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墨环视众人,起身道:“诸位才子远道而来,庄某不胜荣幸。今日湖心亭中风景正好,不如稍候随我登亭,诸位以「舟」字为令,赋诗行酒如何?”
众人自是齐声应和。
今日跑这一遭,为的可不就是登亭吟诗作文。即便魏侍郎没露面,博得其余名望青睐也不亏。
庄子墨满意一笑,潇潇洒洒负手往外走。
梁峙拉着妙婵就要跟众人一起登亭,妙婵踟蹰,温声婉拒:“梁兄,这一趟我就先不去了。”
梁峙瞪眼:“妙妙!”
妙婵摇头不语,缓缓揪住衣襟咳嗽几声,面色直咳得有些苍白了,旋即扶着案几抬眸望他。
梁峙:“……也好。”
“湖心风大,你在船上好好休息。”
李阶似笑非笑,“你自己一人在这里能行?”
妙婵轻轻颔首,温温和和道:“无妨。”
见众人都跟着庄子墨出去登亭了,待舫内安静下来,妙婵稍微放松了些,将衣袖一挽,缓缓伸手——
从八仙盘拈起一块自方才起就惦念已久的芙蓉水晶糕。
米糕滑软,入口即消。妙婵吃得眼眸微眯,感慨着广陵糕点当真一绝。
尝着点心,妙婵开始挂念家中那篇未读完的策论,想着稍后待船靠岸寻个借口先行离开。
哪知李阶和梁峙离开不过半刻,原本安静的舫外,忽地传来脚步声。方才席间的三两人去而复返,端着酒盏言笑晏晏踏朝他走来。
“妙小友风采非凡,可否有幸与小友交个朋友?”
妙婵一愣,慌忙将咬了一半的糕点搁回碟中,微微欠身,“诸位兄长谬赞。”
旁人一饮而尽,妙婵只好斟了酒,举杯回礼。
轻搭盏沿的手指修长白皙,像几根素玉似的。
妙婵幼失怙恃,为了填饱肚子活下去少不得与兄长四处寻活计,自打几年前阿兄进京高中后又封了县丞,日子苦尽甘来,家中虽不显赫富裕,但兄弟俩相互扶持不用再做食客,妙婵寻常安心读书写字,被兄长好生养了几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皮肉又嫩了回来,如今瞧着仅食指侧畔生了一层细细薄薄的茧。
几位举子见他举杯,一时恍然出神,更加信服他是浮息妙氏九世孙。
只见这双执盏的手,便可知是养尊处优、读过万卷书的贵郎君,就是身子骨瞧着弱了些。
至于穿着朴素,大家子弟,低调些再正常不过。哪里都像庄子墨一般穿金戴银,岂不俗不可耐?
小郎君本就生得甚是貌美讨人喜爱,再加之添了这一层缘故,众人一时更为殷勤,纷纷上前结交。
几位热情举杯相邀,妙婵无措,实在不知如何推拒。
第三杯酒下肚时,喉间隐约生起一股灼烧之意。他悄悄用指尖按住案几边缘,檀木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稍稍缓解了掌心的燥热。
“妙小友,定要满饮此杯!”
又是一杯酒递到面前,妙婵面颊酡红,为难推辞:“杜兄,不妥不妥,在下实在不胜酒力……”
“小郎君,我府上还有晏师真迹,不知贤弟可有兴趣?”
妙婵哦了一声,忽而眼眸稍亮。
“当真?”
“自然,就等贤弟光临寒舍。”
深吸一口气,妙婵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眼角微微发湿。
酒过三巡,旁人哪能看不出,妙小郎君性情极温和乖顺。嘴里说着不胜酒力,旁人哄一哄,他便喝了。
四面八方的追问撞到耳畔,妙婵开始恍惚,他撑着案几想站起来清醒一下,不料手臂一软,整个人晃了晃。
案上的杯盏叮当作响,几滴酒液溅在他青色的衣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李阶回来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赶紧上前扶住他,妙婵的半边身子顺势靠在了对方肩上。
“醉了?这是喝了多少?”
一刻钟前对他温和含笑的小郎君,现下不知今夕何夕,已然一副朦胧醉态。
李阶扶额失笑,转头对那几人意有所指道:“亭中有另一画舫靠近,大抵是魏侍郎的船。”
几人面面相觑,匆匆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就托李兄暂且照看妙小郎君。”美人虽好,远不及功名仕途。
李阶唇角勾起,笑意不达眼底。
待旁人走后,妙婵抬眸,眼神懵然无辜,颇有几分可爱可怜。
“李兄?”
性子如此软绵绵,难怪教人欺负成这样。
李阶:“还认得我,不算醉得厉害。”
妙婵摆摆手,躬身作揖,“谢过李兄。”说罢,他左右张望两下,脚步微错,身子先转了半边。
李阶失笑:“去哪儿?”
“兄长……容我去外面,透透气。”
妙婵醺醺然,胸闷得厉害,缓步走到云舫楼台上,江风一吹,迷糊的神智清醒了些。
倚在雕栏处,他望着湖水里的倒影,默然发起了呆。
不知多久,视线里,无声无息多了一双墨色镶玉锦靴。
“好雅兴。”微讽的男声。
妙婵略略一怔,视线顺着靴子缓缓上移。
“庄兄?”
感念着水晶糕点的情谊,妙婵有些高兴,不禁对来人绽开温和一笑,施礼问安。
“别想讨好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庄子墨居高临下,冷哼一声:“胆子不小。区区下州顽民,也敢谎称是浮息妙氏。”
不过一时半刻,他已经把妙婵的出身来历查得明明白白。
庄子墨一身锦绣,“唰”地甩开折扇,斜睨着妙婵衣襟上磨起的毛边,嘲道:“我自小在帝京长大,鹤州?闻所未闻的下下州,听都没听过是什么?”
妙婵勉力思索了一会,慢慢答:“一座城。”
“……”
“呵,我看你分明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骗子!”庄子墨忽地提高嗓门,“难不成妄想假借浮息妙氏九世孙的名头,骗得一群人对你笑脸相迎?”
妙婵不知庄子墨为何突然发难,也不知如何解释。
半晌他面露茫然,好声好气儿:“此事……说来话长。”
“无礼!”庄子墨觉得自己完全不被放在眼里,恼怒道,“你可知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
此时,离画舫不远的湖面上,涟漪被另一船舫荡开,两船渐近。
魏冠清站在船头,锐利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湖心亭,眉宇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想是参加今年春闱的举子。”身边的家仆六琯眼色尖,当即解释:“多半是打听到大人今日会来临江,个个变着法儿想求见大人呢。”
魏冠清面色冷淡。
六琯:“大人不高兴?”
“劳而无功,所有人都会明白的道理。”魏冠清双眼微阖,哂道:“或早或晚。”
不多久,船舫渐渐行至湖心。
两船交会的刹那,亭上举子斗诗的音调顿时提高不少,你追我赶地吟诗作对,嘈嘈杂杂乱了平仄。
倏地。
“噗通——!”
意外陡生,一记清脆的哗啦声响截断了所有表演。
六琯循声抬头,只见对面画舫的二楼,一袭青衫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入湖中,溅起一丈多高的水花。
他当即瞪大眼:“唉呀!有人落水了!”
吟诗丝竹声里惊呼四起。
魏冠清神色一凛:“救人!”
……
被拽出水面时,妙婵呛了几口水,迷蒙间,望见上方船舷檐角的琉璃灯与日光一齐摇荡。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歪了歪脑袋,意识陷入黑暗前,视线里出现一角绯袍、以及那人腰间垂挂晃动的鱼符官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