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夏日傍晚的天际往往……
夏日傍晚的天际往往都是绚烂的火烧云, 停滞不前的车龙被静静得染上色彩。
“放暑假了嘛,又搞活动,最近人比较多。”司机说。
王衎附和了句。
今天他原计划上午来当天走的, 白天临时有事耽搁了, 本应该改天, 但还是来了, 没有开车, 乘成动车,顺便打电话给民宿,问还有没有房间, 赵阿公接的,爽快地说有, 没问题。
聊完事情再到民宿时,天空只余地平线一缕魂魄似得的鸽血红, 正好遇见从地里回来的张阿婆, 手里提了好几袋东西, 王衎上前帮忙接过。
“哎呀老赵和我说了, 但说你要很晚才会来啊, ”张阿婆见到他很高兴, “饭吃了没?”
“还没。”
“早点打个电话过来,我还能给你留饭。没什么菜了,吃不吃面条?”
“吃的, 随便弄点就可以。”
“好的好的,我给你煮, 有点心,你现在自己垫一垫,别饿着, 正好今天晚上河那边放烟花,等会吃完,你要想去可以去看看,让敏周带你们过去。”
“……好。”
双溪镇被山野环绕,比城市里凉快许多,但毕竟入了夏,晚风带着炙热的余温,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地鼓噪,在他们进门那一刻停了停,屋内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
前厅里,方敏周蹲在地上,给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手腕上戴上一串花朵编织的手串。
一旁的桌子上有一个装满了茉莉花手串的竹篮,另外还有些用剩的材料,方敏周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毫不在意地触地,地上散落着一些小小的花瓣。
小女孩好奇地扯了扯手腕上的手链,然后咧开嘴嘻嘻地笑起来,女孩的妈妈教她说谢谢,方敏周笑盈盈的,就是她在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像掉了一帧,但立刻就衔接上了。
这有点像他们高中刚认识那会,他总是在方敏周面前显眼,她不高兴,他就高兴——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不高兴,他也难受,转而想着办法逗她开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小王要不要来一个?”张阿婆说,“很香的,男生也可以戴,没关系,我们今天早上刚摘的花,做成花环啊,等会拿到村子里给大家。”
王衎顺其自然地朝方敏周伸出左手。
方敏周似乎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默然从篮子里拿出一串手链递给他,他没接,她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又看了看他,像马戏团里驯兽师举着套圈,避开肢体碰触,把他的手腕套住。
王衎收回手后,又说了声谢谢,方敏周回了句不客气,收拾起桌面。
小女孩兴致勃勃地要帮忙,但在张阿婆进厨房给王衎煮面后,又好奇地跟过去,女孩的妈妈致歉,方敏周忙说没关系。
前厅只剩下她和王衎。
王衎蹲下一起捡起地上的花瓣。
肉眼可见的都捡完了,方敏周听见王衎对她说:“你裙子上还有。”
方敏周莫名感到一股羞恼,低头扯裙子找,一小片花瓣不知从哪处轻飘飘落下,被王衎先她一步屈膝捡起来。
重新站直后,两个人离得有点近了,王衎闻到了更浓的花香。
“扔哪?”他捧着一手心的花瓣问。
方敏周指向角落里的垃圾桶。
王衎走过去扔掉后,顺道拐进了餐厅。
吃完饭,张阿婆带他去房间,还是他之前住过的那间单人房,“下次你要来早点说,我们留间大点的房间给你。”
“没事,这间就挺好的。”王衎说。
他把包放下,把行李随便理了理,走出房间时,对面的门也正好被由内打开。
对视一秒,方敏周先走过下楼,王衎慢一拍跟上。
张阿婆赵阿公在院子里纳凉,张阿婆向他招手:“是不是要出去?阳阳带其他人先过去了,敏周你带小王逛逛,他在这儿不熟。”
方敏周像是应了声,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要拿竹篮,王衎说:“我拿吧。”
她又把手收回去了。
王衎又问阿公阿婆不去吗,他们两人笑起来,挥着手里的蒲扇,“哎哟,你们去吧,我们还是在自己家里待着舒服。”
方敏周:“走了。”
张阿婆赵阿公对孙女说:“走吧走吧,小心啊。”
看着方敏周径直走在前面,相比她之前的铁面无私,她今天似乎有些私人情绪,看起来是不太想见到他。
王衎很犯贱地心想这才对,怎么可能有人能和前任毫无芥蒂地相处。
她的老毛病没变,依旧会奉行一些违背人性的说法,以始终站在道德高地。
从坡道往下走再往前,有那么一段路都安安静静的,两边住屋院子里的花朵在昏黄的路灯下簇拥,只有虫鸣啁啾,直到快要走到桥边,皮肤发汗,人声才渐渐传来。
沿河的两边都摆满了摊子,有卖吃的也有卖玩的,还有些村子的特产,不比大城市步行街的繁华热闹,相对的也没有那么拥挤,边走边逛,比较闲适。
方敏周自顾自地走在前头,王衎偶尔驻足某个摊位看一看,再去找方敏周时,就看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面无表情实则压着火瞪他,因为篮子在他手上。
等他重新跟上后,她又掉头拉出一段距离。
最后王衎跟着方敏周走到一棵大榕树下,是临时的志愿服务处,两条长桌子后面坐了三个阿姨,王衎把竹篮放在桌上,其中一个阿姨认出方敏周,同她拉起家常,方敏周变得很有礼貌地回应。
王衎无所事事,看到旁边有卖吃的,去排队端了两杯刨冰回来时,看到方敏周左看右看,像是在找他的样子。
这让他想起某年某月某日,他们在某个夜市,一人排一个队,人太多,东西买好了却找不到对方,后来才发现,人其实就在对面,那时候他找到她的时候,她也是和现在一样,原地打转像一只小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但他还记得彼时他说,她小时候一定被爸妈教育过一句话,“如果走丢了就站在原地等我回来找你”,然后被方敏周踩了一脚。那时她怒里带笑,这会儿在见到他后,却又像收起抽屉一样,敛起表情。
他走过去,把其中一杯刨冰递给方敏周,“买一送一。”
方敏周心下有点烦躁,但还是做表面功夫地收下了。
“走吧,带我逛逛。”
“你刚没逛吗?”
“刚才就随便看了下。”这么说着,王衎又在一个有着蓬松白胡子和白头发的大爷摊位前停下。
说是摊位,其实只有一块尼龙布铺在地上,布上摆满了各种编织物。大爷坐在小竹椅上,正龙飞凤舞地给一个小孩编玩具,随口招呼其他客人随便看随便选。
王衎看中了竹编的蟋蟀,问方敏周要不要来一只,方敏周说她不要。
王衎买了两只,另一只并没有给方敏周,提在手里。
山脊融入深蓝色的天空,汩汩的水声和嗡嗡的人声相应,王衎走在方敏周右边,落后半个身位。
这算不上之前遗留下来的习惯,只是这个距离最方便,尽管她并未侧头向他说话,依然一个劲儿地沿着河走,不知道要领他到哪里去。
从河面掠过的夜风湿润清凉,或许她是觉得,就这样把他带到河溪的尽头,再回来,便算是完成了她外公外婆交代的任务?
“你带我逛都不介绍下的吗?“王衎问。
方敏周回:“没什么好介绍的。”
“还是你不想和我说介绍?”
方敏周停步,王衎差点撞到她身上。方敏周转头看他,眼神中带有微妙的打量,王衎举起右手,连带着手里的刨冰和蟋蟀一同抬起,作投降状:“我事先说明,我说这话不是在阴阳怪气,你听得出来。”
“乡下不都这样,我也没有在阴阳怪气。”方敏周淡淡地说完,又转过身继续往前。
她大概在心里骂他,王衎猜到了。
“关阳呢?不用去找他?”
方敏周第二次回头看他,王衎满不在乎。
那晚她说完那些话,就留他一个人在房间,说她去找关阳。王衎不记得后来他在她房间待了多久,直到冰袋化了,彻底溽湿了毛巾,就像现在的刨冰一样湿了他的手心,他下楼开车离开。
这会儿不过好心提前提醒一下罢了。
方敏周默了默,王衎说他没有在阴阳怪气,但他显然是哪壶不开故意提哪壶,她尽量平心静气,“我和关阳聊过了……”
王衎抢白:“他敢和你说实话?”
方敏周深呼吸了一口气,竟然挤出微笑:“是没说,但这和敢不敢没关系,他觉得尴尬很正常,也就算了,我说了你说你自己没事,关阳说他会和你道歉的。”
王衎笑了声,“你那时候说我们认识,现在他知道我们有多认识了吗?“
“我说了,你是我前男友。”
王衎怀疑方敏周是故意挑的字眼,他再问:”你这不就是作证我说的话了?他能听懂你这是拒绝他的意思吗?”
“我只是把事情和他说清楚,就像现在把事情和你说清楚一样。”方敏周说,“不管怎么样,他打人是不对的,但他和你道歉之后,我希望你不要再说什么故意激怒人的话了。”
“比如?”
“比如你现在的‘比如’。”
王衎不说话了,吞了口甜腻的冰沙。
沉默地继续在夜里走着,两边摊贩渐少,最后只剩下树影幢幢。
走到没有护栏的桥头,桥下是一片绵延开阔的鹅卵石浅滩,水流相比后段急了一些,但不是汛期,不靠近没有危险。
方敏周终于停步,“在这看吧,人比较少。”
王衎没有吭声。
静待烟花的时候,突然,他们被一道扎眼的亮光闪了下。
“对不起对不起!”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一对看起来还是大学生的年轻情侣,拍照开了闪光灯,不小心闪到了他们。
“没事。”方敏周说,往旁边走了几米,王衎也走过去。
风停时,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靛蓝的夜空绽放,地上,河水昼夜不分地流淌着。
王衎抬着头,眼睛从灿烂的天空移到方敏周的侧脸上,光影落在她脸上,她静静的眼睛里藏着另一片小小的天空。
和方敏周待在一起,总会让他想起很多忘记的事情。
他们约定过一起去日本看烟火大会,没有确定时间,只是一个存在于未来的规划,最后未能成行。后来他自己去过日本,但没有看过烟火,他不知道方敏周是否还记得,又是否已经看过。
方敏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水声、风声、惊呼声、烟花炸裂的声音,在夏天湿热的空气中交织,他们在漫天的绚烂下望了对方一眼,又同时重新仰头去看花火。
小镇的烟火秀不盛大,很快结束,变回安静的夜晚多了一丝热闹后的寂寥,大家开始往回走。王衎跟着方敏周,照旧是一前一后。
“那个……”有人喊住他们。
之前那对情侣跑过来,女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机给他们看,“我们刚才拍照的时候拍到了你们……我觉得还挺好看的,你们要的话,我发给你们?”
黑夜里幽亮的手机屏幕,live图,是刚才他们对视的那几秒。
被误会成是情侣了。
方敏周下意识地要解释,而王衎没说话,看方敏周尴尬,反而心情愉快了点,但下一秒听她从容地回道:“好啊,谢谢。”
照片被隔空投送到他们两个人的手机上,方敏周没有细看就收起了手机。王衎不用再刺她也知道,她只是懒得做过多解释。
清者自清那一套,被用到了他身上。
回民宿的途中,王衎把已经彻底化了的刨冰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茉莉花环还在他手上,蟋蟀随着脚步一跳一跳。
前半程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后半程有一搭没一搭的,是王衎又挑起了话题,唇枪舌战后的中场休息一般,两个人忽然就像许久不见的朋友一样,聊了聊近况,方敏周也接住了。
等走上了家门口的坡道,身后王衎喊她的名字。
方敏周停下来看他,王衎站在几步外,面容一如年少时模糊,“如果我不想和你只是当朋友怎么办?”
第72章 第 72 章 方敏周不喜欢她和王……
方敏周不喜欢她和王衎之间的暧昧——特别是当她发现自己仍然会为此心旌摇荡时, 她不得不警告自己,她是被分手的那一个,不要再有太多浪漫幻想。
她不明白王衎这么问目的, 准确地说, 她不明白王衎从头到尾所有的试探, 是余怒未消还是余情未了。
他要是还在生她的气, 她已经道歉过了, 她也不欠他什么,而要是他说他还喜欢她……她不怀疑,只是这喜欢中有多少不甘的成分?又或者是偶然的重逢, 让他突然很怀念年少的时光。
难以分辨,好比一道加了香菜和葱的菜, 再把这些香料挑出来,敏感的人还是能闻出气味。
她也一样。
她时不时会通过现在的王衎追忆十年前的王衎, 那个头发竖着、眼睛明亮、有各种各样表情的男孩子, 有一张青春稚气的脸, 整个人像面迎风鼓起的崭新的船帆。方敏周怀疑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可更多的时候, 他成熟的白衬衫和宽松的白色校服重叠, 她同样会看见过去的自己。
回忆被盘磨得锃亮,却也失去了真实的痕迹。
她在他眼里也不可能没有变化,想到这里, 方敏周觉得夜有点深了,烟花落幕的寂寞在心里积蓄, 叶尖的露水般坠落。
“你是想和我复合的意思吗?还是我误会了?”她直接问他。
王衎像是被她惊讶到了或是怎么,没了话。
方敏倒也不意外,心里笑了笑, 刚才那句话,换做以前的他讲,不会那么迂回。
“我觉得我们还是当朋友比较好。”
坡道两侧的路灯安静地遥遥相望着,天边一轮满月。王衎望着方敏周,观察、学习、应用她的冷静,“你的朋友分等级吗,我属于哪种朋友?”
方敏周觉得王衎的追问很没必要,她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也许曾经关系很好但后来就少了联系的高中同学吧,我想我们之后应该也很少有机会碰面了。”
“是很少有机会,还是你根本不想看见我?”
方敏周默然。
“那这还算朋友吗?”
方敏周深呼吸,“我和很多同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见过面,但也还是朋友。”
王衎笑着点了点头,提起另一件事:”我前天回樟城,碰到了孙彤。”
方敏周一愣,王衎又说:“看来她和你也是很久不见的高中同学。”
方敏周无视他言语里的讥诮。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和孙彤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在北城的时候,孙彤来出差,她们约了顿饭,再上一次见面,就要追溯到大三的暑假,她去港城比赛,但那次是未曾想过的巧合。
“多久没见了?”
“两年吧。”
“还好,没我们之前久。”
方敏周抿抿嘴,也笑。
“你刚才说那么多,但你其实大三的时候就想和我分手了是吗?”
这个问题,出乎方敏周意料。她有一瞬间的失重,像被回忆提了提,纷纷落落掉了一地碎片。
方敏周不知道王衎和孙彤聊了什么,应该只是寒暄,孙彤更不可能在王衎面前说太多,方敏周只能猜王衎这么问,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倒推出的结论。
“不算……”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算是什么意思?”王衎很平静,但方敏周还是听出了他的隐忍的怒气。
那么,可能更多的还是余怒未消吧。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你和我都很忙,所以我想过,是不是暂时……分开一阵子比较好,先专注各自手头上的事情,但不是真的要分手的意思。”
“所以后来我再一提,你就同意了。”他换了陈述句。
“是啊,不然呢?”
她突然久违地又感到对王衎的恨意,但那恨转瞬即过,因为不知道恨谁,那时的王衎还是现在的王衎,不知道心疼谁,那时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
夏日夜晚的路灯昏黄暗淡,那个江城的午后春光烂漫,她始终记得彼时的震惊和无措,之后的时间歪歪扭扭,留下一条漫长的自我疗愈的疤痕。
心口穿针般的疼,丝线在手中拉长,等待下一针落点。
王衎望着方敏周,她的眉眼一如那天的不为所动。
就像她说的,后来他们都变得很忙。
大二的暑假他去外地写生,大三的暑假方敏周去外地比赛,她的大学四年,他们明明很珍惜每一次的见面,但争执分歧却在不经意间愈演愈烈。
她不喜欢她的专业,但不常和他抱怨,相反,还一直保持不错的绩点并时常敦促他。
王衎那时候猜她是不想加重太多后悔情绪,因为他们曾经为志愿的事吵过架,她可能觉得她要是后悔,就显得当初她的决定也没有多么正确,她很在乎输赢。
而他在她面前也是报喜不报忧,不过当大学过半,身边同学越常痛骂专业时,他确实还是少数几个乐呵的,是大家眼里的头铁分子。
方敏周决定转码,他说不上太意外,就是帮不上忙只有口头支持,但口头支持也没必要,反而很打扰,因为那时候方敏周太忙了。
她和他坦白地聊过,语带歉意,又安慰他,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王衎都不知道和他谈恋爱原来是这么耗费心力的事情,见不了面,但日常的电话和消息都不能保证,但他也理解,开玩笑说他其实也很忙的,天天通宵画图,“我是像挤海绵一样挤时间地来找你的好不好,你不要觉得我很闲。”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大忙人。”她顺着他的话。
他真的理解。
大三那年暑假,她比完赛,他带她在南城玩。炎炎酷暑,在茶餐厅喝冷饮的某天,她问他毕业后有什么计划,说自己有点想出国。
她是以商量的语气,问的也挺小心的,但王衎知道这是通知,因为即使他不愿意,她也不会改变想法。
他虽然有时候会在方敏周面前吹牛,说自己要成为多么多么厉害的建筑师,但其实也没多大的野心。
建筑要蓝图,生活也要蓝图,他未来的蓝图,就是大学毕业后,他和方敏周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哪儿都行,至少,不像北城和江城一样隔得这么远。
飞来横祸似得,眼看着要熬到头的异地恋要变成更可怕的异国恋,还是在一个本来大家都在考虑前途的节骨眼,他的心情像一杯打翻了的饮料。
方敏周明年就毕业了,但他还有一年,即使之后他们又都毕业了,到时候方敏周又是什么打算呢?要不他还是看看学校大五的时候还有没有交换项目?
他说可以啊,如果你要去的话,他也可以去查查资料。
后来就是方敏周拿到了留学offer,她终于能够喘一口气了,他们太久没见面了,那小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为数不多能说的喜事,是一个比赛拿了奖,方敏周很替他高兴,说要来江城找他,大家一起庆祝一下,但那天,她迟迟没有出现,电话也没人接,好不容易打通,是她学长的声音,说她有事,迟点再联系他可以吗?
事不过三,这是卓睿第二次代方敏周接通电话,上一次是他们去港城比赛的时候,他说他们在聚餐,方敏周去了卫生间。
那次方敏周很快回拨了电话给他,听起来的确是刚从卫生间回来,这次她也很快改了第二天的航班,但几句话后,他们就分手了。
时过境迁,回想起来已经很恍惚,失望过也愤怒过,痛苦过也委屈过,但王衎现在才想明白,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说分手,比起任性的试探和自以为是地替她着想,更是他出于自卫地先捅了方敏周一把刀子。
到头来,最最快乐的是十九岁的夏天。
王衎忽然的沉默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奇怪,重逢后的王衎变得像一个兵器架,他一靠近,方敏周不自觉就会有防御心理。她有些尴尬,迟疑是不是她话说太重,可又怕王衎酝酿出更难听的话。
良久,她听见王衎低声问她:“如果我一直不说分手呢?”
爱啊恨啊怨啊念啊,变成一串风铃,在时间的长河里叮铃作响。
方敏周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王衎的眼睛,她听见自己心里的一声轻叹,她想,原来王衎也想过这个问题啊。
她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鞋子重新放到王衎身上。
“我之前和你说过,分手之后我有反省过我自己,我那时候……比较想当然,觉得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什么都不是问题,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但其实后来那段时间,我们和分手也没什么区别了。”方敏周顿了顿,她不是小孩子了,良药苦口,她不能还耍赖不喝,“所以,我后来想,你那个时候提分手是对的。”
王衎的心抽痛得厉害。
“这件事情上,你是对的,你比我果断,早点分,还能多保留一点美好的回忆,不然再耗下去,反而可能会变得很难看,这点来说,我应该认真地和你说声谢谢,我们……也还是当朋友比较好。”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方敏周在心里补充。
虽然她深深地怪过他。
这些话,她说给王衎,也说给自己。
呼吸都让胸口发疼,王衎望着方敏周,想问她,她说这些话会不会太狠心了一点,狠心到他有点不愿意相信她毫无怨言,但这话说出来,显得他多么自作多情。
暗暗的树影被晚风吹拂,王衎眸光闪动,方敏周以为他有话要说,但他迟迟不开口。
她忽然又猜想,或许他并没有那么生她的气。
“孙彤最近怎么样?”她换了话题。
又是等了一会,才等到王衎开口,“挺好的,她来一医交流。”
方敏周犹豫了下,还是问了,“……你去医院了?”
王衎动了动嘴角,“……陪我爸体检。”
“……叔叔身体还好吗?”
“还好。”按方敏周的意思,问候长辈身体都是客套话范围,王衎无法讽刺这个问题是否逾界,“……你爸妈呢?你之前说,你妈生病了。”
“去年的事了,现在都挺好的。”方敏周说。
站着聊太久,小腿都有些僵直了,不见王衎还要说什么,方敏周转过身继续往家走去。
王衎想再说些话,他应该再说些什么,但头脑空白,喉咙干涩。多奇怪,他无法左右自己的身体,灵魂出窍般地看着方敏周走远,一如从前。
要十七岁的时候,可以厚着脸皮叫住方敏周,问她有没有听懂他唱的歌,快二十七岁了,稍一碰壁却只敢懦弱地站在原地。
走到院门前,方敏周才发现王衎没有跟上来,他的轮廓被黑夜模糊,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不忍心看。这拉开的距离,好像他们错过的这几年。
但其实也不是错过,只是他们走向不同的路罢了。
事情的发展脱轨,像一个踉跄而从手中飞出的盘子,带起无法补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遥遥对望,他向她走去。
七月的天太闷热,渴盼着有一场雨,可以代替眼泪。
第73章 第 73 章 方敏周虚扶……
方敏周虚扶着的院门突然被从内打开, “姐?”
是关阳。
方敏周刚应了声,却见关阳原本兴致勃勃想要分享什么的神情忽地一变。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王衎面带微笑, 只是皮笑肉不笑的, 像个面具。
门口正好在最近一盏路灯的照明范围内, 审犯人一般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晰。
“你……”关阳眼里蒙上了一层受挫的阴翳, 没能说下去, 紧紧抿住了嘴唇。
他就这样堵在门口,方敏周进退两难,不可能不尴尬。她假装毫无察觉地问他还没睡呢, 又委婉地提醒他该道歉。
关阳脸色绷紧,受辱了一般, 不情不愿地飞快吐出了那三个字,不等王衎说没关系, 已经气冲冲掉头走开。
方敏周无声地叹了口气, 进到院子里, 而王衎还站在门外, 她有点疲惫地喊了句“进来吧”。
王衎迈进院内, 随口一扯:“你不会心软吧?”
方敏周有些胸闷, “你想多了。”
他们回来的有点晚了,大家都已经回了房间,只有几盏声控夜灯亮着。
“贺温纶不行, 关阳不行,我也不行。”王衎问, “能问问吗,你现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又来了。
方敏周打开自己的房门,“我从来没有标准。”
说完, 她直接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开灯。振作精神先去洗澡,洗完澡冷静了点后,考虑再三,还是给孙彤发了消息。
她是大三下才下定决心转码,但也不敢轻易放弃本专业的课,试图两手抓,有商赛也还是报了名。
暑假去港城,同队的一个学姐有朋友在港读书,约了吃饭,学姐带上她一起。她们在校园里随便找了个学生问路,没想到就是孙彤。
方敏周吓了一跳,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人,也是第一次在孙彤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
在这之前,她们还见过一面,是大一的寒假。她和爸妈去乡下农家乐吃席,她们远远的就互相看见了对方,她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孙彤已经把目光撇开。
上了桌,有不熟的亲戚对着其他方敏周更不熟的亲戚介绍她成绩多好,她尴尬不已,生怕被不知道在哪里的孙彤听见,随后又看见孙彤在门外,和一个端盘子的阿姨似乎有些争执。
有人经过,挡住了方敏周的视线,等人走了,孙彤和那个阿姨也不见了。
她们长得有些许相似,方敏周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高中同班的两年,她没见过孙彤的父母。
而那时的孙彤和港城其他学生没有两样,和那个冬天、更久远高中时的孙彤更是截然不同。
她长胖了一点、肤色深了一点,显得健康结实了不少,换了一副细框眼镜,还是短发,不过修剪了层次,改为偏分,即使表情仍然淡淡的,却少了戾气,多了份利落的气质。
她指了路后就要走,本来又是一次擦肩而过吧,但方敏周鬼使神差地和用新学的粤语,同她说了句”好久不见”,她又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令方敏周莫名觉得有点好玩。
隔天,孙彤带她去了一家餐厅。
她们意外地聊了很多,意外地聊得很顺畅。
当孙彤毫不客气地说她太贪心时,方敏周愣了一下,没了被冒犯的生气。
她不再掩耳盗铃,而孙彤说得没错,她什么都不想放弃,结果如何还不知道,但已经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
那顿饭的后来,方敏周努力地把食物吃光,彼此沉默时,她随口说了句餐厅正在播放的音乐很好听。
在王衎的影响下,她变得能听懂一些粤语,隐约听出是一个女声唱着“行过去,行过去”,没想到孙彤知道这首歌。
尽管这顿饭后,方敏周才真正开始认识孙彤,但她的印象还没彻底改过来,难免还以为,她还是那个坐在第一排死读书的女孩。
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那天晚上,孙彤在朋友圈分享了这首歌。
一座城市可能永远不会下雪,一个人决定不会永远年轻。她们时隔许久偶然遇见,毫无准备地都过了二十岁,迷茫焦虑地眺望未来,实际心底仍然有一份本能的野心,像歌词里所唱的那样:路弯弯/步姗姗/由无知走到这里。
如此走过无数关。
后来方敏周不常和孙彤联系,逢年过节都没有客套的短信,除了两年前的那一顿饭。上一次聊天则是在去年,妈妈做手术的时候,她问了孙彤一些问题,手术顺利结束后也和孙彤说了一声,她说祝阿姨早日康复。
那年从港城直接去南城和王衎见面,她和王衎提起过这次偶遇,具体聊了什么没多说,他调侃她们女生之间的友谊真奇妙,她还琢磨这算不算友谊。
在输入框敲敲打打,方敏周给孙彤留言,简单讲了下经过,问王衎是否说了什么,又问她还在不在樟城。
孙彤在隔天清晨回复她,她说她已经回到港城,因为只来两天行程忙碌,所以没有联系她。至于她和王衎,简单寒暄了几句近况,“然后他问我,大学的时候知不知道你要出国的事情,我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又不说了。”
方敏周回复好的,没什么事情,约孙彤有空再见面。
问这些干嘛呢?她有些无奈地想。
凌晨两点多,还有金莹的留言。金莹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问她最近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趟江城。
她们还在找合适的办公间,根据客户情况和各自的资源情况,看来看去,还是江城比较合适。
昨天金莹和一个同在学姐吃饭,她建议她们可以看看江城创业中心的政策,通过专家项目评审的创业团队可以得到3-12个月的免费办公室以及其他支持,金莹很心动,但决定前还是需要去园区实地考察一番。
方敏周回复金莹,她最近都有时间,然后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和消息后,下了楼。
时间还早,餐厅里,外婆擀了面条,正在熬汤头,方敏周过去帮忙,问外公呢过,外婆说外公不省心,小王去工作,他也跟着去看了,“腰还没好,也跟着乱凑热闹。”
“这么早?”方敏周问,“早饭吃了吗?”
“随便吃了点,过段时间要台风,说是看看东西都到齐了没有,要是还差的得赶快订,这工作还挺辛苦的,一直要盯着。”
方敏周没说话了。
十点多,外公和王衎回到了民宿,又径直去了谷仓。
方敏周被外婆差遣,送去早上煮好放凉了的绿豆汤,看到王衎在和工人讨论着什么。他穿白色短袖和黑色休闲长裤,和读书时差不多的衣服,却沉稳许多,像做实事的人,不再那么花枝招展。
他看见她时反应平平,收起了昨晚那股不饶人的痴怨劲儿,方敏周觉得这样挺好的。
到了饭点,王衎和他们同桌吃饭。他经过她身边拿碗筷,方敏周闻到了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才发现他还洗了澡换了身衣服。
喊关阳吃饭,他说自己不饿没胃口,外公外婆感到奇怪,但过了会儿,关阳还是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塞米饭,外婆问他:“阳阳,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关阳含糊道。
“是不是天气太热了?饭吃不下去就吃菜哈。”
外公也抱怨着今天太热,说着嘴馋起来,想要喝点酒。
外婆斥他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外公说这样下午干活才有力气,问王衎要不要喝,王衎说他不喝酒,关阳插嘴说他可以喝,又被外婆骂小孩子喝什么酒。
“给我倒点吧。”方敏周出声。
外公满意地给她倒了杯,又问王衎:“小王真的不喝?”
这会儿王衎却从善如流地拿过杯子:“来一点吧,不用多。”
方敏周:“……”
赵庆友和王衎相谈甚欢,看关阳不高兴,以为他是想喝酒想喝得不得了,偷偷给他本来嘛,多大的人了,还有什么不能喝的。张秀芬发现后,哭笑不得,说老头子带坏小孩,赵庆友笑嘻嘻地说喝点小酒对身体健康。
最后反而只有方敏周没碰酒杯。
方敏周酒量不错,但对酒精无感,加上她下午其实还有远程会议,刚才那么说,只是怕外公一个人喝酒无聊。
而关阳在喝了几口酒后,一改沉默,时不时呛白王衎几句,王衎表面上很有风度地回话,实则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绕走。
方敏周听得饭都要吃不下去了,想着赶快吃完离席,被外婆悄悄靠近问,怎么觉得阳阳怎么好像有点找小王麻烦呢?
方敏周:“没有吧?”
孙女都这么说了,张秀芬也不好再怀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酒瓶收起来,“够了够了,大中午要喝得醉醺醺的?”
“这么一点怎么会喝醉?”赵庆友笑着说,忽地“哦呦”一声,“阳阳,你脸这么红呢?”
方敏周抬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关阳从脖子到脸甚至胳膊都泛着一层红。
“这下好了,让你们别喝别喝,这酒度数很高的!”张秀芬叫起来,压下火,问关阳难不难受,“头晕不晕?”
关阳撑着额头摇头,“……我忘记了。”
“忘记什么?”张秀芬问。
关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字,“……车,送人。”
方敏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王衎今晚要走,按理,他们要送他到火车站,“没关系,我送他就行了。”
关阳听清了,迟钝地看向她。
方敏周看出他的心思,外公外婆都还在,她有点紧张他说出什么难以挽回的话,一边让外婆备点蜂蜜水,一边走到关阳身边:“还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回房间休息下。”
关阳呆呆地又抬起脸,仰望着走到他旁边的方敏周,好一会儿,整个人颤了颤,然后努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他的房间在一楼,方敏周扶着他慢慢走过去。
“小心点啊。”外公叹了口气,也有点懊悔,转头问王衎,“你怎么样?你这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对啊,也醉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酒量不行啊……”
“没。”王衎勉强笑了笑,“我挺好的。”
第74章 第 74 章 关阳的房间门没有锁……
关阳的房间门没有锁, 他经常忘记,这点外公外婆说过他好几次,但他不在意。
方敏周打开门, 问他:“想吐吗?”
关阳连忙摇头, 甩得过猛, 反而真的有点恶心了, 立刻捂住了嘴, 方敏周见状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关阳浑身一僵,像只弓起脊背的猫,但即使此刻他大脑运转得极其缓慢, 也知道方敏周对他只是关心而已。
因为只是关心,所以才不会刻意避开一切肢体接触。
她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 让他侧卧在床上休息,她则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 打开空调, 又回来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正午阳光灿烂、蝉鸣鼓噪, 窗帘一拉上, 室内瞬间昏暗安静了几度, 关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轻声辩解:“其实我会喝酒……”
见方敏周淡淡笑了笑,他有些着急,“我真的会, 是这酒度数太高了……”
“嗯,而且你喝太急了, 下次小心点,以后也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方敏周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上了大学之后, 朋友一起吃饭聚餐,有些人很会劝酒,你不要为了争男子气概跟别人比这些,喝醉了难受的是你自己。”
关阳听出方敏周更深层的劝告,但他没力气细想,全身发软发热,他闭上眼睛,但下一秒马上用力睁开,不舍得方敏周离开,想和她再多聊聊。
“我能考上大学吗?”
“可以啊,怎么不能。”
“考上有用吗?”
方敏周蹲在床边,视线同关阳大概持平。关阳并不像十八岁的她,或者王衎,或者任何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质,但是那份对未来的迷茫是相同的。
她真想告诉关阳,人一旦迷茫,可能这辈子都会迷茫,就像一旦识了字,就不再是文盲,这是成长中不可逆的副作用。
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烦恼,但每个阶段也会有每个阶段的收获。穿过整片麦田,只要能够拾到一束麦穗,不论大小,就很好,那是对应的困惑的参考答案,不过也只是参考而已。
但这些话对现在的关阳来说太虚了,所以她肯定地回答他:“有用。”
关阳眼皮沉重,但还是撑着眼睛,有点舍不得地看着方敏周。
他来民宿打工前本来做好了枯燥的准备,见到方敏周有些意外,以为她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关系拉近,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有客人在退房时故意挑刺找茬要求打折。
做服务业难免会遇到沤客,本应该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但对方吃相太丑陋,看阿公阿婆还低声下气地道歉,关阳脑子一热,和人吵了起来。
方敏周从外头匆匆赶回来,关阳本以为她会批评他,但她没有,反而站在了他这一边,态度强硬地表示任由差评举报,他们问心无愧,不受气。
体校的生活很苦,他几乎是被打骂着长大的,后来受了伤不能再走体育这条路,进了中专读书,身边同学们大都也浑浑噩噩,老师们也应付了事,再没有人管自己,回到家里也只有爸妈的批评。
这是他记忆以来第一次被外人坚定地维护。
方敏周当他是小孩,他不是,但他又的确像只雏鸟似的,对她产生了情感依恋。
她其实也就比他大十岁而已——不,十岁都不到,可是,一想到她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他还会被教练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关阳就完全认识到这之间的差距。
他在敏周姐的人生里,只经过短短几个月而已。他再怎么赶,她始终无法平等地看待他。
关阳内心深感挫败,不由得喊道:“姐……”
方敏周应了声,关阳又没了话,她站起来,拖了把椅子到床边。
“……你们是大学的时候认识的吗?”关阳忽然问。
方敏周刚想问他说得谁,反应过来后,选择诚实告知:“我们是高中同学。”
关阳没有声音地“啊”了一声。
他们认识的时候,竟然比他现在还小;他们认识的时间,竟然有十年这么长。
他的黯然显而易见,但目光殷殷,像头趴伏的受伤的小鹿,被这样热烈地注视着,方敏周感到压力,她尽可能地不想伤害他。
“你有没有对我很失望?”
“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丢脸?”
“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幼稚?”
“没有。”
一问一答,方敏周用了十足的耐心。
“你觉得我们像不像?”
方敏周笑:“当然不像。”
关阳却有些失落。
“你们会重新在一起吗?”
方敏周怔然,没想到关阳会问这个问题,他真是喝多了,“不会。”
“真的吗?”
“真的。”
“你没有骗我?”
“没有。”
也许是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关阳闭上了眼睛,等了一会,他不再说话,方敏周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时,听见身后关阳说:“……你骗我。”
声音很轻,因为轻,听起来有些委屈。
方敏周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地往门口走去,拉开虚掩着的门。
王衎静静地站在门外,端着一杯水。
方敏周呼吸一滞。
飞沙走石、山崩地裂都是一瞬间的事情,突然发生的才是灾难。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方敏周默然接过,回到室内,看关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方敏周把水杯在床头柜上放下,让他记得喝,再退出房间时,王衎已经不在了。
也不在厨房。
“阳阳怎么样?”外婆问,“小王帮我把蜂蜜水拿过去了啊。”
“没什么事,睡一会就好了。”
外婆不免念叨起小孩子不懂事,又问方敏周要不要再吃点,方敏周说不用,帮外婆一起收拾碗筷。
直到傍晚吃饭,方敏周才再看到王衎。
关阳人还是晕的,外婆另外给他熬了粥,又张罗着给王衎带点什么回去。外公还想再喝酒,被外婆勒令禁止,一顿饭吃得平静。
这份平静一直延续到饭后,方敏周开车送王衎去车站。一路上,没人说话,也没放音乐,只有导航的女声时不时响起。
方敏周始终望着前方,即使遇上红灯,手也是放在方向盘上。
她开车很谨慎,驾龄上来了依旧如此。
大学和王衎旅游的时候他们租车,轮流着开,但她开的时候,王衎老是嫌她慢,她则很不屑男生一打篮球就自喻灌篮高手、一开车就妄比秋名山车神的毛病,两人在音乐声中斗嘴,王衎还美名其曰是陪聊提神。
发现自己又有沉溺往事的趋势,方敏周调高了导航的音量。
今天路况还好,但一路红灯,让人免不了有些焦躁。红灯悬在深蓝的夜空中,无声地倒计时着。
长辈总怕他们误点,催促着“你等车车不等你”之类的话,所以他们很早就出发了,等到了车站,距离王衎的车次开车还有半个小时。没感觉到旁边人的动静,方敏周这才扭头看去——王衎居然歪着脖子睡着了。
方敏周有被吓到,意外至极,以至于一下午隐隐的不安都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可在确认王衎是真的睡着且眉头微皱时,她反而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犹豫着,方敏周把车往前开了开,停在一棵树下,关了车灯,车子被一小片树影笼罩。
再看了下时间,她打算如果十分钟后王衎还没醒,她再叫他。车站小,检票很快,来得及。
就是车内变得更加安静了,静得她能听见王衎的呼吸声。方敏周又看了眼王衎,然后把目光移到自己这边的窗外。双溪镇真的很小,车站附近人流稀疏,灯光寥寥。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王衎,但他皱着的眉眼却挥之不去。她不记得他曾这样愁眉不展过,相反,他睡觉的时候很乖,乖到能用“恬静”形容,长长的睫毛垂着,她还好奇地试图数过根数。
是做了噩梦?最近太累压力太大?还是车里睡觉不舒服?
方敏周没忍住又看向王衎。
这么多天来,好像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最主要的是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
他风吹日晒地跑来跑去,皮肤状态倒还好,黑了点,睫毛还是长长的,就是眼底确实有一片不明显的青色,嘴唇颜色也还算红润。
所以到底为什么皱眉?
突然,王衎的手机响了,方敏周浑身一震,整个人僵住,立刻板住脸,却见王衎挣了挣,眉头皱得更紧,竟然没有醒来。
铃声停下,方敏周怀疑王衎是被梦魇住了,不由得轻轻推了推他,他这才朦朦胧地半睁开眼,认出她,从有些茫然的惊惶中放松下来,又闭上眼睛,带着笑地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声音还有点低哑但语气亲昵地说:“到了?”
方敏周愣住。
下一秒,王衎脸色一变,慢慢地,重新睁开眼睛,但笑意顿无,像是此刻才完全清醒了,也变成了另一个人,滑稽到方敏周都不用担心自己有无破绽。
她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半晌无言,方敏周稳住情绪后,正要请王衎下车,他的电话又响了。响了好几声,他才有所反应,却是直接在车里接通,“喂,妈。”
方敏周:“……”
电话那头,王衎妈妈说了很长的话,王衎不声不响地听着,末了回了句:“不用了。”
方敏周听不清阿姨说了什么,但王衎的态度大抵激怒了她,手机里漏出的声音变大,王衎又说:“我现在刚准备回江城。”
“我在双溪。”
“乘动车,没开车这次。”
“方敏周送我到车站。”
方敏周本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方敏周。”
自始自终,王衎都没有看她一眼,他说再多惊世骇俗的话都不用考虑当事人在场。方敏周准备自己先下车了,王衎又收起了手机。
车内空调冰凉,气氛起了雾。
和王衎在一起后,方敏周见过他的父母,也又见过他的表姐,他们都对她很好,但分手后,自然断了联系。
“下车吧,路上小心。”她说。
王衎迟迟没有动作,方敏周呼吸越来越紧,又要催促,听见他说:“是的,我是想和你复合,你没有误会。”
方敏周的心重重坠落一寸。
他那时候含糊其辞,她心里略有嘲讽,但真的听到答案,却也不高兴,每次在她屡屡下定决心后,他就又来动摇她。
王衎像法官宣判结果一般,没什么波澜地继续说道:“我妈刚才打电话过来是想拉我吃饭,说白了就是相亲,我拒绝了,包括这几年我也没有认识新的人,很忙是一点,也没什么想法,我说这话不是指责你的意思,毕竟是我说的分手,你有新的开始是应该的。”
方敏周扯了扯笑,还真以为王衎要多开诚布公,结果又在说反话,“你应该去认识下新的朋友。”
“朋友,朋友……”王衎咬牙切齿地笑了笑,目光紧盯,“方敏周,你让我不要说故意激怒人的话,你呢,你狠话说够了吗?说什么分手你也有责任,你明明恨死我提分手了吧?要不我干脆让你捅两刀算了,怎么样?这样够解气吗?”
王衎的怒火先是让方敏周愣了愣,听明白后,被他气得发笑,这是求复合的态度?简直匪夷所思!
“下车。”她冷声道。
“我会滚的,不用急。”王衎回敬,“我几乎每周都要来一趟双溪,你应该也不会觉得我是只为了工作吧?不过等下个月活动办公,谷仓也弄好了,我也没理由来了。你看到了,我依旧很幼稚,也没多大本事,不过总比没有定数的毛头小子稳定一些——哦,我指以前的我自己。”
方敏周刚要说话,又被王衎打断,“但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如果你还是拒绝……”他顿了顿,冷峻的脸上浮上一种复杂的神色,很快沉下,嘴角微动,“我不会再死缠烂打着你不放了,所以我建议你谨慎回答。”——
作者有话说:周末有事,存稿没能改完,请假两天[摆手]
第75章 第 75 章 车站的红色隶体大字……
车站的红色隶体大字在黑夜中矗立发光。
方敏周不合时宜地想王衎得去检票了, 另一方面,她被王衎的威胁搞得大为光火,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商品, 招摇着喊着“最后一件”, 以激发人对稀缺资源的本能渴求。
方敏周望着引擎盖上落下的树影, “我拒绝。”
这三个字吐出口, 她感觉自己心都在颤抖。言不由衷的时候, 心就像是在走刀尖,但她必须要说,计较也罢报复也罢, 而在王衎冷笑着问她“这个时候还说气话有意思吗”后,方敏周或许应该羞惭, 但她确实感到了一丝放松——既然王衎也说到没做到,他说的又有几句真话。
“你真搞笑。”方敏周说, “我拒绝, 你说我说气话, 那你的意思是, 我就只有答应的份?”
“我忘了, 你不吃激将法这一套, 我应该说,如果你还有一点喜欢我的话,给个机会, 我们再试试——行,现在你又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方敏周,承认你对我还有感觉很丢脸吗?”
良久,方敏周回:“你醉了。”
尽管他身上几乎已经闻不出酒味。
王衎不反驳:“嗯。”
方敏周忽然笑了笑, “听说真的醉了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你听谁说的?”
“我见过喝醉的人不是你这样。”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喝醉,我醉了就这样。”
“哦。”方敏周应了声,“我确实没见过,你什么时候还经常喝醉了?”
“烂醉好几年。”
他又胡说八道起来,方敏周掰扯不下去了,“分都分了"
王衎不屑地轻笑,“你以前刨根问底的精神呢?反正都还单身,虽然我也不敢说我现在能做到多好,但总比其他不认识的人了解你,以前做错的地方正好重新改过。”
说得轻巧。
说得深情。
“你在怕什么?”
王衎的追问让方敏周有些喘不上气,好像全身皮肤都被透明胶带捆住了一般,情绪变成一锅无法沸腾的水。
王衎等了又等,等到后来,好像闭着眼睛在走路一样,即使知道没有危险,却也怕起来。
他打开车门,“你考虑下吧,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我。”
他落荒而逃。
一些事,事赶事,一些话,话赶着话。
明明这趟来之前就抱着求和的想法,却总是说着说着,变成了违心的话。
听见方敏周同关阳说不会再和他在一起时,他真的伤了心,毕竟这总不会还是假话,但车上颠簸的一个梦,还是让他断不了念想。
他憋了口气潜入深海试图与方敏周较量,她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鱼,绕着他、绕过他。他认输了,所以也无所谓了。干脆吐出所有氧气沉入海底,落得一身轻松。
但接下来几天没有哪天睡得安稳,甚至不比在方敏周车上那半个小时。睡不着的时候就工作,就像他们刚分手那一两年一样。
周五下午彻底无事可做,从高速运转的状态停下来,王衎脑海里反而只剩下一件事:整整一周,方敏周一点消息都没有——不止这一周,她一直不曾主动联系过他。
落地窗外的阳光愈灿烂,王衎内心不好的预感愈强,仿若有一只乌鸦在他头顶盘桓啼叫,
妈妈打来电话,问他生日要怎么过,在江城还是回樟城,他说还不知道,到时候再看,妈妈含糊着,才提到方敏周。
这几年,他长大了,接管了家里的生意,爸妈变老了,又经历过生死的关卡,各人的性格想法以及家里的权势气氛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他明确地和爸妈表示过他不会管家里的事,他对做生意没兴趣,在方敏周面前说着大不了啃老,一是玩笑,二是不想让她担心他们的未来。
现在想来也是好笑,觉得家里的钱就是他的底气,却一味地索取而不愿意承担责任。
他爸好像也这么骂过他,扬言一分钱都不给他看他怎么办,他总是拿这套说辞恐吓他。那时候他们特别是他爸,指望着他毕业后就回家,但在他真的回家后,却觉得“拖累”了他。
和方敏周分手的原因,他和爸妈说是因为感情淡了,加上两个人规划不同,他们半信半疑,但他没办法装得更像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只是特别强调过,方敏周不知道家里的事。
她知道的话,只要他不提分手,大概率就是这么异国下去,但何去何从,那个时候的他,真的没了信心和勇气。
短暂地重拾过一次,在方敏周出国后的一天,他看到国外的新闻,忽然深刻地意识到,彼时的方敏周已经到了另一个国度,要乘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远超于北城和江城的距离。
只有她一个人。
异国他乡,很快又是她的生日。
他买了机票,把工作和应酬都挤在一起,终于在最忙的十二月空出来几天时间。深夜的飞机,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就在脚边,却在沙发上干坐到夜幕降临,再是黎明。
他问方敏周害怕什么,但其实,他知道也经历过,他明白她所有的犹豫。
王衎拿了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迎面遇到端着咖啡的贺温纶,“去哪?”
“双溪。”
“又去?”贺温纶惊讶,“你这跑得也太勤了吧?”
“还好。”
贺温纶刚要张口,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多看了他两眼,王衎任他打量。
“你这小心疲劳驾驶啊……”
王衎扯嘴角一笑,语气不咸不淡:“你咒我呢?”
“哪能啊?你想什么呢?”贺温纶说完,再一次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王衎的肩膀。
回到自己的桌前,转了一圈椅子,贺温纶死活想不起来方敏周是哪里人。印象里是樟城的,她外公外婆又在双溪,但无法断定,朋友圈也看不出踪迹,最新一条是招实习生,也不知道招到没有。
王衎和方敏周……贺温纶被自己的猜测刺激得心痒难耐,最次也得是郎有情而妾无意,不然王衎这一趟趟跑得是看望老人吗?不过真没想到,王衎年纪也不小了,追起人来还这么黏糊,比他真诚多了——怪不得最近对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这也不是他的错嘛,还好没有发生什么。
无处求证,贺温纶心血来潮打开网页搜索方敏周的名字,真让他搜到她在大学的一些记录。灵光一闪,贺温纶又在“方敏周”之后加了个“樟城”,搜索结果第一页有一条来自樟城一中的校园新闻。
某届艺术节表彰名单中——硬笔书法优秀奖:高一八班方敏周。
贺温纶骂了句粗口。
手下飞速滑动页面,几眼扫过,抓住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十佳歌手之一:高一九班王衎。
贺温纶手肘撑桌,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即使真的被他猜中了,此刻竟然是惊大过喜。
不对不对,他反应过来,这不能说明什么。
校园历史新闻太多,翻了几条毫无收获后,贺温纶找去了樟城一中的贴吧。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班级合唱比赛合照,贺温纶目瞪口呆,万千感慨堵在喉咙。
惊也没有了,他觉得自己蠢毙了。
想到自己还说要帮王衎介绍,贺温纶有点想打开窗户跳了——可转念一想,王衎怎么回事?是故意看他笑话,还是气他气到不行了?好歹也是朋友,总不至于要杀他。
所以,接下来他应该装作知道还是不知道?
但消化过后,此时此刻,贺温纶最想要赶去双溪镇看热闹。
看看时间,王衎应该还在路上。不管他和方敏周之间到底有何渊源,看王衎如此“三顾茅庐”,贺温纶幸灾乐祸地认定事情进展一定很不顺畅。
的确很不顺畅,王衎扑了个空。
张阿婆讶异他的到来,匆匆招待,以为他又是来帮忙的,自然没有主动提起方敏周,而当王衎坐下吃饭顺便想找个话题问起时,张外婆被被其他客人叫了过去,最后,关阳把面碗在他桌上重重一放,“我姐不在。”
王衎不作声,抽出筷子。
“她这周都不在。”关阳阴阳怪气地补充,大有让他赶快滚蛋的意思。
王衎心情不佳,更受够了被一个小男生接二连三地挑衅,最可悲的是他还真的为此产生了危机感——他平静冷淡地回:“我知道。”
关阳显然不信,“你知道?那你还……”
“我是来工作的,倒是你,”王衎说,“该收拾收拾准备考试了吧?“
关阳脸上青红交加,看起来恨不得吐一口口水到他的面里。王衎视若无睹地夹起面条,待关阳恨恨离开后,才搁下筷子。
没什么胃口。
过了会,王衎重新拿起了筷子,很快把面吃完,再自己把面碗洗了。
张阿婆刚好回到厨房,“哎哟,碗放那里就行。”
“没事。”
“那不行,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味道还可以吗?”
“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