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婢……”李世民也不知如何表达对自己开启这场无聊论辩的歉意,终于从结跏趺的姿势中解脱出来,站在长孙青璟面前——他越是急于解释,越是类似有意的挑逗撩拨,当然也不排除他下意识里就是想驯服这个猞猁般聪慧机警的女子。
正当他神昏志乱之际,长孙青璟挣脱了那张无形的罗网。
“阿彩,为我梳洗!”
真是意想不到的好主意!——就这样硬生生拽一个人进来终止游戏。
李世民哭笑不得。
阿彩适时或者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两人面前,被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弄得犹疑不决,进退维谷。
她默默承受着来自男主人的无明业火,亦步亦趋地走到长孙青璟身后。
长孙青璟手持一卷《晏子春秋》,坐在铜镜前细读。
阿彩将烛台放置于镜台上,询问长孙青璟今日梳何种发髻。
“同心髻,低一点——还在丧期,不要太招摇,我的榛木簪呢?”长t孙青璟手指抚过卷轴,目不斜视地嘱咐阿彩。
“丧期”二字说得特别重,似乎有意为之。
李世民自然会意,收敛起满腹怨怼,默默看她梳洗的侧影。
窗缝中漏进了第一道霞光,将长孙青璟未施粉黛地脸颊映照得如夺群芳之先机的新桃,盈盈然欲滴。
“你不看《左传》了?”
“天亮了。”
阿彩吹熄了烛台。
船近河东,在春日的黄河上顺流而行,站在高处,蒲州的渡口与浮桥轮廓隐现。
长孙青璟在两位婢女与几位健妇的簇拥下,任性地跑去甲板看风景。
穗儿也正趴在船舷上,不时蹦跶两下宣泄一下快要上岸的兴奋。
长孙青璟隐隐觉得不妥,觉得船舷附近太过危险,小孩子没轻没重地蹦跳,稍加不慎就掉入黄河里去了。她想去拉穗儿一把。却突然被同舟的某位官吏夫人拦住搭讪聊天。
两人各自在仆役、部曲们的簇拥下聊起正月间洛阳景致,元正大朝会,万国来朝的胜景,上元灯轮的华美。
对面的贵妇似乎已经打听到长孙青璟是国公的儿媳,言辞之间有一种为了丈夫仕途而特意亲近逢迎的谄媚。
当然,这是人之常情。
“我听阿师们说,夫人的夫家与皇族有亲……”
“正是,家父是文献皇后诸甥之一,与今上是表兄弟。正护送陛下同赴晋阳宫……”
“是妾有眼无珠。”贵妇的欣喜溢于言表,从怀中取出一张饰有金箔的纸,“这是我夫君名刺——”
长孙青璟会意收下:“我何德何能能够结识娘子这般贤媛?夫人有心了。贤伉俪日后若到河东城,只管拜会我兄嫂——唐国世子夫妇,他们是宽以接下,推诚爱才之人……”
两位不安于现状的娘子心照不宣,相互致意后又匆匆别过。
长孙青璟继续寻找着东奔西跑的穗儿。突然一阵晕眩袭来,她有一种船向下沉的错觉,确切地说,不是下沉,而是倾侧。
她告诉保护她的妇人自己觉得头晕恶心,那妇人只是笑笑说:“快靠岸了,舵师和船工都有些浮躁懈怠了,把船开成这个样子,娘子勿忧。”
长孙青璟注意到几个船工急匆匆跑下甲板,似乎是受舵师之命去底层桨室查看问题。她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在长孙青璟终于在看风景等待下船的人群中发现了穿梭于人群之中的穗儿,这孩子却像故意逗她开心似的四处逃窜,存心不让她抓到。
航船发出了轰然巨响,似乎触到了盘踞与河底的巨大礁石。
“快逃,船舱进水了,船要翻了。”
有人趿着湿漉漉的鞋子,一脸惊恐地从底层舱室中逃出来,大声呼喊:“这船不行了。”
底层的船工、厨子、杂役,中层的僧侣、小康之家的船客,以及最上层的李家奴婢们,纷纷收拾细软向甲板奔逃。
李世民在上层诸舱室遍寻不到长孙青璟,心中焦躁烦乱,挤到人群前端,终于看到人群中一抹淡青,便直接跨过第二层不甚高的围栏跳到甲板之上。
他刚想跑向长孙青璟,失控的船体开始一边侧斜着下沉一边冲向浮桥。
李世民滑倒之际,长孙青璟却将穗儿抛掷到他怀里。
“保护好她!”
等他抱紧穗儿,稳住身体时,长孙青璟已经落入水中。
“大家各自珍重。”众船客来不及咒骂,船主、舵师、船工已经率先跳下河去。
“要撞浮桥了。”尖叫声、求救声一声乱作一团。
李世民望着河面上远去的淡青色影子,犹豫了一下,对穗儿道:“穗儿,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到渡口找你阿耶;你也答应我,一会儿我带你跳进水里,你不哭不闹,一切听我的……”
他确实一点也不会哄孩子,也不知道四岁女孩能不能听懂这奇怪的交换条件,好在穗儿没有挣脱他跑去进水的地方找她父亲。
她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长孙青璟漂浮在河中,落水时剧烈的撞击带来的疼痛与冰冷河水的刺激夹击着她。好在她的意识是清醒的,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能随意挣扎,仰面深吸一口气,静待熟识水性的家奴来救她。
浮桥轰然的断裂声离她很远,呼号,哭泣,求救声断断续续,好像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她感觉河水的凉意从绸缎蔓延到皮肤,从皮肤渗入骨节,一寸一寸在吞噬她求生的意识。
一只蜻蜓在她即将疲惫得合眼之前掠过她的头顶,日光透过透明的翅膀撬开了她的眼帘。
“这只水虿有些蠢,算错了羽化的日子又不肯回水里去,大概活不了了……”
“说不定水虿今日化为蜻蜓,明日便高翔云中。你们可不要小看它。”
“可它就是蠢……”
幼年时地回忆开始击打她。
蜻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太可笑了!这一定是她的幻觉。
她觉得自己在不受控制地下沉,身体一步步如冰块般凝固,涣散的意识已经支撑不了长时间的漂浮与等待了。
她终将落入河底,化为枯骨,无未来,无知者,无哀者。
母亲会抱着她的旧衣物绝望哭泣的;无忌会每年来蒲津渡祭祀自己的;敏行会抽空整理她那些出韵的永明诗再哀叹上几句的。
鲜于夫人会告诉高履行他曾经有个针线做得差强人意的表姊;郑老王妃会抱着外祖母哀叹为什么高家的孩子都这么命苦;王无锝一定会大肆宣扬她为了救一个孤女而死——当然,更夸张点,他会告诉五陵恶少们:长孙青璟,右骁卫将军之女,朱鸢主簿养女,在蒲津渡为救丈夫而溺亡……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充满恶意的快慰:李世民将被锢以名教之轭,陷于千秋清议——他永远不敢忘了她!
“不准想死了以后的事情,你给我回去。”熟悉的、陌生的、威严的、慈祥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父亲?”
“回去!”
在鼻尖即将全部没入水中之时,一只蜻蜓落在在长孙青璟额上。
蜻蜓,对于气味是非常敏感的,它们喜欢新生的、清新的,澄澈的东西,讨厌衰朽的、恶臭的、浑浊的东西。
它一定看到了她灵魂深处的求生的渴望。
“活下去……”
她不管耳边的幻听是父亲的声音,波浪的声音,还是隐隐的丈夫呼唤她坚持住的声音,穗儿稚嫩的寻找她的叫喊——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不再妄想她死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只想活着!
长孙青璟努力昂首,再次深吸一口气,将手指可以够到的浮木拨近身前,判断着水流的方向与河岸的位置。
蜻蜓似乎在她额角轻轻蹬了一下,然后振翅飞入云间,划出一道龙形的尾迹,指引着她找到炽热的、喧嚣的、尔虞我诈却蓬蓬勃勃的此岸。(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追读的小伙伴们抓紧看吧,明天入V,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其实月初就可以入V了),想着追文的小伙伴们对我充满信任,正文就全部放完再V。明天开始写番外,大家根据提示词和喜好自主选择是否订阅,祝阅读愉快。[加油]
第116章 季夏夜之梦(微量玄武门)
唐国公李渊从太极宫回到备身府的直庐时,已是深夜,整个人却还似飘在云端一般。
年轻的公爵兼千牛备身兼皇后亲外甥刚才亲历了自己在史书上、传说中才看见过,听说过的情形。
刺激,精彩,陡转,跌宕起伏——总之,他离青史留名也就毫厘之间!当浮一大白!更值得找出五弦琵琶奏一曲《代面》。
方才皇家隆重的宴席上,也不知是哪位女史或者小黄门大喊了一声“有刺客”,他和于宣道便顾不得拿班作势,按照平日里训练的要领,一齐跃起将正举杯酣饮的皇帝按倒在地,并双双以肉身为盾护住杨坚身上要害之处。
“这动作既不好看也不能显出你们的孔武之处——那又有何妨,那却是绝对好用的!”头脑混沌之际,李渊想起了虎贲郎将于象贤的碎碎念。
备身府的年轻人曾经一度对这种防范刺客的古拙方式嗤之以鼻。就连同龄人中最具才干的、在国子监就读的窦抗也不例外。
比如——
几个月前,高颎代表皇帝巡查备身府时,年轻人们便以皇帝皇后各自的外甥——窦抗与李渊为自己的传声人,向宰相“独孤t郎”表达自己的不满。
关于这一致的推举,两个年轻人深感责任重大,生怕高熲根本不给自己插话机会,便盯着这位宰相在备身府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只是敷衍一番就溜走。
高熲也觉得有两个年轻人神情古怪,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今日幞头扎歪了,便下意识地摸头;后来又怀疑是不是蹀躞带上皇帝新赐的波斯金狮子太过招摇,便刻意遮掩了一下。
正当高熲腹诽年轻勋贵们少见多怪时,他对上了窦抗那又像是质问又像是诘责的眼神。
“高纳言,臣有一事不明。”窦抗带着些年轻人的意气用事询问高颎。
当然同僚选择他率先发声也不无道理——高大、英俊、声音洪亮、猛挚捷疾,敢为天下先。
“哦!”高颎对勋贵子弟的奇谈怪论一向一笑置之,然后根据对方自报的家门开始琢磨起眼前自以为是的孩子到底继承了父母什么优点,脑子,外貌还是脾气,然后在心中感慨一番虎父无犬子或者讥嘲一下子不类父。
——这当然是李渊瞎琢磨的。
“嗯,这小子长得不错!——就是除了长相,没有半点像窦荣定!”李渊从高颎眼睛里读出了一丝轻蔑和腹诽——高颎怎么说也算他半个舅舅,他不会误判的。
同样意气用事的年轻公爵上前一步,与窦抗并肩,接着愤愤不平、亦步亦趋问道:“高纳言,我——”
同僚们选择李渊作为第二个发声者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是皇后的亲外甥兼高熲的半个外甥,为人豁达倜傥而且射术精湛,除了窦抗,年轻人们确实也找不出第二个更完美的人选,选他便不会有任何差错。
“我知道了,李郎也有想不明白的事情!有长孙将军珠玉在前,你们这些年少的郎君总喜欢在宰相来巡检时弄些出于意料之外的花样出来——我可警告你们,不要总是幻想自己是第二个长孙季晟!”高颎不等李渊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抢白道。
那凌厉的眼神分明在警告说:“李渊你小子欠独孤四娘收拾了吗?你等着,下次休沐我告诉你阿娘……给我添什么乱,赶紧退回去!闭上嘴!”
同龄的带刀侍从们都开始憋笑,甚至暗暗喝彩。
看到同龄人公然挑衅宰相,大家总心照不宣地认为这是一件欢乐且值得大肆宣扬的事。
两个年轻郎君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更加来劲,把腰板挺得笔直。
陪同的虎贲郎将于象贤尴尬不已,他不知道该训斥一下无事生非的皇帝外甥和皇后外甥(而且这位皇后外甥私下似乎还管高颎叫舅父),还是任由两个年轻人在公开场合对他所教的刺客来袭时的应对之术大放厥词。
“说吧。省得你们造谣说宰相闭塞忠言之路。”高颎的下巴高高仰起,算是愿意屈尊听一下年轻人的心声。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天天操练骑射,刀剑,马槊——于将军却告诫我刺客来犯时只管以血肉之躯护住陛下即可,那么操练的目的何在?”窦抗问道,似乎在跟高颎比谁的下巴昂得更高。
李渊也穷追不舍:“难道这一身武艺不能用来应对那些心怀叵测,胆大妄为的刺客吗?”
“我说了多少遍了,陛下安危要紧。这些任性的郎君却总是一心想着抓刺客!”于象贤向高颎耳语,“这可如何是好?”
虽说上司们都知道说一句“等皇帝死了一回你们就都老实了”可以直接堵住这些眼高手低的郎君的利嘴,但这话大家又是万万不敢说的。
“我运气太差。”高颎瞪眼大声抱怨道,“陛下偏偏就能在一群年轻人里慧眼擢拔长孙季晟——人家十八岁时既能踏踏实实当好司卫上士,又能把中原和突厥形式分析得头头是道,而我们这群十八岁的公子连对履行侍卫之职都颇有微词。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可是——”
“窦抗,李渊,你们两个摇摇头!”高颎厉声喝道。
两个年轻人吓了一跳,便当着所有上司同僚的面将头摇来晃去。
“嗯。”高颎满意地点头,突然问道,“有没有听到‘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的声响?”
“没有。”两人如实答道。
“哦,看来病得不轻。”高颎以目光示意,“明明脑子里都是水来着,偏偏听不见。你二人一人抱一个石锁,去蹲桩。蹲到懂得尊重于将军为止。顺便再把脑子里的水挤一挤。”
——年轻人的嚣张气焰就这样被打压了下去,大家在公开场合也不敢再谈论既保护皇帝也捉拿刺客的两全之法。
李渊确实也把这种奇怪的救驾要领记到心里去了,虽说内心还是不服气。
所以,今晚宴会上一有风吹草动,唐国公立刻大展身手,当然位置不太威风——趴在地上。
当然皇帝更不威风。民间一贯流传着当朝皇帝依靠外戚身份欺负孤儿寡母撺掇宇文周神器必遭报应的谣言。皇帝自然是将信将疑。
所以趴下时,杨坚的脑海中一下子划过了一大串死去的北周宿敌的姓名,而且在情急之下把这些名字全部念了一遍,又痛骂了一遍。
李渊一时不知道是先捂住姨夫的嘴还是先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只觉得一头偷袭狮虎而意外得逞的鼍龙在自己的臂膀间颤抖,唯恐狮虎的孩子长大后报复他、撕咬他,只听到远远传来几声嘶吼,便浑身颤抖,几欲潜入水下,那种胆寒怯懦的样子是李渊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十七岁的公爵还没有在满朝达官贵人面前如此狼狈过——他双臂护住杨坚头颅,自己的半张侧脸几乎完全贴在冰凉的地板上,余光瞥到了晋王杨广嫉恨的表情。
“可是你也来不及跳过来啊。”李渊在心里瞪了表弟一眼,觉得他的嫉妒来得古怪。
大殿中一片惊惶、喧哗之后,高熲和杨素宣布虚惊一场,狼狈不堪的杨坚与浑身僵硬成石头的两个年轻人才从御座之后探身出来。
皇帝简单夸赞了李渊与于宣道几句,便在众侍卫簇拥下前往万全之地。
皇后独孤伽罗攥紧外甥的手,喜极而泣,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貌合神离的太子与元妃,神情已经如常的晋王与从属国西梁来的晋王妃萧氏纷纷上前嘘寒问暖。
然后,李渊就得到了马上回直庐休息的特许。
坏消息是,今夜原定宴饮泡汤了,他最喜欢的琵琶乐师的曲目应该随之被取消了。
好消息是,他的忠贞得到了验证,于象贤那套救驾法居然真的好使。只可惜窦抗今晚不在他身边。
虽然直庐外的搜查一刻也没有停歇,但是直庐里一切如常,只是被褥的形状有些怪异。
李渊拔出了方才护驾时未能拔出的佩刀。要是再不拔刀,这把象征千牛备身身份的宝刀恐怕真的只能沦为蹀躞带上最华美的装饰品了。
“等等别动手!”被子扭了数下,露出一个口子,一张清隽的脸显露在他面前。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他满脸堆笑,匕首的一段却在被底隐现。难以想象,这么清秀的少年竟然有着如此歹毒的用心!
真可惜,窦抗为什么不在他身边?
“你就是那个刺客!”情急之下,刀刃已经直直撞向眼前少年,少年低头躲闪,幞头被挑落,飞瀑般稠密的秀发散落在他腰间——那分明是个未施粉黛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满朝文武和皇帝被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耍弄了一番。管她是真刺客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恶作剧者,先抓了再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渊以刀指着那女孩道,“不过我也无意探究你家世——感谢你送我如此功勋。”
“哼!你想得美!”女孩一脸厌蠢的表情让自负的小公爵十分不自在。
“你今夜到底意欲何为?”李渊抽回刀,量她也逃不出自己手掌心。
“我听说皇帝新得了一幅王字,想来看看……”女孩摇头晃脑说道,一点也不知收敛一下厌蠢表情。
这让李渊十分恼火。
“胡说。”李渊刚想说“我们的皇帝只看佛经,他是不是雅士我还不知道么”,转念一想这也太不给姨父面子了,万一录口供时这女孩子把这句话传扬出去,于他大为不利。他细想一下,随即改口:“我身为近侍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少女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凛然不可侵犯,“我父亲也是国公。不过谅你也猜不出他是谁。还有,皇t帝虽然器重你,但是你离国之栋梁的身份还有那么一点距离。”
李渊张大了嘴,听着私闯宫禁的嫌疑犯品评自己,望着女孩伸出拇指和食指刻意形象地比出“一段距离”,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那你说说,差了多少呢?”
“嗯,差了多少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皇帝虽然嘴上说着‘我兴由佛法’,也不得不继续尊崇名教,所以有才具的勋贵子弟都被送往国子监——比如,窦道生就被遴选前去就读,你就没资格!”
李渊不怒反笑:“你这离间之法未免太过粗糙。道生是我刎颈之交,能与他相交是我的荣幸,我怎么可能嫉妒他?不管是想激怒我还是令我自轻自贱。你使出这招都未免太小看我了。”
李渊说的倒是大实话,他与窦抗从同为千牛备身之谊升格为同抱石锁蹲桩之情。他二人几乎无话不谈,甚至包括私事。
窦抗多次告诫他千万不要应允和杨氏宗女的婚事,等国子监课业不那么多了,他就想办法让李渊见见自己堂妹。李渊对这位窦家娘子有些好奇,又不好意思多问,窦抗便主动指指自己的脸道:“看我的脸,你猜猜她长得如何?”这份没脸没皮的情谊可谓深厚了。
所以,眼前那位号称国公女儿的娘子企图以窦抗比他有才具的说法激怒他,让他心烦意乱,恐怕是选错了方向。
李渊觉得这个诡异的少女正在想尽办法拖延时间,也许是等待她的同伙,也许是趁乱把他拉下水,总之,他不能任由眼前情形被她主导,必须破局,要么问个究竟,要么将她就地捉拿。
“你怎么进来的,不会是皇帝请来看王字摹本的吧?”李渊嘲讽道。
“哈!”少女也学着他的语气反唇相讥,“你不认识北门的玄武石像吗?又像乌龟又像蛇的。我跟着好友从那里进来的……”
“你闹出这么大乱子,打算怎么出去?你父亲呢?”李渊以高压态势质问她。
少女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灰色,不过这种沮丧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多时间,她马上恢复过来:“既然闹出这么大乱子,自然不能连累我朋友。李公子,你无非想抓一个深深仰慕王右军的娘子充作刺客邀功罢了——你抓我固然简单,但是我不会遂了你的险恶用心的。呵呵,你也不想被安上勾结乱党的罪名吧?”
这招反客为主实在太狠辣了!
李渊惊叫道:“你什么意思?”
女孩不紧不慢说道:“皇帝新得摹本的事情,我也是偶然得知的。他那么小气,得了好东西自然不会让你知道——你也倾慕王右军,我没猜错吧?我本来准备翻一下摹本就溜,趁着你们宴饮之时偷偷逃走,技不惊扰贵人们雅兴也不把摹本偷走,来去无踪而已。偏偏你事多,一副公忠体国的样子护住主上,把事情闹得如此之大——你要是敢把我交出去,不助我逃脱,害我被抓,我就说你是我同谋。”
要不是她长得实在明艳炫目,他真的很想打她一顿。
“那你去找于宣道啊,他也忠贞为国啊,保护主上的又不是我一个人。你赖在我直庐里做什么?”李渊气急败坏地说。
“于宣道长得太丑……人丑字丑,行蹈舞礼时踩过邻座的脚……”女孩不带一丝犹豫地说道,言辞刻薄又滑稽,“万一事情败露,全长安城都知道我走头无路之时去找他,那我脸面何在?”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李渊攥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这算是变相承认李渊长得好看,字也写得好看,身姿优雅吗?这个美丽的女孩子一直在宴会的一角偷偷观察他?
他的语气明显和缓了下来:“没想到你这娘子挑个避祸之处还这么挑三拣四,我这直庐被你挑上真是三生有幸啊。”
“成交啦?”少女凑近他,一副得逞的样子,“李公子,我向天发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惊扰圣驾——我不过一个与王右军隔了几百年的卑微的小小的私淑弟子。只要你设法护送我出太极宫,我保证不耽搁你平步青云。我的朋友也——”
“我不想认识你朋友!——你换身衣服,省得被人认出来……”李渊觉得这女孩太过自来熟,便禁止她继续说下去,他指指衣柜道。
女孩惊异于李渊答应得如此爽快。
“公子大义,某敬佩不已,以后公子若有吩咐——”这女孩把这套郎君之间赌咒发誓的言辞说得无比熟稔,令李渊有一丝恍惚。
“闭嘴——”李渊没好气地说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也不会有求于你。麻烦娘子以后在宫廷和勋贵的宴会上遇到李某时装作不认识!”
“一言为定,反悔是獠!”女孩对李渊被自己挟制了退让后仍然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十分不悦,“李公子不愧是皇后的外甥!这气度和心胸就是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你说话阴阳怪气的是什么意思?”他一贯不喜欢和娘子们争辩,因为不管他有理没理,最后都是他低头或者被母亲、皇后勒令低头。今日棋逢对手,眼前女孩又无人帮腔,他不禁生出好胜心,定要与她辩驳一番才罢休。
“诶哟,看不出来,公子们居然还在直庐里打扮自己?给阿茶子们和她们的堂姊妹看吗?”女孩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掀开衾被,从榻上一跃而下,顺着李渊手指的方向,就像个熟稔的千牛备身般在衣柜中挑挑拣拣。
她的身上,有一股苏合香的味道,辛辣与甜腻轮流刺激着少年的鼻孔,让他的脑子里有一种麻木恍惚的感觉。
“你说什么?”李渊好像听到她说“阿茶子”“宗女”一类字眼,脑子开始嗡嗡乱叫起来。他突然又想起母亲独孤氏劝他向姨母姨父求娶一位杨氏宗女,以拉近与皇族的关系。对这种违背自己本心的事他一直打着哈哈,能撑一时是一时。只等见到窦抗的堂妹便可堂而皇之地把可怕的指婚拒绝了。
“我夸你讲究仪容风度,是皇家的照夜明珠……”女孩面不改色地篡改着自己的本意,又像在夸赞眼前少年,又像在挖苦冥顽又虚荣的小公爵。
“不对,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女孩翻检着李渊的临时衣柜,撇撇嘴。
“有红色的襕袍吗?这些都好丑。”她嘀咕道。
“你是准备逃命,不是参加皇家宴会,不要再挑了——快点换。”
“你转过去。”女孩嫌弃地挑了一件青衣。
“好了,我转过去了。”李渊转了个身。他今年才十七岁,美好的前途等待着他,此刻他比眼前的女孩更不愿意与对方扯上关系。
但是从仪容气度判断,这女孩应当就是某位国公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了,若是贸贸然把她当成刺客拿住,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为李氏一门数敌,也未必有利于他的前途,不如做个人情把她放了。
“那你下次记得带一件红色襕袍来直庐啊!”
“我说过了,我,不,想,再,见,到,你,听明白没有?”
女孩关注着门外的动静:“哦。”
“叔德,听说你今天护驾有功。”窦抗推门而入时,少女正在绾头发扎幞头。
“你们认识多久了?”窦抗阴沉着脸。
“是我老友。”李渊只想着替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孩掩饰一下,并没有意识到窦抗的怒气。
“道生兄,今天国子监散学早啊!”少女一脸无辜地望着窦抗,语气有些慵懒和娇娆。
李渊方才护驾时没有着地的另外半边脸终于挨了知心好友一拳。
但是这个可恶的,自以为是的始作俑者却丝毫没有为李渊辩驳的意思。
她反而冲着直庐外大叫:“窦道生和李叔德打起来啦!郎君们快来劝一劝啊!道生你千万不要把叔德打伤啊!”
后脑勺着地的时候,李渊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叫来了一群年轻侍卫劝架,然后她从看热闹的小黄门身上偷了一块腰牌,把这一群乱哄哄的人抛在身后——跑了。
李渊感觉自己真是恨死了这个惹事女孩和她的宝贝儿子!
——不对,他今年才十七岁,怎么会认识这个十三岁女孩的儿子?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唐的皇帝李渊在季夏的一个清晨醒来,方才的梦境还历历在目。十七岁的国公和十三岁的前朝皇帝养女,就以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熟识了。他至今不知道妻子那天究竟是准备行刺杨坚还是偷窥摹本,或者行刺的中途临时改了主意t。
她的计划永远那么滴水不漏,永远有着第二个,第三个保全自己的缜密方案,看似凶险其实于她本人却是云淡风轻。
她就是这样让他又爱又恨!
李渊在晨光下执起铜镜,倏忽间发现自己已经年过花甲。
太白昼见,二子相争,晚年烦心事太多了。
可是他分明听见窦氏兄妹在廊下窃窃私语,似乎策划着一场阴谋。
他摇摇头,皇后和窦抗都已经过世多年,一切都是噩梦的余韵,幻觉而已。
“妾恭请陛下移驾昆明池——”
“臣已为陛下备好步辇……”
紧接着是一阵兵戈交接的声音,里面甚至夹杂着张婕妤的尖叫。
那不是窦氏兄妹的声音。
在这个清晨叩开皇帝宫门的是长孙兄妹——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搞笑片陡转恐怖片[墨镜]
第117章 劈叉的时间线(1)
中使前往高府宣读将高士廉贬谪为朱鸢主簿的敕令时,忍不住多看了前任治礼郎身后的长孙青璟几眼。
这个女孩与他在宫中见过的诸多女史妃嫔有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度——那股蓬勃的野性或者生气潜藏在循规蹈矩的行止之后,令人忍不住靠近。
作为还有着关于邺城繁华记忆的幸存者,中使对于北齐皇室的遭遇颇为同情。
高士廉神情严肃,但也未过多惊慌失措,高声谢恩奉敕之后依旧面色如常。
中使作为曾受齐国高氏恩惠的人,忍不住在例行公事之后与高士廉聊上几句。他屏退了所有随行属下以及高氏女眷。
望着长孙青璟在屏风后隐隐绰绰的身姿,中使忍不住问道:“高治礼郎的女儿今年多大了?可否许字人家?”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寒暄而是情急之下的一片好意。
高士廉准确地接收到中使恳切的建议,振衣道:“某也明白中使一片苦心。只是这孩子其实是前任右骁卫将军长孙季晟与舍妹幼女,因父亲早逝寄养在我处,并非高氏己出之女。俭并无权决定她的婚事……”
中使叹息并试图再劝说一下这个有些冥顽固执的九品官:“那就可惜了。某有一言,治礼郎听听就是了——前者,南陈皇族落魄之时,几位皇子皇孙已与庶民无异,后来陈后主之女陈婤绝爱幸,陈氏一门叔伯兄弟都从边远之地调任京师,鸡犬升天——士廉,你要三思啊。”
长孙无忌侍立在舅父身旁,不敢插嘴,但是他明显看到舅父的眼角轻微皱了一下,嘴唇翕动,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有放松。那是舅父无比恼怒的前奏。
屏风后隐隐有响动,妹妹长孙青璟的身影一闪而过。
“告辞。”中使察觉到自己也许逾钜了,他敬重那些在困厄之中也不愿折节的君子,便也只能最后劝慰一句,“珍重!”
最后的敕令反而让高士廉觉得一切尘埃落定,他并没有多少伤感时间,只是一边吩咐部曲向各位亲旧报讯,一边将流泪不止的母亲妻子妹妹叫到身前。
“母亲,事已至此,我若再做小儿女状也于事无补。儿子识人不明,误与逆贼斛斯政相交,酿下如此大祸,愧对祖宗,拖累家人,悔之晚矣。”高士廉说罢便向老夫人叩头请罪。
高老夫人眼睛红肿,却比女儿儿媳多了一分镇定:“阿俭,你安心去吧。无忌这孩子也快成年了,可以独当一面照顾我们。”
高士廉点点头,又膝行到高老夫人身侧道:“阿娘,我与鲜于已经商量好了,事若不虞,便将大宅卖掉,换两个小宅——一处留给鲜于奉养您老人家,另一处留给无忌娶妻和奉养妹妹——儿子无能,只能如此安排,母亲恕罪——”
“舅父但安心,家事尽管交给外甥。我们全家等你回大兴团聚。”长孙无忌也跽坐于舅父与外祖母身前,郑重承诺着。
“无忌,你记着……”高士廉叹息道,“观音婢的婚事,一定要慎之又慎。这孩子有才华有傲骨,切不可明珠暗投。”
“是。”
“如果实在没有合适人选,你就照顾她一辈子,不要委曲求全……”
“是。”长孙无忌顿首道,“舅父只管吩咐,无忌一定照办……”
“观音婢呢?观音婢!”高士廉已经泣不成声,在朦胧泪眼中寻找着他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舅父……”少女急趋而来,跪在高士廉身前,有一种游离于众人离愁别绪之外的冷静,“我听见刚才中使说……”
高士廉厉声喝止养女:“闭嘴,我抚养你长大不是让你去深宫里做装饰亭台苑囿,给皇帝逗乐解闷的金丝雀的。中使的话,不允许在我面前、在全家人面前再提起,你赶紧把中使说过的每一个字都从脑子里拔除干净。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我孤介人品的侮辱!”
长孙青璟在舅父的盛怒之下不敢再出什么主意——此时她倒不介意投机取巧,只要结局差强人意就好。
这是一个令人恐惧惶惑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思考下一步行动的夜晚。
外祖母的叹息,母亲的感叹,舅母的哀哀哭泣时不时传入长孙青璟耳中,她却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叵测的安排。
少女触碰到妆奁底下的一枝火室中培育的牡丹,可惜已经干枯——粉色的花干蒙上了一层暗淡。
蔷薇的灰!
她垂下头,单手支起下巴,手拿一张信笺,问婢女阿彩道:“阿彩,李家多久没有送信来了?”
“半个月了。”阿彩生怕娘子生气,又俯首道,“娘子勿忧。我抽空再去问问李家的小知,她每隔几日去利人市采办,我和她总是能遇到的。”
“不用了……”长孙青璟喃喃道,“他就在皇帝身边,应该知道斛斯政的事情了。既然知道斛斯政的下场,自然也会打听到舅父被贬谪一事。避嫌也是人之常情,他也会有更好的选择。不要再强人所难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当自重。”
年少是的迷梦终究随着现实,利益,算计,人和人之间与生俱来的鸿沟而湮灭。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掀不起一丝波澜。
她在这半个月里,为白鹞“将军”无法如期送信设想了无数个理由:也许李世民正处于升迁的要紧关头,也许“将军”意外生病了迷路了,也许法驾大队正在从东都赶回西京……
但是一旦从这些刻意寻找,自欺欺人的借口中醒悟过来,她不得不面对冰冷的现实——虚妄的情爱恍若温泉中涌出的气泡,晶莹剔透,热情明亮而又转瞬即逝。
在国公次子眼中,她与所有小吏的女儿没有什么区别。
容貌尚佳,饱读诗书,擅长辞令并不能给她带来额外的好处,只会令她徒增烦恼。
她是他烦闷人生中可有可无的调剂,而她却错把他当成将自己拖出时间涡流的唯一救赎者。
她大错特错!
痛定思痛之后,这个早慧的女孩很快平静下来,开始算计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长孙青璟想起了东汉明德马皇后,父亲蒙冤而死,兄弟早逝,母亲疯癫。
相比之下,她还不算太糟糕。
父亲长孙晟的身后名无人能轻易撼动,舅父搞事了暂时只是被牵连被贬职并非谋逆,母亲虽然险遭异母兄长暗算但并未因此情志有异,可喜的是,她还有一个独当一面的兄长。
马皇后十三岁时听从堂兄的建议与窦氏子解除婚约,然后由堂兄上表自请入宫,一番辗转之后,得到太子爱重,从而重振家族。
她并未落魄到如此地步,何愁前路渺茫?
李世民在她的人生中连那个史书中苍白模糊窦氏子弟都算不上,并不值得她再牵挂留恋了。
在她人生困厄之时消失的年轻郎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将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舅父从烟瘴之地尽早救回来。
眼下,与高氏交好的齐国故旧或人微言轻,或身处嫌隙,并不适合委托他们四处说情。
如果去苦求长孙氏诸位长辈呢?
最疼爱自己伯父长孙炽已经过世,其子长孙安世在皇帝面前未必说得上话;就算长孙安世真能说上话,面对斛斯政谋反逃亡大案,他也会三缄其口。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以接近皇帝杨广,那就是她的小叔父长孙敞。
无论是前任晋王府库直,还是现任殿内少监,叔父总是有机会见到好大喜功的皇帝。在刚愎自用的皇帝t眼中,长孙敞是他过往岁月的见证与亲历者,是大业时代那些宏图伟业的参与者与制定者。
皇帝定然是对长孙敞另眼相待的。那就去找他!
长孙青璟料定舅父这几日忙于整理职田账簿,寻找新宅,又怕被家人误会自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恶女,无意亲自拜访长孙敞。
她叫来几个部曲家的孩子,令他们去叔父所居坊里散布些高俭被贬职,养子养女落魄如丧家犬的传言。
流言一夕之间便可传入长孙敞耳中,哪怕叔父真是无情无义不顾念手足之情的人,但是站在道义低洼之处的感觉想来不会有多好,他定然主动来接走她!
高士廉在终南山处理田产时,妻子与外甥甥女都默默跟随。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来登山吗?”长孙无忌指着太乙峰,“也不知道世民在洛阳怎样了?”
“他与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长孙青璟轻声说道。
她已经不伤心了,只是担心兄长难以接受知己好友回避他的残酷事实。
车辚马啸声逼近了他们,来人正是长孙敞。
叔父与舅父简单交谈了几句后,就靠近了两个孩子。
“我不走——”长孙无忌执拗地说道,向后退去,“我要是置舅父于不顾,与禽兽何异?日后如何立足?”
十七八岁的郎君有多任性大家都清楚,就且随他去吧。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长孙青璟身上。
“我听舅父的。”她淡淡地说道。
“那好办。”高士廉与长孙敞相视一笑。
长孙敏行带来了陆法言已经在大兴崇德里觅到两处并列小宅的好消息。
“你不要伤心——”得知了长孙青璟即将暂离高家,托身于叔父之处时,热心的族兄安慰道。
长孙青璟怪异地看了长孙敏行一眼,心想:这个关于伏波将军幼女的劣质模仿合生戏里的最后一环被扣上了。
为自己进宫上书的学者堂兄就在眼前。
太乙峰上又出现了日晕,像一朵盛放的牡丹,倏忽间又变了颜色。
蔷薇的灰!
李世民经历了洛阳宫为流民冲击,杨广法驾为人劫杀未遂诸多离奇事件后,终于回到西京。
他在立政里崇德里辗转几回后,终于摸到了高氏新门。
府中只有鲜于夫人。
年轻人匆匆向鲜于夫人致意:“无忌可安好?”这代表他已经知道斛斯政牵连高士廉这桩不幸的案子。
“他去送士廉了。你应该也都知道了。”鲜于夫人并不清楚眼前年轻人不在自己眼前的那些日子是刻意回避还是无法脱身,“幸运的话应该到洛口了。”
李世民点头:“高夫人与长孙娘子可安好?如果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母亲与妹妹去寺院祈福了。至于那孩子,你居然还记得她——她已经奉诏进宫了。”鲜于夫人不咸不淡地回答,“我们很好。”
李世民跌跌撞撞离开高家新宅邸时,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珍藏多日的牡丹花干。残留的花刺将他的手掌扎出缕缕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暗淡的花瓣经风一吹,散落在大街各处,再也聚不起来。
蔷薇的灰——
作者有话说:鱼导演:在今天的东汉cosplay游戏中,大家应该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各自报一下。
长孙晟:我演马援,不错不错。
高夫人:我演蔺夫人——哦,可怜的女人,虽说我一直被黑子栽赃成疯子,但是跟真的被折磨疯的蔺夫人比不值一提。
长孙恒安:我演马客卿?
鱼导演:你要是膈应可以活在台词里。
长孙恒安:那不必,就是我面相可能成熟一些,你们不要介意。
长孙无忌:我演众望所归的马严——什么只演半部,后半部给敏行演,真有你的鱼导演!
李渊:当当当当,我演刘秀,可以可以。
长孙青璟:我演明德皇后啦,没人比我更懂她了。
二凤:看我干嘛!虽然但是,你们要是诚心邀请我演刘庄,我当然会答应啊。
鱼导演:不是,哥们儿,你怎么这么确定呢。我们这边安排你友情客串马后前男友窦先生——因为根据你外公家族谱,窦先生和您外公有些血缘关系。你演她前男友最合适了。
二凤:……你这是第几次整蛊了?[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