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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第 451 章 ……

第451章

诸葛绪就林清这么一个徒弟, 徒弟冲破瓶顶,进顶流之列,他比谁都要高兴,恨不得大办一场, 让全江湖的人都来看看他这徒儿有多出息。

他很快又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林清太年轻了, 若将一身本领藏起,便是一张底牌。

即便如此, 诸葛绪仍旧浑身通畅, 比破获大案还要舒坦,比自己晋升时还要开怀。

他清了清嗓子, “你天赋虽好,如今更是跻身顶流之列,但江湖纷争远非表面那般平静,切记戒骄戒躁, 稳扎稳打。

便是顶流也分强弱, 你的路还远着。”

说到这, 诸葛绪转身从外面取来一个剑匣, “你的剑已不趁手,这是为师命从一处秘地得来的宝剑, 名流风,便赠与你吧。”

林清认真听罢,躬身行礼, 双手捧过剑匣, 郑重说道:“徒儿谨记师父教导。”

而后打开剑匣将剑取出。

流风剑通体银白,剑身更细,一剑刺出, 仿若连空气都被斩开一般,连她的耳力也只能捕捉到一点动静。

林清立马对这剑爱不释手。

告别竹老,她回到地上换上了一身干净衣物,小心地将剑挂在腰上。

出来的时候,诸葛绪已经在看刚传回的消息。

两人也没再进屋,干脆站在道旁一棵老柳树下。

谷中四季如春,柳叶繁茂。

诸葛绪说道:“上个月前帽儿村来了一批江湖班子,每三五日就要唱上一回戏。”

林清垂眸思索,“跑江湖的戏班子不少,京里也是常见,可唱了一月还不动弹的戏班子就有些奇怪了。我听说那阴八仙经常会以戏子身份出行。”

诸葛绪颔首,“戏班子对方外称是班里有人病了,动不得身。而且有人看见孟杰昨日最后出现的地方也在帽儿村附近。”

这样一看那戏班子的确存疑,但林清思索片刻,继续追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发现?”

“明月也失踪了。”诸葛绪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交给林清,“今早京里送来消息,有女眷在京郊失踪。”

林清问道:“谁家女眷?”

诸葛绪:“平阳郡主,怀王妃,和连家嫡女。”

林清眼皮跳了跳。

诸葛绪接着说道:“她们今早去西山进香,在路上被人劫走,不过消息已被三家按下,皆在暗中搜寻。”

林清一下子就明白诸葛绪的意思,“暗中?连陛下那里也没打招呼?”

诸葛绪点了点头。

林清了然,这是没报给陛下,也没传讯给天禄司。

不过帽儿村也在西边,这么一说,倒极有可能是阴八仙做下的。

得先救人了。

这会已近巳时,时间不早了。

两人重新折回入口,乘上小船,诸葛绪以掌代帆,一掌拍出,水面恍若炸开,小船快若离弦之箭,逆流而上,不过一个时辰便已抵达。

另一边,帽儿村外却是格外热闹。

临时搭起的戏台上,两名戏子身着戏服,脸抹油彩,正咿咿呀呀的唱着,台下里三层外三层的,皆是附近百姓。

这时代乐子本就不多,穷苦百姓能找到的乐子就更少了,能盼个跑江湖的戏班子白看,大家伙当然开心,尤其现在还是冬季,没什么活计,大家伙就更有时间过来瞧个热闹。

也不乏稍有富裕的,往戏台上扔些粮食铜板。

戏班主名叫钱六,看上去四十来岁,体型微胖,圆脸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好说话,直到一曲完毕,领着戏班众人上台谢幕。

台下的百姓却有些不高兴了,以往能唱一整天,今日这才多久,连正午都没到。

坐在最前面的是村中少有的富户,姓崔,连戏班子如今居住的院子都是他借出来的。

崔老爷很是不满,“我说钱六,你不会是钱赚够了想跑吧?我告诉你,就是跑,也得把今天唱完了才行!”

“崔老爷您哪的话。”钱六一溜小跑来到台下,赔笑解释:“咱们戏班子小,人手也就这么些,今早上王老七拉了肚子,下出戏实在凑不齐人手,这才想先歇息一日,待明日再唱。”

崔老爷很是疑惑的瞥了一眼钱六,“你这有些不合规矩啊。”

“都是没法子的事儿,您担待。”

崔老爷不耐烦的点了点头,“成吧,那后天去我家唱戏时价钱得再谈谈。”

钱六眼里闪过一抹杀意,随即笑呵呵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成,都听您的。”

得了便宜,崔老爷也不再说什么,拉着老脸离开了。后面的百姓却还未散。

难得天气好,就是不唱戏了也能凑一起说说闲话,有些淘气的孩童跑到戏台上学起刚刚戏子的唱腔身段,仍旧热闹。

钱六催促众人收拾好东西,匆匆返回崔家借来的院子。

帽儿村后面就是大山,再往西走就是那片乱葬岗。

这地方没人爱住,之前有些人家也都搬走了,只留几座空掉的院子。

崔家借出去的院子便是这几座空院之一。

直到院门前,大家伙各自忙碌,钱六则对另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招招手,压低声音问道:“李东宾,怎么样?”

阴八仙自认为走的是下面路子,为了与上边的神仙避讳,各改了字,示意天地有别。

李东宾蓄着八字胡,闻言挑嘴一笑,“原本传来的消息是明月阁小丫头,没想到又抓了三个,一个是郡主,一个是王妃,还有一个看样子也是贵女。”

钱六两眼放光,“京里面没动静?”

李东宾笑道:“这也没多久,而且都是女眷,哪敢放在明面上找,等他们找到这,咱们早宰了那小子远走高飞了。”

钱六琢磨片刻,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人在哪?”

“就在院里。”李东宾推开院门,院子里杂草不少,四间茅草房,人都被关在西屋里面,门上挂着锁头。

李东宾掏出钥匙将锁打开,就见不大的屋子里孟杰和四个姑娘分于两侧,双手反绑,相互依靠勉强支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对二人怒目而视。

钱六压根不在意,叮嘱道:“药喂够了,别中途出什么岔子。”

李东宾抚着胡须,“放心,都喂足了,就是个三岁孩子都能宰了他们。”

“那就准备着吧。”

李东宾抬眼望了望天,“会不会太早了?”

“老张那边至今没传消息,我这眼皮跳的紧啊。”钱六揉了揉左眼,又用两指撑住眼皮,“那小子鬼精的很,以防万一,还是预备着吧,左右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李东宾还是觉得钱六有点小题大做,不过这人不好得罪,只能压着脾气听话,“行吧,我叫人把他们带过去。”

“还有崔家那边,老小子连个土财主都算不上,天天搁我脑袋上蹦跶。”钱六满脸憨笑,声音却低的犹如恶鬼附体,“今晚上让人过去一趟,送他全家去下边团聚。”

李东宾点了点头,“这点小事,待会我过去一趟就行了。”

交代完后,钱六先转身就走。

李东宾嘴角带笑,目光却逐渐冷了下来,恶狠狠的瞪着钱六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呸了一声,骂道:“什么玩意儿,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东西了!”

不过骂归骂,活还得干。

他冷眼扫过面前的五人,直接略过孟杰,向四个女人走去。

他不好女色,却享受她们看他时恐惧绝望的目光。

这次用的药足够,四个人倚靠着瘫坐在墙角,无法言语,只能勉强移动瞳孔,全部聚焦在他的身上。

然而与预料中的却不一样。

纵有两人如他想的一般,可另外两个却不一样,一个满是冷静杀气,另一个则凶的像是炸毛御敌的猫儿。

李东宾颇为稀奇,他不是没遇见过不怕死的,但大多都是江湖人士,见惯生死,女人也有,但不算多。

他看着那个对他释放杀气的玄衣姑娘,虽然没穿天禄司的官袍,但那个神情应该错不了,“你应该是林清身边那个明月。”

明月回答不了,李东宾也没指望她回答,而后看向一边如猫儿炸毛一般的姑娘,扫了眼她身上的衣服,又瞧了瞧旁边俩姑娘,恍然道:“你是平阳郡主吧。”

夏月珂仍旧怒目瞪他,如果目光能杀人,她恨不能将李东宾碎尸万段。

可她越这么看着,李东宾便越是兴奋,“胆子倒是大,听说你与那个林清关系不错?你说她会不会来救你们?”

他看着夏月珂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终是多了一抹担忧和害怕,心里更是快乐。

他接着说道:“也罢,我这人天生心善,便先带你过去瞧瞧咱们给她都准备了什么好玩意儿。”

语罢李东宾上前就要跩她起来,然而不过一个低头,却忽然发现夏月珂的眼神再次变了。

就像是寒冬后遇见的一点绿色,整个人都恍然间散发出某种光彩。

李东宾皱起眉,紧紧注视着她,忽的在那双如琥珀般的瞳孔里倒映了一抹银色。

像是兵刃。

李东宾后背汗毛猛地竖起,朝旁边卧倒,一个打滚稳住身体,抬头一看,就见一青衣少年正在遗憾收剑。

少年眉眼精致,唇边带笑,看着很是和善,可一身杀气却仿若如实质一般,压得他喘不来气。

李东宾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你……你是林清!”

第452章 第 452 章 ……

第452章

要查阴八仙的踪迹说难也难, 说不难也不难。

没谁有时间多关注一个跑江湖的戏班子,加上阴八仙一直未曾露面,自然无人察觉。

可一旦露面就绝逃不过暗卫的眼睛。

林清离开卫所便赶来此处,一摸进来就见李东宾站在平阳郡主夏月珂面前。

于是她悄悄拔出流风剑。

可惜, 还是让人躲了过去。

林清随手挽了个剑花, 真心赞道:“你这运气倒是极好。”

“不可能!时间上不对,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应该……”李东宾震惊至极,下意识出口, 又在最后猛地停下话语。

按照他们的计划来看, 这会张郭老应该与林清在一起才对,如果林清归来, 张郭老必然会给他们传递消息。

能混到如今地位,他们阴八仙自有一套传讯方法,哪怕身处绝境,只要留有一道空隙, 便能利用特殊手段将消息传出来。

张郭老暴露了?

怎么可能!

李东宾不信, 他们阴八仙改头换脸之术已是登峰造极, 混迹江湖这么多年, 从未出现过意外!

加上他们戏子出身,对模仿一道也极为纯熟, 又特意跟踪模仿孟杰多日,绝无被发现的可能!

可不该出现的人如今就站在他的眼前!

李东宾好似惊得说不出话,双手负在身后, 指尖已然多了一点颜色, 神不知鬼不觉,“王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你应该还在京城善后才对!”

善后这种事哪里用得着林清亲自出手, 真当那点小动作她没注意到呢。

林清微微一笑,手中长剑挥动,仿若斩开空气,只是一闪,便已来到李东宾身旁,正好落在他身旁寸许之地。

一只灰黑蝴蝶在剑影下一分为二,坠落在地。

“所以你们是用蛊蝶传讯的。”林清的语气平静,又带着两分好奇。

蛊虫这东西可不好养,不但吃传承,还是个能吃钱的,缺哪样都养不好。

然而李东宾却是脸色一变。

他们人本就不多,这会几乎都转移后方埋伏地点,如今传讯被打断,他孤立无援,一人对付林清,只怕要糟。

李东宾不傻,脑子一转,袖中立即传出一声嗡鸣,一把短剑顺着衣袖滑落在他手中,又是一声嗡鸣,剑刃已朝林清刺去。

李东宾的内力距离顶级只有一线之差,如果是昨天,林清断然会避开这一剑。

但如今再看,林清只觉得这一剑毫无威胁,不仅路子不正,速度也慢的出奇。

剑不好练,需要下更多的时间磨练,对悟性要求也是极高,所以大多人更爱用刀。

李东宾的威胁不在那短剑上,而是在左手,那里藏着毒。

林清再次挥剑,剑锋极快,仿若光斑一闪,已然回鞘。

时间都停顿了一瞬,下一刻,血液飞溅,两只断手飞出,滚落到墙角。

一手仍旧握着短剑,手指仍在抽搐。另一只手抽搐散开,些许粉末散在地上。

李东宾此时才感觉到剧痛,惊恐尖叫,近乎破音,而后跌坐在地,看林清时满是惧怕,“不对,你明明还未晋升,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林清微微眯起眼,这话听着就有些门道了,一流晋升顶级本就万中无一,尤其她这般年轻,知晓她会晋升之人更是不多,阴八仙一个外来的,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或者说……是谁泄露了秘密?

李东宾见她陷入思索,目光一闪,转身就逃。

双手被废,他如今是恨毒了林清,阴八仙没一个善茬,只怕之后他的位置也会不保。

这地方是呆不得了,为今之计只有逃离这里,先潜回盛国再做安排。

可下一瞬,身后有一道微风吹来,如飞羽一般,却让他后背寒毛直竖,浑身都在叫嚣着危险。

他拼命的往旁边扑倒,可视线却如跌落的球一样,倒转坠地,微微弹起,直到撞在他那只沾染灰尘血污的断手上,斜倚望着门外。

视线下角,一具无头尸体软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

那是他的尸体……

林清右手握剑,一滴血液顺着剑尖滴落,略一顿,抬步来到孟杰身边,剑刃一扫,斩落绑住他的那些绳索,“可还能动?”

孟杰看着她,双眼放光,满是崇拜。

他是武者,几乎一眼就看出林清的内力比之前更强,且不是一星半点。

人都有慕强心理,更何况他孟杰武举出身,熟读兵法,功力也非常人可比,若主人武功或者脑子弱上那么一点,后续谁主谁仆还不好说。

但对林清,他很快便服了,心服口服的那种,甘愿献上忠诚和性命,哪怕林清说要造反,他也二话不说跟着干。

人家明明比他小,可就是比他强,各个方面的强!

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羞愧和感动,他努力的眨了下眼睛,示意药下的有点重,他是真动不了。

林清会意,转身又走到李东宾的尸体旁,在他衣衫各处能藏东西的地方摸了遍,很快就在腰间暗袋里找到一个细小瓷瓶,送到鼻间一嗅,就已清楚其中部分药材气味,都是解毒醒神的东西。

她将药丸塞进孟杰口中,朝颈部穴位一点,那药丸便被孟杰咽下,又用内力帮他催发药效。

须臾之后,孟杰终于感觉到身上有了力气,稍稍一动,关节发出一声声脆鸣,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头儿,这屋子后面有个山洞,我听他们说起,在后面山洞里备了不少机关火油。”

他声音沙哑,说话时满脸戾气,“要不我先把弟兄们叫过来,再给他们来顿包饺子。”

林清摇了摇头,这几个人有她和诸葛绪已经足够了。

但这件事如今来看,却比面上表现的更加复杂。

比如时间,她在南境抓住盛国将军,消息走露回盛国,盛国皇帝恼怒派人来京中仇杀她,以如今的脚力来算,就这么个路程,时间不会太短。

但看叶非空和乔秋远的布置却非近期成型,反而阴八仙上月才开始露面。

还有,李东宾为何确定她最早抵达此处的时间是在今夜?

三位女子身份贵重,但平王府、夏侯府和连家顾忌女子名节,也只敢派人在暗中寻找,来皇帝那都没敢透漏半字,这阴八仙怎么确定消息一定会报到她这?

而且看样子还很确定她必定会来救人?

就算这里面有明月和孟杰在,可说句不好听的,主子救下属,救不救那得看良心。

她若不想涉险,有的是办法将这件事搪塞过去,还让众人对她感激涕零。

显然这里面有些猫腻。

林清脑子里闪过诸多想法,却也只是一瞬的事情,“先给明月她们解毒,再放出讯号让天禄卫过来将此处封锁,切记秘密行事。”

孟杰仔细听着,低声应诺,而后转身将药丸喂明月吞下,学着林清那样用内力帮她化开,等明月能动了,又把解药喂给夏月珂三人。

待明月能拔的动刀,他方才跑到外面翻出脖子上的蛊哨按某种规律吹响。

蛊哨无声,却如荡开的水波一般惊动了潜伏在外的暗卫,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卫所。

另一边,林清向孟杰口中的山洞行去,路上杀了几个路过的喽啰,直至山洞前。

此处山体高耸,岩石凹凸,形成如同裙褶一般的形状,有藤蔓垂落,直到洞口附近,底部有被砍断的痕迹。

洞前空旷,皆为碎石,左前丈余处有条小溪淌过。

溪水潺潺,两岸淤泥里印着数个脚印,大小不一。

林清数了数,去掉重复的,能有十来个,与预料中的一样,不算多,其中一个脚印清浅,形状清晰,明显是刚刚留下的。

林清略一挑眉,看来是有漏网之鱼通风报信了,不过这轻功路数倒是与之前遇见那刺客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发现也好,等人聚集一起,也好让她师父出手。

林清足尖轻点,跃过溪水,落在满是碎石的空地上,抬步走入山洞。

这会的阳光照不进来,山洞内越往里就越是黑暗,格局亦是曲折,头不见尾。

林清站在洞口处,顺着光线仔细检查各处,鼻间充斥着浓重的火油味。

突然,一阵诡异的笛音响起,或高或低,婉转轻吟,似情人在耳边呢喃,却又听不清其中内容,让人心生痒意。

林清只觉一阵恍惚,眼前场景随之发生变化,像是一步迈入某间正在寻欢作乐的房间内。

香雾缭绕,粉纱轻垂,后方几人或坐或卧,皆不着寸缕,伸腰展腿。

再一看,还都是认识的,顾春、瑾瑜、李明霄、裴绍光等等等等。

都是她见过的美男子……

林清一个激灵,霎时清醒过来,房间里的香艳随之消散,眼前还是那个既闷热又满是火油味的山洞内部。

她眼皮直跳,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或许真该谢谢那几位还记挂着她的爱好,知道把幻象里的美人性别换一换,但那个场景实在太过辣眼。

她是喜欢美人,但美人要美可不是完全光了才行,反而半遮半露才更有韵味。

林清寻思片刻,然后将脑子里刚刚被笛音引导看见的那些幻象全部丢掉。

除了皇帝,剩下的那叫上下级,她得教导教导吹笛的那位,凡事得讲规矩。

不懂规矩也无妨,她会以理服人。

第453章 第 453 章 ……

第453章

林清真理在手, 眼神迷蒙,脚下东一步,西一挪,偶尔再追逐两步, 似是在追逐什么, 距离那笛声也越来越近。

角落处站着两名童首白发的男人, 一人着白衣,另一人则身着蓝衣。

两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几乎一模一样, 若只看脸,皆是唇红齿白, 皮肤白嫩。

可颈部往下却又是另一番模样,皮肤松散,皱纹遍布,比那七八十岁的老人都不差什么。

尤其那一双手更是可怖, 枯瘦如柴, 青筋外露。

白衣人吹着一根碧绿玉笛, 笛声缠绵, 尽是春情。

蓝衣人则一手捧着铜制手炉,有一丝白烟从炉中升起, 断断续续。

他唇边挂着邪笑,另一只手轻轻扇着,让白烟往外扩散。

手炉里燃的香名叫春意浓, 若对付旁人, 这香独用就行,但林清功力深厚,为了精准定位, 他又在其中混了一点男儿香。

韩强词的魅笛配上他蓝财柯的香毒,便是剑尊来了也得着道。

蓝财柯从靴边拔出一把匕首,“差不多了,我去宰了她。”

韩强词闻言不得不停下笛音,说道:“不行,钱六说了,让咱们把人引到后面,用火油将人烧死。”

蓝财柯劝道:“前面既然出事,那个李东宾十有八九已经死了,若我们提着她的首级回到盛国,皇帝一定会帮我们坐稳阴八仙首位的位置,整座阴山也会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可钱六……”

“那钱六不过一条看门狗罢了,咱们哪用搭理他。”蓝财柯继续劝道:“机会就这么一次,一旦错过咱们还得被他们压着。

你也清楚,以往杀个人,到手的银子李东宾独占五成,两成归朝廷,一成归阴山,咱们七个人只能分那剩下的两成,到手几个银钱连养蛊都不够。

我早就受够了!”

韩强词心里翻腾,也跟着动摇了。

蓝财柯见他动摇,再接再厉的劝说:“那林清不过十几岁,江湖上把她传的神乎其神,说到底还不是天禄司和诸葛绪给她扬名的,内里说不准就是个废物,这样的废物咱们遇见的还少嘛,这破天富贵就在眼前,信我的,错不了。”

“好!”韩强词咬了咬牙,“我继续吹笛,你去砍了她的脑袋,然后我们就跑,要快!”

笛音再次响起,缠绵悱恻。

蓝财柯握住匕首走出角落,小心的向林清靠近几步,见对方双目迷离,仿若仍陷在梦境之中,胆子也大了不少,继续向前挪步,直到站在林清面前。

一切皆如他所想一般,并无异常。

他就说林清这么个岁数能有多大能耐,还不是沉迷美色无法自拔。

蓝财柯彻底放松下来,手腕一动,手中匕首已然朝林清刺去。

林清原本迷茫的双目骤然清明,手中长剑如风如影,比那匕首还要快,瞬间刺入蓝财柯的心脏。

蓝财柯的动作猛然僵住,刀刃距离对方的脖颈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他怔愣的瞪着林清对焦的双目,一息之后,疼痛蔓延,他才恍然惊醒。

唇上得逞的笑容还未收起,双眼却已爬上恐惧,直至死亡。

林清一脚将尸体踹飞出去,剑刃染血,滴滴答答的顺着剑脊滑落,在地上形成一滩小小的血洼。

她似笑非笑的对上韩强词满是杀气的视线,“都七老八十的岁数了,还这么不经骗。”

这话算是戳到韩强词的肺管子了,他与蓝财柯已六十有八,他们怕死,也最恨旁人说他们老。

如今弟弟死了,他还要被这般愚弄,林清果然该杀!

可他与蓝财柯联手都没让这人出事,他必然不是对手。

韩强词强压下杀意,冷笑道:“不愧是天禄司出来的,果然惯会装模作样,可那又如何,你当真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

“我倒是好奇你们有什么法子,就凭这些火油吗?”林清瞥了眼山洞深处,浓郁的火油味从那里飘出来,挺刺鼻的。

她的脸上也渐渐多了一抹古怪,“你们抓的人质已被我救走,若无其他底牌,你们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要往死路上撞?”

韩强词被噎住了,按照原本的计划,是用那些人质吊着林清过来,将人引入陷阱杀死。

而他与蓝财柯的力量则作为后备,以防前面的计划出现岔子。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还真就出岔子了,于是换成他们上来将人引入陷阱。

但明显他们自以为是的后备计划对林清根本没有作用。

那现在他们还有什么理由让林清走进去?

靠武功吗?

韩强词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清看在眼里,心中好笑,面上却是幽幽叹气,多少带了点悲天悯人,“罢了,谁叫我这人心善呢,我便跟你走一趟好了。”

韩强词诧异的看着林清,忽的有点摸不准这人的路数,还真有人上赶着送死的?

“不过我也不能白走这一趟,我给你杀死我的机会,但你也不能毫无付出。”林清视线一扫,落在那手炉上,抬手随意的指了指,“就把那手炉给我吧。”

东西本是蓝财柯放下的,里面的白烟已经断了,但燃烧后的灰烬还在,若能拿回去给秘部研究,说不准就能研究出些新药来。

阴八仙常年在盛国行走,有些手段还是可以借鉴的。

韩强词看林清的眼神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原以为是个精明的,如今来看,果然名不副实。

他虽然不懂蓝财柯的手段,也明白蓝财柯必然用了好药,可药再好烧完也不过是一捧灰烬,又能有什么作用。

若能用这垃圾玩意儿将人哄进去,他就能完成钱六交代的任务,也算给弟弟报仇了。

想到这韩强词心里又泛起一丝犹豫,能提出这么个要求,要么是真蠢。要么就是自傲狂妄,压根没把他们阴八仙放在眼里。

前者倒还好,若是后者,难免这林清手里有什么本钱……

“机会就在眼前竟也不知把握,看来阴八仙也不过徒有虚名,亏我还以为有些趣味,也不过如此。”林清叹了口气,转身作势离开。

“给你!”韩强词阴沉沉的开口,一掌拍下,掌风将手炉推到林清面前。

林清伸手接住随意掂了掂,很是满意,“走吧。”

韩强词转身前面带路,一手持笛警戒,另一只手悄悄探进袖中握住某样东西。

果然还是信不过,与其赌人智商,倒不如直接把人阴死,或许那泼天的富贵就该降临在他的头上。

想到这,韩强词稍稍侧目斜瞥着后方的林清,阴阳怪气的夸道:“林侯爷在江湖上名声鹤立,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林清一手握剑,一手拎着手炉,看似随意,却早已把韩强词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她并不怎么在意。

早知道阴八仙是什么货色,她自然也做了准备,那些蛊虫药粉不能说没作用,但效果微乎其微,完全不用在意。

之所以还在这跟人磨嘴皮子,也不过是给诸葛绪那边拖延时间罢了。

但这好歹也拖了半盏茶的功夫,对她师父来说应是绰绰有余。

林清懒得搭话,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阵风刮到韩强词背后,再次挥动长剑。

韩强词早防备着她,左手猛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细小瓷瓶丢向林清的剑刃。

下一瞬,他猛地怔住。林清的剑势并非朝他而来,而是旁边的山壁……

“糟了!”

韩强词浑身汗毛乍起,脸上早已没了刚刚的贪欲,尽是惊惧,扭曲得几乎变形,转身就跑。

可还是慢了。

林清的长剑划过满是岩石的山壁,金属摩擦石头,发出难听到令人牙酸的声音,火星迸溅,剑脊正好撞在瓷瓶上。

只听一声脆响,瓷瓶碎裂,灰白的粉末撒出。

洞内有风,但很微弱,林清内力翻滚,早已将剑身包裹,此时化作疾风,将那些粉末裹夹着往韩强词追去。

火星随之追上灰粉,一点即燃,呼声作响,瞬间化为火龙扑向韩强词后背,眨眼间就将他整个人完全包裹。

火焰化为人形,不断传出韩强词的惨嚎声,撕心裂肺,翻滚着撞向四周墙壁。

也不知触碰到了哪里,火光骤然大涨,顺着山洞扑向两侧。

林清双眉紧蹙,多少带了点震惊,迅速飞出山洞,站在溪水边看着山洞被火光占据,浓烟滚滚。

这火油藏得……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等等!她师父出来了没?

林清又望了眼天上的浓烟。

浓烟有两处,一处在她这边,另一处则还要往西。

林清借力飞起,几个纵跃便已飞出百丈远,须臾之后就到了另一处浓烟所在之地。

这是一处斜坡,不远处的老树上还拴着几匹杂毛大马,想来是阴八仙为自己准备逃跑的。

这边的洞口比那边要宽敞不少,黑烟几乎占满整个洞口。

下一刻,诸葛绪从里面飞出来,身如疾影,眨眼间就落在林清身边,手里拎了个焦炭一样的东西,往旁边一丢,那东西呼哧呼哧粗喘了几口气。

林清啧了几声,“还以为师父拎了什么宝贝出来,原来是个人啊。”

诸葛绪一身狼狈,精心打理的胡子也被烧焦了一大块,闻言气的横了林清几眼,“你放火若能慢点,为师能拎出来的就不止是人了。”

第454章 第 454 章 ……

第454章

这纯粹就是一个意外了, 巧合这种事也并非没有,林清自觉她也控制不了。

但作为弟子,如果此时不作为,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林清麻利出剑, 剑尖正好刮过诸葛绪的胡子, 如割草一般刷刷几下, 而后重新回鞘。

胡须乱飞散落,诸葛绪半长的胡须只剩短短的一截胡茬, 紧贴着下巴。

别说, 比那一嘴长毛顺眼多了。

林清笑眯眯道:“师父,您看徒儿这手艺, 出门摆摊都不在话下了。”

诸葛绪摸摸光掉的下巴,任凭养气功夫再好这会都要忍不住了,这哪是养女儿啊,这是供的祖宗!

孩子太熊, 偏偏又极为出息, 骂了心疼, 打了……心更疼。

最后他也只能干瞪眼睛, “也好,明儿个你就去西大街头摆个摊位, 就用你这把剑给人削须剃头,赚上百两银钱方可。”

林清难得被噎了一下,在尊师重道和毁师灭迹上权衡了一下, 捏着鼻子认栽, “徒儿领命。”

她扭头看向一侧,那拎出来的黑炭在她刚刚拔剑时便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两股间还有一滩可疑的液体, 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林清挑了挑眉,“找到了?”

“我在路上发现几名戏班打杂正在搬运火油,便尾随他们来到此处。”诸葛绪说道:“潜入洞穴后就见阴八仙其中几位正在布置火油陷阱。”

说到这,他颇为意外的瞥了自家徒儿一眼,说实话,他都觉得那些人有些太过小心了,满山壁上涂满了火油,地下凿开也埋了不少,两边墙角还堆了几个油桶。

除此之外还有迷香、蛊虫、毒粉……

阵仗是真的足够大。

若非他们出其不意提前行动,打了个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结果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会一想,又觉得多少有些好笑。

天知道那几个阴八仙之人正在布置对付徒儿的陷阱,结果陷阱还没布置完成,师父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他们眼前,表情那个精彩,已经无法用语言描述了。

诸葛绪清了清嗓子,将笑意压下,“我将那些人悉数拿下,确实审问出一些东西,又得了一些书信作为证物。”

他从怀里取出几个信封交给林清,这才指向地上的胖黑炭,“此人名叫钱六,在大渊开了十多年江湖班子,祖上也是做这行的。”

天禄司暗卫没发现异常,其中一个因由便是因为这钱六是个渊人,又一直干这行当,跑京城唱戏也有多次,这才没引起重视。

林清打开信件粗略读了一遍,其中内容皆是钱六与主家联络,包括平阳郡主等人出城的消息,孟杰和林清的大体行踪,以及火油运送事宜等等。

信件没有署名,连字迹也做了改变。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确定写下此信之人的身份。

“火油等物在京中管控极严,我记得最近京中购置大批火油的唯有京西甄家。”

火油也称石油,加入其他材料便能制成照明的灯油,虽说烟大味重,但胜在价格便宜,百姓大多以此照明,甄家是商户,干的就是这种买卖。

不过寻常商户也购不得火油,说到底甄家上面有人。

军器监少监马高志的庶子娶了甄家嫡女,甄家能坐稳这个买卖是马家出了力。

至于马家……

马高志虽有进士之名,却无太好出身,而军器监是个好地方,能坐稳少监这个位置,得是马志高的好丈人出了大力气。

他岳父是王家二房王承文的夫人崔氏的亲叔叔。

所以马高志说到底是借了王家的风,自然也是王家一派的人。

正好前两天林清刚刚搅了王尚的寿宴。

诸葛绪高深莫测的伸手捋向下巴,却是扑了个空,尴尬的将手放下,“你觉如何?”

“王尚不傻,我若此时出事,陛下第一个就会想到他,王家必然要糟。”林清将信收起,“估计又是栽赃嫁祸的戏码,想来那个马高志已经被人收买。”

诸葛绪赞赏的看着自家徒儿,“你打算如何?”

林清幽幽叹气,“天禄司的公务已经不少了,这种事情还是让王家自己来办吧。”

军器监是个好地方,王尚不会放任叛徒占着位置,而且幕后之人打的是一石二鸟的计谋,借马高志的手宰了她,再嫁祸王家,到时朝堂上得空出一半位置,其中受益谁都明白。

王尚只要不傻,就不会容忍这样一个人继续存于幕后威胁王家。

人家既然玩起了一石二鸟,那她借力打力也不算个事情嘛。

林清接着说道:“而且此时朝堂不疑动乱,想来等王家找出真凶,盛国和朔国的使团应该也已经离开了。”

诸葛绪哪怕已经猜到林清的打算,可这会听她说出来,心中也更加满意,“就不怕他们对你再次动手?”

林清笑了笑,“想杀我的人多了,我还不是好好活着,若只凭这些鬼蜮伎俩,未免把天禄司想的太过简单了。”

诸葛绪看着她,虽说那面容仍旧年轻,静如湖水一般,可每个字都带着散不去的自信和傲气。

不得不说,天骄也分等级,到他徒儿这般,说是天骄,不如说成妖孽更加贴切。

好像心里更高兴了……

诸葛绪指尖动了动,压下想要抚须的冲动,笑道:“你心中有数便好,王家那边你也不必出面,交于为师就好。”

他与王尚算是同辈人物,此事由他来办,正好给王家施压。

诸葛绪看向钱六,“不过交给王家这些书信就好,此人先暂压司狱,也算留个后手。”

林清不置可否,“那我便先去安抚平阳郡主他们。”

见诸葛绪点头同意,她足尖借力跃起,飞离这里。

这会天禄卫已经赶到,孟杰将人暂时安排在帽儿村内,由天禄卫看守,没有林清命令,也没放人离开。

当林清赶到的时候,威武侯府、怀王府和连家的人都已经到了。

或许是为了保密,三家来的人都不多,皆是心腹。

威武侯府来的是威武侯夏方毅,怀王府则由怀王亲自带队,连家来的则是连问之。

三人满是急迫,看见林清过来,态度也各不相同。

夏方毅满是隐忍,不敢得罪天禄司。

连问之虽然担忧,但因为对林清信任,对天禄卫也颇有信心,安静等候。

唯有怀王气急败坏,看见林清怒气腾腾的就冲了过来,“昭国公,本王亲自过来,你竟还不放人,当皇家面子是摆设不成!”

“怀王此言差矣。”林清不疾不徐,跟怀王打起官腔,“毕竟此事牵扯不小,下官若没查清便直接放人,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你!”怀王双眼喷火,手指指着林清的鼻子,愣是没憋出话来,最后气道:“你休要拿皇兄压本王!”

林清轻嗤一声,左右瞧了瞧,“怎不见英国公府的人?”

一句话愣是让怀王跟被戳破的河豚似的,他王妃出自英国公府,可出了这种事情,他若是捅到岳父家里,之后还拿什么脸面见岳父岳母。

所以英国公府的人还不知道王妃失踪的事情。

怀王张了张嘴,有心想骂几句泄愤,可对上林清皮笑肉不笑的面容,愣是把话又给咽了回去。

打了棒子,这下也该给甜枣了,林清安抚道:“怀王尽管放心,怀王妃无恙,只是刚刚解了药效,还需休息片刻才能移动,您这样进去也是添乱,不妨在此静候片刻,下官保证王妃全须全尾的回到您身边。”

话说到这份上,怀王除了点头也不好说什么,可面子还是要的,他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若王妃少了一根汗毛,本王要你天禄司陪葬!”

林清嗯了一声,压根没把这威胁放在心上,抬步向前,对连问之颔首。

连问之行了一礼,“我在这等着,小妹便交给您照看了。”

林清露出一个笑容,还是连问之让她省心。

只是笑着笑着又变得意味深长。

连家或多或少也不无辜,只可惜了连问之这般人物,最后是敌是友也不好说。

至于威武侯夏方毅,林清没搭理他。

侯府也分三六九等,若人人都要礼遇,她一天也不用干别的,竟跟人客套了。

夏方毅除了赔笑也不敢说什么,威武侯府如今就靠福慧长公主撑着,他是真没什么能耐,哪里能得罪得起昭国公这般权贵。

前方天禄卫一字排开,人人握刀,对三家犹如铜墙铁壁,却在看见林清时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帽儿村不小,但如今都在天禄卫掌控之中。

平阳郡主几人被安排在村长家的客房内,顾春也在,给几人正在诊治。

虽说药效解了,但这几位都是精贵人物,还得再诊治一番。

顾春见林清过来,收拾好东西候在一旁。

平阳郡主夏月珂,连家姑娘,怀王妃坐在土炕上,明月则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夏月珂已经恢复不少,看见林清过来,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你又救了我一次。”

林清说道:“郡主客气了,不知今日之事是何缘由?”

“之前不是说了咱们两家要举办鉴宝会,我也是心急,今日便想去城外寺庙请香,让住持为我算个日子。”

夏月珂多少有些愧疚,“我自己觉得没劲,就把怀王妃与连妹妹一同叫上了,还特意往国公府递了消息,正好明月也在,便与我等同去。

哪知路上一个戏班子突然冲了出来,四周好似也起了大雾,等我回过神时已经中药躺在那屋子里动弹不得。”

第455章 第 455 章 ……

第455章

按照夏月珂的说法, 她这般折腾,知道她们出京的人着实不少,人又传人,查出是谁走漏消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清又看向一旁的怀王妃。

怀王妃也不过双十年华, 生的花容月貌, 又不失世家贵女的端庄贵气, 只是面色略有苍白,对林清稍稍颔首, 说道:“正如平阳所说那般, 并无二致。”

林清沉吟片刻,照此来看, 对方手脚倒是利落,并未留下后患。

“国公就不问问我吗?”

脆生生的女音响起,林清顺声看去,就见连家姑娘正睁大一双杏眼灼灼的看着她。

连杰对儿女保护极好, 尤其这位连家嫡女更是娇宠长大, 灵动不失秀丽, 一双眼仿若会说话一般, 水汪汪的盯着她,还有某种不能言明的倾慕。

“每次我与二哥说话, 旁的话三句问不出一句,可一说起国公,他就打开话匣子似的, 听多了, 我耳朵都要生茧子,也一直想国公真如那般美好?”

连家姑娘脸颊微红,“可今日我遭难, 您就这么出现了,明明只有一人,可真如我二哥说的那样英勇,怕是千军万马也不过如此,我以前是真错了,国公是英雄。”

林清嘴角微微抽搐几下,赞美的话谁都爱听,但连问之居然这么崇拜她,她也是没想到的。

如今一看连家姑娘这状态,就知道没少被连问之洗脑,如今又被她救下,这心就偏了,连起因都被忽略掉了。

这种偏法搞不好是要出事的。

林清板正脸色,字正圆腔,“举手之劳,连姑娘客气。”

连家姑娘很聪明,几乎一下子就听出林清话中的距离感,但心里的委屈也不过转瞬即逝,“我想与郡主一同举办鉴宝会,所以才想去一同进香。

那些戏子我瞧着眼生,但那个戏班主我却见过。”

林清颇为诧异的看向连家姑娘,“在哪里?”

连家姑娘说道:“在东大街第五条偏街的街口,我那日外出,正好路过那里,那个戏班主在那给人唱了一段戏,我听着好听就多看了两眼。”

她记忆很好,尤其对记人识物这方面极有天赋,但凡看过的脸,总能轻易记住。

这话出口,怀王妃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因为那街上就一户人家,正是怀王府。

怀王妃立即解释:“王爷最近事务繁忙,并未见过闲人。”

林清安抚道:“事有凑巧,内中详情也需详查,但清者自清,王妃安心。”

怀王妃眉间带了几分焦虑,多少对她那位夫君有些不放心。

该问的都问完了,林清示意放三家人进来领人。

而后与明月顾春离开房间,毕竟她如今顶的是男子身份,不好过多接触,免得坏人名声。

三人来到前面,看着天禄卫将戏班所有人一同押走。

“是我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明月愧疚的压低脑袋,不敢去看林清。

明明有她跟着,却还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不管敌人因由为何,她的罪责才是首位。

“阴八仙隐藏至此,是有大渊线人为其护航,没有发现也实属正常。”林清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已经很好了。”

明月也还没到十八,一手刀法已是极好,也破获不少案子,更是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在年轻一辈已经极为出色。

若非有一世记忆,林清觉得她大概也就是明月这个程度,想往上熬还得几十年沉淀。

秋娘的女儿,自家妹妹,可不得好好疼着。

林清担忧问道:“身体可还好?”

明月只觉心里暖洋洋的,像是被温水淌过,连声音都多了点湿意,“小顾大夫已经替我诊治过,回去再服几贴药就没事了。”

但说到这,她瞥向被抓众人,杀意也更浓重,“这些人可要刑讯?”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不急,忽略掉盛国,阴八仙不过是马前卒罢了,交给王家便是,不必我们费心劳力,如今还需将精力放在审讯乔秋远和两国来使上。你且回去休息几日,待痊愈后再说。”

林清唤来下属送明月回府,这才看向乖乖站在一边的顾春。

这会已是下午,冬季的阳光更显柔和,衬的顾春脸肤更加白皙。

林清看着他,忽的想到库房里剩下的那颗夜明珠,还怪相像的,也不知多久没出过屋子了。

不过那神情更是有趣,认真的跟听先生上课似的,还边听讲边钻研的那种。

林清心中好笑,“想什么呢?”

“在想大人的话。”顾春有些丧气,“有些明白,可有些便如雾中探花,像是隔着一层,似懂非懂。”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跟我较什么劲。”林清抬手在他额头上轻敲了下,咚的一声,倒真有几分木鱼的味道,“要是闲的没事,我这正好有些东西。”

她将那手炉递给顾春,“你看着弄吧。”

论什么阴谋诡计,顾春必然不在行。但论医制药,顾春就强得可怕。

她原本想把东西给秘部来着,既然顾春最近闲暇,就给他玩吧。

顾春手忙脚乱的接过手炉,鼻尖微动,大致便知手炉是什么情况。

他忽的一顿,好似有光在脑子里炸开,原本混沌的思绪也都清晰起来。

太想帮忙反而失了分寸,正如她所说那般,怎突然就执拗了。

顾春一时羞窘,脸颊飘红,连忙保证道:“大人放心,不出一月,我必然将配方研制出来。”

林清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拉着人往马车走。

突破之后哪怕一日没睡,她仍旧觉得神采奕奕,可习惯上却让她不大好受。

条件允许还是回府洗洗澡补补眠,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

腊八一过就是年。

京中也热闹起来,不论贵族还是百姓都忙着屯起年货。

但王家却很是安静,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军器监少监马高志因贪墨库银入狱,全家皆被流放,财产悉数充公。

京西商户甄家也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人去楼空。

百姓神神秘秘的念了几日,又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

平阳郡主举办的鉴宝会要开了。

原本一个郡主开的鉴宝会,再大能大到什么程度,顶多请上各家夫人贵女前来,游玩一番吃吃喝喝也就结束了。

看在福慧长公主的面子上,大家伙必然会给平阳郡主这个面子。

但此次鉴宝会偏偏平阳郡主身后的不止是福慧长公主,还有昭国公府。

这性质就不同了。

谁人不知昭国公府乃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若能借此与昭国公府搭上关系,但凡国公爷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便会一飞冲天,光宗耀祖。

如今京中鉴宝会的请帖那叫一贴难求,各家争抢,手段频出。

作为主办者,夏月珂也是忙的脚不沾地,尽管有林清抽调的人手帮衬,但仍旧远远不够。

她不得不派人去昭国公府请林清过来,结果人去了,却连林清的影都没见着,也只带了一句昭国公入宫的消息回禀。

夏月珂被气的倒仰,只能骂骂咧咧的继续当牛做马。

另一边,林清一大早就藏进了皇帝的寝宫,命人御床旁支了桌子,上面摆满了点心茶水。

寝宫内烧着地龙,温度正好,穿着单衣也不觉得冷,她干脆只着素衫斜依靠床头。

右手拿着话本,左手摸了块梅花形状的点心咬上一口,觉得腻了,又端起一边的茶水饮上一口。

都是宫人们试过温的,正好入口,温热舒适。

今日阳光正好,寝宫内很是安逸,不远处的窗边也加了一张桌案,李明霄就坐在那里看奏疏。

与林清的闲适相比,他桌上的奏疏不但没见少,反而日益增多。

皇帝不好当,尤其年底事务繁重,不论有没有事各地都会送来疏文,提醒皇帝别把他们忘了。

李明霄看完一本,又顺手抽出新的,两指悄悄拿捏了一下,发现得有小半寸的厚度,不由吁出一口气。

他抬眼悄悄瞥了瞥林清,耐着性子翻开折子,结果入目的仍旧是长篇大论关心他龙体安康的废话。

李明霄额角跳了又跳,忍不住再次看向林清,却见对方压根都没瞟他一眼,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手里的话本。

他这心就跟爬了虫似的,这公务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下去了。

李明霄干脆将折子丢在桌上,起身走上床头坐下,就着林清的手看了几行字,却是满头雾水,“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清翻了一页,“还能是什么,无非一个逃一个追,捡了芝麻丢西瓜,后来逃跑的后悔了,扭头又想吃西瓜,整体来看写的不错,要是有新本子记得给我捎一本。”

李明霄因为林清也曾看过一本,但没超两页就看不下去了,那书上写着公主与戏子私奔,宫里还因此闹翻了天。

他试想了一下,如果宫中真发生这种事,最可能的处理结果就是让公主病逝,然后派暗卫将戏子杀死,哪还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自己看没什么意思,听林清这么一念叨,好像又来了兴致,“那西瓜当真是倒霉透顶。”

“大概祖上带衰吧。”林清将书合上丢到一边,“话本而已,较什么真啊,哪家权贵若真蠢成这样,家族大概也到头了。”

“说到这个,平阳郡主都快住在昭国公府了,如今不止民间,来朝中亦有传闻,说昭国公府想要与威武侯府联姻。”李明霄想起近日听到的传闻,脸色着实不大好看,连看林清的目光都多了些许委屈。

林清不置可否,换了个姿势,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福慧长公主确实有利可图,可威武侯府说到底还是没落了,我放着眼前宝贝不要,跑去跟破落户联姻,吃饱了撑的?”

李明霄心里那点不高兴立马就散了,唇角挑起,又被他抿了下去,“你这话让旁人听见,必会说你太过势利。”

“我势利?”林清嗤笑,“他们就心善了?若真心善,怎不见他们大庇天下寒士呢。”

李明霄也颇为赞同,“倒甚少见你这样,那你为何要帮平阳?”

林清嘴角抽了抽,这事是过不去了?

“还能为什么,女子存世本就艰难,能帮便帮上一把了,而且平阳郡主性子率直,也确实合我胃口。”

第456章 第 456 章 ……

第456章

这话题就有些沉重了。

女子艰难绝非一时之过, 但大渊诸多律法,禁止良民贱卖,弃婴与之同罪,大体上还是能避免走向更糟糕的地步。

而且只要不论吃的是什么, 大渊的百姓总能填饱肚子。

也并非李明霄不想作为, 可历朝历代便是如此。

他虽是帝王, 但帝王行事也受百官掣肘,若真动摇根基, 到时百官罢朝又或跪地威胁, 他也会格外难受。

若僵持下来,结果也无外乎两个, 要么他大开杀戒,杀到官员惧怕,留下个残暴弑杀的名声。

要么官员逼他退让,最后一步退, 步步退, 帝权与官权重新陷入拉扯, 若他失败, 就又会回到之前被太后等人架空不能动弹的境地。

李明霄沉默的看着林清,既有深情, 也有惆怅,这也是他们心知肚明却又点到即止的原因之一。

林清笑笑,“其实要想改变现局也非难事, 无非天时、地利、人和。”

李明霄见她双眸灵动, 好似已经有了主意,挥手让更换茶点的宫人下去,待到寝宫只剩他二人, 方才问道:“阿清说的这般轻巧,可是有什么想法?”

“大齐灭亡,三方争霸,太祖开国之时,身边女将女官可是不少,尤其皇后更是屡立战功,谥号为襄。”

这是大渊史书所记,可惜开国之后,其他女子皆或主动或被动离开官场,便是受封也以女爵为主。

但没关系,凡事皆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林清凑近李明霄耳边压低声音,“所谓天时,借襄后之名,天降祥瑞。

至于地利,渭水之南有一死谷,谷内常年毒瘴弥漫,人兽一旦进入,十死无生,于外人而言,此地极为神秘,可我手里却掐着能够入内的解药,那里亦是施展幻术的好地方。

到时来上一场海市蜃楼——天降金凤,伴龙而生,凤化百鸟,盛世将至。”

李明霄愣住,他深知林清所图甚大,这般谋划亦是在为她自己谋后路,可朝堂风雨他想了个遍,还是没料到林清这般谋划比他预料的还要宏大。

但随之便是一种颇为隐蔽的快感,一般这种阳谋他都是被算计的那个,结果到林清这直接摊开与他一同谋划。

虽说结果大差不差,偏偏就让他产生一种合谋干坏事的隐秘快乐。

“便是这般做了,满朝文武大致会觉得是有贤后出世。”

就算不是,也会被他们变成是,然后商量着从谁家出个女儿承袭凤命。

满朝文武有的是要权势不要女儿的。

林清斜睨他一眼,这般大手笔撒下去,若真便宜旁人,她不是要赔到姥姥家了,“所以凤化百鸟,需引女子入仕,辅佐盛世。”

若论掌控舆论,谁能比得过天禄卫,只需三日,她就能让这消息传遍大渊的街头巷尾。

这般强大的人员布置,除去她天禄司,整个朝堂谁还有这能力!

民情在她,优势在她。

顺手也能解决皇帝后位空悬的问题,左右前面有太后铺垫,皇帝克妻的名声已经落下,后面在让暗卫放出消息,说皇帝仁善,不愿天下女子受苦,自愿将金凤贵命还于世间诸多女子,是以女子亦为贵也。

再编些感人至深的话本和戏词,一切不就合情合理了?

谁敢说不合理,她明儿个就送那家子到下面吃席。

多下去几家,一切自然顺理成章……

林清一边盘算着,一边看着李明霄,只见对方嘴唇微张,双眼发直,久久没能回神。

这一次李明霄沉默的时间更久,实在是这等想法惊世骇俗,可一想到这法子从林清嘴里吐出来,似乎又变得顺理成章。

但他若真这么做,只怕祖宗的棺材板都要盖不住了。

祖制两个字就是两座大山,岂是那么好翻越的,若换个人提出此事,他怕是已经将人拖出去砍了。

李明霄呼吸略重,心脏砰砰直跳,“此举简直匪夷所思,他们会信?”

“民智未开,三人成虎。”林清垂下眸子,左手托住他的掌心,右手中指的指腹抚在他的手腕,顺着那微青的脉络轻缓滑下,直至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处,轻轻一点,“于百官而言,不过阳谋尔。

谁家还没点文采出众的贵女,许以小利,便有她们的父兄为你我当牛做马,冲锋陷阵。

再者说,您要当盛世明君,缺的就是人才,只要能为百姓谋福利,为陛下守江山,又何必在乎是男是女。”

李明霄指节本能的抖动两下,那股子痒意顺着手钻进心口,让人心猿意马。

明明是寒冬腊月,可寝宫内却暖如三月,如今似乎又添上一把火,愈是炎热。

欲望和理智来回拉扯,他觉得林清说的都对,他是明君,只要是能人,男女何妨。

可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必是有哪被偷换概念,可脑子如同被塞满棉花,竟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