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神医圣方(2 / 2)

三杯花作合 大雪致盲 2752 字 2个月前

伶伦仰头看向妙婵,吞咽着唾液如实告知:“小人原是无名无姓的贱奴,是张大人赐了我姓名。他说是‘伶俐’的伶,‘伦常’的伦,叫我好生记着。”

妙婵低垂着眸。儿时他曾养过一只细犬,替那条细犬取了名叫伶伦,最窘困的那段时日即便自己忍饥受饿也要喂些生肉给伶伦,阿兄说他把伶伦当亲儿子养。可惜后来再长大些,那条细犬染病去世他便再也没有养过犬。

这位在张琩大人府中当差的少年也叫伶伦,可真是巧。

伶伦重新将额头贴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极为小心地道:“奴才在府里见过公子的画像,故而认得公子。白日里在府门前遇见公子,不得已一路跟着公子来到这里,好完成前主子交代的差事。公子不要怕,奴才过几日要被赐给别的府上当差,奴才绝不是奸恶之人!”

妙婵听得愈发糊里糊涂,于是先拉他起身。

“你说你原在张府当差?可你们府上如何有我的画像?你又为何跟着我?”

伶伦支支吾吾。

他在张府给张大人近身当差时,曾见过书房里的那张画像,张大人很是珍视,每日要细细欣赏许多回。

画上之人如玉雕儿一般,伶伦原以为小公子怕是张大人臆想出来的仙人。直至今晨,妙婵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

自打去年秋开始,张大人便一直念叨,府里不久要住进一位小主子。

大人叫管事腾出府邸最好的宅院,每得了好东西就往那院子里送,可眼见都过正月了一直没见小主子住进来。下人纷纷猜测是哪家姑娘,只有伶伦知情,哪里是什么姑娘,多半是画像上的小郎君。

大人每每深夜难以入眠,便去书房赏画,十分痴迷。

今日得以亲眼一睹……余光触及青衫衣摆,伶伦惶恐低头,不敢再细看。

画像上的妙小公子年岁尚轻,更加青涩稚嫩些。如今抽条拔节,真人比之画像还要韵致三分。

世上竟真有似白玉雕琢出来的妙人。

伶伦自小被牙人卖进京城,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也没见过生得比妙小公子还好看的人。

难怪张大人念念不忘。命运偏爱捉弄人,倒也得亏妙小公子来迟一日,否则他必定在劫难逃。

伶伦久不开口,妙婵疑道:“伶伦小兄?”

从未有人这样称呼他,伶伦听得耳朵一抖,霎时面色通红。

妙婵见他年纪尚小,泡了一盏热茶,有意安抚:“你来找我莫不是有什么难处?慢慢讲。”

伶伦一拍脑门,终于想起正事,略过张琩不可言说的心思囫囵说了一遍前因后果,旋即把揣在怀里的方子双手呈上。

“公子,这是大人先前寻来的珍药圣方。

“大人听令兄说公子体弱,每逢正月新年要病一回,特意寻访名医荧惑求来的。

“大人本想亲自交给公子,只是还未来得及……”

禁军劈开张府大门时,阖府上下惊慌四散,张大人端坐书房,视线一错不错凝目注视画卷。

伶伦跪地叩首。

张琩看也不看他,说:“我交与你最后一件差事。”

嘱咐伶伦将圣方交给妙婵,他将画卷收起,平静低声:“真费了许多力气才得来的。”

伶伦原想将画像连同圣方一并偷偷带走,未来得及动作,那张画像便一并被查抄搬运走了。

药方被递到妙婵手中。

纸张触感奇特,不似寻常宣纸,上面的字迹运笔如飞,十二味药材名先后排列,右下角注着一行小字:寅时煎服。

伶伦小声解释:“此方专治邪寒入肺、久咳不愈。张大人托奴才交代,荧惑神医的万金良药,必定百治百效。”素来听闻神医荧惑有妙手回春之术,然而性情古怪寻常不替人治病,故而一味药方千金难求。

“如此厚礼……”妙婵面色犹疑,嗅到不对劲。

他怎么不知,原来阿兄与张大人竟这般交情甚笃,连带着同窗胞弟也这样上心,竟连自己每逢冬日要犯一回的怪毛病咳疾都知道。

见妙婵似有推拒之意,伶伦着急,当即就要匍匐跪地。

“公子不必推辞,伶伦曾蒙受张大人救命大恩,如今大人惟余一桩心愿,了却大人的心愿便是莫大的功德!万望公子成全!”

妙婵无奈叹:“怎的又跪?”

伶伦固执不肯起身:“不瞒公子,大人从前最爱结交读书人,这药方非金非银,不属贵重之物,对公子却是雪中送炭。”

妙婵弯腰去扶伶伦,莫名地,他想起囚车里的张琩。原来那会儿,张大人眸带血泪,难不成真是在遥遥望他。

伶伦恳切:“大人挂念小公子,若公子不收,他必不能安心啊!”

伶伦说得信誓旦旦,妙婵不免有些愕然:“果真?”

“果真!”

默然一会儿,妙婵依了伶伦,收下了那张药方。倒是并非被伶伦说动,而是出于对阿兄的信赖。若非极度可信之人,兄长断不会轻易将自己托付给张琩。

久病自成医,妙婵单看药方上列出的药材,瞧不出什么特别,但还是按着方子去医馆拿了几服药。本不希冀风寒能就此治愈,谁料按着方子吃过几日,咳疾竟真大好了许多。

果然是神医圣方,真有奇效!

他与张琩原是素昧谋面,张大人却能尽心相待至此,妙婵不免受之有愧。

辗转几日,妙婵穿戴得当,备上供果与灯烛,前去城南普济寺庙。

恰逢吉日,天气晴好。

普济寺主尊殿,妙婵俯身跪蒲团,低首合掌,默祷祈福。

拜完大殿主尊,他又持香走至香炉边,举香齐眉鞠躬。拜完三拜,捐了香油钱,这才离开佛殿。

妙婵双手合十,并不知晓张琩等待秋后问斩此时尚未魂断,虔诚在心里默念:

“张大人,且走好……”

感念赐药的恩情,妙婵一阵叹息,预备年年来此悄摸着替张大人上一炷香。

虽不知张大人犯的哪宗罪,毕竟是罪臣,不能光明正大给他烧纸钱,妙婵暗自惭愧。

没准儿,日后圣人大赦天下……也未可知。

妙婵正细细琢磨着如何报恩才能让九泉之下的张琩走得安心些,忽听得耳边有人唤他。

“妙妙!”

蓝袍男子几个跨步上前,一把捉住妙婵的双肩,急色道:“你去哪里了!为何不告而别?叫我好找!”

偶遇好友,妙婵喜上眉梢,任由梁峙诘问,乖乖作揖,眼角略弯笑眯眯道:“梁兄,近来可好?”

风过,小郎君衣角微扬,带出一阵若有若无的书墨香气。

梁峙好气又好笑,假意瞪着眼睛沉下脸,声势汹汹将他数落一番。

“还当我是梁兄么?”

“自然。”妙婵眉间浮现一丝困惑,似乎真不知他为何如此恼怒,不紧不慢问:“梁兄何出此言呀?”

梁峙咬牙,敢情夜不成眠的只有自己。

“招呼也不打一个便一走了之?”

妙婵恍然若悟,他当留了字条便是告别。

没再多解释,妙婵自知理亏,温温叫了声好哥哥,连讨饶向他赔不是。

“嗳,都是愚弟的错。”

梁峙撑不住软了语气,关切盘问完妙婵近况,望着他心中一动。

“也罢,气色倒比从前好些。”

闲谈片刻,妙婵淡色的唇牵起,问道:“梁兄也来寺里祈福?”

梁峙摇头。

“今日几位贤兄在临江设筵席,作泛舟诗会。听说魏侍郎今日也在临江。正好,稍后你我同去。”

“梁兄抬爱,可惜愚弟有一篇新策论方才看过一二……”婉拒的话说了一半,对上梁峙微微肃然的目光。

……

妙婵:“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