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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夏:云涌篇 鱼一头 20504 字 2个月前

蝈娘将长孙青璟所赏赐、又经阿彩改制的袄衫与襦裙整理端正,郑重回答:“娘子的话,奴婢记下了。等奴婢见过家人,商量妥当,定然将家人所求如实相告。”

下山之时,大概是同心无畏的缘故,众人履危石如坦途。甚至有几人叽叽喳喳说起今夜醵饮之事。

一二月间李家在庄园办醵饮,本是窦夫人掌管国公府家事后的新制,如今已是陈式。

佃户奴婢等本以为今年夫人新丧,醵饮俟后,未料夫人临终嘱咐醵饮如旧。所以今日虽说是庄吏出面聚集众人,大家也心知肚明是小郎君在服丧守制期间不便直接出面宴请的托词。

几个年轻的部曲与婢女声音越来越响,蝈娘便刻意咳嗽了数声,提醒众人在新主母面前不可放肆。大家便只顾赶路,不再闲谈。

众人行至凤翅形缓坡时,恰好遇到闻讯赶来的李世民与张后胤。

李世民勒辔释鞍,张后胤与他并辔而行。

李世民见到长孙敏行平安无事,少宽于心,便问青璟道:“我来晚了。你们一行人热热闹闹过来,怎么也不叫上我与张先生。”

长孙敏行与张后胤叉手相揖。张后胤便退至一边随几个年轻人先说要紧事。

“世民,我妹妹瘦了……”刚从情志症中解脱出来的少年突然质问道,对一个斯文有礼的人来说,这个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与质问。

“她哪里瘦了,不过比出嫁前长高了不少。”李世民反驳道。他想找个救兵为自己辩解——张后胤却假装欣赏美景,部曲奴婢们噤若寒蝉。

“她过去皮肤白皙,身量匀称,现在又黑又瘦。无忌与伯母一定心疼死了。”长孙敏行道,“妹妹爬上凤凰山找我时,我着实吓了一跳,她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我简直认不出她了……”

李世民感觉自己无中生有的罪过又多了一条,赶紧为自己辩解:“她一到洛阳就不安分,去伊阙礼佛,走邙阪道寻人,可不晒黑了一些——你不知道她多能吃,一个人吃光了两个人的胡炙……”

长孙青璟躲在敏行身后恶狠狠地瞪了李世民一眼,眼梢里的刀子恨不得将他舌头割去。

“说句得罪李家的话,哪怕是治礼郎搬家那段时间,妹妹也未曾如此憔悴,你到底会不会照顾人?”长孙敏行穷追不舍,“枉我们一家觉得你是妹妹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好好说话不要随便冤枉人。”李世民神色一凛,百口莫辩,“我全家都把她当随侯珠一样捧着。不信你问青璟。”

长孙青璟只是忽闪着无辜的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长孙敏行故作严厉道:“看来有人做错事还抵赖。”

“嗯!兄长所言极是!”长孙青璟重重点头。

李世民蹙眉半日,心中突然朗彻:“敏行,是不是长孙无忌教你使出这无中生有、颠倒黑白的招数捉弄我,吓唬我?”

兄妹俩的对视窃笑证实了李世民的猜测——这玩笑实在是太过分了!

张后胤面对年轻人无聊的恶作剧,觉得目不堪视,耳不堪闻,摇头又走远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敏行在这里设定为陆法言和高士廉的儿子(bushi)——因为他在陆法言家就是被鸡读书,在高士廉家就是和小伙伴各种胡闹,符合爸妈带娃风格[555]

陆法言的爸爸陆爽是高岳的主簿,所以敏行也属于北齐那个文化圈子的。

此时他处于爸爸(高士廉)被流放。妈妈(陆法言)病死状态,情绪很不稳定。

在诸位反贼(小伙伴)的帮助下,后来他也就想通了,内耗人格转外耗人格就是爽歪歪[坏笑]

第77章 暧昧

“我兄长说,好久没来邙山,想看看风景,凭吊一下帝陵。我们便先登凤凰山观北邙全景,在山顶凭吊长陵。现在我正欲领路带兄长及众人去河滩赏鹡鸰。毘提诃,你可与我们同去?”长孙青璟挡在长孙敏行面前,若无其事地回应道。

“是我不好,一副被情志症所扰的萎靡形容,害得你在丈夫与张夫子面前失尽了颜面……恕罪!弄不好还被唐国公知晓你有我t这一门莠亲薄族。那就更加连累你受李氏睨视。”长孙敏行低声致歉。

“兄长隆师厌浊,守道明志。一时激愤算得了什么?”长孙青璟安慰他道,“别放心上,我替你解围。”

“兄长勿忧!李家门风若如外间臆测般趋势附热,驰骛不休,我便是舍得后半生无着落也要追随舅父去朱鸢,哪怕叔父与母亲打死我,我也不嫁。”长孙青璟一边故作严肃地与长孙敏行说道,一边不时偷窥众人反应。

“敏行有雅兴,我当然同去了……”李世民故意高声叫道,说罢迎向前来与长孙敏行携手而行,“你可管教一下你这任性的妹妹,你刚到邙山,她便存心带你看鹡鸰。简直似獭祭鱼,故意气我身边没有兄弟相伴……”

长孙青璟听得李世民将自己比作将捕得游鱼一字排开在岸边、向人炫耀的水獭时,并不恼怒,反而觉得有趣:“你这么嫉妒我,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所以呢,我也决定借着观鹡鸰思念一下我远在长安的兄弟们。”李世民的戏谑中竟然带着一丝悲戚,长孙青璟猜想这些“长安的兄弟”不仅仅指建成、元吉与智云,其中更是包含了已逝的玄霸。

她随随便便说起鹡鸰,他却要花却几个时辰平复心情;又是他先于他发现敏行的行止异常,她才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劝说敏行回心转意。

长孙青璟负疚于心,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不过青璟说得不错。敏行,邙山河滩边的白鹡鸰今年北归尤其早,成群结队点水而过,如巨幅白绸覆盖于河面,让人一时弄不清到底群鸟是雾气,或雾气是群鸟……确实值得一看。”

“我也随你们同去,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嫌弃我吧?”张后胤笑道。——谢天谢地,他们终于不再谈论那些如沸羹浇冰的话题了。

张后胤很喜欢这些乱世不缁,志在兼济,如霁月孤悬于晦夜的少男少女——虽说他们有时也会说些荒诞不经的话,但仍然是他常怀抚世之志的独醒少年。

哪怕只是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聊一些粗浅的匡扶之志,张后胤那棵枯槁的心也能得到濡润。

“求之不得。”另外三人也给出了令张后胤满意愉悦的答案。

“我听妹妹说,你们这半月差不多将北邙的山水都一一跋涉过……”长孙敏行好奇地问道。他一时不确定以山水排解抑郁到底是李世民本人还是长孙青璟的主意。

“她善恤人,待我惠周。这个正月,我过得颇为不易,为母守制,应对皇帝微行突访;她也过得颇为不易,一路颠簸随我到了洛阳,应对家中那些母亲弃世后突如其来的琐事,应对我的喜怒无常,应对我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古怪念头。”李世民回头看着长孙青璟,她正向张后胤请教《春秋》鲁哀公大野西狩之事。

一老一少正说到兴头上,丝毫不顾身后众奴婢又开始谈论欢饮之事,当然,他们更无意潜听李世民与长孙敏行私语。

李世民倒是庆幸长孙青璟并没有留意他正与长孙敏行夸赞她的兰仪淑德。

否则,他刚嘲笑长孙青璟是一头将捕获的鲤鱼堆叠整齐的水獭,转头又向别人夸赞她有举案停机之德。若是被她知晓,难保不惹来嗤笑。

在料峭的林风与禽鸟的啼叫中,长孙青璟与张后胤的问答却零星地落入李世民的耳中。既然长孙青璟只是在向张后胤请教《左传》,那他作为张后胤的学生,听一听也无妨。

很明显,长孙青璟自然把张后胤也当成了自己的夫子。

“——所以,白麟是必死无疑的?”长孙青璟满怀希望能得到张后胤的否定回答。

“是的。”张后胤思索片刻,在把这个故事当做普通传奇讲给小女孩听还是当做正统五经的一部分解释给学生听的抉择中选择了后者。他准备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假使问起这个问题的是李世民,张后胤也会作出同样的应答:“瑞兽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周道不兴,圣人不作——就算没有叔孙氏的车夫去捕获它,也会有孟孙氏、季孙氏家的车夫、侍卫甚至庖厨去伤害它。哪怕那独角瑞兽不在大野,而在轵野、平野乃至王畿现身,它仍旧或被箭射杀,或被戈击伤,或陷于槛穽,结局是不会有任何不同的……”

“是左丘明一定要它死吗?”长孙青璟追根究底道,“左传有太多天命与鬼神共振的篇幅。”

“长孙娘子,这个我可答不上来。”张后胤只是微笑,他开始思考高士廉是否也曾经震惊于养女别出奇觚的想法。

“如果我不想白麟死,我该做些什么?”长孙青璟回想起那个戛然而止的梦。如果在下一个梦里,那头独角兽还没有被虞人们杀死,她该怎么办?

“白麟是与圣王治世相匹配的,所以它在礼崩乐坏的年代里注定活不下来。”张后胤的语气明显带着自己都骗不过的敷衍或者无奈。

这个问题又返辙了。

长孙青璟不是一个偏执的人,只“嗯”了一下勉强算作释憾。毕竟,圣王与麟都是离自己非常遥远的、只存在与想象与古书中的人与仁兽;而眼前的五经博士,并不知道自己在为一个宕逸谲想的娘子卜筮梦境。

“左丘明行文充满着天命与人事照应的恶趣味……”张后胤不以为然地说道。

“啊?”五经博士这句离经叛道的断语令长孙青璟诧异,甚至想大笑。

所以,她暂时不去想这些微言大义的史册,不去想在洛阳遭遇了一个诡谲上元节之后经历的梦境。

“我们还是先看鹡鸰吧!”她的语气带着山松破岩般夭矫的蕃鲜之气。

话虽如此,但是一想起梦境中生死未卜的独角兕,长孙青璟的心中还是不免怅然,渐渐地落到了人群之后。

部曲与婢女们却被长孙青璟刚下山时的愉悦感染着,喧嚷着、雀跃着冲下坡去,把松针与野花的味道甩在身后。

几个少年还故意踩踏着石阶上的水洼,将成串的水珠溅到少女们身上,惹得她们惊吓与嗔怒连连。

就连蝈娘与阿彩也忘记了长孙青璟究竟是与几位郎君在前排并行,还是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身后。

她们只是放肆地谈论着近来洛阳最时兴的袄裙式样,百戏演出甚至品评起几个年少部曲的相貌。

两位年少婢女依偎在一起,乌黑的鬓发好像纠缠生长的藤蔓。她们把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泄露出一两声轻笑,像屋檐间风铎清脆的声音。短暂的愉悦使两个少女完全忘记了照顾同龄女主人的职责。

张后胤与长孙敏行闲说《切韵》一百九十三韵部,唇齿间迸落珠玑,吐纳间自带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金石气。

李世民对他二人的争论初时还略懂一些,随着两人情致的高涨,李世民便逐渐开始不解,却也不便插话打搅。

他回头又不见妻子身影,便循着石阶返回高处。

远远隔着幂篱,他看不清她的脸,却真切地感觉到她的落寞。李世民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径一侧等待长孙青璟与自己汇合,然后并肩下山。

石阶渐尽,土径微斜。长孙青璟脚下有一堆碎石滚落。她脚底打滑,向凤翼型缓坡的更低处飞出去,随着婢女们的尖叫,眼看尖锐的碎石棱角即将扎进她的面颊,她的后背突然被人凌空提了起来。

“你连一座没有险峰绝巘的矮山都应付不来,幼时天天在终南山里攀岩援藤,是怎么做到平安无事的?”李世民故作轻松地笑话长孙青璟,右手却搂紧她的腰,唯恐再有闪失。

“因为终南君和邙山君暗中护佑我呀。”长孙青璟嘴硬强辩道。方才她情急之下攥紧李世民衣领,此刻迅速抽回。

“这次不就是邙山君借你的手救我一命吗?”长孙青璟的幂篱歪斜到肩头,今日新梳的蝉鬓几乎贴上了李世民的脸颊。他居然没有因为发丝萦面而搔然生躁。

李世民身上苏合香的味道辛辣而又通神,却令她异常心安。她垂眸不语,感觉他的鼻尖无意间剐蹭着她蓬松的发髻。

她意识到,守制之时,众目睽睽之下,过分的亲昵会招来非议,于两个家族名声有损,她便设法从那条铁铸般的臂膀下挣脱出来。

长孙青璟下意识地抬眼,正好迎上李世民渴盼的目光。两人好不尴尬!

“松……手……”她的手掌抵住他的胸口,企图将t他推远。

“等等。”李世民的目光并没有移开那张不黛不铅却依旧若朝曦映雪的桃颊,反而腾出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鬓发。

“醋大,你处事庄重一些。”长孙青璟腰肢被箍紧,通身躁郁,如笼雀撞柙般徒劳。她压低了声音:“你——快——松——手——不然我可真发火了!”倏忽间她的纤指蜷曲如鹰隼之爪,凌空作攫势在李世民眼前一闪而过。

李世民侧了侧脸,手臂却收束得更紧了。

长孙青璟的愠色间自带三分稚气,即使故作狰狞,不过又增一段娇憨。

“你可知道乳虎龇牙,新荷卷刃是怎样的情形吗?”李世民戏谑道,“大概跟你现在的模样相仿。”

长孙青璟颊染赪霞,夭桃的绯红润泽化作石榴如火燃灼。羞愤之下,她效仿猛禽逞凶,如幼鹞试翼般将曲张有锋的五指迫近那张不知羞耻的脸。

李世民兀自站立,状若枯松,面对森然指影竟然痴傻不避,任由长孙青璟的指甲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长孙青璟在李世民静水无波的瞳仁里看到自己惊惶无措的身影。

他们同时收回无心伤人的指尖与触摸鬓发的手掌。

一根从长孙青璟鬓发间取出的枯黄松针从李世民指隙间掉落。

“你多加小心。”他松开了钳制。

长孙青璟只觉得腰际一松,双脚终于稳妥落在石阶与土坡交接之处。

“你脸上没事吧……我……”

他摇摇头,面对慌乱的两个婢女,主动避开了她。

阿彩与蝈娘赶紧上前为长孙青璟整理衣裙,系好幂篱。

“我无妨。”长孙青璟局促地背对着众人。她周身都是挥之不去的苏合香的味道,令她既期待又害怕。

张后胤见怪不怪地咳嗽数声,刻意避开那对暧昧又克制的爱侣,朗声向长孙敏行道:“小白虏,今夜记得一定要参加醵饮,陪我这个老岛夷为大家守燎。”

长孙敏行笑道:“张夫子,你那篝火是正经庭燎吗?”

“哪里不正经了?”张后胤故作严肃地说道,“令人吃饱穿暖,男有分,女有归便是世上最正经的大事。就跟你们这些审音家追求平仄相济一样正经!”

“夫子见教的是。”长孙敏行拱手道。

“我们便守着篝火,顺便聊聊陆法言的书。这个索虏言而无信,就这么抛下亲友松松爽爽离开。好不气人!虽说你是他爱徒,但是不准学他,定要活到七八十岁,将这本韵书的一百九十三韵清楚明白地交代给世人才可以,听懂了吗?”

“我不敢不听。我若不把韵部整理完备,到了邙山底下,可是会被审音先哲们再打死一次的!”

长孙青璟走在长孙敏行身后,听到他这般回答,不禁微笑起来——她再也不用替这位一时糊涂的族兄担心了。

阿彩与蝈娘在她身后轻笑。长孙青璟有些恼怒地突然回头,只见阿彩忽然捂住嘴,眼睛弯成新月状,肩膀轻颤,显然是被什么秘密逗得忍俊不禁;蝈娘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慧黠的双眸左右顾盼,生怕私语被旁人听见。

阳光为她们的发梢晕染上一层琉璃边,映得她们的脸颊微微发亮。

“你方才可是用尽膂力将长孙敏行从一棵悬于崖壁间的松树上拉上来的?”看到张后胤与长孙敏行已经离开了“凤翅”缓坡,几乎去到新的通往河滩的小径上,李世民便恢复了平日里洒脱诙谐的旧貌,与长孙青璟开起了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是,我告诉他我做了个梦,梦里诸侯朝见周天子,敏行也在朝拜之列。太史籀将一根庭燎交到敏行手中,嘱咐他不要让火熄灭,他就一本正经地守着庭燎,眼都不眨——敏行听我说了这个梦,很开心,连连说自己决定把笺注写完,再拖延下去怕是愧对祖宗——毕竟是太史籀托梦啊……”

李世民扶着额头暗笑,缓过来之后便与长孙青璟联袂同行:“你们兄妹三人,真是太会哄人开心了。看我手足胼胝的份上,你赶紧拼凑些典故夸夸我,哄我开心——你梦见过帝舜吗?”

“没有。”

“文王?”

“没有。”

“汉太宗呢?他也没有托梦夸我?”李世民两手抱胸,似乎作出了很大的让步。

“还是没有。”

年轻的情侣一起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的梦境总跟我有些不对付。”意气风发的少年踌躇满志地说道,“不过没关系,老天把龙女送到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嘱托和祝福……”——

作者有话说:三分甜——五分甜——七分甜——全糖,我们慢慢升级啊!

第78章 醵饮

晚霞蔓延到别业附近的麦田、荒原、土垣,台地,为这片丰腴而又苦难的土地染上了一重悲悯哀矜琉璃金光。

庄吏和庄园的诸管事们便吆喝着部曲们支起了蜀锦帷帐。绸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片低垂的云霞。

佃户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赶来;少女们换上最时兴的裙衫,涂抹了胭脂唇膏,款款而来;孩童们穿着新浆洗的麻布衣裳,在新绿隐隐的荒原上追逐嬉戏。

庄吏邀请张后胤、长孙敏行与乡长、耆老、社官们进入坐障内,另请一位致仕县丞郑公主持醵饮。

李世民与长孙青璟也早早站在坐障之中向诸位德高望重的父老贵客致意。

他们浮光掠影般看过河滩鹡鸰,便被张后胤催促回到别业。

年轻的夫妇在别业中重新换上丧服,准备与附近受邀乡长、耆老等简单会面后再行回避。

郑公等诸人注意到年轻夫妇的素色装扮,加上庄吏附耳解释李府近来诸多变动,便即刻会意,与李世民相互揖过。

男女老少齐聚在帷帐内外,聆听白发萧然的郑公训诲。老人去官多年,但是仍得到村民的尊重。

他拄着藤杖起身,先向几位九十岁的长者与庄吏敬酒,然后简单向众人朗声说道:“唐公大义,庇佑老少。望今岁讼庭少棘,禾黍多丰……”

“桃李子,鸿鹄绕阳山,宛转花林里……”孩童们听不懂长辈的祷祝,在人群之中站得无聊,期盼着醵饮早些开始,便越过家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哼唱起新近在孩童之中无比流行的《桃李子》的童谣,“桃李子,洪水绕杨山……”

“……父慈、子孝、夫义、妇听!”郑公听到童谣,想到坊间关于李浑一家的传言,觉得这童谣含沙射影,堂而皇之地传唱十分不妥,便加大了祝祷声量,企图压过清脆的童声。

孩子们的嬉笑与欢歌却更其响亮了。

长孙青璟却警惕地望着坐障外这些拊掌、蹦跳与欢唱的孩童,希望李世民可以想个办法阻止孩子们无法无天的举止。

她的手悄悄越过李世民膝头,用力捏了捏李世民的手指,以眼神示意障外的孩童。

“桃李子……”她用夸张的口型提醒李世民。

李世民显然沉浸在自己的历山迷梦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或者嫌隙的靠近……

“逃走?”

他迷惑地望了一眼妻子奇怪的举止,武断地认为她觉得这种乡间醵饮得开场白无聊透顶,急于逃离。

他当然充分了解她的为难与百无聊赖。在她人生大部分的时间里,她从不曾与田父村姑有所交集——恐怕这也是她的家庭所不允许发生的事。

如今她却像个真正的农妇般养蚕缫丝,纺线织布,高夫人怕是既心疼又担心——这令一向自负的少年感到万分歉意。

李世民感慨于妻子对他事业的绝对的支持,满怀热忱的参与,便感激地握住那只胡乱摸索的手——当然,感激之中不乏洋洋自得。

柔软的小手迅速脱离大掌的保护,然后又急切地反手与大手掌心相贴——光滑却并不锋利的指甲边沿在大手的掌心反复刻划着“桃李子”三个字。

李世民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有一只淘气又依赖他的小猫为了引起他全身心的关注而不停地挠着他的手掌,也挠着他的心……

“等郑老说完。”他侧身歪头耐心地说道,“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他的声音有些大,引来来身后妇人们的轻笑与窃窃私语。

长孙青璟的脸开始发烫:“快住嘴。”

他的半边脸触碰到长孙青璟空心的蝉鬓,在面对他们的众人看来是亲昵的耳语,在身后聚集的人眼中,那几乎是落在发丝上的一个吻,如梦幻般温柔、小心翼翼,也像梦境一样吹弹可破t。

乡间居民的处事,颇有些“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天真质朴。他们只觉得年轻的公子与娘子可谓男慧女妍,端坐姿态,如琼枝玉树,交相辉映。

自己看着舒服,便忍不住叫上众人一同观赏。

健康的蓬勃的情爱与欲望,是不需要压抑的,就像田间涌出的醴泉,温暖之时破茧的春蚕,一切水到渠成,无须被指摘与质疑。

也许事情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长孙青璟望着坐障内外欢悦的村民,不忍心拿洛阳城里勾心斗角、各怀鬼胎的权谋之术打搅他们。

不安分才是年轻人的常态。

少女们也脱离了父母的看管,悄悄聚在一处,练习踏地为节、振袖倾鬟。

被父母管束着聆听郑老祷祝的少年不时将余光瞥向抬肩拧腰的婀娜少女们。

几个活泼的女孩也不时地向被长辈钳制着听祷告的少年挤眉弄眼。

几个年轻人偷偷揭开桑落酒坛,嗅了嗅香味。被一旁聆听郑公祷祝的长者用竹杖打手。

“阿翁,万一我被征去辽东,修宫室,可就再也喝不到这样的美酒了!”年轻人感慨道,调皮地将鼻尖更加凑近酒坛些许。

“今日醵饮,不说不吉利的事。”老人忧心忡忡地说道,并拿着手杖轻点他所够得着的所有嬉闹的、走神的、闲聊的、没站相的少男少女与幼童。

“……和气致祥,灾沴不生!”郑公的祷祝终于结束,众人向地面酹酒以敬神明。

在一片喧嚷欢腾之中,鼓点如雨,竹笛清越,箜篌嗡鸣。轰然应和,酒碗相碰。

乡村的醵饮便拉开了帷幕。

李世民正欲拜别众人,郑公与几位乡老却将他围住陈请:“公子垂怜,乡野村童,已到开蒙之年尚未识字断文,日后若看不同田契与户籍岂不任人摆布。老朽们今日商议凑资为孩童们延师,我等还斗胆恳请公子辟一处唐国夫人出资营建的寺院,允许孩子们借用读书识字……夫人生前与某也有君子协定,某不敢欺瞒公子……”

“这有何难。”李世民爽快答应,“我立刻着人选合适的读书处?事不宜迟——你们可有塾师人选?”

“未有。”郑公道。

长孙敏行突然加入了乡老们为孩童游说的行列,起身拱手道:“如果诸位父老与李公子不嫌弃的话,我愿意在你们寻得正式塾师之前暂代夫子之职。”

张后胤向郑公笑道:“会不会太委屈长孙郎君了?”长孙青璟不便多言,却深以为然。

众人惊诧不已。他们知道张后胤被皇帝授予五经博士,而长孙敏行是张后胤的挚友——某位长安大儒的弟子。

这位大儒年轻时就与颜之推、薛道衡等人同席审音辨韵。孩童们得他教授《论语》《礼记》,简直是梦中才会发生的事情。

“敏行啊,那些孩子与你年幼时的同窗不太一样。他们的日子过得更艰辛些……大丈夫言出必行,是不可以反悔的。你可想好了?”张后胤微笑着问道。

长孙敏行看一眼李世民夫妇,答道:“眼前这对贵胄之士女,也能躬尝男耕女织之劳苦,我有什么委屈可抱怨的。”

长孙青璟细想一下,到底还是自己太过矫情,嘴上说着视敏行为手足,心中不免以贵客视之。

她在李世民身后微笑着向兄长作出击节赞叹的动作。

“那就一言为定。”李世民轻拊长孙敏行肩头道:“你还真是名如其人。等我稍作安排,收拾好授课的讲堂斋舍再来知会你。你多陪张夫子与郑公他们一会儿,我先告退。”

乡老们好像非常害怕长孙敏行反悔似的,忙叫身边身强力壮的晚辈将即将跑远孩童们悉数抓进坐障内给长孙敏行磕头,当即定下师徒名分,并承诺改日补上束脩。

还未成年的长孙敏行立刻被一群髫龀之年的孩童围得水泄不通……

李世民的拜别就被吞没在这一片新奇鲜亮的混乱之中,不再有人在意这场醵饮得真正主办者何去何从。

他顺势拉着长孙青璟离开坐障,另觅清静之处。

坐障外,行灶中柴火正旺,釜中沸腾着羊骨汤,庖厨们还在为先放肉片还是冬葵竹笋争论不休;桑落酒与荥阳窟春被陆续捧出酒窖,可惜斟酒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喝酒的;柏树下,几个青色襕袍年轻人正为《郑笺》的某一处疏漏争论不休,差一点忘记附近的篝火上正架着一条鹿腿;更多人在鏊子跟前排起了长队,等待新出炉的胡饼,蜂蜜、乳酪与面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引得人垂涎三尺。

“去台地。”长孙青璟与李世民心照不宣——高处总能令人心情愉悦一些。

蝈娘捧着一块粟特毡子,阿彩提着一壶饮子紧随其后,准备跟随长孙青璟离去。

“你和阿彩饮酒踏歌吧。”长孙青璟接过毡子与提壶,“我就在四处随意走走。若有不虞,我与郎君可以应付。”

“娘子小心受凉,还有不要去深山处,路不好走,那里还有歹人与野兽出没。”蝈娘千叮万嘱。

“娘子,吃一点胡饼再离去。你忙了一整日都未饮食!”阿彩也劝道。

“放心,我决计不会委屈自己。”长孙青璟将毡子与提壶转交给李世民,双手各拉着蝈娘与阿彩的手道:“你们照顾我多日不得安歇,还不趁今夜暂息以养神,否则我更过意不去。阿彩可与别业中的同龄娘子们多熟络熟络,蝈娘若见到家人可问问有甚事需我助力。”

她用力将二人拉转到自己同侧,然后以手掌贴着二人之背,奋力将蝈娘与阿彩推进手臂相挽成圆的踏歌队伍中。

“四时顺遂,百福骈臻。”长孙青璟向着踏歌的少女们致意,直到阿彩与蝈娘也混入了狂欢的人群,她才在篝火映照下,穿过混着草屑的尘雾,走向台地的桑林中。

田间篝火正旺。台地上甚至可以听到不成调的琵琶声与踏歌声,俚俗诙谐的歌词、角抵投壶的呼喊也断断续续落入长孙青璟耳中。

“观音婢,你不累吗?”李世民喝了一口温热的姜桂饮子,将粟特地毯随意在台地桑树间,大喇喇地躺了上去。

“坐下吧,氍毹很暖和,膝盖不疼。”他闭着眼睛招呼道。

长孙青璟跪坐在地毯所绘旺盛的生命之树的树冠上,树的两侧是一对狮子。

氍毹很厚实,膝盖确实不疼。

她在桑林的缝隙中遥望着旷野,不安分的心与欢腾的人群共振着。

恍惚间,她的膝头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这颗脑袋的主人伸手摸索着一个令他安心的凭依。搜寻了半日,便握紧了长孙青璟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长孙青璟低下头,李世民蓦的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

长孙青璟想起梦中西狩时林间突然闯入的独角幼兕。那头幼兕的瞳孔里也蓄着一整片未被惊动的天空。

她用拇指轻轻拨弄李世民的脸颊:“我又想起那个梦。”

“我知道,梦里没有我。”李世民又闭上眼,沉静地说道。

长孙青璟摇头,又微笑起来:“也不一定。”

“那你遇到险境时如何处置?”李世民故作担心地问道,胸口却滚过沉闷的隆隆的笑声。

长孙青璟也笑了:“那只是一个梦,遇到险境也不怕。梦里有一头白麟,或者独角的其他什么瑞兽陪着我。我只记得带着它一路逃亡……”

“无怪你今天向张夫子问起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李世民望着长孙青璟的眼眸,里面有还未凝结的、流动的月光,“你看到哀公十四年时也会哭吗?”

“会。”她的眼中,没有磨损过的新月的光芒撞击着解冻的山泉。

“那么你和那头瑞兽逃出去了吗?”李世民慵懒地问道。

“没有……不知道……我们被虞人围困在山洞中。”一绺散发擦过他的嘴唇,痒痒的,惬意无比,带着似有若无的挑逗。

“那我问你,如果是你,会怎样救出白麟?”

“杀了鉏商。必要时连哀公与叔孙氏一并关起来不准去大野。”

长孙青璟哑然失笑:“你这话算什么办法?”

她从李世民手中抽出手,恶作剧似的挼搓他的脸:“狂妄自大,胡说八道。”

“逗你开心呢!你只问我如何拯救一头白麟,又未曾问我如何拯救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救一头白麟和救一匹马、救一头猞猁有什么区别?”

“强词夺理!”明朗的笑声像流水般倾泻到他淡青色的交领之上。长孙青璟纤细的食指蜷曲着悬停在半空,像一个将坠未坠的李花蕾,忽然轻叩李世民高挺的鼻梁。

随即,再被捉住之前,这指节便如短暂栖息于花上的粉蝶般隐t去了。

李世民换了个躺姿,略微仰头轻移。两人的额头几乎相抵。

长孙青璟惊得向后膝行,从地毯上跃起。李世民的脑杓便毫无防备地磕在毡子所覆盖的一堆碎石上——

作者有话说:需要火眼金睛的你在一堆正经文字里找一些不正经的东西[坏笑]

二凤在自负的少年和女神膜拜者两个身份中自由切换,村民是善良可爱的吃瓜群众,敏行有事业了

大概下一章可以全糖[星星眼]

第79章 桑林

矫揉造作的哀嚎声引得长孙青璟急切地重新靠近,俯身扶起李世民,为他轻揉着疼痛肿胀的后颈。

“你没伤着吧?”少女轻轻地将那一颗算不得太精致却尚可一观的头颅主动搁置在自己膝头。

“你老实躺着休息,打个盹也好,不要总想着炫耀你的谴诙之技!不然我就真的负气离去了。”长孙青璟轻弹了一下李世民的额头,连恫吓的言辞也充满着娇嗔与夭矫。

“某谨当鼠窜奉命。”李世民话音才落,便闭上双眼。

他的脑后漾开了青涩的微苦的核桃香味,那气味就这样深深地黏在他的皮肤间衣褶中,冲淡了苏合香的辛辣。

“奉命便奉命,你窜去何处?”长孙青璟捶了他肩膀一下,笑道。

“窜到你书案前,变成一只风雅的貂鼠陪你写字读书可好?”李世民忍不住睁眼望着一脸笑意的长孙青璟。

不安分的月光在桑树丫杈间跳动,零星的的火炬如金红的游鱼在林中游弋,少女蓬松的蝉鬓漉净了成块的碎金,在脸颊两边留下淡金色的雾气。

长孙青璟的眼角,好似幼龙初生的鳞片,闪耀着未被欲望灼伤的清辉。

“哦,其实我没事。”李世民攥紧了长孙青璟的双手,也不敢提自己有装腔作势的成分,欲言又止。

长孙青璟意识到他半是真磕疼半是演戏,不禁蹙眉以对。

“要不你和我这只浑身墨香的貂鼠聊聊天吧……”

“摹写《兰亭序》的笔需用山鼠须和湘妃竹制成,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要生气,动怒了就变丑了。”

“你最近还在看《春秋》?”

“《左传》看完了?”

“你不回答,那就是我猜对了。”

“好巧,我们在读同一本《春秋》——吾道不孤!”

李世民不厌其烦地逗弄长孙青璟,不撬开她的嘴绝不罢休。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眼前这个似乎随时都可以窥视他内心的可爱女子。更确切地说,她具有随时随地随意出入他内心的魔法,而他丝毫不想戒备。

长孙青璟突然“咯咯”笑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话,还非逼着别人同你闲聊。你舅父送婚书来的那天分明是这样说的:‘高先生见谅,我这外甥文武双全,守礼有节是不错,就是在女眷面前不太爱说话,舍妹总是担心他将来遭外舅外姑与新妇嫌弃。伏惟长孙娘子海涵,要是他太木讷就告诉舍妹,不要与他计较就是看……’你这人,怎么和媒人说的迥然不同?”

“诶哟,孤高峭直的龙女终于与我说话了……”李世民突然从温暖舒适的膝头一跃而起,与长孙青璟相对而坐,又重新执起长孙青璟的双手。

长孙青璟突然觉得,这张脸的清俊程度虽然不是她最满意的,但是这张脸的主人飞扬的神采、磊落的襟怀却恰好弥补了她心中的遗憾,有另一番轩然霞举的英拔之美。

“龙女找到了夜明珠,再也不想离开毘提诃净土了。”长孙青璟舒展眉头,垂眸开着玩笑,竭力将被攥紧的双手收回。

“不,是龙女用沃野的精气铸造出夜明珠,夜明珠又守护着毘提诃净土。”李世民松开手道,“观音婢,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他们一起登顶过太乙见过日晕,于邙山凭吊过历代帝王;联手对抗过养父流放,母亲病故的无常世事,凭借拙劣的手腕勉强赢得了杨广暂时的信任;品赏过条支人谶纬般绚烂的歌舞戏,也在通济渠边亲见灯轮放射华彩之后的落寞;他们直面过河东饥民的死亡,也无视贵贱有别的圭臬躬尝耕织。

“有时我会想,你那些大兴的同族姊妹与闺中密友若是知道你丈夫簪缨染露,圭璧沾泥,会不会哗然讥之?你会因我这番作为而惭怍失颜吗?”

“我守正而行,屈伸皆乐。如果我的亲友是那样的肤浅,此生不再往来也未尝不可。”长孙青璟拉着李世民的衣袂来到桑林边,“反倒是你殊为可笑!我既暂时放下先达贤哲之书,与农妇一同修补蚕器,查看桑林,亲往织坊,定是下定了夫唱妇随的决心。你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却时时揣测我是否有退缩之心,实在是庸人自扰。”

“夫人,是我错了。方才那种试探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李世民拱手致歉。

“这才差不多!不与你计较了。走,看看台地下的篝火烧得旺不旺?”长孙青璟蓦地站起身,险些将李世民带倒在地。

“不是说好了‘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吗?”李世民笑道,“你怎么又改主意想看热闹了?”

“你又不是鲁仲连,还倒贴金子。看看人间有何妨?”长孙青璟调侃道。

她拉起李世民跑到桑林边缘指着台地下喧嚷的人群:“哪怕之后他们会被征发去修太行道,修运河,修毗陵宫,与妻子离散,天各一方,我也不认为我们今日做的这些是徒劳的。”月光在她脸上跳跃着。

“北邙的庄园于我们,类乎烈山之于神农氏,历山之于舜,桑林之于汤,周原之于公亶父——义所当为,虽枉犹甘。”长孙青璟挽着李世民的臂膀道,“他们是上天予你的赠金。”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僭越与大不敬,但是她吐出的这些字眼就如同及金石般悦耳和有力度。

李世民点头默认,眼眶微红。

“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在大兴,或者在过往的时光里,生活着一只无忧无虑的水虿。池塘够大,朋友够多,食物充盈,风景澄澈,她并不觉得寂寞。但是水虿有时会仰望水上的世界,那个繁盛而喧嚣的夏天,美丽的花树,悠然的鸣蝉,翱翔的鹰隼,还有广阔的天地。”

长孙青璟说得入神,连睫毛都忽闪得如同蜻蜓晶莹的翅膀。“水虿突然觉得自己被困在这方小池塘中太久了,她爱上了那个夏天。于是她用尽平生之力与拼命压制她的水面一搏,与不断牵拉她回到水底的巨大力量抗争。水中的其他生灵都哭泣着劝告她:‘不要去人间呀,那是幻境,去过的水虿和豆娘没有活着回来的。你会死的。’已经见识了人间美好,欣羡着鸣蝉羽翼的水虿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大家。她独自来到一块阴冷的岩石上,丑陋的、弱小的水虿羽化成为蜻蜓。她不再是水虿,她再也无法回到水塘,但是她拥有了一直向往的繁盛而喧嚣的夏天。对于其他鼠目寸光游虫鳞介来说,水虿死了;对于心怀同样希望的水中微虫而言,水虿几乎获得了脱胎换骨般的永生;对于寿命只有月余的蜻蜓而言,畅茂磅礴的夏天几乎是永恒的。她回不去,也不想再回去了。”

对于一直在长孙青璟身边凝然倾听的少年来说,这番言语不啻是如夏日繁花一般炽烈的表白。

他自信自己就是那个繁盛而喧嚣的夏天,能够给予蜻蛉整片天空。

一根桑枝在夜风中垂落到他们中间,褐色的皴裂处长出了青色的绒毛般的若隐若现的新芽。

两人像受到蛊惑般地靠近。

“你就是那只固执的小水虿,你在人间会被照顾得很好,不用在意那些一辈子离不开水塘的小虫子们如何评论夏天。”他微笑着捧起她的脸,嘴唇擦过她温热透着金色雾气的脸颊。

她迷惑地望着他,并不明白这个故事为何会激起这样的保护欲。

桑林是一个完整的宇宙——情爱,幽媾,繁衍,祈雨,农事,治国,自由与秩序的博弈,死亡与再生寓言,滥情与忠贞的对举,田园与牧歌的隐喻,兴盛与衰落的无常都在这方小小的又幽深不见尽头的桑树林中。

桑枝上细碎的绒毛擦过两人的脸颊,使他们产生了服用了寒食散后找不到找不到解药与冰席的剧烈掣痛,也许像偷吃了过多桑葚后气短心悸记忆茫昧的斑鸠,t眼中只剩对方。

月光在长孙青璟的眼中流动了起来,好像那是干渴已久的病人亟需的救命源泉。

她是他的爱侣、妻子、病痛与解药,是这个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晚风裹挟着柔嫩的桑枝拂过她轻启的朱唇,菱角微翘,珊瑚映水。

那柔软的心底,是否潜藏着一只蜕变的水虿?

“我冷……”她双掌抵住他双肩,努力克制着想要投入那个炎夏的渴求。

他一定是误解她的本意了!她不过想找个遮风之处。

篝火般的欲望很快缠绕住这只艰难羽化的“水虿”。李世民的吻上了她的嘴唇。

长孙青璟在桑树下颤抖着,她是蔷薇刺丛困住的黄莺,是琉璃盏罩住的焰苗,将鸣叫与光热强抑在心中。

她的一只手连同手臂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后,另一只却下意识地滑到他的颈项之间,抚触着少年上下滚动、初露峥嵘的喉峤。

这样的摩挲,如船楫轻摇,划开碧痕,縠纹暗生;如夜雾化露,晕透芳肄,天香乍泄。

李世民一时魂摇悬缕,加大了唇齿间的摩挲试探的力度。好像预感稍一不留神,眼前的可人儿就会像敛翅寒蝶或者脱壳秋蝉般消失,他的手掌从她下颌处移开,一只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紧贴她的腰际。

长孙青璟柔软的手指轻颤了一下,指尖似乎被喉间新磨的剑棱无意中刺疼,无助的手掌在惊惧中瑟缩到身侧。

他有些失望,便将炽热的嘴唇移开些许,恶意地试探她的反应。少女呼吸碎乱,如春蚕吐绪,欲续还断。初生的绒须调皮地刮蹭着她的脸颊。生涩的拖扫直抵她的骨髓。

他本来想学着猛兽戏弄猎物般逗弄她,如今却露怯成了翻出白色绒毛求挠的乳虎,带着天真的依恋。

长孙青璟忽然睁开惺忪的双眼,低垂的睫毛突然翻作逆流的星河,一直被禁锢于眼底的群星挣脱了樊笼,向上奔逃,一颗一颗直直地撞进李世民眼眸中那片瞢腾的天空。

她像一只企图偷盗葡萄的作人立状的赤狐,踮起脚,揪住他的衣领贴近自己,舌尖扫过他唇峰,又极速远离他,带着偷尝到葡萄的得意环住李世民的脖颈。

两人眸击良久,目光的丝绦渐渐勒紧。并不存在的蛛丝竟然可以牢牢系住两个人纷乱的情思,将他们困在命运的蛛网中。

长孙青璟的耳边突然发沉,原来是榛木簪子滑落到鬓角,似一只将坠未坠的风铎。

“我的簪子……我的……”她的腰肢突然被箍陷进一张更大的罗网中。她来不及挣扎,牙关却被一个新的吻撬开。

箭镞般的锐利的苏合香刺透她莹白的肌肤,沿着鼻腔、喉咙绞杀她的理智,每一次心跳都震落情蛊的孢尘。

激烈的亲吻趋于缓和,他的嘴唇沿着她颤栗的下颌,贴着白鹭般修长的颈项一路下滑,最后停留在起伏的锁骨窝中,细细挑逗着这对粉蝶的双翅。柔软的髭须扫过之处泛起绯色的鳞嘘。

他抽下她发丝间摇摇欲坠的榛木簪,逃跑的发簪带出的烟绺犹如熏球中逸出的灵气。

他将亲吻与爱欲埋进了这些欲擒故纵的青丝中,窥探着她滚烫的体温和零碎的心事。

“你等等。”她鬼使神差地夺回了那支粗糙到几乎没有打磨过的簪子,被炽烈的欲念填满的颈项一下子凉了。

长孙青璟的双手从李世民的脖颈上收回,重新抵住他的双肩问道:“你近来可不止看《春秋》吧?”

他捉住她的一只手,将她的手掌贴上他喉间的锐痕:“我无意中翻看了巢元方的书,满脑子都是你,梦里也是你……”

挑逗人的赤狐此时为人所制,初时得意的尾巴分作两团红晕粘在了长孙青璟双颊上。她当然听懂了这露骨的、燃烧着欲念的情话。李世民与她双额相抵,喘息未定。

“不准胡说……”她努力回避那图穷匕见的诱惑。

“我不说话。我此刻只听你说……你想去哪里?”他笃定她已经无路可逃。

少女的羞赧与渴盼是这世间最乖巧的叛乱。无需撞车与云梯,只消一点真诚加上一丝撩拨,她便仰首献上降表,任他将王旗插满她的心垣。

不会有例外的!

正在李世民洋洋自得之际,长孙青璟攥紧了榛木簪,假意埋首于他胸口。

她榴齿咬唇,星眸喷火,深吸一口气,将足跟一抬,朝着李世民脚背竭尽全力一踏,使出邪劲一拧,方才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哈哈。骗进来,都骗进来挨个扎胰岛素。[坏笑]

第80章 余韵

“佻人不可信!狡童!狂且!你把我当什么了?”长孙青璟口不择言,跳出几步远,将发髻绾结整齐。

明明夜风寒凉,她的额发却被汗水黏在鬓边,偶尔有几根调皮地发绺粘在她的鼻尖、唇边,将辛辣的味道牢牢地附着在清透的。

“你下次要是还这样,我就——我就——”她发现自己越是急切地想与“狡童”“狂且”撇清关系,空气便裹着一团炽热的火焰从各个方向混乱地冲撞入她的喉咙与鼻腔之间,她几乎不能发出完整的声音——桑林中异常安静,传入她耳中的除了李世民的惨叫,就只剩下被突如其来的欢愉与警醒所碾碎的、尾梢带着啜泣声的喘息。

一想到今夜差点被甜言蜜语诓骗铸成大错,长孙青璟杏目含镞,恨不能在李世民脸上凿出几百道箭疮。

“你真是……”震惊和剧痛只教李世民齿关锁雷,化作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收起你的优孟衣冠,虚饰情态!我走了,你自己慢慢养伤吧。”长孙青璟撂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向低处跑去。

李世民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抱着被踩的右脚鬼哭狼嚎,神色狰狞。

“你真是下手不知轻重……”他坐倒于地,轻触一下伤口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喂,观音婢,你把我骨头都踩断了,快扶我起来。”

以往他每次示弱,长孙青璟无不心软,这次她却真生气了。回应李世民的不再是关切的眼泪、戏谑的言辞或者笨拙的搀扶,而是从台地略低处一跃而下的白影,活脱脱一只挣脱了锁链的白鹘。

“喂,扶一下也好啊。我好歹是你丈夫——你跟谁学的妇德?”他徒劳地抱怨着,回应他的只有桑林中奇怪的回声。

奇怪的回声中混杂着惊魂未定的震悚,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时间,这声音又变得清亮而又脆弱,粗犷而又柔韧,在这篇茂密的桑林里,像一只蚕茧中涌动的生命,像尚未睁眼却凭借本能破壳的雏鸟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这个夜晚。

李世民抚摸着肿胀流血的脚背,正在叫苦不迭时,林间传来少男少女隐约的笑声与火把明灭交替的光影。

脚上的剧痛使得他的头脑异常清明——他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公子?公子怎么在此处?”手持火把的社宰俯身问道,“是遇到野兽了吗?最近豺狗跟发疯了一样袭击村民。”

“啊,是。”李世民将错就错地回答道,“我也看不清是什么。就只看见一道黑影从身前蹿过去。我捡起石子掷它,反被它撂倒——大概是脚踝扭伤了……”

“还不快走!看我不告诉你们阿爷阿娘!”社宰向桑林幽深之处晃了晃火把,恶狠狠地威胁道,却懒得动动腿脚去驱赶年轻的情侣。

“再不走我过来了!”

稀疏的桑树枝条剧烈地晃动,伴着悉悉索索的声响,依稀可辨零星的、慌乱的、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些少男少女真是伤风败俗。”社宰喋喋不休地说着,将火把插在地上,找到一处长短粗细正好充作手杖的桑枝,抽出匕首,截了下来,递给李世民,“试试看。”

“多谢,很趁手。”李世民撑着桑木手杖站了起来。一段柔软的桑枝又从丫杈间伸出,打到他脸上,痛痒相交。

“喂,你们二人还在磨蹭什么?”社宰从泥沙石隙中拔出火把,有些恼恨地指着桑林深处道,“都给我回到篝火堆边上去!回到长辈们看得见的地方,在那里随你们怎么唱跳。——李郎,你今夜要是敢越雷池半步,明早刘娘的父亲兄长就敢打断你的狗腿。还不快走!”

听到社宰叫唤着桑林中的李姓年轻人,李世民望着眼前摇晃的枝条,火把,住着手杖,有些失神地想道:似乎也不需要父兄来问罪,有些凶悍的娘子单项匹马就直接把轻薄儿得罪她的仇当场给报了t。

他的脚背大概开始肿了起来,每一步都像趿着一只灌满了水的靴子。

“我扶你下去。”社宰拨开眼前惹眼的桑条,谁知那枝条不识好歹地绕了一圈,又抽回李世民面颊上。

“走吧。”李世民狼狈地拄着手杖,在社宰搀扶下,一瘸一拐走下台地。

靠近醵饮人群时,几个眼尖的部曲便火急火燎地迎上前来。众人以为郎君摔坏了腿,紧张地为他查看伤情。

有大声呼唤郎中的,有着急寻找长孙青璟的。

“皮肉伤,无需去找长孙娘子。”李世民心虚地嘱托道。他可不想再挨上一脚。

夜色已经全完吞没大地,火光分外明亮。少男少女们就着篝火斗舞,哪怕踏歌不太齐整,胡旋不够利落,琵琶断续不成调,也照样引得难得一聚的同龄人的一片喝彩。孩童们一手胡饼一手鹿肉追逐打闹,时不时捉弄一下倚靠在树下或者墙根边的醉鬼。善持家的妇人们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竹筐与葫芦,在其中填装满饭食与新酒。她们偶尔被男人们身处赌局之中嘶哑的呼卢声吸引,引颈偷窥自家死鬼又输了多少钱。

——李世民知道长孙青璟肯定不在狂欢的人群之中。他打发走为他涂抹金疮药的郎中,又将几个搀扶他的部曲重新推入狂欢漩涡之中,重新回到郑老宣布醵饮开始的坐障之中。

恹恹欲睡的老人经不起年轻人的折腾,陆陆续续被儿孙们搀扶离去。

张后胤与长孙敏行在坐障外守着一个行灶,一人各拿一截树枝在砂石地上比划着上下音字,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侍候二人煮食羹汤的婢女。

“郎君,要添茱萸吗?”婢女问道。

“哦。”长孙敏行是全然不知道殷勤的婢女在问什么,只顾向张后胤请教吴音与河洛音的差别。

“羊肉和竹笋呢?”不死心的婢女追问道。

“你看着办吧。”张后胤挥挥手,示意婢女不要打搅他们。

数次询问失败的婢女便自作主张地将肉片与蔬菜悉数推入五熟釜中。

李世民想到张后胤说与小白虏一起守燎的玩笑,不禁哑然失笑。

长孙青璟就在他们附近,背对着他,与几个擅长织绣的妇人谈论桑麻之事。

“张夫子,我有事请教。”李世民拄着粗糙的手杖,来到张后胤与长孙敏行面前。

“听说你被一头辨识不清的野兽扑倒,受了点伤。现在无大碍吧?”张后胤问道。

“一点皮肉伤,不碍事,也不知为何被传得荒诞不经。”李世民接过长孙敏行扔来的茵褥,扶着手杖缓缓坐下,“你们聊得可投机?”

“我妹妹可知道你受伤?”长孙敏行有些惊异于夫妻二人才离开不多时又各自混入不同圈子。

“我不碍事,不敢惊动她。”李世民令婢女将窟春酒换成普通饮子,又指指行障中聊得风生水起的诸位娘子,“她们有自己的桑麻织锦之谋划……”

“我听田师说,今年如果没有额外的徭役征伐,农田不荒废的话,应该有个好收成。娘子们自然也是乐见的……”长孙敏行道,“如果天遂人愿,百姓奠居,你的田庄真的隐隐有历山之态呢……”

“二郎,我们在发诸如张祭酒、长孙博士接管国子监之后如何考问学子的美梦……”张后胤笑道,“有一位博闻强识的娘子,方才拿哀公十四年的事情来为难我。莫非你也要问我如何救出白麟?”

三人会心一笑。

长孙青璟正背对着众人与一位织锦坊的娘子谈论织机。长孙敏行望着她的背影,回想起她独自一人回到坐障之中时,又羞又恼的模样,不禁猜测他们夫妻二人发生了口角。他勉强可算这个幼年失怙的年轻娘子在此处唯一的娘家人,她跑来自己身后,令他这位族兄为她壮壮胆也是无可厚非的。

不过,既然夫妻二人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长孙敏行也无心过问。

“张夫子,敏行,我上月结识了一位新友。”李世民接过长孙敏行递来的毕罗,谢绝了婢女端来的肉片,很郑重地告诉张后胤,“是邙山附近一个普通农户,姓张名亮。上元节前几日,他就在这附近救过我一命。当时我被一群吃人的豺狗围堵,他助我突围,还邀请我留宿在他家中。”

“这样的于你有救命之恩的人,本该延请到你父亲跟前才是。你告诉唐国公没有?”

“还未告诉我父亲,而且,他与我父亲似乎都忙得脱不开身——夫子,我有一桩难事请教您。”虽说李世民的心中早有决断,连长孙青璟这种一贯恪守孝道的娘子也竭力赞同他参加张亮与李氏这场婚礼。

但是他仍然底气不足,希望得到张后胤的赞同。

“是怎样的大事只讲给我这夫子听却不讲给你父亲听?”张后胤放下手中杯盏正襟危坐,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长孙青璟在不远处的毡子上侧了侧身,明显停止了与织工们热火朝天的交谈,一副漫不经心、似听非听的模样。

李世民也忍着疼痛跽坐道:“我与救我一命的张亮成为知己。他是重义轻财之人,我们只是意气相投,他都不细究我出身。我们谈的投机之时,他见我相貌尚佳又与他未婚妻同姓,便央求我假扮他那位丧父的未婚妻的堂兄。我须得在张家众亲友迎亲之时保护一下新娘,然后送她到张家举行婚礼。”

“我年纪大了,脑子有些乱。你等我想想,你这位知己到底要你做些什么才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张后胤一脸茫然地望着李世民。

长孙敏行忍不住插话道:“我听明白了。那位张郎求我们公子假扮郎舅。虽说所求怪异,但也并非无理取闹。也许新娘父亲早亡,长兄在外服徭役生死未卜,家中若只剩孀母幼弟的话,这娘子确实会被势利之人看轻。女家总需要一位支撑大局的人——你哪怕装装样子帮衬一下,他们也会感激不尽。这位张郎,能为未婚妻考虑至此,人品确实是上等,值得深交。”

长孙敏行突然想起长孙无忌所托之事,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你令无忌寻找的那本《御夫术》就是准备故意在送迎新娘之时让新郎亲友窥见以壮娘家声势的?”

“我听说洛阳民间送亲时,娘家人都将这些《御夫》之书直接放置在嫁妆之上,唯恐新郎家人看不到。我若是照办妥当吗?”

“大善。”长孙敏行拊掌道,“既然你已经决意当这个堂兄,就须得令张家上下知道你兄妹二人不可欺。得罪妹妹就是与她兄长为敌。”

两个年轻人荡覆雅信的对话引发了张后胤的好奇:“你们在说御什么书?”

“没说什么。”两个年轻郎君异口同声地掩饰着常理尽隳的言论,以免惊吓到一向视他们为聪以达理少年的张后胤。

李世民注意长孙青璟的双肩显而易见地抽动了一下,他窥见她云鬓斜绾,素袂轻扬,笑隐于袖。

张后胤恍然大悟道:“二郎,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无非是想问一问长辈是否允许你参加这场婚礼?”

“是。”

“那就去吧。”

长孙青璟沉默了许久,此时肩膀微微耸动,又与诸位娘子们倾盖如故。

桑林中奇怪的回声又一次萦绕在李世民耳边。那声音混杂着恐惧、庆幸还有一丝奇异的兴奋。也许是奋争的生命在吐纳,在生长,在腐朽之后再次新生。

然后,这蓬勃的生命的回声带着最原始的、最质朴的韧性,冲进月光下,冲进篝火中,与箜篌琵琶声与人群喧嚷声搅拌在一起,融合成一片蓊郁的轰鸣,敲打着广袤的、复苏的原野——

作者有话说:对不住啦,二凤[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