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与种子(2 / 2)

他看见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夏油杰”睁开眼,露出浮夸却未达眼底的笑容。

“我是夏油杰啊。”

那道声音又问:“你是谁?”

“夏油杰”的笑僵在脸上收回一些,但任端庄优雅:“关你屁事。”

那道声音卡了个壳,并不恼怒:“你怎么会认为自己是夏油杰呢,你真的是仅仅是夏油杰吗?难道我看错了,你非是那自愿走向绞架救苦救难的耶稣吗?”

“夏油杰”彻底冷下脸,他嘴角下垂,一副冷漠刻薄的模样:“我是夏油版耶稣的话,你又是什么,耶稣版夏油?”

那声音沉寂一会后笑起:“我既不是耶稣也不是夏油,你也不要做耶稣了,你去做你的莎维德丽2吧!”

他沉默不语,半晌后抬眸,向夏油杰投来一撇。

夏油杰汗透衣被,心悸乍醒。

脑袋疾转,窗外天色微亮,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窗口的双鱼玻璃风铃被风撩拨,悬链荡漾。

下床,疾步。

他一把拽下风铃扣在桌子上,拉开椅子郑重写下2006年7月那个日期。

自从得到夜蛾正道的邀请,夏油杰就处在一种过度亢奋的状态,一想起这个消息就手舞足蹈地在床上蠕动、打拳。

本以为今晚会和往常一样满足地一夜美梦,未曾想突然做了这么个离奇诡异的梦境。

被腰斩的陌生人影、摸不着头脑又不确定的日期、各种古怪的意象、还有……那个像邪教头头的自己。

想到这,夏油杰整个人裂开。都说梦是潜意识的投影,难道我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个人渣吗?

他猛地甩头,伏案继续复盘。他对于最后出现的那道声音莫名在意,熟悉的好似在哪听过。

“杰,下来吃饭啦!”

楼下传来母亲小林美和的声音。

夏油杰扬声回了一句:“来啦!”

门关时带出了一阵风,汲着拖鞋的声音远去。

铃声脆响,不知道是被那阵风吹起的。

晶莹的铃铛壁上抹出几道扭曲的彩线,在台灯的暖意下被光拽地摇曳,聚成人首的轮廓。

铃声摇出密语。

“喂,你那天打断我干嘛,我正演到高潮呢!受隐世的白胡子高人感召,少年带开启一段拯救世界的旅程——多么完美的剧本!”

成熟疲惫的男声冷声道:“他的设定可不是什么莫欺少年穷的龙傲天,叫你‘播种’你就乖乖‘播种’,别做多余的事。”

“这样吗?”少年音状似委屈得犹犹豫豫,又马上俏皮道:“不可能啦!交易注定了我会是‘你们’的人生导师啊。”

男人不屑地轻哼一声:“可别带上我。”

少年不服气的哼哼唧唧,说到正事还是严肃起来:“现在就催生‘种子’会不会太早了?”

“别小瞧啊,即使是■■的‘我’这些也完全能够承受。

“何况~还有他呢。”

名字随铃舌兜转,光影舒卷几下,终究被囫囵吞下。

楼下书架杂乱,整理到一半有些书籍还堆在地上。父亲还没回来,夏油杰干脆蹲到架子面前。

白毛蓝眼的布偶猫球球甩着尾巴跑过来,前爪搭在一本相册上撑了个懒腰。

“球球!”

虽然动作迅速,但相册皮面上还是多了几道抓痕,抢夺之中,一张夹在册子里的票根掉了下来。

夏油杰捡起一看,是最新的往返机票。

小林美和端着汤出来,有些踌躇道:“‘会说话的稻草人’的传说也是假的,小杰,我们……”

“他们来找过我了,和我一样的人。”夏油杰将机票夹回去,这本相册里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机票和调查传说的照片:“他们邀请我去专门的学校读书。”

夏油杰有些愧疚,不敢抬头去看她的脸。

美和女士沉默了几秒,敲敲桌沿:“你先坐过来,等你爸回来再一起说。”

少年忐忑地坐在对面,刘海扫过眉骨。细眉狭目,鼻挺唇薄,长相古典,是一派合格的公家颜。

小林美和刚盛了一碗汤放在他的手边,玄关处的感应灯就突然亮起。

夏油城洗手坐在餐桌旁,球球溜达到夏油杰脚边夹着猫嗓撒娇。

“志愿书怎么回事?!班主任说你填报了一所从没听过名字的宗教学校。”

来了!

心中的石头陡然落地,被质问的夏油杰反而松了口气:“我不需要去普通高中,我有了自己想去做的事。”

碰——

夏油城重重甩下筷子:“你所说的要做的事就是去读那个神神鬼鬼的野鸡学校?”

球球被吓的跳起,夏油杰把它捞在怀里:“我知道那些东西真实存在!上周二晚,您加班到十二点回来,我……”

“够了!”夏油城猛然起身,筷子当啷落地:“整天编些鬼故事,上个月说看到会飞的眼球,上周又说高压锅吃人,现在连正经的学校都不肯读了!”

原本心虚愧疚的心情瞬间被不服气的叛逆取代,夏油杰梗着脖子看他。

“滚去把志愿给我改回来!”

“不要!”夏油杰执拗地望着他:“给你?给你改回来?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不用你指手画脚!”

夏油城暴跳如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喵嗷——!”

夏油杰怀里的猫冲他龇牙挥爪,试图吓退他。

“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小林美和急忙拉住他。

“好!好!你还有那只猫,你们是一家子!你们就纵着他吧!!把自己的前途当儿戏,你们迟早把他惯坏!!!”

小林美和也火了:“可把你能的!你闭嘴吧!”

夏油城被她拖上楼,小林美和回到客厅一脸愁容,蹙眉看着对面忿忿的猫和忿忿的崽。

这父子俩平时温温和和,某些时候又如出一辙的倔强,都是个犟种!

美和女士先训了一声:“杰,你刚刚也不该那样跟他说话,他只是担心你的未来。”

夏油杰站着不吭声,低头揉捏着尖尖的耳,半晌应道:“我会去和他道歉的。”

作为一个不普通的孩子,夏油杰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

看似干净繁华的世界表象下,那些肆虐、狂暴、游离的怪物是他司空见惯,视为常物之物。

世界很奇怪,光怪陆离的在他面前展开,殊形诡色到扭曲,而他身边只有母亲。

夏油杰对美和女士是强硬不起来的,只能目光温柔又沉默地注视着她。

美和女士双腿并拢侧坐在壁灯下,晕出的光晕显出一种神圣的美感来。

她的孩子,她最知道他想要什么。

小林美和用力搓脸,勉强冷静下来。

自己探访多年一无所获,杰也快要放弃的时候偏偏苦寻的人又出来了。说实话作为一个母亲,她对夜蛾正道是有些怨气的。

但他也只是招揽人才,夏油杰的特殊若是过错那也是自己和丈夫基因的错,杰是最无辜的。

她用力闭了闭眼,两边都不忍心。

最终望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透亮紫眸,妥协地说:“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夏油杰眼眶一热,欲要流下泪来。

他是个坏孩子,知道母亲心软,便总是绕过父亲来欺负她,令她伤心为难。

他放下球球,绕到母亲身后,向小时候一样趴在她的肩上安慰道:“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你和球球在家等我。我保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