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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术 梨鼓笙笙 19002 字 2个月前

今日他刚一回京,想前来拜谒的帖子就堆成了小山,他原本还想办一场宴席,好生还一还人情往来。如今想来,恐怕这并不是陛下乐见的场面。

*

翌日清晨,晨光刺破薄云时分,陈阅微强撑着病体起身,对着菱花铜镜仔细描画妆容,力图掩盖住病容憔悴。

承运殿偏殿里的对话传入她耳中,她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至少老王妃对她因忧夫而病是有所动容的。

她心中盘算着,趁此机会,借老王妃初到京城的由头,在府中大摆宴席,广邀京中勋贵女眷。一来庆贺她夫君立功归来,二来可以彰显她这个正妃的贤孝,三来,老王妃在场,届时将庄氏叫到身边,纵然她再得宠,也只能屈居下位,对她们小心侍奉,岂不快哉?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精神也振奋了些,立刻命人将自己让丫鬟拟好的宴请名单和样帖送去典礼署,要求他们速速安排。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那帖子竟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传话的内使垂着头,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回禀王妃娘娘,王爷有令,府门自今日起常闭,谢绝一切宴请庆贺,非有要事,不接待外客。娘娘的帖子,奴才们不敢僭越,只能奉还。”

陈阅微刚刚燃起的一丝斗志被这兜头冷水浇得透心凉。她捏着那退回的烫金帖子,指尖冰凉。

如今,他连她尽孝婆母、操持内务的权力都要剥夺吗?这分明是当着阖府下人的面打她的脸!

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深吸一口气,扶着丫鬟的手站了起来:“走!去宁安堂给老王妃请安!”

第126章 第 126 章 算计

秋阳斜照, 庭前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碎金似的花粒缀满枝头,甜香浮动。

陈阅微扶着红湘的手, 踏过铺着青石板的甬道,往宁安堂去。她面上薄施脂粉, 掩去几分病容,一袭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衬得身姿纤弱,只眼底跃动的暗火灼灼,烧得她心口发烫。

宁安堂内,老王妃正倚在临窗大炕上, 看小丫鬟们收拾鹤哥儿的箱笼。听得通传, 她眉眼舒展了些许, 唤人进来。

“给母亲请安。”陈阅微盈盈下拜, 礼数周全。不同于前两年见面时的青涩稚嫩,如今的小陈氏已为人妇,模样也渐渐长开了, 温柔可亲中又带着别样的韵味。

自打元娘去后,老王妃每每想起总是神伤。这小陈氏虽与元娘脾性不同,可那张肖似的脸, 却也让她想起从前元娘初嫁时,带着新妇时的羞怯来请安的光景。

老王妃含笑让她起身, 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温声道:“难为你病中还惦记着过来。”又吩咐身边嬷嬷给她看座, “去把从前宫里赏的那对赤金嵌宝累丝镯拿来,给王妃戴着玩儿。”

锦盒捧到眼前,金镯沉甸甸压手,宝光流转, 不似凡品。

陈阅微心头一松,嘴上嗔着见面礼婆母从前已经托大哥带过来了,老王妃就笑笑:“那值当什么,我就你和你大嫂两个儿媳妇,这些穿的戴的,等我故去,总也是你们的。你年纪轻,合该多打扮,瞧着才赏心悦目。”

老王妃表现得如此亲昵,陈阅微寻到了几分从前在府里对母亲予取予求的熟悉感,于是顺势挨着榻边绣墩坐了,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语带委屈:“母亲疼惜,儿媳本不该拿琐事烦扰。只是……王爷回府后便下令闭门谢客,连各府递来的拜帖都一概挡了回去。儿媳想着,您难得进京,原该让各家女眷都来拜见,热闹一番才好显咱们王府的体面。如今这般冷清,倒显得咱们不近人情了。”

她觑着老王妃神色,又添了把火:“王爷行事自有道理,儿媳不敢置喙。可外头不知情的,还当是儿媳这个主母不懂事,怠慢了您老人家……”尾音拖得绵软,眼圈也跟着微微泛红。

老王妃脸上亲善的笑容顿了顿。

绍儿闭门之举,她初闻时也觉突兀,可转念一想,淮州风波未平,陛下态度不明,此时张扬反倒不智。

她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落在陈阅微脸上:“你的孝心,我知晓。只是绍儿既发了话,自有他的考量。作为郡王府的女眷,最要紧是体谅夫君,替他周全,而非因一己之私,反倒让外人瞧出府里不和。”她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针,“你是正妃,一言一行都关乎王府颜面。今日这话,若传到绍儿耳中,岂不让他寒心?”

陈阅微表情僵硬下来,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她万没料到,老王妃非但没替她撑腰,反倒句句敲打!正欲辩解,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着孩童清脆的呼唤:

“祖母!”

帘子一掀,鹤哥儿像只归巢的乳燕扑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额上还带着薄汗。他跑得急,险些撞到陈阅微身上,待站稳了,仰起小脸看清她面容,乌溜溜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孺慕与惊喜:“姨母!”

这一声“姨母”,叫得陈阅微心头一颤。

她其实不大愿意见到陈阅姝的孩子,这会让她想起许多幼时的事,让她迟疑当时刚重生回来时的选择是不是太激进了些……

但此刻,她敏锐地察觉出老王妃对她的态度冷漠下来,她已经在与庄氏的针锋相对中失了王爷的欢心,若是没有老王妃这种得力的外援支持,只怕他们夫妻之间的嫌隙会越来越大。

于是,她看着那张酷似亡姐、又带着周绍轮廓的小脸,藏起眼底的算计与不甘,故作和善地弯下腰,伸手摸摸鹤哥儿的头,声音也软了下来:“鹤哥儿……”

老王妃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对鹤哥儿招招手:“瞧你跑的这一头汗。快来祖母这儿。”

鹤哥儿却赖在陈阅微身边,小手揪着她的衣角,仰着脸问:“姨母,外祖母会来看我吗?鹤儿也想见外祖母了!”他久久身边只有祖母一个亲近的长辈,如今见陈阅微对他态度和善,不由贪恋更多来自母家的宠爱。

陈阅微心头微动,顺势揽住鹤哥儿小小的肩膀,对老王妃道:“母亲您看,连孩子都盼着热闹。儿媳想办宴,也是念着鹤哥儿许久未见外家亲人……鹤哥儿身子弱,远在襄州,陈府里也有一摊子事情时时让我母亲操劳,鹤哥儿外祖母一直挂念着他,可惜总是无法抽出空来相见。好在鹤哥儿如今过来了,京城就这么大,日后见面就方便了。”

她觑着老王妃神色,见对方眉宇间冷意稍缓,便又试探着开口:“再者,还有一桩事……宫里赐下的两位秀女,曹氏与廉氏,至今还在外头候着,未曾进府。长此以往,外头怕是要议论王爷……或是道儿媳善妒,容不得人了。儿媳本也是想借着这一桩事,将两人风光迎进来了。”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精光。那两个秀女,尤其是曹氏,家世不俗,娘家又在这回的事情里立了功,若能进府,未必不能分去庄氏那贱婢的宠爱!如今借着老王妃进京的由头提出来,正好一石二鸟。

老王妃果然蹙了眉:“秀女还未进府?”

她久居襄州,对京中这些细务并不清楚,此刻听陈阅微提起,才觉不妥。陛下赐下的人,晾在外面,传出去确实有损王府名声。她沉吟片刻,道:“此事我知道了。待绍儿过来,我自会问他。但办宴的事,还是不成,左右等人齐了,在府里咱们关起门来办一场家宴热闹热闹就是了,何必非要出那个风头?”

陈阅微心里早有预料,但能成一计已经是喜事,面上只作恭顺:“全凭母亲做主。”

又略坐了片刻,陈阅微见老王妃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退。她牵着鹤哥儿的手出了宁安堂,又说了几句话,才与他作别。

她回眸看一眼眼巴巴望着她背影,无比乖巧的孩童,心中那点因老王妃敲打而生的郁气散去,又被另一种更深的盘算取代。

人一走,老王妃脸上的温和便淡了下来。她唤来心腹嬷嬷:“去打听打听,秀女的事,还有王爷闭门的缘由,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半日,嬷嬷便来回话,将庄夫人一句戏言便阻了秀女进府、王爷竟也依从之事,原原本本道出。老王妃听罢,半晌无言,只望着窗外那株金桂,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庄氏有孕本是喜事,可绍儿这般偏宠……终非长久之计。

晚膳时分,周绍过来问安。老王妃留他用饭,席间屏退左右,才缓缓开口:“你闭门谢客,自有你的道理,娘不多问。只是那两个秀女,毕竟是御赐,总晾在外头不是办法。庄氏如今有身子,你多顾惜些是应当,可你身边总也不能缺了人伺候。早些将人接进来安置了,也省得外头闲话,徒惹是非。”

周绍正夹着一箸清炒时蔬,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母亲说的是。明日让余善长在松园挑个清净院子,夜里将两人抬进来便是。”语气随意,仿佛在说安置两件寻常物件。

虽是秀女,却没有拿到侧妃的恩旨,终究也只是两个侍妾而已。

老王妃见他应得痛快,倒不好再说什么。到底庄氏肚子里还有子嗣,指不定是王府里头一位有指望的男丁,她没必要去做这个恶人,点到为止也就罢了。

而看上去毫无波澜的周绍,等回了承运殿处理完公务,便让余善长去打听:“问问,今日老王妃见了谁。”

听说果真是陈阅微去请过安,他唇角闪过一抹冷笑,颇觉无味。原本还念着她为自己病了一场,可人还在病中,便死性不改非要逆着他的意……

*

昭阳馆里,红泥小炉上煨着安胎药,苦涩的气息混着沉水香,在暖阁里沉沉浮浮。

帘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内使隔着屏风低声道:“夫人,郑安求见。”

青娆眸光微动,略一颔首。屏风撤去半边,郑安垂首立在灯影之外,一身王府属臣的青色常服,身形挺拔依旧,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沉稳。

姐夫郑安是王府的属臣,故而如今仍旧能自由出入王府,不受周绍下令的制约,只是青玉等人已经搬了出去,倒是不好上门。

他隔着屏风给青娆请安,又道:“青玉两月前平安产下一子,母子均安。青玉身子也养回来了,只是日夜记挂着夫人。孩子如今身子也很结实,日夜哭声洪亮。”

在路上时,不靠着王府的渠道,很难收到家信。但王府里陈阅微支应着,她也不愿让家人为了这等小事求到她头上,索性便一直等着回京再问。可回京后,昨夜宫宴惊魂,回府后她又一直忙着安抚周绍,一颗心全系在王府这方寸之地的风波诡谲上,一时还没来得及打听青玉的情况。

此刻听闻喜讯,一股暖流冲散了连日来的沉郁,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吩咐身旁的丫鬟道:“好……好!开了库房替我备一份厚礼,不拘什么,挑上好的滋补药材、小儿金锁,还有青玉素日喜欢的苏缎……都一并带回去。”她笑得眉眼弯弯,又叮嘱郑安道:“如今家里也不指着她做什么活计,既是如此,月子不妨坐长一些,免得留下什么病根,以后难受。”

郑安自然无有不应的,无奈笑道:“臣也是这么想的,倒是青玉耐不住性子,一出了月子就想出门走动,好在没有出什么差错。夫人放心,臣会多劝劝她。”

她自然也了解自家长姐的性子,更了解郑安是个妻管严的,哪里能做青玉的主?她不再纠结,反正庄家人都看着,青玉吃不了苦头,想起眼下情势,便转而叮嘱道,“近日府中事多,我恐不便与她相见,你替我带封信回去,叫她安心将养,不必挂念我。”

郑安应下,却并未立刻退下。他迟疑片刻,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下人,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夫人……昨夜宫宴,裕亲王殿下被留宿宫中,至今未归。京中已有流言……臣斗胆,敢问夫人,昨夜宫中……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第127章 第 127 章 褫夺

郑安本就帮周绍管着京城鹘影司的一些事务, 对异常的消息动静最是敏锐。

昨夜宫宴过后,原本最爱寻欢作乐的那些官员个个如鹌鹑似的不敢再轻易露面,等过了晌午, 更是传出裕亲王府的闲话来——往日里京城人对两王府的事都是噤若寒蝉,平白无故, 不会有人放出这等假消息。

时局对他们这些来说很重要,王爷下令举家闭门不出更是佐证了他的一些猜想,既见到了青娆,他难免想要知道些更确切的消息。

青娆想了想,带着肯定的意味, 含糊道:“你只要知道, 此时, 宜静不宜动便好。再大的事, 总也有尘埃落定的时候。”

郑安一听,顿时明白裕亲王多半是真出事了,且还不是小事。京城这些贵人们个个不敢冒头, 恐怕是怕被殃及池鱼。

他心中有了数,却一时没有告辞离开。沉默的时间稍久,青娆微讶地抬起眉头, 示意丹烟去屏风后瞧瞧,郑安这才开口,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有一事,臣还想和庄夫人禀报。”

青娆听出话音, 便挥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只留了丹烟一个——郑安毕竟是外男,她不好与他独处,回头传出去便是一个话柄。丹烟跟着她的时间最久, 性情忠心都没话说,即便是涉及庄家的秘事,她也是能知道几句的。

只是青娆有些好奇,家里难道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晓的事情?

郑安见状,也明白丹烟是妻妹的心腹,便没再犹豫,开口道:“流落到陈府外被青玉救起时,我已经有记忆了,其实,我一直知道我的父母家人在什么地方。”

青娆无意识地轻抚着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透过屏风去看他。

“其实,我是郑家宗房的庶子,郑勘。”

闻言,青娆坐直了身子,表情不可置信:“郑家?姐夫,你是说,燕州郑家?”没了外人,他们也不必再以君臣互称,过于生分。

据她所知,这个家族可是比淮州夏家之流还要势大,如今河间王的正妃便是出自郑氏,可却仅仅只是郑家的末流旁支,以此身份,便能嫁入王室做正妃。郑家的树大根深,可见一斑。

郑安表情却丝毫没有与有荣焉的迹象,反倒有股说不出的漠然:“就是那个郑家。”

青娆倒吸一口凉气,爹娘一直以为,郑安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流落在街头巷尾被青玉救回来,想着他与青玉之间有救命之恩,他又一心倾慕青玉,才会松口点头让他做庄家的赘婿。可没有想到,他家世竟然如此显赫!

她知道这位姐夫不是爱吹嘘的男子,但还是很难理解:“既是如此,当日稍有余力,为何不往燕州寻亲?”

闻言,郑安的身形依旧沉稳如松,声音清晰而坚定,说出的答案仿佛已经在内心想了千遍万遍:“在我心里,我的身份只有青玉的丈夫,庄家的女婿,和王爷麾下的属臣。这便是我全部的根基与归处。那燕州郑氏门庭,高则高矣,却非吾心之所向,在郑家,虽华袍冠服,却与深陷囹圄无异。”

青娆默然。

她想起方才郑安提起身世时,说了庶子二字,或许,是在郑家的嫡母手下讨生活太难,他才将错就错忘却了那些家人。她从前只知道郑安对青玉深情,却不知道他是在知晓自己家世富贵的前提下,还愿意为了她做庄家的赘婿。

“那今日,你提起此事,是因为……”

“……自王爷与夫人离京后,明德侯便时常‘偶遇’于卑职。茶楼、书肆、乃至城南新置的庄家宅院附近。言辞间,多有提及郑家旧事,暗示认祖归宗之利,言道若我愿意,他愿从中斡旋,更道郑家嫡支如今后继乏人……”

一旁的丹烟已经听蒙了,完全没想到庄夫人的姐夫居然出自这么了不得的人家。

此刻见庄夫人瞧过来,她回过神,忙躬身答道:“回夫人,明德侯郑氏,与如今燕州郑家宗房的老爷是同胞姐弟。”

提起这个郑氏,青娆倒是想起来了,昔年在襄州时,郑氏便不留余力地经营名声,收拢士子们的心,后来再看,却是在为河间王鞍前马后。

青娆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与了然。她知道郑安为人,重情重义,认准了的人和路,便不会回头。他今日的坦白,是忠,更是智——与其日后被有心人利用,成为王爷心中一根刺,牵累庄家,不如早早摊开在阳光下,由她定夺。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青娆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软,却多了一份沉稳的力度,“此事,你不必再忧心。”

得了妻妹这句话,郑安连日来的辗转反侧总算放下了大半。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庄家人里头,唯有妻妹是心中有大成算的人,否则今时今日家里人也不会有这样的好日子。单凭以色侍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待郑安离去后,青娆的眸中映出几分冷峭的傲然。

郑家的子弟?她心中无声地划过这个念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如今我庄氏女,也不是配不起。

所幸郑安是个有良心的,没有被明德侯一设局便想着抛妻弃子奔赴前程,但明德侯必然没打什么好主意,他们夫妇,倒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她瞧不上。

*

两日后,天色灰蒙,铅云低垂,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更添几分萧瑟。

福宁殿内,金砖墁地,肃杀庄严。

皇帝高居御座,面色沉凝如冰,目光扫过殿中垂首肃立的几位宗室耆老和中枢重臣,那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阶下,裕亲王周璲与其王妃祝氏,早已褪去华服,仅着素色衣衫,形容枯槁地被侍卫押跪于冰冷的地砖上,昔日的高傲荡然无存,只剩灰败与恐惧。

“周璲!”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尔身为宗室亲王,世受皇恩,不思忠君报国,反行悖逆荒淫之事!秽乱宫闱,无视君父之尊,窥伺圣躬之秘!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尔还有何话说?”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臣……臣……”裕亲王浑身剧颤,面如死灰,试图辩解,却语不成句。王妃祝氏早已瘫软在地,低声啜泣。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震屋瓦,“尔等罪孽深重,天理难容!念在同宗血脉,朕留尔等一条性命。着即褫夺周璲亲王爵位,废为庶人。与其妻祝氏一同,即刻押往皇陵,为先太后守陵思过,终生不得踏出陵园半步。非诏不得返京!”

“废为庶人”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彻底断绝了裕亲王一脉夺嫡的指望。

守陵终生,形同圈禁,生不如死。

殿中亦有裕亲王党派的朝臣,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但抬头触及皇帝那不容置喙的目光,再想想那“窥伺圣躬”足以株连九族的重罪,满腔求情的话语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听闻那位曾让帝王流连的宠妃苏宝林,当夜便被人打死扔去了乱葬岗。帝王薄情,一个玩物连辩解的机会都不配有。

对于裕亲王,陛下或许已是格外开恩,雷霆手段之下,谁敢触这霉头?

旨意下达,如山的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如泥的裕亲王夫妇架起,拖出大殿,落下帷幕。

*

北上的崎岖官道上,一支由襄州方向行来的商队正艰难跋涉。

时值深秋,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如火,景色虽美,山路却愈发陡峭狭窄。

程望紧握着缰绳,驱赶着自家简陋的驴车,面色微微有些苍白,身旁坐着警惕的杨英。

“阿望,前面过了鹰嘴崖,离下个县城就不远了。”杨英心疼地看着丈夫,他身子骨其实算不得康健,但出门在外,大多的活计他还是抢着做,她也不好在外人面前拂他面子。

暮色渐合,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呼啸,如同鬼哭。车队行至鹰嘴崖最险峻的一段,两侧峭壁如削,道路仅容一车通过。就在此时,前方密林中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呼哨。

“抄家伙!肥羊来了!” 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石后、树丛中跃出,手持明晃晃的砍刀棍棒,瞬间将车队堵死在狭窄的山道上。为首的匪徒一脸横肉,独眼凶光毕露。

“英娘小心!”程望被这变故惊住,下意识地要将杨英护在身后。

杨英有护镖的经验,虽然此次她并不用护镖,可也不能看着商队被他们霍霍,到时只剩他们夫妇,更是孤掌难鸣。

于是比他更快地厉叱一声:“护好自己!”反手抽出藏在车板下的猎叉,如同雌豹般矫健地跃下车辕,与扑上来的匪徒战在一处。她身手矫捷,力大叉沉,几个照面便将当先两个匪徒扫倒在地。

混乱中,一个獐头鼠目的匪徒见杨英勇猛,便想绕后偷袭驴车上的程望。程望虽无武功,但见妻子遇险,情急之下抄起车上的铜壶,用尽全力朝那匪徒砸去!

“砰!”铜壶砸中匪徒肩膀,那人吃痛怪叫一声,动作一滞。杨英闻声分神看来,惊叫:“阿望!”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另一名匪徒觑见程望背后空门大开,狞笑着举起手中粗重的木棒,狠狠朝他后脑抡去!

“阿望小心!”杨英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已是不及。

程望只觉脑后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天旋地转,重重摔在冰冷的山石地上,失去了知觉。

第128章 第 128 章 消息

程望躺在简陋的驴车上, 身下垫着薄薄的褥子,面色苍白。出事后杨英已经简单拿干净的布条替他包扎过,但后脑处一阵阵钝痛袭来, 像有把钝刀在反复凿刻,驴车的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伤口, 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杨英紧握着缰绳,指节泛白,眼角余光一刻也不敢离开程望。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她心如刀绞。

那獐头鼠目的匪徒的木棒,砸碎了他们好不容易攒下的安宁。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周遭的县城里。

狭小昏暗的医馆里, 充斥着陈年药草和灰尘混合的苦涩气味。花白胡须的老大夫动作倒是麻利, 他查看了伤口, 清洗、上药、包扎, 动作一气呵成,嘴里却絮叨着:“万幸没伤着骨头,可这脑后的地方, 最是娇贵。淤血未散,头晕目眩是免不了的,要静养, 切忌劳心劳力。”他提笔开了几副方子,又叮嘱道:“若有呕吐或昏睡不醒, 速速再来。”

就是这几副药并诊金,花了杨英沉甸甸的十几两银子。

阿爹生了一场病, 便生生将家里十几口人的日子变得捉襟见肘。日子好不容易好过了些,路上偏偏又倒霉遇到这种事,杨英真是被这些医馆吓怕了。

她掂量着怀中的荷包,表情有些沉凝。离京城还有不短的路程, 这点银子在京城那等销金窟里,怕是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难寻,更别提求医问药了。

她暗暗下了决心,一到京城,无论如何也要厚着脸皮,寻那帖子上的庄家相助。虽不知那庄家是什么门第,可昔日那位夫人瞧着是个心善的,他们对她有恩,求到门上,想来总不会见死不救。

杨英并不是喜欢挟恩图报的人,可遇到程望,她就关心则乱,丝毫不敢承担意料之外的后果。

驴车再次颠簸上路,驶离了破败的县城。深秋的官道两旁,白杨树的叶子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平添几分萧瑟。昏昏沉沉中,程望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雕梁画栋的回廊上,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逆着光站着,穿着水红色的衫子,裙裾上绣着折枝海棠。

她朝他笑,笑容温煦如三月的阳光,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与信赖。

他听见自己唤她“四姑娘”,声音里满是少年的清澈与依恋。

画面再一转,他从什么人手里取到了一封书信,信上似乎是心上人邀约,他不禁欣然,将自己打扮得俊俏体面去赴会。

像这样的情形仿佛有很多,可无论怎么努力,他都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依稀记得那些画面里,都带着某种刻骨铭心的悸动。

片段杂乱无章,却异常真实。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程望都感觉头痛欲裂,浑身冷汗涔涔。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杨英布满血丝、写满担忧的眸子。

“英娘……”他声音嘶哑,勉强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醒了?感觉如何?头还疼得厉害吗?”杨英连忙凑近,用温热的湿帕子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程望的目光落在杨英英气却因连日操劳而憔悴的脸上。

那个梦中的“四姑娘”有着截然不同的温婉气质,绝非眼前的杨英。

可明明杨英才是他一心爱慕,想要求娶并且如愿以偿的女子,在梦里,他又为何对另一个女子魂牵梦绕?矛盾的冲突感使得一股强烈的愧疚袭上心头。

他究竟是谁?那个被他唤作“四姑娘”的女子又是谁?

难道那些他从前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一点的记忆里,藏着一位他从前倾心的人?

可不知缘何,想起那人,他心里反倒沉甸甸的,丝毫找寻不到梦中对其倾心的感觉。他不自觉握紧了杨英的手,抿紧了唇:无论如何,他如今的妻子是杨英,即便日后他全都想起来了,也不该再对什么旁的人有任何出格的念头。

*

裕亲王周璲因“御前失仪、忤逆犯上”被骤然褫夺王爵,废为庶人,勒令即刻携家小前往皇陵守陵,终生不得返京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整个京城一片死寂,旋即又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室对百姓们给出的理由语焉不详,但这等雷霆手段、如此严厉的惩罚,对象还是皇帝一母同胞亲弟弟的嫡子,便足以让所有人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而裕亲王一系的顽固派,尤其是那些早已将身家性命与裕亲王牢牢捆绑的死忠,眼见着主子顷刻间坠入深渊,前程尽毁,惊怒交加之余,将满腔的怨恨和绝望尽数倾泻到了河间王周琚身上。

裕亲王被赶出京城前,曾经秘密给他们透了消息:道宫宴之上,他饮的酒有问题,喝下后不久就浑身燥热,后来才被河间王妃抓了个正着,不得不对峙御前。如今想来,定是河间王命人在酒水里动了手脚。

他们深知裕亲王是个贪色的性子,可行事也有章法,万万不会在还没有掌控大局的时候便公然对后妃下手,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因此,他们所有的疑心都放在了收益最大的河间王身上,几乎是鱼死网破地开始攻讦河间王本人的毛病。什么结党营私、什么收买人心,昔日里用来自夸的贤良名声,此时都被政敌们骂了个遍。

那些曾与河间王有宿怨、或是在裕亲王得势时便已狠狠得罪了河间王、唯恐其上位后清算自己的官员们,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跳了出来。他们不敢像那老臣般直接攀咬河间王本人,却将矛头对准了河间王麾下的核心党羽。

裕亲王倒台,河间王一系的人原本正意气风发,哪里能忍得对方这般泼脏水,于是也丝毫不让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时间,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御案,攻讦之声此起彼伏,将朝堂几乎变成了沸反盈天的菜市场。

两系官员中,有人是被捏造罪名,有人是旧日劣迹被翻出,有人则是纯粹被当成打击政敌势力的棋子。

皇帝陛下似乎因宫闱丑闻心情不佳,对此始终不置一词。这默许的态度,更助长了攻讦者的气焰,也使得风暴愈演愈烈。

短短半个月光景,整个京城都迎来了一场剧变。

大理寺竟也是难得的“生意兴隆”,被提审、羁押的官员络绎不绝。经三法司会审,查有实据者,轻则贬谪外放,重则抄家流放,锒铛入狱。更有数十个京官和地方大员的职位,因主官被罢免或问罪而骤然空缺出来,如同一块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引动着无数贪婪和不安分的目光。

*

成郡王府,昭阳馆内。

秋雨过后,庭中的金桂愈发馥郁醉人,米粒似的鹅黄小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甜香几乎凝成了实质,随风卷入亭台楼阁之中。

彼时裕亲王的处罚还没有下来,周绍正忙于在承运殿处理公务,力争在这场斗争里悄无声息地谋取最大利益,便也无暇来看顾青娆,只让人开了库房流水般地往昭阳馆里送东西。

送走了郑安,丫鬟便扶着青娆到外头的水榭里看景,青娆也难得悠闲下来,往湖心扔着鱼食,看下头的鱼儿争相竞食。

孟氏在这时带着敏姐儿过来了,她提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糕,笑眯眯地道:“夫人跟着王爷在外头走一趟,气色倒是比从前还好。”

青娆斜倚在阑干旁,身上搭着一条轻软的锦衾,闻言回眸朝母女两个笑笑,让丫鬟接过孟氏的东西,又对敏姐儿笑:“你来得巧,正好我这儿的厨子做了些新糕点,你也去尝尝。”

几个月不见,敏姐儿的性子要更开朗一些,她给青娆行了个标准的福礼,便笑嘻嘻地倚在她身边撒娇,模样亦是十分亲近。

青娆如今怀了孩子,对待敏姐儿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姑娘也不由多了几分慈爱之心,见状便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头也去给你父王请个安,他事务忙,没空去瞧你,但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做子女的不妨跑得勤些,你父王见了也只有高兴的。”

闻言,敏姐儿立时亮起了眼睛。

宅子里的孩子没有不崇拜周绍的,尤其是如今坊间盛传周绍的故事,转几道弯传进府里就更显得他英明神武。敏姐儿自小就崇拜周绍,却到底敬畏,不敢轻易去叨扰,每回只敢巴巴地等着父亲去瞧她。这会儿得了得宠的庄夫人这句话,她也有些跃跃欲试地看向自家姨娘。

孟氏便也笑着肯定地点点头,随即让丫鬟带她去吃糕点,转而和青娆说起小话来。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隐秘的意味,“妾身方才过来时,瞧见松园北面那玉江苑,里里外外正打扫着呢。管事领着好些人,又是抬家具,又是铺陈设,动静不小。”

青娆端起手边的红枣桂圆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哦?是么?想是老王妃的意思吧。”

她心知肚明,这是要抬那两位御赐的秀女进府了。她当初那句不许新人进府的“戏言”,不过是为了折辱陈阅微,如今淮州事毕,曹炜立下大功,再拦着曹氏进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会显得她恃宠而骄,不识大体。

第129章 第 129 章 上门

日头渐高, 暑气蒸腾,青娆身上原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衾,是婢女怕她被湖中的水汽寒了身子, 可她有着双身子,便嫌那一点重量也成了负累, 素手轻抬,便将衾被拂至膝上。

一旁的孟氏手里执着团扇,慢悠悠地替二人一道扇着风,心里还奇怪她如今怎么畏热起来,还以为是秀女的事让她心里不痛快, 火气旺。

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小腹, 动作骤然一顿。

只见那水碧色襦裙下, 原本平坦的腰腹处, 竟已微微隆起一道柔和的弧度,虽不甚明显,却绝非寻常丰腴可比。

“夫人!”孟氏心头一跳, 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您……您这是……”她连忙放下团扇,趋前一步, 眼中满是惊喜,“您是否有了喜信?”

青娆闻声, 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恬淡的笑意, 微微颔首。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小腹,眸光温软,似蕴着一泓春水。

“嗯, ”青娆轻声应道,语气平静无波,“在淮州时诊出来的,昨日才回府,也还未曾声张。”换句话说,孟氏便是府里除了归京之人第一个知道的。

与孟氏相处日久,她深知这位虽有些小心思,但自投效以来,倒也安分守己,替她打理些琐事也算尽心。她疼爱敏姐儿,便给自己加了一道软肋,所以只会更盼着她好,盼着她地位稳固,好庇佑她们。

孟氏闻言,果然脸上喜色更浓,忙不迭地福身道贺:“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这孩儿来得正是时候!”

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语气也轻松起来,“王爷待夫人情深义重,如今您又有了好消息,这府里头,便是再来十个八个天仙似的秀女,也越不过您去!您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青娆听着她的话,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言。

她与周绍,经过生死与共的淮州一行,早已不是寻常的主仆或简单的宠妾与主君。

那份在刀光剑影、阴谋诡谲中淬炼出的情意,让他们的感情在无形中更加稳固了些。腹中这个孩子,是锦上添花,是血脉的延续,是她与他之间更深的羁绊。但即便没有这个孩子,她心中亦无太多焦虑。

周绍的心思如今大半系于朝堂风云、夺嫡大业之上,那些初入府门、根基浅薄、性情未明的秀女,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有可无的棋子,或是平衡势力的工具,但离真正的推心置腹或是权柄下移,都还远着。

她心中真正悬着的,反倒是正院。

鹤哥儿是老王妃的心头肉、眼珠子。此番回京,老王妃携鹤哥儿同来,说不准便是为了让他彻底留在京城铺路。如若是这样的盘算,陈阅微再怎么说都是鹤哥儿的亲姨母,天然便占着这份血缘的优势,老王妃也只能把孩子交给她抚养。老王妃若因鹤哥儿之故,有心抬举正院,那才是她需要留神应对的变数。

再怎么说,陈阅微也是嫡妻正室,又是先王妃的亲妹妹,一旦让她再得宠,若是有了嫡出的子嗣,原先的死局才真要叫她给盘活了。

可她要是能活,她庄青娆就死定了。

思及此,青娆眸光微敛,指尖轻轻滑过小腹,眉梢挑起。

说起来,杨英他们也该动身来京城了,不知怎么如今都毫无音讯?

他们可是成郡王的救命恩人,若来了京城,该列为上宾,好生热闹一场,这才是陈阅微该操心的热闹啊。

*

京城南隅,丰宁巷。

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微暖,巷内多是些新起的宅院,虽不及勋贵云集之地气派,却也粉墙黛瓦,门户齐整,透着几分殷实气象。其中一座三进宅邸,门楣上悬着“庄府”二字,正是新近脱籍的庄家所在。

杨英一身利落的杏色短襦配长裤,风尘仆仆地站在庄府朱漆大门前。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字迹娟秀的字条和那块沉甸甸的腰牌,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期盼。程望的伤耽搁不得,京城名医荟萃,却非他们这等初来乍到之人轻易能请动,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位在淮州山中偶遇、出手阔绰又心善的夫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谁呀?”门房小厮应声开门,探出半个脑袋。

见门外站着个身段窈窕的陌生女子,衣着虽非绫罗却也干净利落,不似寻常往来门上下帖子的各家仆妇,那门人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异色。

他上下打量杨英一番,尤其在看到她姣好的面容时,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了!莫不是大爷在外头招惹的风流债,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

庄府发迹不久,阖府上下皆知大爷郑安是入赘的女婿,对大娘子庄青玉那是百依百顺,呵护备至。

大娘子前些日子刚诞下麟儿,还在屋里将养,听说月子里大爷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可……男人嘛,尤其大爷如今也算有了几分体面,难保不会在外头……

这小厮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看杨英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怜悯和警惕——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直接找上门来要名分?也不打听打听,这庄府是靠什么起家的?

大娘子可是郡王府庄夫人的亲姐姐!惹恼了那两位,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英哪知这门房心里已转了九曲十八弯,她只急着寻人求助,见门开了,忙将腰牌递上,语气恳切:“这位小哥,烦请通禀一声,小女子杨英,特来求见贵府夫人。”

她心里想着,见过的那位夫人多半就是这家的夫人,讲话便直截了当,没有绕弯子。但字条她却存了个心眼留在了手里,担心对方不认账,两样东西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小厮接过腰牌,扫了一眼,不是他们府内惯用的对牌,但瞧着有几分眼熟,兴许是在大爷身上见过。

他心中更笃定了三分,这定是大爷给的“信物”!瞧瞧,人家都指名道姓要直接去找大娘子了!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直接去禀报尚在休养、脾气刚烈的大娘子,思来想去,只得硬着头皮去寻了在后院理事的老太太崔氏。

“老太太,”小厮躬着身,将腰牌呈上,压低声音,神色古怪地回禀,“门外来了位姓杨的姑娘,拿着这个,说是……说是要见大娘子。小的瞧着……那姑娘模样甚是标致,不像是寻常人家……”

崔氏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家用账目,闻言抬起头,接过腰牌。这是成郡王府内院的制式腰牌,看规格,大概是昭阳馆与照春苑才能用的。

既然寻到他们家门上,多半是与昭阳馆有关了。她不敢耽搁,又担心青娆是在什么地方遗落了腰牌,被人捏住了把柄前来威胁,便立刻放下账册,对那小厮道:“快请那位杨姑娘到前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至于女婿郑安,她却是没有怀疑的。当日青玉差点难产,郑安一个大小伙子被吓得站都站不稳,不守稳婆的规矩非要冲进产室里看着他们干活,硬生生把稳婆逼得用了激进的法子,好歹没再出岔子。月子里头,他更是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小心翼翼,生怕青玉哪里不舒服留下病根。

他们早把这女婿当成了亲儿子般,自然也不会去理会门人遮遮掩掩的揣测。

不多时,杨英被引至前厅。崔氏细细打量她,见她虽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有一股子山野的英气,眼神清澈,不似奸猾之辈。杨英也将来意说明,道是夫君程望腿伤严重,需寻京城名医诊治,特持信物前来求助。

杨英没见到青娆,本有些失望,但细细辨认之下又觉得面前的老夫人和那位夫人眉眼间仿佛有几分相似,于是便也大着胆子将字条拿出来给她看。

崔氏听罢,又看了字条,心中疑虑稍解,但幺女为何会托付一个素不相识的山野女子?正思忖间,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外出办事的郑安回来了。

“娘。”郑安进门,见有客在,便先向崔氏行礼。

崔氏将字条腰牌递给郑安,又把杨英的来意说了一遍:“安哥儿,你看看。”

郑安接过字条,也是一眼便认出是妻妹青娆的字迹。当年他们与襄州通信,他这个本来对读书写字都不大感兴趣的人,也硬生生被青玉磨得开始替她写信,又悄悄苦练了一段时间的大字,生怕被写得一手好字的妻妹笑话。

再看那腰牌,心中顿时了然。他眼中精光一闪,明白这便是青娆让他一直在等的那件事。

他当即对杨英拱手,态度温和而郑重:“杨姑娘放心,既是夫人所托,庄家定当尽力。程兄弟的伤势耽搁不得,我这就安排车马,送二位去京城最好的济世堂。那里的孙老大夫,最擅治疗此伤,在太医院都挂过名的。诊金药费,姑娘不必忧心,一切由庄家承担。”

杨英闻言,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郑安办事利落,很快便雇好了宽敞舒适的马车,亲自送杨英去客栈接了形容憔悴、行动不便的程望。看着程望苍白却难掩清俊的熟悉面容,郑安心中狂跳,却未多言。

从前作为陈府的护卫,他自然也见过这位差点成为陈家乘龙快婿的黄公子。他深深看了一眼一无所知,满心关怀的杨英,心中嗟叹:不知这位痴情的女子,日后会不会有个好结果。

马车辚辚,驶向位于城西的济世堂。医馆门前车马不绝,药香弥漫。郑安出面,很快便为程望安排妥当,孙老大夫亲自看诊,仔细检查了伤势,重新敷药固定,又开了内服外用的方子,嘱咐需按时复诊。

待一切妥当,郑安付了诊金药费,又叮嘱了杨英几句,方才告辞离去。

杨英扶着程望,千恩万谢地送走郑安,正待去药柜前抓药,却见医馆内堂的帘子一掀,一位衣着素雅却难掩贵气、面容憔悴的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怏怏不乐地走了出来。

她手中捏着一纸药方,眉宇间仿佛着化不开的愁苦与哀伤,正是自打黄承望失踪后便悲痛欲绝、缠绵病榻的黄夫人。

黄夫人目光无神地扫过医馆大堂,掠过抓药的人群,不经意间,落在了正被杨英小心搀扶着、侧身对着她的程望身上。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药方飘然落地。她死死盯着程望,嘴唇哆嗦着,仿佛想喊出一个名字,却因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第130章 第 130 章 敲打

暮色四合, 成郡王府内,华灯初上,廊庑下悬挂的羊角宫灯次第点亮, 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

两顶青呢小轿在暮色中悄无声息地从王府侧门抬入,沿着僻静的夹道, 一路行至王府西北角的玉江苑门前停下。轿帘掀开,曹氏与廉氏先后下轿。

曹氏身着一身簇新的玫红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发髻上簪着两支赤金点翠步摇,在灯下熠熠生辉。她生得明艳,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出身高门的傲气。

廉氏则穿着湖蓝色素面杭绸褙子, 发间只簪了一朵珠花, 低眉顺眼, 身量娇小, 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温婉怯弱。

玉江苑不大,院中几株梧桐树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寂寥, 在王府众多精致院落中很不显眼。管事嬷嬷引着二人,将曹氏安置在东边,廉氏安置在西边。

曹氏踏入属于自己的东厢房, 目光迅速扫过室内陈设。

虽是新收拾过的,桌椅床榻皆是上好的木材, 铺陈也算精致,但比起她在家中想象过的郡王府宠妾的居所, 还是显得局促了些。尤其想到自己带来的那些体己和精心准备的“嫁妆”,竟因侍妾身份不能光明正大抬入府中,只能由王府按例添置,心中便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和不甘。

原以为大伯立下大功, 她进府总能有些体面……

曹氏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桌面,心里隐隐埋怨:偏生裕亲王事发,引得王府闭门谢客,整个府上都冷冷清清,别说是给她风光大办,如今竟还要让她与家世远不如她的廉氏同住!

廉氏则安静地待在西厢房,由着丫鬟默默收拾带来的简单行李。她自知家世普通,容貌才情皆不出众,能入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的王府已是天大的造化,不敢在初来乍到时闹什么笑话。

曹氏心有不甘,便唤来院子里一个候着的内使,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公公,不知王妃娘娘此刻可得空?妾想去给娘娘磕个头,敬杯茶,全了礼数。”

那内使掂了掂荷包的分量,脸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躬身道:“曹姨娘有心了。只是不巧,王妃娘娘近来身子骨违和,医官叮嘱需静养,晚间不见人。娘娘已吩咐下来,请二位姨娘先安顿歇息,明日一早再去正院请安敬茶不迟。”

曹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旋即又想到什么,试探着问:“那……不知庄夫人处可方便?妾也该去给夫人请个安才是。”

她早听过风言风语,说是那庄夫人吹了枕边风,才引得王爷将她们二人扔在外头半年都没接进府来。心里虽半信半疑,可能有这样的谣言,总不会是空穴来风,至少,那庄夫人大抵是真的很得宠。

听大伯身边的随从说,淮州之行,王爷也带了庄氏在身边伴驾,可见是很喜欢她的。王妃身体有恙,王爷多半夜里还是会歇在宠妾那里,她去请安,说不定能趁机在王爷面前露脸。即便赶不上,与庄夫人熟络了,日后也能有往来趁势的机会。

内使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姨娘莫急。王爷体恤二位姨娘初来,特意吩咐典馔署备了一桌席面,一会儿就送到玉江苑来。姨娘们还是先用膳吧,莫辜负了王爷的心意。”

曹氏闻声,眼睛顿时一亮,心中那点失落瞬间被狂喜取代。

莫非……王爷今晚会来玉江苑?她笑着颔首,转身进了屋便吩咐丫鬟:“快,伺候我更衣梳妆!把那套新做的衫子取出来……这首饰也素了些……”

丫鬟是府里派过来的,其实和这个主子还并不熟络,但见她一副指使人惯了她的模样,也有几分敬畏,想着大约这就是大家族里出来的姑娘的底气,便也好脾性地一样样应了。

另一头的廉氏听闻有席面,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让丫鬟帮她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犯忌讳或是违制的地方,也就罢了。

她心里明白,同样是秀女,同样被搁在外头半年都没进府,王爷还派人往曹家送了东西让曹氏安心,却没有怎么理会廉家,想来也是不怎么把她看在眼里。初进府时,即便是为了曹氏的脸面,他也不会越过曹氏来宠幸她,所以她并不会抱有这些异想天开的念头。

不多时,席面送至玉江苑正厅。菜肴精致,八碟八碗,虽非山珍海味,却也色香味俱全,足显王府气派。然而,落座的并非她们期盼的王爷,而是由丫鬟簇拥着,众星拱月、姗姗来迟的孟姨娘。

孟姨娘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衫,下系月白色百褶裙,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翡翠的簪子并几朵时新宫花,通身气派比之曹、廉二人更显从容。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莲步轻移,不急不缓地在主位坐下。

“二位妹妹久等了。”孟姨娘声音温软,目光在曹氏精心装扮的脸上和廉氏素净的衣着上扫过,心中了然,面上笑容更盛,“王爷念着二位妹妹初来乍到,怕你们拘束,特意让我过来陪妹妹们喝盏酒,说说话,也顺道……认认门,讲讲府里的规矩。”

曹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有些难看。

她万万没想到,王爷不仅没来,竟派了这孟氏来“教导”她们。

孟氏是什么身份?面上说得好听,也是宫里赏的人。可实际上不过是舞姬出身,无根无基,没有娘家,不过仗着养着敏姐儿才在府里有了几分体面,在府里好些年了,连个正经诰命都没有。王爷此举,却分明是将她们二人,尤其是她曹氏,压在了孟氏之下!

这让她何其难堪?

廉氏则赶紧起身,恭敬地行礼:“劳烦孟姐姐了。”

孟姨娘心中其实也有些意外王爷的吩咐,但更多的是受宠若惊。

敏姐儿前脚去给王爷请安,后脚王爷便让余善长过来告诉她,晚间由她来教导一番新入府的侍妾,陪着喝上几杯酒。

王爷难得抬举她,她自然要做得漂漂亮亮。于是刺客她端起酒杯,姿态优雅:“来,这第一杯,欢迎二位妹妹入府。以后同在府中伺候王爷,当和睦相处,谨守本分才是。”她语气温和,话中却带着上位者的教导之意。

席间,孟姨娘谈笑风生,将王府各院主子们的脾性喜好、府中规矩禁忌都一一隐晦提起,俨然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曹氏心中憋闷,但对方授命而来,她也不敢违逆,怕转头就被告到了王爷那里——外头人都说孟氏不得宠,可她却生了如此美艳的一张脸,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她甚至怀疑这一位才是王爷心尖上的,否则府里子嗣不丰,怎么就让她一个没生养的姨娘养了个庶长女在膝下?她心里念头纷杂,只好食不知味,强颜欢笑地应付着。廉氏则始终低眉顺眼,安静聆听。

酒过三巡,孟姨娘见敲打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特意走到曹氏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曹妹妹颜色好,性子也爽利,姐姐瞧着就喜欢。只是啊,这王府不比寻常人家,万事都讲究个规矩体统。妹妹日后还需多学着些,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王爷的恩典才是。”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氏一眼,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离去,环佩叮当之声渐行渐远。

留下曹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廉氏看着她难看的脸色,默默低下了头。

*

国子监下学的钟声悠扬回荡,黄家七郎黄承焕步履匆匆地走出学舍大门。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也沉淀着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今日无心与同窗寒暄,径直走向停在街角的自家马车。

“去济世堂。”他吩咐车夫。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黄承焕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思绪却翻腾不息。

母亲黄二夫人自兄长黄承望失踪后,便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忧思成疾。尤其近几个月,更是添了心悸眩晕的毛病,需得每隔三日便去济世堂寻那位专治妇人症候的女大夫针灸调理。他身为幼子,学业之余,最大的牵挂便是母亲的身体。

车至济世堂门前停下。

济世堂是京城老字号,来求医问诊的人很多,空气中混杂着煎药的苦涩气息。

黄承焕掀开车帘,扫视了一眼,便静静地等候母亲出来,心中如压了块巨石。

他比谁都清楚,母亲这“老毛病”的根源何在。昔日兄长刚刚失踪疑似身亡时,陈家便急不可耐地要求退亲,母亲不允,陈家便是以他的名声和未来的仕途来威胁全家,母亲只好就范,心里却怀揣着对兄长的内疚,夜夜都难以安梦。

而去岁他本有望考入国子学,临门一脚却被学监以荫庇生过多,“名额缩减”为由刷下,只能入了太学。他心知肚明,这是陈家因当年退亲一事,对他们黄家的打压报复。

明明陈家当日是以他的前程来威胁黄家人,如今却出尔反尔,照样来想尽办法打压他的出头机会。

他不敢告诉母亲真相,怕她承受不住,只推说是自己学识不够。兄长死后,母亲一直偷偷地翻阅他以前做的文章,时日一久,更认定他是天妒英才而亡,于是很轻易地就信服了这个理由,还反过来劝他要笨鸟先飞。

他面上受教,可这份屈辱和仇恨,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他恨陈家的势大欺人,恨陈阅微的薄情寡义,可天道不公,前者如今加官进爵,后者更是一跃而上成为超品的郡王妃,俨然把前尘往事都抛之脑后。心中更是有直觉告诉他:兄长的失踪,必然与陈家脱不了关系。否则,那曾口口声声对兄长情深意重的陈四姑娘,怎会任由家族如此践踏黄家?

这份恨意,成了他悬梁刺股、一心苦读的最大动力,他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查明真相,为兄长讨回公道。

正当此时,丫鬟扶着魂不守舍的黄二夫人出来。

黄承焕心中一跳,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丫鬟也不知是怎么了,夫人方才走到门口仿佛看见了什么,吓得连方子都抓不住了,她以为是夫人哪里不适,想着七公子应该收到信等在门上了,便急急来禀一声。

黄二夫人却忽地回过神来,抓住面色焦急的黄承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七郎!我……我方才好像瞧见你哥哥了!就在里头!”这样的情形,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梦到过无数次,是以方才她也以为自己在梦中。

直到听见七郎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这不是梦!

闻言,黄承焕的表情却僵硬起来。他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门口人来人往,果然并无特别熟悉的面孔。

他以为母亲又是思虑过甚,心病又犯了,连忙扶住她,温声安抚:“母亲,您是看花了眼,哥哥他……他早已不在了……您先上车歇息罢……”

“不!我没看错!就是他!七郎,你快去看看!快去看看啊!”黄二夫人却死死抓着儿子的手,泪如泉涌,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黄承焕无奈,只得吩咐丫鬟好生照看母亲,自己快步走向医馆门口。他心中虽不信,但见母亲如此笃定,不免也存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挤开人群,在医馆门口和里面张望了一圈,用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并未看到特别像兄长的人影。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身欲回时,医馆内又走出两人。

那熟悉的眉眼……纵然穿着粗布衣衫,纵然面色苍白没有血色,纵然气质与记忆中锦衣玉食的兄长判若两人,但那分明就是他失踪两年、被认定早已身亡的嫡亲兄长——黄承望!

“大哥!”黄承焕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