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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高敬告诉他:“陛下,南姑娘晕过去了。”

殷昭用尽全力把手上的奏折摔在地上,向承元殿疾走而去。

路上,他向传话的小太监了解到了大概情况,气得几近失语:“朕不让你们给她吃,你们就真不给吗?”

那传话的小太监道:“陛下饶命,奴婢们劝了南姑娘百十回了,南姑娘就是不肯进食,连水也不肯喝,这整整四天,自然就脱水了。”

高敬道:“太医到了没?”

那小太监说:“太医是到了,给开了药,南姑娘昏迷着,灌不进去。”

那便是她自己不想活了。他还没叫她死,她竟敢不活,殷昭又被莫名戳到了痛处。

到了承元殿,云素守在南启嘉床榻前,急得直哭。

殷昭见那躺着的女子面如死灰,心头猛一阵抽搐。

南启嘉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整个人无比规矩地横在那儿,跟尸体没有两样。

殷昭瞬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畏惧,即使质于敌国,即使战于沙场,也从未这样怕过。

没有人见过这样失态的陛下,他近乎是在对着殿中所有人嘶吼:“你们都是废人吗?一个女人都看不好!!!”

众人成片跪下谢罪,瑟瑟发抖。

高敬凑上前去,探到南启嘉还有鼻息:“陛下莫急,眼下照顾好南姑娘才是要紧事,切莫关心则乱失了方寸啊!”

“谁关心她了?!”殷昭极力平复心绪,压低嗓音,“她还欠我东西,她不能死。”

云素哭问道:“舅舅,你不该让我姑姑抄刻那兵书的,若是你早知道了会这样,你是不会让她抄的吧?”

殷昭如鲠在喉,一拳打在柱子上,把两人合抱的实心柱子硬生生砸出一个血印,他自己的手指骨结上也皮开肉绽。

云素说:“舅舅你不回答我,我就当你默认了。”

殷昭回过身,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南启嘉,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离崩溃就只余一弦之隔。

“哈哈!后悔了吧!”南启嘉诈尸般跳起来,站在床上,双手叉腰露齿大笑,“就知道你小气记仇舍不得我死,要是真饿死我,你就找不到人报仇撒气了!”

殷昭脸色万分难看,恶狠狠地说道:“你戏弄我!”

南启嘉止住笑,拿袖子擦拭干净自己脸颊和嘴唇上的白米粉,顿时重有了血色。

她扬扬得意道:“也不是故意戏弄你的。一开始确实想饿死算了,可后来一琢磨吧,我死了,亏的可是自己,你不照样活得好好的。我才不会便宜了你。”

殷昭又语塞了。

宫人们大眼瞪小眼,久跪不敢起:“陛下恕罪!我们真不知此事!”

南启嘉也为众人辩解:“他们是真不知道,我自己偷吃保命的。”

殷昭一把将她从床上揪下来,这样就能俯视她,在身高和气势上可以占据绝对优势。

殷昭看向南启嘉的眼神里有光亮也有寒凉:“南启嘉,你最好给我乖乖活着,你要是真死了,我就……”

南启嘉道:“就怎样?”

“我就、就……”殷昭“就”了天半没“就”出个名堂。

“就你能耐。”南启嘉踮起脚,“我一定好好活着。我就跟你耗上了,看咱俩谁先把谁耗死。反正你比我大那么多岁,一定会死在我前头。你要是先死了,我就正大光明回郸城去。”

殷昭一字一顿道:“你、休、想。”

他在心里默数,自己已经同南启嘉吵了三句,意思就是,再吵一句,他就必输无疑,这小丫头的嘴皮子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殷昭果断转身,远远地,听她在自己身后大喊:“殷昭,那姓蒙的写的兵书,我还是不会抄的。我可以吃东西了吧?”

他没回头,冷冷地说:“撑死你。”

却长舒一口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疲倦地扬起了唇角。

次日,南启嘉装死戏弄陛下一事在整个虞宫传开,太后气得咬牙切齿,前朝也哗然一片。

此前在肃国战场上,殷昭吃了南启嘉的大亏,蒙纪本就不满她,听闻这些宫闱之事,更心烦气闷。

一下朝,他便留在大殿不肯走。

除了在肃国为质那几年,殷昭与蒙纪可谓是秤不离砣,所以蒙纪敢对殷昭直言不讳:“陛下,那姓南的有到底什么好?您实在太娇纵她了!”

“她叫南启嘉。”殷昭待蒙恬到底不一般,每回挨了训,都还能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朕自有分寸。咱们从肃国和她一起抓回来的那个男的,怎么样?”

“他叫左芦。”蒙纪说:“底子不错,听闻他从前吃过很多苦头,现在有机会建功立业,比寻常将士更拼命些,倒是个可塑之才。”

想到这“可塑之才”是南启嘉身边的人,殷昭颇为得意:“既然能用,就好好留着,若是他日立了功,也给他封个一官半职,莫要因他非我虞国子民而薄待。”

蒙纪道:“陛下,您别想着旁人了,管管自己吧。”

殷昭插科打诨:“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先回去。”

蒙纪走后,殷昭立刻就去了承元殿,换血似的把阖宫上下的人调换了个干净,只留下他最为信任的穆子卿。

太后和乔北元安排在承元殿的眼线全被拔出,当夜便被高敬流放。

南启嘉也猜到是自己宫里的人走漏了消息出去,轻叹道:“何必呢,反正我也待不长。”

“姑姑,你说这话可别让我舅舅听见了,”云素道,“他会不高兴的。”

“素素,我们出去玩儿吧?”南启嘉在虞皇宫里关了整整两个月,头顶快长蘑菇了,“你是公主,肯定有出入皇宫的令牌什么的,对吧?”

“嗯……倒是有……”云素含糊其词,“可是舅舅他不准你出宫去,怕你跑了。”

南启嘉不太理解殷昭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心理,再三发誓,自己绝对不离开云素半步。

云素跟南启嘉比江湖经验还是少了些,经不住软磨硬泡,竟真的以采买为由,把南启嘉带出了宫。

两人扮作男子模样,因肤白清俊,被熙武街上的行人误认为纨绔子弟,秦楼楚馆外的姑娘们不肯放过这两条大鱼,纷纷前去推销自家楼院。

南启嘉在一声声娇柔勾魂的“公子”中迷失了自我,找回了点儿当年“香兰一霸”的雄风,心甘情愿地让姑娘们搂着脖子亲了几口,还用云素的压岁钱发了赏金。

康乐公主一则年少,高敬怕她出门遇到歹人,总给她灌输宫外全是恶人,出了宫就要被人骗去黎国做质子诸如此类的理念;二则是小公主常年养在太后膝下,虽然生性活泼,奈何老人家宫里规矩多,一层层压下来,再浓的性子也要减三分。

因而云素鲜少出宫游玩,南启嘉曾经在郸城过的那种有声有色的日子,她想都不敢想。

南启嘉带着她一路吃喝玩乐,甚至还去教坊司看舞听曲儿,教云素沉溺其中,流连忘返。

“素素,你们雍都有没有常信井之类的地方?”南启嘉道,“就是那种,奴籍、贱籍、下等民这类人住的地方。”

云素不懂:“何为奴籍?人为什么要分为上中下等?”

肃国早在殷昭爷爷那一代,就没有奴籍和贱籍一说了。

尽管殷昭的父皇偏爱兆静夫人和庶子,在治国理政方面却颇有建树,就连权倾朝野的乔北元,也只敢在先皇驾崩,主少国疑那十年出来蹦跶一番。

可以说,殷家往上数五代,一个昏君都没有。

包含殷昭在内,虞国在殷家六代人的接力下,从边陲小国跻身为中原四国之首。

南启嘉原以为虞国只是军事实力比肃国强,没想到虞国君主对平民百姓也比肃国皇室强上百倍有余。

南启嘉感叹道:“要是我们肃国的百姓也能有殷昭那样的君王……”

殷昭负她不假,可确实是个难得一遇的好皇帝,也不怪南夫人生前对他青眼有加,一直劝南启嘉来虞国。

“姑姑,快走快走。”云素挽着南启嘉的臂弯,加快了脚步。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位周身绛紫的公子带着一群府丁朝她们走来,边走还边扬高了声调,喊道:“别跑啊!小侄女儿!小嫂子!”

云素眉心挤出四五个褶子,嘴巴嘟得可以挂油壶了。

南启嘉奇道:“这是殷昭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不是谋反给抓起来了吗?”

云素摇了摇头:“这是同母异父那个。唉,不说了,姑姑,你自求多福吧。”

第37章

殷暄,人称小荆王,乃虞太后与丞相乔北元所生。

放眼虞国国史四百年,这位小王爷可谓是最为大名鼎鼎的私生子,他的身世不仅中原四国t内人尽皆知,甚至还被史官载入了史册。

殷昭亲政后,几度想要卸去乔北元的丞相职位,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迟迟没有下手。

去年因肃女易嫁一事,殷昭趁机发难,废黜了乔北元的相位,把他幽禁在乔府,收受肃国的钱财全部充入国库。

收拾了太后和乔相,大家以为陛下该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发难了,然而殷昭出乎意料地没有动殷暄,王府照常给他住,俸禄照常给他发,殷暄惹出那些花红柳绿的荒唐事,只要无伤大雅,殷昭也命高敬和蒙纪暗地里给他处理干净。

世人都想不通,陛下对这位小荆王,为何能偏爱到如此地步。

南启嘉第一次见这小荆王,旁的没感觉,就是这人的衣品……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云素同南启嘉咬耳朵:“小舅舅就喜欢穿红戴绿,今天这身儿还算是素净的,你不知道他还有一件酱红色的……”

“小侄女儿,几天不见又长高啦?”殷暄逮着云素的后脖领,毫不客气地三连问,“功课做完了吗?太师让你背的《虞训》你背完了吗?司织局教你绣的小蝴蝶你绣完了吗?”

云素顿觉日月无光,装作没听见,躲到南启嘉身后去了。

殷暄吊儿郎当地向南启嘉问了个礼,依旧是三连问:“这位就是我大哥从肃国抢回来的南姑娘吧?不知南姑娘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哥办酒啊?是我大哥英俊还是慕容悉更英俊啊?”

殷暄的随从捂住他的嘴,道:“南姑娘莫怪,我们殿下小时候脑袋被门夹过。”

南启嘉道:“嗯,看出来了,挺明显的。”

小荆王指向南启嘉身后的紫悦轩,道:“小嫂子既然来了,就让我这做小叔子的尽一尽地主之谊,进去坐坐?”

这人说话粗鄙又没品,南启嘉片刻都不想和他多待。

云素却很想去:“姑姑,紫悦楼的东西很好吃,很难订到座的。”她每年也就能吃上一两次,还都是托殷暄的福。

小荆王订的是紫悦楼上视线最好的观云阁,可以一边吃饭一边俯瞰整个雍都的景色,亭台楼阁,十万人家,尽收眼底。

南启嘉问道:“荆王殿下怎知会遇到我们,还提前订好座位?”

殷暄一脸不怎么上心的样子:“也不是专程为你们订的。这个厅常年被小王买断,只要小王想来,什么时候都可以。”

南启嘉和云素双双咋舌。

这得是多大一笔开销?殷昭对这位弟弟,真是没的说,他自己都舍不得这么花钱吧。

南启嘉回想起上次去正宫找殷昭,看见他的书案一角都磨圆了,地板也是旧感十足,整座宫殿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祖传气息。

云素咕哝道:“我要回去找舅舅给我涨零花钱。”

掌柜是位面色红润的老板娘,见有贵客,亲自搬了几坛珍藏的好酒,奉给小荆王和康乐公主。

“这位公子是?”老板娘见南启嘉面生,“哦,应该是位姑娘吧?”

殷暄用一副江湖口腔道:“管她男男女女,来的都是客!今天本王做东,咱们一醉方休!”

南启嘉虽与这荆王不熟,但也算是遇到个愿意陪她喝酒的,想着喝几杯也不会怎样,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酒过三巡,殷暄有些飘了,脸红脖子粗,像只油焖大虾。

“我那生来不养的爹他骗我,说什么做皇帝是天下第一得意事,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大哥在你们那儿做质子那几年,吃了那么多苦。你知道吗?我八岁那年,不知从哪儿得了本剑谱,天天偷着练,想着有一天能去闯出雍都,杀进郸城去,把我哥给救回来。”

“真的假的?”南启嘉来了兴致,“后来呢?”

“后来……”殷暄努力回忆着,“后来,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将此事告诉了母后,她气得不行,将我禁足,说那些都是邪门歪道。再后来,我哥就自己回来了。”

南启嘉好像有一点懂了,对这个纨绔无用的草包弟弟,为何殷昭会那样喜欢。

“你哥哥确实挺厉害的,”南启嘉道,“他身边的高公公总担心你哥出去被人欺负,其实他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云素不能更赞同:“对对对,光看舅舅那张冰块脸,吓也得吓死了。”

南启嘉道:“他嘴皮子不行,说不过三句就开打,一言不合就拔刀,戾气太重,狗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殷暄听恁了,继而哈哈大笑:“对,对。就是如此。”

南启嘉和云素也随他一起笑。

见南启嘉高兴,殷暄拉下脸来恳求:“听闻你们郸城的舞姬色艺双绝,乃四国翘楚,得空带我去见见世面,咋样?”

南启嘉痛快答应:“好啊,不过得让殷昭先放我回去。”

殷暄和云素都不敢接话了。

“这……也不是不行,”殷暄打马虎眼,“哪天皇兄心情好,我就去帮你求他。”

纵然南启嘉很清楚这里面没有丝毫认真的成分,还是礼貌地向他道谢。

三人吃喝到深夜,肚子浑圆,几乎不能再直立行走。

殷暄醉得不省人事,瘫在桌上像一摊烂泥,任凭云素如何拳打脚踢都不带动一下的。

南启嘉虽然千杯不醉,毕竟喝了那么些陈酿女儿红,多少有些上头,云素凭一己之力,完全不能把殷暄和南启嘉两个人都给拖回去。

尝试过几次之后,云素决定让小舅舅自生自灭。

她搀着南启嘉走出紫悦轩,还仁道地给了老板娘一锭元宝,让她帮忙通知殷暄的随从上去接他。

康乐公主小小的身躯承载着一个成年女子的重量,在黑夜中寸步难行,好容易连拖带扛回到了宫门下,又被突然贴上来的一张冷脸吓了个魂飞魄散。

“舅、舅、舅舅,”云素脸色煞白,“你、你听我、我说……”但是要说些什么,她还没编好。

殷昭换上了常服,身后跟着蒙纪、高敬、穆子卿等人,还有数十名禁军,每个人都神情凝重,目寒若霜。

云素一愣:“出什么事了?谁又谋反啦?”

殷昭苦大仇深地盯着她们,眼尾的赤红久久不散。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快要了奴婢的命了!!!”

高敬和穆子卿喜极而泣,小跑过去接过蔫头耷脑地南启嘉:“南姑娘,快醒醒,回宫了。”

“不要回宫……”南启嘉软绵绵地给了高敬一拳,“我要回家……”

殷昭紧了紧袖口,三两步近前去,一手环住南启嘉的肩背,一手抄起她的膝弯,迈大步朝承元殿走去。

南启嘉意识模糊,拿脸蹭殷昭的胸膛,试图寻找一个舒服的角度。

殷昭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别乱动。”

回到承元殿后,宫人们为南启嘉梳洗,换衣,折腾完了已近三更。

云素困得不行,思绪混乱地同殷昭交代了她们从出宫到把自己灌醉的整个过程。

她前言不搭后语,说完紫悦楼又说到小荆王,打了个呵欠又道:“忘记了,还说了什么慕容悉,哦,他们还说要一起去郸城。”

高敬手心捏满了汗。

宫婢抱着南启嘉换下的衣服从殷昭跟前过,翻开的领襟撅住了殷昭的目光,他示意这位宫婢走近了将那领口展开给他看,两枚晕开的红印铺陈在烛光下,依稀可见是女人的唇形。

“殷暄到底带你们去了哪些地方?!”殷昭脑门直痛。

云素两眼半睁半闭,道:“去郸城。”

问不出个所以然,殷昭不再为难孩子,对穆子卿道:“带公主去歇息,等她睡醒,收了她的令牌。”

一干等人退下,殷昭独守在南启嘉床榻边沿,正如同一年前,她在村野酒家守着发高烧的自己。

白纱寝衣若隐若现,缚在南启嘉雪白的胸脯上,她肤色本就白皙,又在酒力加持下,透出浅淡的粉红。

初夏时节,难免酒后燥热,南启嘉在半睡半醒间将自己的衣衫往下扒了扒,一片粉白一览无遗。

殷昭飞快地别过头去。

南启嘉还在拉扯袭衣,殷昭试探着回头,眼看就要坦诚相见了,他赶紧握住她双手手腕,喑哑着对她说:“老实点儿。”

南启嘉皱紧眉头,嘤咛道:“疼~”

殷昭同她商量:“那我放手,你别再乱动。”

南启嘉果然不再东扯西扯,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殷昭忍不住去触摸她粉嫩的脸庞。

睡梦中的南启嘉无比乖巧,又弯又长的眼睫像小扇子似的搭下。殷昭看得入了神,他出自本能,俯身将唇抵在她的红唇上,轻浅地啄了一口t。

南启嘉无意识地伸出双臂环抱住他,这一举动让殷昭彻底沦陷。

他认真凝视着她脸上每一个地方,从额头,眼睛,到鼻梁,嘴唇,一一轻吻过。

南启嘉感觉到有人在吻她,跟在南府,殷昭说要娶她那晚一样,她没有睁眼,却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了他。

殷昭蓦然恁住,压着喘息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南启嘉喃喃道:“昭哥哥……”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殷昭身形一颤,眸中忽然闪过柔和的光亮。

南启嘉仿佛做了个很甜的梦,嘴角上扬,又嗔唤了一声:“昭哥哥。”

第38章

承元殿花树云集,知了、青蛙、飞鸟等各类小生物都扎堆往此间凑,是以天还没亮,南启嘉就被殿外此起彼伏的动物叫声吵醒。

穆子卿正在指挥宫人换主殿的一扇偏门,见南启嘉睡眼惺忪地出来了,请罪道:“臣想着,趁姑娘没醒,把这门换了,省得姑娘看见这一地狼藉心生烦闷,不料惊扰了姑娘,望姑娘恕罪。”

南启嘉不太喜欢别人跟她说话时过于客套,纠正道:“不是你的问题,是外头的鸟,太闹了。”

“只是……”南启嘉顿了顿,“好好的门,为什么要换掉?还有博古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呢?我书案上的那些话本子怎么也不见了?”

“嗯……呃……”穆子卿支支吾吾,“南姑娘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昨晚?”南启嘉意识到那个触感真实的吻可能不是梦,登时魂飞天外,抓住穆子卿的臂膀一顿猛摇,“昨晚殷昭来过了?发生什么了?他几时走的?你快说快说!”

“别晃了姑奶奶,我说我说我说。”穆子卿指向宫人们拆下的旧门,“南姑娘还记得那扇门吧?”

南启嘉道:“我昨天出宫以前还好好的。”

“之前是都挺好的。”穆子卿道,“自您上次跟陛下吵了架,他很久都没来咱们承元殿了,昨晚不知怎的,陛下突然想起,在临近子时的时候来此一看,结果您不在,陛下当即暴怒,满宫里到处找您。转了一圈没找着,陛下一脚就给那门卸了。”

不必多问,那博古架上的瓶瓶罐罐,以及她寝殿中消失的所有东西,看来都无一例外遭了殷昭的毒手。

但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

穆子卿回想一番,满脸感动地说:“陛下对南姑娘当真是,情、深、意、重!昨夜您和公主三更天才回来,陛下独自照顾您到五更,眼皮子都没来及得合一下,洗了把脸就去上早朝了,不是我说,像咱们陛下这样的男人,可真是……”

南启嘉眼前一阵眩晕。独自,从三更到五更。

还有那个无比真实的深吻。

她用力敲打自己的脑袋,硬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宫婢们不知南启嘉正在纠结什么,打了热水要服侍南启嘉洗脸,她看了眼水盆,见水波中倒映出的自己嘴唇红肿,吓得跌坐在地。

南启嘉晃着穆子卿追问:“殷昭呢,殷昭呢?”

穆子卿晕乎乎地说:“今日有朝会,要不臣去大殿外头等,陛下一下早朝臣就给您带过来。”

“不不不!”南启嘉抱头大叫,“我不要见他!!!”

穆子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臣懂的。发生了这种事,怎么能让咱们女方先去找男方呢,应该让陛下主动。”

“你懂什么?!”南启嘉要疯了,“昨晚上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穆子卿笑道:“臣就只晓得陛下和您单独在寝殿里,旁的事,一概不知,姑娘要想知道,只能去问陛下。”

南启嘉崩溃地把自己的头发薅了个稀乱,讪讪道:“完了,完了,你、你快把门关上,要是有人来,就说我不舒服。”

穆子卿听话地就要去关门,没走几步便迎头撞上了太后宫里的杏箬姑姑。

老人家也不废话,言简意赅地说了来意,就要带南启嘉去青萝宫。

殷昭五更天从承元殿出去,早朝前,蒙纪就冲到荆王府把殷暄给胖揍了一顿,还按殷昭的口谕,罚了他半年俸禄,把他珍藏多年的藏宝阁洗劫一空,离开王府时还驾走了他最爱的宝马香车。

殷暄经此一遭,折了半数家财,哭闹到太后跟前去,要太后替他向皇兄求情。

太后偏疼幼子,又不敢招惹长子,一合计,老大没错,老幺也没错,那就是南启嘉这个外人的错。

是以,立马让杏箬传南启嘉过去问话。

南启嘉秉承身正不怕影子歪的道理,二话不说,匆匆梳洗过就跟着杏箬走了。

结果太后根本没打算问清缘由,上来就宣读了南启嘉的“罪状”,说她魅惑君主,蛊惑亲王,引得兄弟不睦,罚她闭门思过,誊抄经文。

这闭门思过倒是无妨,誊抄经文却非南启嘉能忍。

她据理力争:“敢问太后娘娘,我如何魅惑君主,又如何蛊惑亲王?我日子过得好好的,是殷昭突然带兵打过来,拿了我们十几座城池,还把我给活捉了来。

“再说你那小儿子,是他非要跟我们凑一桌的,酒品也不怎样,喝多了就翻旧账,若不是他在那儿喋喋不休,我昨天都能找机会跑了。”

“你……”太后没料到南启嘉如此牙尖嘴利,指着她手指发颤,“你别以为陛下昨晚宠幸了你,就可以目无尊长,南启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后面的字,一个都没能入南启嘉的耳,她如遭雷击般的陡然一震,只觉得整个人都快炸了。

太后见南启嘉岿然不动,怒意更盛,传内官抬出行头,要对南启嘉用廷杖。

然而施刑的内官还没碰上南启嘉的衣角,就被人一脚踹飞。

南启嘉猜到是穆子卿带上殷昭来救场了,却头也不敢抬,耷着脑袋听他母子二人斗法。

太后自然不会由着这小姑娘骑到了自己头上去,训斥殷昭:“陛下糊涂,岂能为妇人左右,伤害兄弟和母子的情谊!今日若不重罚此女,他日陛下如何服众?!”

殷昭忸忸怩怩地看了南启嘉一眼,咳了几声,道:“母后还是操心好自己吧。她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你、你、你说什么?”太后气得口不择言,“你这竖子!为了个女人,这样对你的母亲说话,若是你父皇泉下有知,必教你不得安眠!”

殷昭发自真心地想笑:“母后还是不要再提父皇了吧。母后都睡得着,儿臣又有何不能安眠的。”

还得是亲生母子,殷昭三两句就让太后败下阵来。

穆子卿和高敬扶起南启嘉:“姑娘没事吧?”

南启嘉轻摇头,仍是看也不看殷昭。

“送她回去,”殷昭又咳了两下,“以后不必再来青萝宫。”

南启嘉点一点头,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穆子卿跟在她身旁,百思不解:“南姑娘不是要问陛下昨晚的事吗?怎么见了陛下还躲着走?南姑娘你别跑啊,你看咱们陛下还在看你呢!”

南启嘉跑得更快了。

她前脚踏进承元殿的宫门,高敬后脚就追了来,除了带来一些金银玉器等俗物,还捎了封左芦的手书。

这信显然是新写的,墨迹未干就塞进信封里,好些字都被晕开了。

南启嘉看完信,发觉事态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严重。

左芦初来乍到,无功无绩,今早却被破格提拔为百夫长,蒙纪还分了蒙家的一个别苑给他。左芦在信中说了,蒙家会尽快给他落户,如此他便可以在虞国娶妻生子,置办家业。

南启嘉大骇,提起裙摆就往正宫跑。

殷昭受了风寒,太医正在给他诊脉,见是南启嘉来了,摆手让太医先退出殿外。

“怎么?”他瓮声瓮气道,“送你的东西不喜欢?”

南启嘉内心挣扎许久,终还是问出了口:“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

殷昭一阵猛咳:“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闻言,南启嘉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殷昭身旁:“那你无缘无故送我东西干什么?”

“殷暄那小子骄奢糜烂,日子过得一团糟,我一直想找机会收拾他,”殷昭说,“就当是感谢你帮我找到个理由。”

南启嘉还有疑惑:“那你昨晚在我寝宫里待到五更天做什么?还有,你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素来很好,是怎么在大热天染上风寒的?”

殷昭一口茶水呛住,又是好一阵咳嗽。

昨夜二人确有痴缠,可殷昭生性骄矜,不愿在南启嘉神志不清之时与她更近一步,但他心中□□生起,极难熄灭,索性让承元殿的宫人t打了些凉水,把自己泡在浴桶里,直到五更天才出来,这么瞎搞一通,再好的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二人没有夫妻之实,却有了肌肤之亲,尤其是南启嘉醉酒后那两声“昭哥哥”,喊得殷昭心神荡漾,不仅将她私自出宫的事一笔抹了,还绞尽脑汁送了那些礼物。

但是旁人不知真相,宫里都在传,陛下在承元殿过了夜。

南启嘉从正宫出来不到一个时辰,高敬就提着一个食盒来了承元殿。

“您方才来过正殿,陛下怕把病气过给您,特地叫臣为您送碗姜汤。”

南启嘉没有多想,端起姜汤,仰头就喝下大半碗。

夜半,南启嘉是被疼醒的。

一夜间她腹泻了七八次,疼得整个人都瘫软了。好在姜汤里面放的只是巴豆,她还能活着喘气。

南启嘉原以为殷昭对她的态度有所缓和,不料竟全是故意用来麻痹她的陷阱,一步步让她放松警惕,最后再送来一碗毒姜汤。

到底得多恨,才会对一个人下毒?

南启嘉没叫太医,硬挨了一夜,天不亮就从床上爬起来。

她强打精神,穿戴上鲜艳华丽的衣饰,再扑上细腻的脂粉,抹了殷红的口脂,完美掩盖住她被腹泻折腾得苍白的脸色。

第39章

殷昭正捧着一本书在看,见南启嘉来了,自然地把书放到一旁。

“脸色不太好,”殷昭声音有些哑,“昨晚没睡好吗?”

南启嘉不禁一顿腹诽,睡没睡好你心里没点数吗?

但她仍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把带来的食盒搁在殷昭书案上,恭敬地道:“昨日见陛下咳嗽,心里担忧,所以今日一早就来看陛下了,还亲手做了姜汤,现在快凉了。”

殷昭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感觉哪哪儿都不对劲。

高敬见南启嘉开了窍,笑得合不拢嘴,劝道:“这是南姑娘一片心意,陛下快趁热喝吧。”

殷昭掀开盖子,取出炖盅,在南启嘉焦急地凝视下,将那小半碗姜汤一饮而尽。

南启嘉见他喝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迈着轻快的步子,晃到殷昭身旁,一屁股坐在了他的书案上。

殷昭眉峰一抖:“你做什么?”

“姜汤好喝吗?”南启嘉道一本正经地说,“殷昭,你这个人啊,睚眦必报,精于算计,薄情寡恩,我从前对你动过心,现在想想,都怪我以貌取人,不会看透你光鲜皮囊下包藏的那颗破烂的心。”

“南姑娘?!”高敬企图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殷昭满脸狐疑:“让她说。”

“实不相瞒,”南启嘉道,“我看不惯你很久了。娶了永安公主,又不肯善待人家,介怀我与慕容悉的过往,又不甘心放我回去,什么都想要,你说你是个什么人?”

殷昭正欲发怒,只觉腹中一阵绞痛。

“南启嘉,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南启嘉笑得猖狂:“遭报应了吧!哈哈,狗男人,叫你害我!”

她拿起殷昭桌上那只盛过姜汤的空碗,砸向正殿中央,摔了个稀烂。

“你还敢信我会好心给你送姜汤呢,你还真敢喝,我实话告诉你,刚才给你喝的,就是你昨天让高敬给我送的那碗,是我喝剩下的。还找人给我下毒,大男人成天搞这些小动作,臭不要脸!”

殷昭强忍腹痛,额上汗珠密布,有气无力地低吼道:“你,给朕,滚出去。”

“我还不稀罕待呢。也让你自作自受尝尝我受的苦,疼你死,狗男人!”南启嘉对殷昭做了个鬼脸,提着裙边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高敬赶紧上前扶住殷昭:“陛下,陛下,臣真不知道,臣昨天送过去的姜汤是跟您那碗一锅熬出来的啊!”一边向门外大喊,“宣太医,宣太医!”

殷昭嘴唇发白,看向地板上那几块碎瓷片:“命人去查,查这碗姜汤,是谁……谁送给……姣姣的。”

……

年轻人底子好,南启嘉回承元殿休养了几日,病已大好,还有多余的体力教云素武功。

云素跟南启嘉很像,算不得勤奋,却天资聪颖,南启嘉教的那些招式,她总能很快掌握要领。

因学武耗费体力多,承元殿近日的晚膳极其丰盛。

云素抹了抹嘴,道:“姑姑,我舅舅好像病了。我昨天从他宫里过,听说他闹肚子呢,你去看看他吧?”

云素自己也没抱什么希望,这几个月来,这两人是如何针锋相对的,她看得最清楚。

南启嘉道:“我不去。”

殷昭要死要活,与她何干?

两人还说着话,突然就冲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杏箬姑姑道:“南姑娘,太后要见您,劳烦您跟奴婢走一趟。”

云素哭闹,不让南启嘉走。

南启嘉自知是她毒害殷昭一事传到太后耳朵里了,便摸了摸云素的小脸,说:“好素素,别哭,我去去就回来。”于是径直跟她们去了。

平日里,康乐公主老喜欢在宫里瞎晃悠,自认为对每条路都熟记于心,到了这紧要关头,却总是走错。

好容易跑到了陛下的正宫前,云素累得直喘,小太监们跟着急。

喘了不知多久,她问:“我……我舅舅呢?”

良久,他们才反应过来,康乐公主的舅舅,是陛下。

一个小太监道:“大王不在这儿。”

云素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大声问道:“他去哪儿了?你们快去帮我找!”

一时间,整个正宫乱成一锅粥,全部都在帮着找陛下。

云素便是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场景里,遇见了蒙责。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身形伟岸,面容冷峻,一双浅色的眸子里沾有几分与世无争的清冽。

云素抱着脑袋,仰头望他,泣不成声:“你、你走路不长眼,你撞了我,还挡我路。我要……我要找陛下。”

蒙责乃蒙纪同母胞弟,脾气个性如出一辙,说话亦是同样不留情面。

他呵斥云素道:“你个小丫头,这里是前朝,不是给你们辨后宫是非的地方,快回去。”

“将军……”云素哭得更厉害了,“我看你手里有兵,你让你的兵帮……帮我找陛下吧。”

小姑娘哭声尖利,听得蒙责耳廓欲裂,只想让她立刻闭嘴。

他放低了语调,问她:“你找陛下做什么?”

他方才见到蒙纪和殷昭在湖畔的亭子里下棋,估计还未终局。

云素道:“我找陛下,救我姑姑。”

蒙责刨根问底:“你姑姑是谁?”

“南启嘉。”云素“哇”地大哭。

蒙责在坊间听过不少关于这位献王侧妃的传言,加之蒙纪几次因为她的缘故被半夜叫去宫里,回来都没个好脸色,导致蒙责对其印象极差。

他顿失了好语气:“又是那个女人。”

可是耐不过康乐公主没完没了地哭求,他回过头,遥指了指前方的短亭。

云素一路狂奔,到了殷昭跟前还摔了一大跤。

殷昭救人心切,步子迈得很大,云素根本追不上他,却还是晚了一步。

待他到了青萝宫外,正巧碰到南启嘉已被杖责完毕,让内官横放在木板上抬了出来。

她安安静静趴着,动也不敢动,打个喷嚏都疼得要命。背上、屁股上一片殷红,没有一块好地。

抬着南启嘉的人向殷昭行礼,颠得她一声惨叫,她知道是有人来了,懒懒地抬头看了殷昭一眼,又疼得把脸埋进了两只交叠的臂弯里。

殷昭垂眼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不知是怒她不争,还是恨自己无能。

南启嘉右脸紧贴着木板,苍白无力,竟还有心思哂笑他:“狗男人,多大了,还向你母亲告黑状。有本事等我养好了屁股,咱俩单挑。”

殷昭没有生气,只轻得不能再轻地问她:“疼不疼?”

南启嘉动弹不得,且还能逞强:“好得很。等我养好屁股……再慢慢收拾你。我要跟你,至死方休。”

语毕,她冲抬她的内官吼道:“回去。”

殷昭杵在原地,眼见南启嘉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过了拐角,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他淡淡地答:“好。至死方休。”

也不知是说给南启嘉听,还是说给他自己。

南启嘉换药要脱光身上所有衣服,她伤得太重,换药需要耗费很多时间。

殷昭不便入内,来过几次,每次都在门外大声对穆子卿说:“朕来看她死没死。”

只听得南启嘉在寝殿里边,向着门口喊道:“我还喘气儿呢,别让那狗男人进来!”

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啊!!!疼疼疼!!!”

殷昭猜想,她那是太过激动扯到伤口了。

他说:“朕也懒得看这t泼妇。”然后就乖乖地走了。

慕容长定来的时候,南启嘉正在敷药,趴在那儿不敢动,也不敢大声说话。

慕容长定接过药罐子,道:“我来吧。”

南启嘉不好意思光溜溜地陈在她面前,想拒绝时人家直接上手了,药草敷在伤口上,疼得她“嘶”的一声。

慕容长定道:“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南启嘉为自己辩解:“是殷昭先害我的。”

“他害你,你就要害回去吗?还以为这里是献王府?”慕容长定循规蹈矩二十年,即便坐了一年多的冷板凳,依然气度不减,不仅自己认了命,还苦口婆心地同南启嘉讲道理。

“你惹恼了陛下,他可不会像我兄长那般同你吵几句就完了,你的小命还要不要?”

素来惜命的南启嘉反躬自问,命,真的那么重要吗?她在这里苟且活着,宛如笼中鸟,还不如死了痛快。

慕容长定道:“虞国强,肃国弱,你是陛下掳回来的,母后亲签的议和书上也写明了,将你献给虞皇,你以为你在后宫的所作所为,仅能只顾自己吗?若是陛下以此为由讨伐肃国,你想想,我们朝中还有几个能带兵打仗的人?”

慕容长定顿了顿,继续说:“你父亲已经老了,李成谏将军也老了,再打仗,他们哪里经得住?”

这一说,南启嘉茅塞顿开。

殷昭确实蛮横不讲理,还好出尔反尔。

他若是要想打哪个国家,只消从后宫下手,说不定哪天谁服侍他不尽兴了,也能给母国带去灭顶之灾。

战争年年有,可若是因南启嘉而起,那她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慕容长定说完要紧的话,就要回去了。

“往来的人太多,只怕你的伤口会感染。你好自为之吧。”

南启嘉喃喃道:“我知道了。谢公主殿下挂怀。”

心中却是万分不服。

在她快养好伤的时候,一张帛书被塞进药罐子里,经左芦之手,送进了承元殿。

对于左芦暗中打点,给南启嘉带信一事,殷昭装作不知,而信上的内容,他早已查看过,并无疑点。

左芦只提了自己在外面一切安好,立了小功,存了点钱,还说雍都的女人长得水灵,一定要再多存些钱,娶一个回去做娘子。

殷昭皱着眉头看完,道:“废话。”

他把信和小药瓶递给高敬:“送过去吧。”

南启嘉同殷昭一样,把心思都放到那封信上去了,全然没想到药罐里暗藏了玄机。

她叫穆子卿取来纸笔,说要给左芦回信。

穆子卿难为情道:“南姑娘,按规矩,后妃是不能与外界私通书信的。你得找我陛下商议,他同意才行。”

南启嘉不乐意了:“我回个信而已,也要求他么?我又不是他的后妃。”

她是真不想见到殷昭。

第40章

荆州进贡了一批暗纹云锦,高敬让司织局各取一色,给南启嘉和康乐公主做了十几套宫装。

云素帮南启嘉从中选了套淡紫色的衣裙,衬得她格外灵动。

云素笑道:“姑姑可算是愿意向我舅舅示好了。”

南启嘉对着镜子照了许久,快要不识得镜中人了。

若不是为了给左芦回信,她才不愿见那仗势欺人的狗男人。

云素不解:“姑姑,为什么不让人请舅舅来咱们宫里过夜呢?话本子里说,后宫的妃子都巴不得皇帝留在她们宫里睡。这叫争宠。”

南启嘉尴尬一笑:“唉,素素,你少看些话本子吧。”

走个过场而已,过什么夜?

南启嘉让穆子卿打探过了,殷昭今日事忙,她自己去正宫看望殷昭,不出半柱香的时间,他就会嫌她碍事,赶她回来。

但这殷昭也不傻,偏不遂她愿。宣了她进殿,头也没抬,便问:“为了你那小奴才的信,来求我啦?”

他语气平和,于南启嘉听来却甚是得意。

“左芦不是奴才!”南启嘉想到自己有求于他,立马放软了声调,格外矫揉造作,道,“陛~下~英~明。”

殷昭周身一麻,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合上书简,示意宫人们都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殷昭悠然自得,道:“想求我也不是不行,我给你这个机会。今日的事我都做完了,现在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可以给你讨好我。”

南启嘉在心里把穆子卿腹诽一通,不是说好了陛下今日事忙,不愿旁人叨扰吗?

再看看殷昭这张春风得意的脸,教人直想一巴掌把他拍到墙上去,这狗男人,除了心胸狭隘、好告黑状,还没皮没脸。

南启嘉默念三声,忍住没有骂人,苦笑道:“陛下,我给您捶背吧?”

“好啊。正好我背酸得厉害,好好捶,捶得不舒服了,我就让蒙纪把你的小奴才丢进山里去喂狼。”

殷昭太了解南启嘉了,知她就是想下狠手,疼得他不敢再使唤。

南启嘉心里恨恨的,提起裙摆,迈小碎步走到他身后跪坐下来。

她笨手笨脚地给殷昭捶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翻了无数个白眼。

“重了些,你要锤死我吗?”

“唉,你没吃饭是不是?”

“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温柔点儿?”

“你在膳房摔盘子的力气去哪儿了?”

“下面……上面、上面。”

“左边,那是右边。你左右不分的?”

南启嘉忍无可忍,一拳头砸在殷昭肩上,自己则坐到一旁生闷气。

她嘟着嘴,脸憋得通红。

殷昭吃痛抖了一下,问她:“你还想不想回信了?”

半天没动静,转过身去,发现南启嘉正气鼓鼓地看着地板,眼眶里泪水都包满了。

殷昭有些怕了。

他轻扯南启嘉的衣袖:“你……怎么了?”

没有得到她任何回应。

殷昭身体斜倾,贴近南启嘉耳畔,又问了句:“怎么了?说话。”

热气喷在南启嘉的耳根和脖子上,痒痒的,很不舒服。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殷昭没有听清,便又在她耳畔说:“怎么了?大点声,听不见。”

南启嘉突然回过头来,只差那么一点,殷昭的唇,就要吻上她的额头。

她赶紧向后挪了挪身子,可是脸已经红透了。

殷昭亦然。

南启嘉垂下头,避免与殷昭的目光对上。

她说:“我累了,手酸。”

“哦,那……”殷昭心里慌得很,“歇会儿吧。”

为了掩饰这种心慌,他随手抄起一本趁手的折子,故作漠然地对南启嘉说:“你出去转转,我处理点儿公事……别走远,有事我让人叫你。”

旋即他开始翻阅奏折,直至南启嘉离开,才又抬起头来。

通过这好几次的近距离接触,殷昭深深意识到,南启嘉再不是那个由他抱在膝盖上看蝴蝶的小丫头了。她全然有了一个女人该有的一切美好。

再这样下去,殷昭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几时。

初来雍都时,花开满城,转眼间,夏天都要过完了。

南启嘉倒吸一口初秋微凉的气息,想起一年前,她带着幸月,从献王府的侧门走进,成了慕容悉的侧妃。

那时,她想的是,此生与殷昭,再无缘相见了吧。

来虞宫的这些日子,南启嘉听过宫人说起过当初殷昭求娶慕容长定之事,不过版本太多,她不知该信哪一个。

南启嘉见殷昭待慕容长定并不上心,甚至形同陌路,她也质疑过所听传言的真实性,她还天真地设想过,若传言都是事实,那她岂不是错怪了殷昭,也连累了慕容长定。

然而殷昭待她,比待慕容长定更加苛刻,甚至下毒害她,她又不太懂他了。

到了晚膳时,南启嘉才回到正宫。

殷昭看书累了,起来活动筋骨,见她来了,把剑收入鞘中,很笨拙地整理了下衣衫。

殷昭看向南启嘉,眼神复杂,道不清是温柔,还是怨怪。

“你去哪儿了?不是让你不要走远吗?”他差人找了她许久,以为她反悔了。

南启嘉说:“我怕扰到你看书。”

殿中多了个食案,摆满了菜肴,其中还有一道南启嘉最爱的白米糕。

但是她没有胃口。

她又想起阿娘,阿娘做的白米糕最好吃了。

殷昭替南启嘉摆好坐垫,道:“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供我使唤。”

他面对着她,总不愿意说半句好话。

虞国白米产量极低,连殷昭自己都时常吃粟,这白米糕,还是他特地命人从郸城运来白米做的。

南启嘉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先动筷子。

她对殷昭说:“你先吃吧。”

殷昭知她为何如此t,遂将案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

“我没有害过你。上次的毒,也不是我下的。”

不过看南启嘉不以为意的表情便知,她根本不信。

这还是经郸城一别后,南启嘉单独同殷昭待这么久。没有战场上敌我双方的将军和百夫长,也没有随时随地看热闹的宫婢和内官。

没有争吵没有怨怼。

她和殷昭平心静气地待了这么久。

毫无由来的哀恸泛上心头,犹如孩童丢失了心爱的玩具。

南启嘉低下头,眼眶红润。

今天这是第几次了?面对殷昭,好像特别容易脆弱。

殷昭注意到她的小情绪,霎时乱了方寸,柔声问道:“又怎么了?”

他怕她哭。

南启嘉仰起头,敷衍道:“没事,刚才吹了风,冻着了。”

殷昭没有拆穿她伪装出来的倔强,盛了一碗汤给她,道:“喝口热的暖暖。”

万分拘谨地陪殷昭用过晚膳,南启嘉说:“我可以走了吧?”

“不可以……”这次殷昭答得慌乱,失了一贯的平静。

他说:“秋天到了。天冷了,今晚你留下,给我暖床。”

“你说……什么?”南启嘉脑袋里嗡嗡直响。

殷昭坐正了些,义正词严地说:“今晚留下,给我暖床。”

难得有一天时间同她相处,他一刻也不愿浪费。

殷昭也觉得自己矛盾可笑。一边因她与慕容悉的感情耿耿于怀,一边又舍不得让她挪出自己的视线。

“暖床?殷昭你有病吧?!”南启嘉强烈反对,“你话本子看多了吧,以为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宠,都巴巴儿地等着给你暖床呢?你岁数大了耐不住,就正经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别来祸祸我。”

“嗯,找谁好呢……”殷昭做思考状,“旁人也没说要求我帮忙,是你有求于我。”

南启嘉暗道不妙:“不行,我答应了素素今晚陪她。”

殷昭:“她是大姑娘了,可以自己睡。”

南启嘉:“我不困。”

殷昭:“我困了就行,你困不困,不重要。”

南启嘉急得吐了真言:“不行,我害怕!”

“你怕什么?”殷昭贴近她耳畔,“怕你爱慕我,把持不住啊?”

“我?爱慕你?还把持不住?”南启嘉最烦别人用激将法,偏偏每次对她还都管用。

她说得坚决:“你别自作多情,我才不怕呢。暖床就暖床,你床在哪儿?”

殷昭指了指屏风后面,浅浅一笑。

南启嘉气吼吼地走过去,脱了靴子爬上床去,还不忘替他找缘由:“你一个人睡这么大张床,不冷才怪呢。”

她掀开被褥,与殷昭约法三章:“先说好了,我不碰你,你也别打我主意,咱俩谁先把持不住谁就是孙子。”

殷昭好气:“你最近开口闭口老子孙子的,跟谁学的?”

南启嘉不好说是在紫悦轩那晚殷暄教的,避而不答。

看南启嘉脱衣服,殷昭感到脸有些发烫。好在天已转凉,她里衣并不暴露,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不然他就真成孙子了。

殷昭也脱下外衣和靴,生疏地躺到了南启嘉身边,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唯恐在她面前表露出异样,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南启嘉也心生奇怪,明明不喜欢这人了,为何背靠背躺在一起,心里还是会七荤八素。

这是她第一次与男子同睡,不得不承认,殷昭身上有一种巨大的安全感,还暖和极了,若是他不这么讨厌,冬天里可以拿来天天给自己暖床。

南启嘉想:我一定是疯了。

这样侧躺了不知多久,殷昭的左臂麻了。

南启嘉利落地翻了个身,一只手和一只脚都搭在他身上。

她竟然心无挂碍地睡着了。

殷昭颇感失落,又顿觉轻松,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不知是不是觉得冷了,南启嘉亦翻身正对,身体微微蜷缩,还把头埋在殷昭胸膛。

她身上有淡淡的甜香,引得他难以入睡。

南启嘉睡觉很不老实,手足并用,整个身子都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殷昭轻轻抬起南启嘉的胳膊和腿,还未躲开,又被她给环住了。

他强压着身体悄悄发生的变化,叫苦不迭。

借着微弱的月色,殷昭凝睇着怀中的女人,情难自抑,深深吻上了她白玉似的脖颈。

南启嘉觉得痒,潜意识避开。

殷昭蓦地回过神来,迅速起身,替她掖好被子,穿上外衣出了寝殿。

他站在门外吹了一宿秋风,总算败下了火。

适才南启嘉的心房紧紧贴在他左臂,可他连回抱住她勇气都没有。

慕容悉正大光明地拥有过南启嘉,与之相比,殷昭就像是阴沟的老鼠,岩缝下见不得光的苔藓。

所以,没名没分的那个,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