊婋牵着马走到营地外面,身后跟着厉媗和东方婙还有苟婕,四人在篝火旁跃上马背,回身朝留守营地的素罗刹挥了挥手。

素罗刹也抬手朝她们挥了几下,看她们调转马头扬鞭北去,身影先后消失在凝墨一般的夜色中。

第56章 月迷津渡

“咱们要去的那个军驿,有地名么?”厉媗骑在马上问道。

“那地方叫王八盖子,咱们一会儿往前进擦屁股沟,出去就到了。”苟婕说。

“擦……擦屁股沟?”厉媗皱皱眉,“我发现过平州之后再往北,地名就越来越奔放了。”

“这地名儿多生动啊!”苟婕伸手往前一指,“你看前面那两个大圆山包,那里头就是擦屁股沟,咱们一会得从那两个山包中间的山缝路穿过去,就好像……”

厉媗连连摆手:“别说了,快别说了,我都多余问这一嘴。”

她们从河畔营地出发跑马到现在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据苟婕的预计,再有两刻钟就到了。

平州和营州之间,过去曾有三个军驿,鸡毛贼起事后将这三个军驿统统捣毁,北伐军来了之后,重建起中间靠近渡口的一处驿站,用于传递军情途中歇脚换马。

不多时,她们借着月色从山谷中穿出,前方不远处有一大片如龟壳般的平缓山坡,山坡边一片低矮小房。

“王八盖子军驿到了。”苟婕宣布。

为了避免马蹄声被军驿中的人听到,她们出山谷前就都下了马,找了一处林子将马拴好,步行往军驿赶来。

军驿那一片矮房远远看去静悄悄的,院落漆黑,只有大门口点着两盏灯,一个值守的驿卒正坐在门口打瞌睡。

那驿卒正在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有人拍自己肩膀,他才要转头,一双大手从后面捧住了他的头,猛地往旁边一拧。

“咔嚓——”

厉媗托着断颈把那驿卒轻轻放到了地上,然后直起腰掸掸手上灰尘:“完事儿。”

妊婋扛着坤乾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朝厉媗点点头,大步迈进了军驿,东方婙也拎着钺紧随其后,留下厉媗和苟婕在外望风。

军驿内南侧是一排马厩,北侧是住房,此刻正有马儿被惊醒后跺蹄的声音传来,混着男人们的如雷鼾声。

妊婋和东方婙分别来到军驿房舍两头,她们在月光下转头对视了一眼,妊婋朝房舍大门扬了一下头,二人同时抬脚,“砰”的一声踹开了面前的房门。

杀戮没有持续太久,屋中的反抗亦不算激烈,许多人在睡梦中身首异处,被响动惊起的人也都在不明所以中被砍了,唯有睡在中间房里的人见夜半遇袭,慌忙从通铺另一头就近的窗子跳了出去,在往马厩跑的路上,被门口望风的厉媗一槊一个结果了性命。

一刻钟后,妊婋在住房内点起了油灯,跟东方婙两个人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挨个检查了一遍屋中尸首,确认都没气了之后,她们拎着各自留的一个活口走出了屋子,来到军驿门口。

苟婕把军驿门口挂的灯笼卸了一盏,拿到身前走过来,四个人围着地上跪着的两个男人,昏暗的烛光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你们俩,只能活一个。”妊婋冷冷说道,“哪个答问题答得好,哪个能活。”

那两个人在地上连连磕头,其中一个说:“我是副领队,我知道的事情多,大王想要问什么?我知无不言!”

“行,那你就先说说。”妊婋看向他,“营州这次遭北狄来犯,具体是怎么回事。”

那男人如蒙大赦,又朝她们磕了一个响头,开始说起营州近日的情况。

营州这次遭北狄劫掠,是五日前的事。

朝廷北伐军前些日子收复营州的时候,眼看着鸡毛贼和北狄人打得两败俱伤,镇北将军又亲自带人马追过边境杀了不少来犯的北狄人,在边境重新设好了防线,派了五百人前往驻防。

如今时节已是春收夏至,北边这一年水草充盈,料想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度来犯,因此镇北将军在收复营州后,划出了城外几片田土作为军队屯田,分出五百人在田中劳作。

为了减少城内外日常解粮的繁琐步骤,他们将城外田边几座民房改造成了粮仓,将城中存粮运了半数出来,一方面供田中劳作的将士们吃食,另一方面供边防值守人马的粮草调度。

原本这样的安排并没有什么问题,却不料五日前突然有北狄开来的一支人马冲破了新修的防线,那伙人直奔营州城外,将正在田间劳作的将士尽数砍倒,又将城外粮仓席卷一空,随后从原路扬长而去。

城内守军见城外遭劫,又见有受伤的人跑回城下报信求援,守城校尉思虑过后,下令开城门派出一队人马去接伤员,谁知就在他们忙着将伤员送回城时,方才劫掠的那伙人竟然折返回来,踩着伤兵冲进了城,速度之快叫他们来不及关城门。

那伙人在进城门时分成了两支队伍,一部分留下来在城门口砍杀守兵,一部分径直冲进城中粮仓,将粮仓门口封袋存放的粟米装了满满一大车,还捎走了三袋子官盐,当着城防军的面,风风火火地杀出了城。

这批跟随镇北将军出征并驻守在营州的将士,基本上都是从京畿道和关内道挑上来的,这还是头一回遇到北狄人劫掠,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许多城防兵在拦阻那伙人驾车出城的路上被一刀劈杀,惊得后面许多人也有些不敢上前,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伙人劫完城外又劫城内,然后再次绝尘而去。

厉媗听到这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问:“你们这次损失了多少人?”

说话那人看她笑,面上不由得带些羞恼,东方婙看到他神色不忿,抬腿照他面门就是一脚:“姐问你话呢。”

那人被东方婙踹翻在地,旁边一直没说上话的男兵赶忙爬了两步上来:“我知道,我说,城外死伤连边境线总有八百余人,城里死了百十余人,伤了五十余人。”

妊婋又问:“杀来的北狄人有多少?都是什么模样的?”

“有好几百人。”那男兵似乎是回想起了城中杀掠的画面,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哆嗦,“全是女人,很凶猛的……女人。”

四个人抬头对视了一眼,是肃真部的人。

这时被东方婙踹翻的那人,捂着脸爬了回来,好似生怕被旁边那男兵抢走活命的机会,紧忙补充了几句细节,只是口齿甚是不清,原来是牙被踹掉了几颗。

妊婋几人认真听了一会儿,大致听明白了他的补充,由于那伙人两次杀来,营州的守城校尉不敢再贸然开城门接伤员进城,于是许多伤兵只好等在城外,因没能得到及时救治,一命呜呼了。

营州城防军一直等那伙人走了约有两个时辰,才派出一支人马去查看伤亡情况,守城校尉得知边境线经此一冲已近崩溃,只好在第二日点了三百人出城将边防补充起来,随后传了两只鹰分别往平州和镇北将军凯旋队伍处求援。

当初镇北将军走的时候,因为营州是边城,北狄又时有动荡,所以没在这里留太多军粮,而是把大部分存粮都放在了平州,营州经此一劫,城中存粮眼看不足,士气也受了极大影响。

想到军中调粮还有些繁琐手续要对接,守城校尉忙派了他们这一支人马,带着他的手札往平州来说明情况,想着好歹先拉来些粮食和援兵稳住军心,免得城中发生鼓噪兵变。

等听明白他说的这些事,妊婋抬头看月色不早了,遂将坤乾钺往地上一杵,钺刃边缘还有未干的血迹甩了几点下来,她看向二人:“还有旁的要交代么?”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旁边小兵赶忙爬上前又说了一点细枝末节,都是些没要紧的车轱辘话,妊婋皱皱眉,也不等他说完,挥钺将他砍杀在地。

那自称领队的男兵见旁边小兵被砍了,显然自己已经赢得了活命的机会,他忙谄谀上前:“我给几位大王带路……”

他的话语和笑颜在钺刃飞来的瞬间凝固住了,人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飞了出去。

“带路就不用了。”妊婋看着那人头在地上跳了两跳,她轻蔑一笑,“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活吧?兵不厌诈啊。”

看着地上的零碎尸体,厉媗叉腰说道:“天也不早了,咱们得往回赶了,别叫她们担心,抓紧收拾收拾吧。”

几人对看一眼点点头,把地上的尸体连同军驿门口的几具尸体一起,都拖进了矮房内。

妊婋和东方婙在房舍这边忙活时,厉媗和苟婕跑到另一侧马厩里将那些军马牵了出来,又顺走了军驿中捆好的一摞摞草料。

两刻钟后,四个人赶着几十匹马离开了这处军驿,她们身后正在燃烧的矮房映亮了山坡上方的一小片天,散发出阵阵焦糊味道。

苟婕走在最后面,回头瞥了一眼劈啪作响的熊熊烈火,她拿起烟袋锅子悠悠吸了一口,笑着吐出一缕轻烟:“烧尸火点的烟,抽起来真带劲儿啊!”

等她们四人赶着那些马回到河畔营地时,天边已开始有些微微泛白。

浅月淡迹,星转晓天。

素罗刹在营门口守了一晚上,远远见北边有马群缓缓靠近,忙走出营地来看,直到瞧见骑在马群最前面那人,肩头扛着一柄坤乾钺,在晓月下闪着金光,才总算放下心来,笑着朝那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回营地喊人出来牵马。

“这一晚上累坏了吧?”几个赶上来牵马的人关切地问道。

“还行。”妊婋笑了一下,“好在是没白忙,你们昨晚守夜也辛苦,大家今日再在这里停一天休整吧。”

这时素罗刹也来到近前,问:“今天不往前走了?你们都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妊婋朝北边望了一眼,回头说:“营州的情况恐怕有些复杂,咱们还得坐下来合计合计。”

第57章 低飞绿岸

妊婋睡醒一觉从帐子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正好这时一阵夏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些温润气息。

这阵风也把营地上埋锅造饭的香味带到了她鼻子里,她低头看了看前面帐子投在地上的日影,估摸着刚过午初刻。

她往外走了几步,到旁边帐子看了看,今早一起回来的四个人里,除她以外只有东方婙起来了,此刻正在河边练钺。

昨晚守夜的众人也陆陆续续补完觉,素罗刹才出帐子,回头见到妊婋站在外面,走过来跟她打了个招呼。

昨晚四人在军驿打听到的事,早上回来时简单跟大家说了几句,而往营州的后续安排,还要等众人吃过饭后坐下来细细商讨。

这日大家依旧是在河边轮流吃饭,等众人都吃差不多了,厉媗和苟婕也睡醒从帐子里出来了,昨夜去军驿和守夜的众人才围坐下来开始吃些东西,一碗温热的粟米粥加上她们各自带的胡饼和肉干。

河边还架着一条她们昨夜从军驿顺出来的风干狍子腿,那肉做得极咸,一片能下一碗粥,众人方才吃的时候每人拿小刀片了一点,此刻还有薄薄一层肉,厉媗拿起旁边放的小刀,贴着骨头片了一点碎肉下来,往粥里一拌,热腾腾的米香混着肉香扑鼻而来。

大家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聊起了营州的情况,好些方才已经吃过饭的人听她们说话,也凑上来围成了一大圈。

妊婋掰着手指头给大家算了算,原本镇北将军留在营州的三千人马,如今被肃真部的人在城里城外共杀灭了九百余人,城中又派了三百人去城外十里填边防线,再除去昨日出城求援的五十人和城中受伤的五十余人,营州城内此刻仅剩一千七百余名城防兵。

按照她们出发时的计划,对付营州的兵马,原定是由妊婋假传军令让他们出城越过边境线讨伐北狄,以此分化其兵力,随后趁其不备夺城。

但按照昨晚那两个人描述的城中情形,如今恐怕很难以假军令调动起一支人马出征,一方面是营州城防兵这次被肃真部杀得有了些阴影,另一方面也是守城校尉应对不当,因顾忌城外再度来袭,放着城外伤兵哀嚎却不开城门,使得城中守军大感心寒,据那两人说,封城门时城防大营指挥值房里曾爆发过争吵,几位副将也因此事生出了些仇怨。

而后被派出城往北去填边境线的,基本都是封城门时跟守城校尉请令要求带兵前去追杀北狄人的,守城校尉也是怕这些人留在城中煽动其余城防兵的情绪,一旦城中发生鼓噪兵变,他第一个遭殃。

这种局面下,没解粮没援兵的一道假军令是没办法把他们忽悠出去讨伐北狄的,她们还得想个别的法子。

这时妊婋想起昨日听那二人说到杀来城下的都是女人,苟婕当时看上去有些意外,她抬头看向苟婕,问:“肃真部从前很少来营州劫掠吗?”

苟婕点点头:“嗯,她们的地盘靠北偏东,离营州城还是有点距离的,以前也从没听说过她们会跨越边境来到这边,更别提杀到城下了,一般都是勿吉部下面的几个小部,还有西北边的几个零散小部时常来这边抢劫,不过我听说肃真部有时候会劫杀抢完东西往回跑的勿吉部男人,但那边具体是啥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

她才说完这话,妊婋忽然听到她们头上远远地传来一阵熟悉的鸮鸣,她眯起眼睛举头望去,见到一只有些眼熟的信鸮展翅飞过,看方向是从营州飞往平州的。

这是玄易带去的信鸮。

妊婋忙掏出哨儿,站起来朝天空吹了几声,那鸮原本都已经从她们头顶飞过去了,听到这哨音,从山林边转了两圈,调转方向飞回了河面上方。

妊婋走到河边又吹了几声哨,那鸮在河面一点点降下高度来,随后盘旋着观察了她和岸边众人一阵子,才不慌不忙地飞下来,从容地落到妊婋伸出来的手臂上。

她看了看那鸮的脚上,果然绑了一个小信筒。

妊婋架着鸮走回众人跟前,将鸮放到一个临时支的架上,撕了几块随身带的肉干给牠吃了,然后拿着信筒回到这边坐下来,抽出一看,是玄易的笔迹,头一句竟然是:“我已离开营州,此刻正在肃真部。”

看到这句话,妊婋先是愣了一下,反复又看了两遍,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玄易所用的灵极真人自创密文,能以极少的文字传达大量信息,这些日子她跟着千山远一起看信回信,也能够通读这种音节文字了。

妊婋顺着这句话,继续往下看去。

玄易在信中提到了肃真部来人杀至营州城下那天,她扮作城防兵在城外田间粮仓混了个值守,因为跑得快没有被误伤,后来城里出来一队人到城外清点幸存兵,她听说守城校尉派了人往平州求援,当晚就唤鸮给千山远送去了一封信。

第二日,前往平州求援的队伍先开出了城,随后又有一支人马出来,召集昨日留守城外的众人,往北去填边防线,玄易也混在里面跟着队伍往北去了。

出营州城往北十里就是边境线,玄易随队伍抵达那里的时候,边军已近溃散,只剩了不到两百名将士,还有几十人带着伤。

城中来的队伍给边军带了些补给,领头的副尉安抚了众人一番,说平州的援兵不日就到,又将驻防值守班次重新做了调整,勉强算是稳住了边防线。

结果就在边防被填补好的第二日,勿吉部杀来了,玄易趁乱躲到旁边林子里,看勿吉部的人跟营州边军杀得昏天黑地,眼看着营州边军即将溃退之时,又从北边杀出了一支人马,是肃真部的人。

肃真部众人的出现,很快结束了营州边防线上的这场厮杀,她们杀了一部分试图抵抗的人,然后开始清点俘虜,将还活着的营州边军和勿吉部的人都捆起来带走了。

玄易躲在边上看到这一幕,觉得北边的局势会直接影响到妊婋等人来营州的计划,于是她也越过边防线,跟着那些押送俘虜的人马,一路往北到了肃真部。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妊婋能读出玄易还有不少要讲的事,但信纸篇幅有限,再凝炼的密文也写不下更多信息了。

妊婋将信中内容给大家说完,众人正在琢磨北边那些部落是个什么情况,苟婕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围在这边的所有人一起看向苟婕,听她接着说道:“之前鸡毛贼还在营州的时候,我就听说肃真部准备收回南边与营州接壤的一片地方,那里原本最初就是她们的地盘,只是后来契丹兴起占了这块地方,如今归给了勿吉部,那片丛林里山珍野味无数,这两年为这块地方,两边干了不知道多少场仗了,这回我看肃真部杀来营州大张旗鼓地抢了一场,也是为了把勿吉部的人引到这边来,她们这几天在北边应该还有别的配合动作。”

妊婋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所以勿吉部的人看到她们从营州抢了不少粮食,于是眼馋了跟着摸过来,不想正中了圈套?”

厉媗皱起了眉头:“看来这北边最近要乱呀,咱们可别闷头打完了营州,结果让人摘了桃子去。”

这时妊婋抬起头来看向众人:“营州的边防线现在已经崩溃了,营州城防军内部也是自顾不暇,我准备从营州城外绕出边境,到肃真部找到玄易,看看能不能跟那边谈个合作,以最小的代价夺下营州,顺便再除掉北边的后顾之忧。”

厉媗听了刚要说跟她一起去,话未出口,却听旁边东方婙说道:“我跟你去。”

“啧,我刚想说我去。”厉媗转头瞅了东方婙一眼,“你这小花脸儿怎么老抢话呢。”

“这边得留个收信的人。”妊婋看向厉媗,“等我们见到玄易,还要传信回来的。”

她们这次出来前,千山远也给厉媗拿了一枚备用鸮哨,用来截停信鸮的,而太平观的密文,目前众人里除了妊婋外只有厉媗看得懂。

厉媗明白了她的意思:“行,那我留下。”说完又问,“就你们俩去?”

这时苟婕凑了上来:“我也能去,我知道肃真部在哪里,我还会说她们当地话,可以给你们做译鞮。”

这确实很有必要,妊婋点点头,最后确定由妊婋、东方婙和苟婕三人骑马绕过营州往北去找玄易,余下人马由厉媗和素罗刹带至营州城南边三里左右扎营等待消息。

她们商议完,一同站起来点了点随行的粮食,算上昨夜从军驿顺来的,还够所有人吃上七日左右。

苟婕也预估了一下前往肃真部的路程,说连日快马赶路的话,三天能到,而信鸮飞回营州城外只需半天。

于是妊婋跟厉媗约定好,以五日为限,她会从肃真部传信鸮回来,如果等到第五日还没有收到她们的消息,那便由厉媗按原计划换上官军衣服假传军令,赚开营州城门后,再由素罗刹带众人冲杀进城,夺城清点完补给再分人手前往北狄查看情况。

厉媗和素罗刹以及余下众人郑重答应了,大家在河畔商量了小半日,眼看日渐西斜,妊婋三人决定趁夜色从营州外面绕到北边去。

晚间吃过饭后,各营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日一早出发前往营州城外。

妊婋和东方婙还有苟婕三人挑了三匹健壮的马,翻身一跃而上。

她们坐在马上跟前来相送的厉媗和素罗刹等人挥了挥手,随后调转马头朝北边飞驰而去。

暮色苍茫,嘶骑渐遥。

直到她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荒野上,厉媗和素罗刹才转身凝重地对视了一眼,一同往河畔营地走回——

作者有话说:[1]“译鞮(dī)”,即翻译。

第58章 蔚彼茂林

夏夜沉凝,流萤千点。

暗夜与漆黑大地几乎融为一体,妊婋三人一路向北疾驰,马蹄四周萤光翻飞,恍惚间竟不知是繁星落入荒野,亦或是人纵马在天河驰骋。

她们于日落后出发,跑了整整一夜马,赶在拂晓前天色最为昏沉之际,来到了营州城下。

营州城防军因前几日北狄人冲城一事颇为受挫,城头上的守兵远远听到马蹄声响,都不免紧张起来,纷纷走到城垛边四下里张望。

此刻正值月落日未生,天地间一片黝黯混沌,他们只能听到马蹄飞奔的声音,却看不清城外来者在何方。

他们手里没执照明,因城头上不可燃灯自照,以免暴露守军位置,所有灯笼都悬于城门顶两侧用以照敌,他们借着城墙半腰上不算明亮的灯火,使劲朝外看去,只能勉强瞧见远处有零星人马在西边飞奔。

来人似乎并不多,一排城防兵屏气凝神连看带听,不一时,只听那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从南而来,绕西经过,不曾停留,径直往北去了。

领班的小校皱了皱眉头,见大家都有点紧张,赶忙安抚众人道:“这定是大帅派来慰问驻边队伍的,是以过城门而不入,这是大帅牵挂咱们边疆将士。”

众人闻言有理,遂皆放下心来,虽然他们已经有数日没收到来自驻边队伍的消息了,但就眼下北狄这个混乱局面,没有消息或许也是好消息。

城外骑马的三人从营州城西侧顺利绕到了北边,妊婋回头看了看营州城的北城门,此刻悬于城墙腰间的两盏巨大灯笼,还在那里浑然无知地睁着。

三人离开营州城,又疾驰了半个多时辰,来到营州北侧边防线附近。

果然这里如玄易信中所说,已不见了驻防将士的身影,草野间隐约还有腐坏的气息阵阵传来,仔细分辨可以看到散落在边境线两侧的残破尸体,引来一些兀鹫在此享用。

她们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北行来。

直至天亮时分,她们在苟婕的带路下,来到一处密林边,三人选了一块平整地方,轮流休息了一番,醒来吃些东西,午后继续在林中赶路。

出营州往肃真部的地盘走,要经过一片勿吉部的林子,苟婕说这里常常会有勿吉部的人巡哨,于是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牵着马在林中谨慎前行。

又走了一段路,苟婕在林中看到一片半人高的大叶子,兴奋地跑过去摘了一把,跟她们说道:“碰着好东西了,看!大脖梗子!”

妊婋和东方婙对视了一眼,又转回头看向苟婕:“啥?”

苟婕开始剥那大叶子的长梗外皮,一边剥一边说道:“这种大叶子,我们就叫大脖梗子,这叶梗能吃,酸酸的,很多汁水,特别解渴!”说完她咬了一口剥好的叶梗,听上去清脆多汁。

她们这次出来每人身上都背了水囊,但这次路程不近,洁净的水还是得省着点喝,路上能有这种解渴的好东西,那自然是来者不拒。

于是妊婋和东方婙学着苟婕的手法,也开始剥开叶梗,咬了几口,果然酸爽解渴。

她们正吃着,苟婕又把掰断了梗的大叶子往领子后头塞,说:“你们一会儿也把这大脖梗子塞脖梗子里,保护一下头颈,免得林中有勿吉部巡哨的暗箭飞过来。”

妊婋叼着脆梗来回捏了一遍那片叶子:“这个厚度,挡不住箭吧?”

“挡肯定是挡不住,但是遮掩住头颈能增加对方瞄准的难度,在这密林里头,多少还是有点用的。”苟婕说完又往另一边领子口也插了两个大叶子。

固定好头颈两侧的叶子后,她朝妊婋和东方婙露出了一个颇有成就感的笑容,看上去像是某种野菜修成了精怪。

妊婋想她说得也有道理,又见她这一路走来对山林情况十分熟悉,于是从善如流地学她戴了几片叶子在领口。

东方婙在旁边见了,也跟着戴起了大叶子,三人手里又各自捧了一把大脖梗子,一边吃一边继续牵马往北走去。

她们又在林中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始终没见到有什么巡哨的,整个林子看上去荒无人烟。

偶尔有些野兽从林中窜出来,看到头插大叶子的野菜精怪三人组,惊得扭脸就跑。

“嘶……怪了嘿。”苟婕一边走一边叨咕,“按理说这片林子不应该这么人迹罕至来着,这里好东西可不少,这一路我都瞅着不少山货,要搁从前这时节,早该被勿吉部的人薅得差不多了。”

她们原还想着抓几个勿吉部巡哨的,问问北边最近什么情况,没想到在林中走到天都快黑了,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三人在暮色中找了一块临溪平地,生起篝火掏出干粮坐下来休息。

三匹高马分别拴在林中三个方向,围着她们就地吃草,像三堵墙一样替她们遮挡着周边可能出现的突然袭击。

这一天走下来,她们仿佛进入了无人之境,所以也想借着篝火看看能不能吸引出什么人。

任何人都行。

然而一夜过去了,三人轮流守夜休息到天亮,只拂晓时分有几只小鹿跑到溪边来喝水,仍然没见到有人出现。

苟婕在晨光中辨认了一下方向,跟妊婋和东方婙说道:“再往东北走上两日,后天就到肃真部的地盘了。”

妊婋见她过了边境线后这一路走得轻车就熟,好奇地问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苟婕点点头:“以前跟我们村里几个大姨来过,我们村跟肃真部有点远亲,她们有时候来这边走亲戚,顺便整点山货啥的,我就跟着一起来,但是后来边境战乱,勿吉部又总派人在这边巡哨,她们就都不怎么往这边走动了,我上回来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三人说话间已牵上了马,按照苟婕指的方向继续往北走去。

她们往北行了两日,这天午后,妊婋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看着她们,于是回头四下里张望起来。

苟婕和东方婙听到她停下来,也都回头来看:“怎么了?”

“我感觉林子里有人。”妊婋在林中巡睃了一回,并没见到人影,“而且对方好像正在暗处观察我们。”

苟婕听她说完立刻警觉起来,伸头东张西望:“能确定是人吗?熊的目光有时候跟人也挺像的。”

听了苟婕这话,妊婋也有点拿不准了,她挠挠头:“我没被熊盯上过……”

正在三人紧张四顾之时,林中忽然响起野兽刨蹄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劲风。

一头丑陋肥壮的野雄猪从林子深处冲了出来,直直朝她三人撞来,妊婋一见立刻取下身后背的坤乾钺,其余二人也都将兵器横在了胸前。

眼看那头野雄猪已来到她们十步开外的地方,她们身侧的马儿开始不安地来回抬蹄。

妊婋盯着前面飞快地想了想,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迎着那头野雄猪冲了上去,就在两边仅剩一步之遥时,她一个闪身抬手挥钺,劈下了野雄猪的头颅。

猪头滚落在地时,那野雄猪还往前又跑了两步才轰然倒下。

妊婋回身正往那猪头上看时,东方婙忽然朝她背后指道:“你们看!”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就在方才那头野雄猪冲出来的地方,又冒出了一群野雄猪,獠牙林立,粗粗看去至少有十好几头。

苟婕声音开始打颤:“坏了,这阵子正是发情季节,咱可能是踏进雄猪争夺配种资格的决斗圈了……”

妊婋回头细细打量那群野雄猪,只觉得正面对付起来正经有些难度,而且她们这回也不是过来打猎的,实在没必要在这里跟野雄猪进行殊死搏斗。

妊婋缓缓往后退了两步,仍旧盯着前面,没回头地对二人说道:“我看咱还是走为上计,马应该能跑得过猪吧?”

苟婕皱起眉头:“这里不是原野,到处都是树,马还真未必跑得过猪……”

这时那边的野雄猪已经开始在地上刨蹄了,她三人也顾不得许多,赶忙翻身上马,正要催马快行时,那边已经成群结队地冲过来了。

一阵混乱不堪的奔跑声朝她们涌来,伴随着浓烈恶臭。

妊婋骑在马上将钺打横在后,三人催马在林中狂奔,但果然如苟婕所言,马在密林中根本跑不起速度,急得她三人恨不得跳下来背着马跑。

苟婕骑在马上嗷嗷大喊:“为什么是野猪!为什么是野猪!我宁愿碰上的是熊啊!或者老虎也行!”

东方婙费解地转头看了她一眼:“难道碰上熊和老虎,咱们就能跑得过么?”

“那倒不是……”苟婕回头瞥了一眼后面追来的野雄猪,那些东西丑得她不忍直视,“我就是觉得要是死在熊或者老虎口里,回头见了我太姥姥说起来好歹能显得威风一点。”

那群野雄猪距离她们越来越近了,妊婋策马走在三人中的最后面,正在抬手挥钺砍下头顶的树枝做拦阻,回头时却见东边林中又有一阵树影摇动,一头巨兽忽然间从林子里飞奔出来。

那巨兽头顶大角,一边跑一边低头朝正往前冲的野雄猪撞去,一下铲飞了好几个,狠狠摔到了后面的林中。

妊婋住了马定睛细看,那巨兽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雌性角鹿,鹿背上还坐着一个身形彪悍的人,袒胸露臂,手持弓箭,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们。

肃真部的人。

“妊婋——!”一个熟悉的呼喊声从方才那角鹿冲出来的地方响起,紧接着又有几头巨鹿悠悠走了出来,妊婋看到其中一头鹿上坐着两个人,后面的人正探头朝她们招手,是玄易冲她们大喊,“你们没事吧?”

三人回头相互看了看,一起都笑了:“差点有事。”

这时最先骑鹿冲出来的那人,朝玄易问了一句什么话,玄易很快答了几句,妊婋忙回头看向苟婕:“译鞮官,她们在说啥?”

苟婕策马上前听完说道:“她问玄易,我们是不是她先前提到过的人,玄易跟她说是,还说我们此刻正有兵马驻扎在营州城外,准备攻下营州。”

译完这话,那骑鹿的人又转过头朝她们问了句话,苟婕紧跟着给妊婋和东方婙译道:“她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妊婋转头跟苟婕低声说了一句话,苟婕点点头,随即抬头大声朝那骑鹿人说道:“我们是来这里与你们联手除害的。”——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角鹿是驯鹿的古代先祖分支,体型比较大,设定上跟驼鹿差不多高,雌雄皆有角,雌性体型比雄性整体大上一圈。

第59章 鹿之游斯

妊婋三人没有下马,直接跟着那些骑鹿的人走出了林子,原来这里往东不远就是一片开阔地界。

方才企图攻击她们的那些野雄猪已被吓得四散离去,死在当场的那几头,被一个骑鹿人捆成一团,用绳子栓在鹿鞍上拖出了林子。

林子外面有一条小溪,溪边空地上扎了些大帐,许多肃真部的人正在忙碌中回头看向她们,有些停下了手里的活,走上来跟方才最先骑鹿冲出来的人打招呼说话。

苟婕四处瞧看半晌,喃喃说道:“我记着这里以前都是勿吉部的地盘来着,看来这是已经被肃真部收回来了。”

那边几个肃真部的人,一边说话一边朝着妊婋三人这边不住地看,其中一个走上来朝妊婋背后的坤乾钺比划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苟婕适时地在旁边译道:“她问你那个钺能不能借给她们看看。”

妊婋点点头,把坤乾钺取下来递给了那人,那人双手接走之后,旁边又有不少人聚了过去,围成一圈看着那柄坤乾钺说起话来。

妊婋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看神情和语气,应该都是好话。

那边众人正在来回传看坤乾钺时,妊婋转头见玄易从一头巨鹿背上跳了下来,忙走上前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玄易笑着说道:“我认得她们,我家天师姥姥跟这里的萨满大神原是故交,我跟师娘几年前还来过这里一次,这边的大神徒也往我们观里坐过客,大家都是朋友,本来我是要在信里告诉你的,结果写到后面写不下了,我就想着你见了信一定会来,到时候见面说也一样,所以就跟她们一起往这边来迎迎你们。”

妊婋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难怪千光照放心她独自来这里,而千光照之所以没提前跟妊婋等人说起这层关系,大抵也是因为北狄这两年局势紧张,是否能与肃真部的人联手,还需要玄易先在边境确认了具体情况再亲自走一趟,因此她点头说道:“难怪你会说她们当地话。”

“大神徒姨姨教我的,我其实学得不精,讲得也不流利。”玄易笑着摸了摸头,“反正连说带比划,勉强能交流。”

旁边苟婕插了一嘴:“这我听出来了,你都是两个词两个词往外蹦的,还是得多讲,多讲就好了。”

“那是那是。”玄易刚嘿嘿笑了两声,忽然看向苟婕,“诶?你是谁啊?我怎么听你声音这么耳熟呢……”

不等苟婕答言,玄易又凑到她面前仔细观察起她的脸:“你这脸我也觉着有点儿眼熟……”

辨认了一会儿,玄易回想起来了:“你不是平州府衙里那个骗子方士吗!”

妊婋笑了一下,问玄易:“你见过她?”

“可不嘛,那时候我进平州府衙打听消息,混成端茶丫鬟,我还给她端过不止一回茶哩!”玄易一边说一边又凑上来盯着苟婕的脸细细看,“你居然是女子,厉害啊,扮男人那么入味儿的,我当时都没看出来!”

苟婕一时没听出来这话是在骂她还是在夸她,于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微笑:“我也没想到自己能那么入味儿……”

妊婋这时把她们到平州之后的种种事都跟玄易简要说了一遍。

玄易听完朝苟婕抿嘴一笑:“那时候听你给镇北将军进言说要献什么凤凰命格的女子,我本来想先弄死你,可是后来收到远山小姨的信,说你们要来平州,又叫我往营州瞧瞧,我想着府衙里那帮男的也没几日好活了,到时候都得死,所以为了尽快脱身就没动手。”

苟婕大惊,满脸后怕地给玄易作了个深揖:“多谢小道长不杀之恩!”

几人正说笑间,有肃真部的人拖着方才林中那几只死掉的野雄猪,往大帐的方向走去,妊婋瞧见了自己砍下的那个猪首,看起来还挺有肉的,她期待地搓搓手:“今天晚上有野猪肉吃了!”

苟婕也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想啥呢,这野雄猪都没劁,肉臭得很,谁家好人吃这个,这都是拖回去喂狗的。”

妊婋不禁大感失望:“没劁的雄畜真是干啥啥不行,秽气。”

这时不远处的众人已将坤乾钺传看了一圈,方才来借钺那人走过来将钺还给了妊婋。

那人正是先前骑着鹿冲出来替她们撞飞野猪的壮士,骑在鹿上就可见其体型壮硕,下了鹿走在平地上更是身姿颀伟,此刻她面上神色已不像林中初见时那样疏远,颇为友善地将坤乾钺双手奉还,然后对她们说了几句话。

苟婕在旁边译道:“她说她叫博敦,这里是她们肃真部的边缘营地,她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想请我们明日随她再往北去,到她们中心腹地跟萨满大神和姥姥们商谈合作。”

苟婕译完又解释了一句:“她说的姥姥们应该是指部落的几位共同首领。”

妊婋问:“远吗?我们还得尽快把消息送回营州城外,时间不算太充裕。”

苟婕用当地话跟博敦复述了一遍,得到回话又译给妊婋:“不远,明早出发,傍晚就到。”

妊婋朝博敦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东方婙和苟婕以及玄易议了几句,她们决定先写一封信,把她们这里的情况用鸮给厉媗等人送去,然后明早大家一同往北边腹地去拜见萨满大神和诸位首领姥姥。

正好前日妊婋在河畔营地拦截下来的鸮,昨日也飞回玄易这里了,她们在这边找了个平整的大石台,玄易掏出一卷信纸,用随身带的细碳笔将今日事写完,妊婋又托她在信中给厉媗带了几句话。

写完装好信筒,几人看着玄易将那鸮放飞,只见牠轻巧地扇动了几下翅膀,身影很快消失在薄紫色的天空中。

晚霞从日落的地方漫上来了。

她们此刻所在的空地和四周山林,俱被天边的紫光笼罩着,林边大帐外面开始点起篝火,烤鱼的香气也渐渐飘出来了。

妊婋摸了摸肚子,四处张望起这股香味的源头,见东边一片大帐后头,正有烟雾缕缕升起,方才还在这边忙碌的人们,也都纷纷往烟雾飘出来的方向走去。

博敦见她们放完了信鸮,抬手请她们同去吃些东西,妊婋四人跟着博敦穿过一排大帐,只见前面是一片露天篝火,每个篝火边都都插着一束束大胖鱼和野山鸡,满满围了一圈,香气四溢。

“东边山里有个湖,里面好多大鱼。”玄易兴奋地说道,“昨儿我还跟她们去捕鱼来着,这一片山里好东西真多!”

说话间她们在博敦的邀请下,坐到其中一个篝火堆旁,这里正有人摇着一个转轮,所有串了鱼和山鸡的木棍都以细轴连于转轮上,在篝火前缓慢旋转着。

那大胖鱼熟得最快,不多时已能吃了,摇转轮的人给她们挑了几条外酥里嫩的,又给她们拿树叶小碟盛了些香辛椒盐蘸鱼吃。

妊婋一边吃一边跟她们问起这片山林中的事,原来最近几年肃真部就一直想收回这片林子,直到去年趁着南边营州混乱,才顺势夺回了这片地方。

从前勿吉部的人总在这里乱砍滥杀,把个林子杀得几近生灵灭迹,肃真部收回后一直在封林,好容易将这片地界养得恢复了生机,今年开春还有不少野兽从西边勿吉部的地界迁徙过来繁衍,使得林中再次焕发了活力。

“原来是封林了,难怪。”苟婕听完这段缘由的功夫已飞快吃完了一条大鱼,擦擦嘴说道,“我们这一路来,人影通不见一个,山货遍地,我都只恨没背个大麻袋来,到处都是夏果野蕈,还有山参和药草。”

妊婋笑着看了她一眼:“那你也没空手。”

苟婕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路上采的野烟叶和药草,都是她平常抽的,正好自己存货不多了,准备带回去搓成烟丝,她拿给博敦等人看:“好容易来一回,贼不走空嘛,我不知道这林子现在归你们了,要不就当送我个见面礼吧?”

博敦等人看了看她手里那把草,转头相视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又跟她说了一句什么话,苟婕激动地跟妊婋等人说:“她们说这点够干啥的,等走的时候再送我一袋子!”

妊婋等人听完也都一起笑着恭喜她,这一晚大家围坐在篝火边连吃带笑地饱餐了一顿,直到月上枝头才陆续散去,博敦给她们几人安排了一个帐子,众人在这里安睡了一晚,第二日晨起精神抖擞地跟博敦往北出发。

博敦还骑着昨日那头大角鹿,身后带着玄易,妊婋三人把马留在了这边,也入乡随俗地共骑一头巨鹿跟在后面。

她们行过旷野,穿过丛林,从天大亮走到了天擦黑,终于瞧见前方一片建在湖边的林中木屋,正是肃真部的中心舒兰赫,玄易跟她们说这个名字是灵极真人译的,在她们当地话里,舒兰赫是“果实”的意思。

部落中显然知道她们会来,此刻已有许多人走到湖边来迎接她们,说了好些妊婋和东方婙听不懂的话,然后热情地将她们请进一个防野兽的篱笆墙内。

妊婋刚走进去,就见右手边不远处有个长条凉棚子,许多男人被拴着跪在那里。

妊婋往那边看了两眼,见那里面的男人有的是北狄装束,是勿吉部的人,有的穿着北伐军的军服,是营州驻边的人,其中那些营州的男人,抬眼见到来人里有穿中原布衣的,面上都有些激动,但他们嘴里塞着东西喊不出话来,只是“呜呜”的发出些声响,想要引起这几个中原人的注意。

妊婋瞧完那些人就挪开了眼神,其她人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没有多看,她们跟着博敦走过几排错落的别致木屋,来到一个巨大的圆形木屋前,恰有人打开了门,是个矍铄老者,身上穿着一件五彩斑斓的蝉翼纱衣,她看着妊婋等人,笑着用中原话说道:“来,进屋吧孩子们,让我们看看如何让外头那两拨人给咱们腾些地方。”——

作者有话说:新年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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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夜阑灯灭

她们走进的这间圆形木屋,内部十分宽敞,此刻里面还有许多人正在闲谈,见她们来了,都回头来瞧。

其中有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端来一盘杯碟饮品,笑着招呼她们进来坐下,口里也说的是中原话,只稍稍带些外族口音,听来有些奇特。

玄易熟络地跟那中年人遥遥挥手打了个招呼,随即向妊婋等人介绍说方才给她们开门的,就是肃真部的松甘萨满,而进来时跟她们打招呼的则是松甘萨满的首徒刚安,也正是昨日玄易口中说的那位教她肃真话的“大神徒姨姨”。

据玄易所说,她们两位都曾来过中原,是这里唯二会说中原话的人。

看得出来,这是为了尽量迁就她们,松甘萨满这日从见到她们开始就一直在说中原话,想来稍后她们的谈话内容也都会以中原话为主,再由大神徒刚安译给屋中的其她人。

妊婋几人进来坐下,屋中闲谈的人们也渐渐安静下来看向她们,目光中带着些探究意味。

中原与北狄过去数百年间征战不休,两边几乎是仇深似海的状态,只是过去那些年的争夺与屠杀,都发生在中原边军男兵与北狄父系部族之间,而妊婋她们今日与肃真部众人平静地对坐在这间屋里,没有族群隔阂,没有历史仇怨,有的只是生于不同土地上的女人们,正待开启一场前所未有的联袂。

妊婋看了看坐在屋中的肃真部众人,算上松甘萨满和大神徒刚安,共是二十九人,有十分年长者,亦有中年人,大家所坐位置都很随意松散,没有严格的尊卑次序,看上去气氛颇为融洽。

松甘萨满见大家都落座了,开始缓缓向妊婋等人讲起她们与勿吉部以及一些小部族之间的历史纠葛。

内容与先前苟婕跟她们讲的差不离,只是多了些细节。

最初所有男性小型部落围绕在肃真部周边讨生活的时候,北狄地界是常年安稳的,直到后来有几个部落开始从更远的地方擄掠女人过来,形成了早期父系部落。

肃真部的人得知后曾去解救那些被擄去的女人,但其中却有不少因男儿被杀而与肃真部结仇的女人逃了回去。

那些父系部落尝到了甜头,从各处擄来的女人越来越多,那些女人毫无节制地生育,以燃烧自身生命的方式为父系部落提供大量新生儿,不过百十年间就将那些父系部落喂成了庞然大物,而人数一向稳定的肃真部在这些父系部落迅速膨胀起来后,彻底失去了旧日的统治地位。

这数百年来,因为她们过去的一时放任与容让,养出了难以扼制的怪物,使她们受到了漫长的反噬,直到近些年才渐渐缓过力气,开始对各部进行逐一清算。

“我们过去养痈成患。”松甘萨满沉声说道,“往后必得放下仁心,将这片地界好好收拾收拾。”

去年勿吉部因北地雪灾粮食吃紧,向南盯上了营州,随后又跟中原都护府边军打了几场恶仗,耗费了不少人马,肃真部因此开始筹划起借机诛灭勿吉部的事来。

她们先寻时机出手夺回了被勿吉部占领的几块地方,后来鸡毛贼占了营州,恰逢勿吉部两面受伤正需喘息,只得与鸡毛贼暂时达成了休战协议,甚至双方一度试图谈和,准备相互借调人马,先由勿吉部支持鸡毛贼向南杀向幽州,再由鸡毛贼支持勿吉部向北杀向肃真部。

这桩和谈计划很快被肃真部的人探知,于是她们在鸡毛贼与北伐军酣战之时,从新收回的地界杀向中原边境,打着勿吉部的旗号对营州发起了突袭,打乱了两边谈和的借调计划,彻底瓦解了双方的结盟。

这件事如今已被勿吉部的人获悉了原委,正准备整顿人马前来报复,见肃真部的人近日又杀向营州,还抢了不少粮草,勿吉部的人想到来日还要跟肃真部开战,需得聚敛些财物粮草,也打上了营州粮仓的主意,想跟在后面捡些漏,却不料中了肃真部的计,出来的人一半被杀一半被俘。

听完北边近日诸事始末,妊婋点头说道:“现在营州军心不稳又无支援,断不会轻易出城,勿吉部也把矛头调转到东边想来报复你们,以眼下状态,他们两边就很难打得起来,还需拱拱火才行。”

这时在座的一位老者开口问了一句话,坐在她旁边的大神徒刚安向妊婋等人译道:“勿吉部近日是不会再杀到营州城下了,你们有法子让营州的人马来到边境线附近么?”

让勿吉部和营州城防军在边境线杀起来,对她们双方来说都比较省事,因为边境附近是一片原野,在那里开战即不会破坏北边山林,也不会损毁营州城墙,尸体还好处理。

妊婋听完跟东方婙和苟婕以及玄易等人对视了一眼,她低头想了想,说:“我可以去见一见营州那几个俘虜,争取利用他们把城中人马引诱出来。”

随后妊婋将自己的设想给众人说了一遍,大家商议定,大神徒刚安起身离开了这间屋子,不多时回来说道:“外面押的那两拨人已挪到两间相邻柴房里去了,你们可以等吃过饭了去见。”

此时夜幕已至,松甘萨满和肃真部众人请妊婋她们从圆屋后门出来,走到一片露天大帐外,享用了一顿丰盛晚餐,众人在夏夜晚风徐徐中直吃到夜深,妊婋抬头见时候差不多了,于是叫上同来的几人起身告辞众人,跟随大神徒刚安往关押俘虜的柴房走去。

到柴房门口,妊婋请苟婕和玄易跟刚安一同在外等候,只同东方婙二人一起走上前打开了门。

男人的浊气混着厚重的木柴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妊婋皱着眉头在鼻子前面挥了两下,转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东方婙在她身后把柴房门关了起来,妊婋点起一个火折子,见地上捆了十来个男人,手脚俱被绑缚着,口也被塞着,看见有人来,都在拼命地挣扎。

妊婋扫视了他们一圈,见其中有一个人的军装是领队小校制式,她缓缓走上前,将那人嘴里塞的东西拿了出来,然后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外面指了指,示意他们不要惊动外面。

那小校轻咳了两下,低声问:“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妊婋在他面前蹲下来,拿火折子照了照他的脸,然后又照了照他的衣服,谨慎问道:“你能跟营州的将军说得上话么?”

“说得上!”那小校赶忙说,“我是他亲兵出身,他极信我。”

“那你们将军能跟镇北将军说得上话么?”

那小校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说得上,我家将军从前也是大帅的亲随。”

妊婋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说道:“你家将军先是遭了劫,又在边境线丢了一支人马,若我说有法子给他将功补过,他能否替我向镇北将军求情保个人么?”

“什么人?”

妊婋回头看了东方婙一眼,东方婙会意也蹲了下来,火折子的光照到了她的脸上,地上众人也都瞧见了她脸上的黥刑墨印,皆是一惊。

“我这妹妹一时错了主意失手打杀了人,本要押送幽州问斩,我们趁乱逃命来了这里,但是故土难离,又有亲人割舍不下,今日见了你们,兴许能帮我们求一个特赦,仍叫我们回家去。”

那小校听完眼珠子转了两下,若只是寻常失手打杀人,必不会以黥刑押送,这人身上定是背了不止一条人命而且行为极其恶劣,但他见这是一个活命的机会,于是赶忙应道:“这对我家大帅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我家将军这次守城失利,若果然能够将功补过,定会报答你们。”

妊婋面露喜色:“那太好了!”

那小校又问:“你能救我们出去?”

妊婋看了看屋中众人,表情为难起来:“你们人太多了,我只有把握送一个人离开这里,过两日是北狄的夏祭日,这里的萨满大神要往营州边境线处巡视,为庆贺击败西边小部和营州,还要杀俘虜祭天,你们可以逃出一个人回城报信,派兵埋伏在侧伺机杀出,我到时候趁乱把你们其余人放了,与你们里应外合,届时取得北狄外寇贼首和中间这片林中的山珍异兽,尽可献与镇北将军和朝廷。”

那小校听得激动万分:“好!即刻放我出去,我定带弟兄们杀回来!”

屋中其余男兵也跟着一个个兴奋起来,都挣扎着坐起来满眼放光,连连点头。

妊婋跟东方婙对视一眼,掏出一个小匕首,替那小校割断了绳索,带他离开了柴房。

柴房外面一片寂寂,四周灯火俱已灭了,整个部落聚集地似乎已沉睡。

大神徒刚安和苟婕及玄易等人此刻正在暗处,她们看着妊婋和东方婙按照事先留好的林中小路,一前一后将那小校送了出去。

妊婋在前面走了两刻钟,来到一处溪边,流水在月光下泛着星光,她回身对那小校说道:“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顺着这溪边路,走到明早能看到一片红松林,从那里一直往南,两日就能回到营州。”

那小校颇为感动地向她二人作一深揖:“在这危亡关头,还得靠咱们同族人,你们逃亡出来还能悬崖勒马,定是深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

“没错,非我同类,其心必异。”妊婋笑了一下,“请将军上路吧,两日后我们在边境汇合。”

那小校没有留意到妊婋将这话换了个字眼,只是郑重地朝她们再度拱手:“你二人身为女子却心怀大义,如此大功我必如实告知将军,大帅得知也定然欣慰,说不定还许你们配与将官,来日更有享不尽的荣华!”

说完这话他转身顺着溪流往上游跑去。

妊婋和东方婙紧紧盯着他跑远了,才长出了一口气,妊婋搓了搓自己的脸:“差点没绷住,真想给他一脚。”

东方婙也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惊起旁边树梢上的夜鸟扑棱棱飞出来。

夜空中的翅膀扇了几下,很快融入浓黑当中。

玄易站在她们先前议事的圆屋外,看着远去的信鸮轻声说道:“明早营州城外就能收到消息了。”

妊婋和东方婙回来之后,将这夜的事和两日后的安排,跟玄易一起用太平观的密文写给了营州城外的厉媗。

今晚她跟东方婙在柴房里的话,也被隔壁勿吉部的人听去了,他们当中有人懂得中原话,也得知了两日后肃真部萨满大神要往边境去的消息。

就在妊婋放走那营州小校的第二日,大神徒刚安也找了个机会假装看守失误,放跑了一个勿吉部的人。

两日后,肃真部的人绑着一众俘虜,来到了营州边境线附近。

妊婋和东方婙从东边绕到一处林子里,看到了埋伏在边境线南侧不远处的营州兵马。

这时,肃真部祭天的鼓声缓缓响了起来,悠扬的声音在边境线两侧环绕。

就在第一阵鼓声刚刚结束时,边境线南侧埋伏的营州兵突然杀了出来。

与此同时,埋伏在边境线北侧的勿吉部主力,也朝鼓声响起的方向冲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