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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术 梨鼓笙笙 20998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请安

三位姨娘实则来的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今晨起来, 听闻国公爷昨夜在正院宠幸了一个丫鬟,三人都被唬了一跳,全然没想到国公爷这么久没留宿内宅, 一出先太子孝期,会新抬举了个丫鬟。

而且, 这丫鬟据说还是夫人亲手送上去的。

这简直让丁氏难以想象。

要知道,夫人先前善妒的名声也在两府广为流传,当年她五年无子,都不肯从房里抬举人起来服侍国公爷,老王妃这才忍不下去, 拿了两个通房和纳方氏为良妾的事情直接打了她的脸。

否则, 若是周绍屋里有旁的人, 老王妃也不会将怒火全然倾泻在夫人一人身上。

四年前都没做的事情, 如今却忽然做了。丁氏想不明白,早饭匆匆用了几口便来了正院,借口要给夫人请安, 想看看新人是什么面目。

然而陈阅姝病着,并不大耐烦让她们在屋子里谈天说地,假意寒暄, 故而只派了个丫鬟出来说她身子不适还未起身,便让陆续赶来的三个姨娘在耳房里等。

除了方氏大着肚子, 得了个带靠背的椅子外,丁氏和孟氏竟是连个小杌子都没坐上, 硬生生地站着等了半个时辰。

丁氏等得手心冒汗,脸色发白。

事情一出,她太急切了些,几乎忘了这位病容满面的正室夫人是个什么秉性。从前陈阅姝身子安好的时候, 她们几个来请安,正院便是这样的目中无人,得意时给个椅子坐,厌烦时站着等半日也是见不到主母的。

夫人明明说了不要求她们晨昏定省,她却这样为了私心急匆匆地赶过来……到底是犯了忌讳了。所以,在夫人这里,也只能和不得脸的孟姨娘一个待遇。

直到她们瞧见正院的丫头从后罩房那头回来,屋里才有了动静,接着才喊她们进了里间给夫人问安。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见一个穿着簇新妆花缎子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进来。

方氏靠在椅背上,抬眸看过去,面色便是一冷。

果真是当日在耳房伺候爷的那个狐媚子!

……

按规矩,成了通房后的第一日,是要给夫人敬茶的。早在青娆走进来的那一瞬,扶云便准备好了垫子等着递给她。

又有黛眉亲自端着茶盘,立在陈阅姝的床榻前,笑盈盈地望着她。

青娆接过茶盘里的茶,上前一步,稳稳地捧着茶盏举过头顶,语气恭敬:“夫人,您请喝茶。”

陈阅姝今日挽了高髻,穿着象征正室身份的大红遍地金如意纹褙子,脸色瞧上去比平日里好上几分。

她含笑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示意黛眉送了一对赤金红宝耳珰作为妻妾间的见面礼。

方氏看在眼里,忽然笑盈盈地开口道:“瞧青娆姑娘这耳朵上戴的南珠耳珰,真是品相不凡。”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青娆耳侧摇曳生光的南珠上。

孟氏微微吸了口气,这样品相这样大小的南珠,在宫里都是贡品,不轻易拿出来赏人的。

丁氏瞧了一眼,也低下了头去。襄州府近水,南珠相对北方来说没那么稀奇,但这种品相的,今年府里恐怕也只得了双手之数,她那里却是从来没得过的。

陈阅姝的目光也定了定。青娆耳珰上的这对南珠,是上个月下面献上来的那匣子南珠里最圆润莹白的,当时一送进府就留在了外库房里头,其余的送了正院一些,送了东府一些。

没想到,单留下来的这对,周绍拿来给她做耳珰了。

方氏这话,暗暗地扫了陈阅姝的面子,还将众人嫉妒的火焰烧得更高了。

青娆听着,便将黛眉手里的匣子一把捧在怀里,弯着眼睛笑道:“怪道国公爷和夫人是夫妻,连这事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国公爷也是说奴婢平日里耳垂上空空的,便赏了奴婢一对耳珰,如今夫人又送了一对,奴婢的妆奁总算是不寒酸了,日后也能换着戴了。奴婢多谢夫人恩赏!”

陈阅姝听得这话,眼里就闪过一丝笑意。

倒是个机灵的,也还算懂事,没有因得宠就翘了尾巴。

昨夜里东厢房闹得晚,晨起时小灶房里的俞妈妈就来和黛眉说嘴了,她听了禀报,心里也不是那么爽利,但此时见青娆还算知趣,倒觉自己这步棋没有走错。

丁氏待她一向还算恭敬,但实在不顶用,在方氏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而今晨她第一个跑过来,也表明她的恭敬只是面上功夫,实则还是没把她说的话放在心里。

而青娆,一开口就表明了立场,全然没有跳进方氏的圈套里洋洋得意,这便很不错了。

果然,方氏一听,脸色就僵硬起来,暗骂青娆软了骨头,得了势还不敢给陈氏添堵。

陈阅姝咳嗽了两声,笑道:“你这嘴皮子倒是厉害,哄得人都要不知道南北了。只是这屋里不止我心疼你,你几个姐姐也都心疼你呢,还不挨个给她们见礼?”

就是要替青娆讨见面礼的意思了。

照方氏想,庄青娆眼下不过只是个通房,没有开脸,论起姐姐妹妹实在为时尚早,见面礼也是不必的。可陈阅姝都开口了,若是她不给,倒显得照春苑寒酸。

故而虽然心里不乐意,面上还是笑着应了。

方氏便送了她一对翡翠镯子,成色还算不错,方氏还故意给众人展示了一下,也是有炫耀的心思在。

她是上了宗室玉牒的妾媵,进府时便和普通身无长物靠着主君恩赏的妾室不同,是能带十六抬嫁妆进府的。她手里有铺子有产业,一向又得宠,手面自然放得宽,拿出一对镯子送给青娆,还不至于到心疼的地步。

丁氏和孟氏一看,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

丁氏是奴婢出身,平日里还时常拿银子接济娘家,手里并不阔绰。孟氏打进府就没什么恩宠,宫里赐下来的人,也不可能带着嫁妆进府,就是一个包袱带着宫里的积蓄,平日里都得精打细算过活。

方姨娘这样铺张,自己的面子有了,却将她们二人的面子往地上扫。

向方氏道谢时,青娆听见她似笑非笑地道:“妹妹才服侍爷,可能还不懂规矩,日后晨昏定省可不能再这么迟了,今日倒叫我们好等。”

青娆眨了眨眼,一脸惶恐地看了陈阅姝一眼:“先前夫人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我以为……”

话说了一半便止住,很乖顺地应道:“多谢方姨娘教诲,日后我一定谨守规矩。”

说着,还向方氏又福了福。只是她的腿本就酸软着,屈膝后伸直身子时,顺理成章地歪了歪,好在丫鬟丹烟及时扶住了她。

丹烟还一脸焦急地替她解释:“姨娘莫怪,青娆姑娘昨儿累着了,还没缓过来呢。国公爷本说了让姑娘今日歇着,姑娘一心想着来给夫人敬茶,这才强撑着过来的。”

青娆眸光微动,余光扫了一眼慢了半步而后很快退回原位的孟夏,抿了抿唇。

家生子出身的孟夏,瞧着机灵,其实顾忌很多,不敢跟着她直接和方氏作对。倒是丹烟,外头买来的,无依无靠,很会看她的眼色,胆子也不小。

方氏深深地看了主仆二人一眼,握着椅子把手的指节隐隐发白。

都是经过人事的,青娆一进来,屋子里的人就都瞧出了她走路时的异样。只是,并没有想到她的情形那样严重。

看来,国公爷昨夜很喜欢她的伺候。

毕竟是在正院里住着,周绍留宿东厢房的细节,几个姨娘很难打听得出来。但如今青娆身边的丫鬟,却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出来。

方氏随后便不再说话了,心里泛酸得厉害。

孟氏和丁氏对视一眼,也都垂下了头,将备好的见面礼一一送给青娆。

一个送的是碧玺石的手串,一个送的是头上拔下来的赤金簪子。

简单寒暄两句,丁氏的目光就落在了青娆的两个丫鬟身上。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当日她成了通房,好一段时日,还在做为奴为婢的活计,更别提拨人来伺候她了。

这庄青娆倒好,昨夜刚承宠,今日就有了丫鬟,还是两个……承务处的人,如今也是惯会看人下菜碟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备好的,倒将她们瞒得风雨不透。

她又看了一眼待在陈阅姝身边凑趣的青娆,主仆俩言笑晏晏,很是合契的模样。

她奉承了夫人这许多时日,也不见夫人多爱重她。如今这丫鬟刚进府几个月,二人却是这样亲近。

一时间,丁氏的头低得更狠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2章 第 42 章 投效

青娆请了安, 便带着丫鬟回了东厢房。

丹烟刚要服侍她卸掉钗环,就听外头有声音高起来,孟夏便一脸喜气洋洋地进来回话:“姑娘, 外书房的杨亮管事来了。”

杨亮是高永丰的干儿子,素来得他看重, 在底下人眼里是炙手可热的红人,个个都不敢怠慢他。

青娆也有些吃惊,但看了一眼正合身的缎子衣裳,笑了笑:“请他进来吧。”

杨亮就满脸堆笑地进来,扫了一眼上首杏眸慵展, 衣衫华贵的青娆便是一怔, 旋即连忙低下头去。

乖乖, 他素日里便晓得这是个绝色美人, 可换了一身行头坐在上首,风情竟比平日里更添三分,怪不得让国公爷心里一直惦记着, 夫人一提,他就顺水推舟地收用了。

杨亮的声音就更添了一丝谄媚,给青娆请了安, 才道:“奴才奉了国公爷的令,送几套爷的衣物过来在姑娘这儿备着, 平日里也方便些。”

青娆一听,两颊就微微泛红起来。特意在这儿搁了衣物, 那便是以后要常来的意思了。她心里微微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几件衣服一个包袱也就拎进来了,但杨亮带的人不少,足足搬了好几个大箱子过来, 青娆让人打开看了一眼,全是些名贵不凡的摆件,甚么蜜蜡佛手摆件、掐丝珐琅花瓶,林林总总,总有个十几二十件。

杨亮就解释:“爷心疼姑娘,说东厢房东西少了些,这些都是平日里爷惯用的,开了库房赏给姑娘。”

这是国公爷一向气派富贵惯了,嫌她这里的东西寒酸了些吧。

青娆就笑眯眯地道谢,问了丹烟一句是否会写字,便交由她出去将这些东西登记造册。

差事办完了,杨亮便看了一眼丹烟,笑着问:“敢问姑娘,这两个丫鬟可还得用?若是不成,您尽管同我讲,回头再换机灵的来。”

孟夏听着就打了个激灵,连忙去看青娆的脸色。

青娆也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这两个丫鬟也是杨亮亲自挑的,这是到她这儿来表功来了。

“这两个都很好,难为杨管事您费心了。”

杨亮忙道不敢,又低声笑道:“姑娘身上这衣裳正衬你,针线房的人赶了三日,总算没误了事。”

这事青娆倒是猜到了,她弯了弯眼睛,外院的人,尤其是周绍身边的人愿意给她送人情,这是很好的征兆。

偌大的国公府,主子毕竟只有几个,多的是各色各样的下人,这些下人惯会捧高踩低,也惯会看领头人的眼色,杨亮此时给她这样的体面还漏出风去,对她只有好处。

于是从一边匣子里拿了丰厚的赏钱递给孟夏,见丹烟她们登记得差不多了,便叫孟夏送杨亮出去。

杨亮谢了赏,乐呵呵地出去了。

来前他就先隔着门给主母请了安,故而回程时就不必再去现一道眼。

孟夏送着他出了正院,杨亮脸上的谄媚就消失了。他扫了孟夏一眼,挑眉道:“你倒是个有运道的,主子和气,你也该尽心伺候。”

孟夏连带着笑,自个儿又从袖子里给了杨亮一锭银子打点他,低声道:“还没谢过杨爷,今日能进东厢,全靠杨爷您拉拔。”

杨亮摸了摸银子的分量,表情和煦了些。他在国公爷面前是伺候人的奴才,但在这些刚进府的丫头面前就是杨爷。

这些丫头的感激倒是其次,他冷眼瞧着青娆姑娘将两个丫鬟有条不紊地用着,并不避忌,便猜到她是明白了自个儿的苦心。

府里下人都是筋连着筋,盘根错节,他特意拉拔出两个:一个是家生子,但爹娘亲戚都没和几个姨娘那里有串联,另一个是外头买来的,对府里事知晓得少些,但人很能干,若是用得好,可以成为心腹,也无后顾之忧。

原先他还忐忑着,这样献媚于一个通房是不是太丢份,可今日一早瞧见国公爷春风得意的模样,又见他大手一挥开了库房送了几箱子东西,就知道他干爹和他都没看错人。

不枉他前几日特意往针线房跑一趟,让他们用先前量好的冬衫的尺寸给庄青娆做了几身名贵些的衣裳。等回头爷见了,自然会高兴的。

……

等杨亮一走,青娆便着人关了房门,放了绡帐,散了头发窝在被子里休息。

方才强撑着,等人一松了气,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似的疼。她想,即使她不故意作怪,只怕蹲着行礼的时间一长,她在几个姨娘跟前也会露出端倪。

念头一闪,她只觉得眼皮子重得厉害,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孟夏殷勤地上前来问:“姑娘可要起身了?外头小灶房的人来了,说想给姑娘磕个头呢。”

青娆看她一眼,觉得她比原先更恭敬了,大概是杨亮又敲打了她几句,叫她更不敢得意了。

小灶房?

她接过孟夏递来的温水,喝了两口,脑子才缓慢地转了过来。

“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说自己叫杏花。”孟夏觑着她的神色,她听人说过,姑娘先前在正院的小灶房当过差,只是不知道这个杏花是从前的故旧,还是先前有过嫌隙,想化干戈为玉帛。

青娆敛着的眉头松了松,换上了外衣,又重新梳了头,头上只戴一根缠丝赤金簪子,便点头让她进来。

青娆歇息的当空,东厢房里已经大变样,两个丫鬟轻手轻脚地将周绍赏的东西一样样摆了出来,一扫先前古朴低调的作风。

杏花进来后只扫了一眼就暗暗心惊,她是烧火丫头,没进过主母的屋子,但丁姨娘那儿她偶然去过一趟。有了年份还有了子嗣的姨娘的屋子,瞧着却不比青娆的屋子堂皇。

看来,青娆成了通房后,很是得宠。

她就更小心恭敬了几分,到青娆面前给她磕了头:“先前奴婢多得您恩遇,如今您有这样的喜事,奴婢只想来给您磕个头,还望您别见怪。”

杏花是个性子泼辣的,如今却这样小心地讨好她,青娆一时有些不习惯,但心知她这趟来恐怕是有事相求,便看了丹烟一眼,示意她领着孟夏一道下去。

屋子里没了人,青娆便笑了笑:“坐下吧,何必那般生分。”

杏花的眉眼松懈了些,但杌子却只敢坐半个,挺直了脊背道:“今日不同往日里,姑娘成了国公爷的屋里人,自然就是主子了。”

说是主子,其实只是半个主子。

青娆微笑着,没有接话。

杏花抿了抿唇,又硬着头皮道:“今日这送饭的差事原本不该奴婢来,只是奴婢担心俞妈妈那老货心里不舒爽,在姑娘饭菜里做手脚为难您,所以才专门盯着送过来……”

青娆看她一眼,缓缓喝着茶盏里的温水,直到见她面露焦急,才开口道:“是灶房里出了什么事端?”

杏花连忙轻声道:“俞妈妈今儿一早空着手就去了正屋,夫人竟还见她了,回来时也没得赏钱。”

青娆捧着茶盏的手一顿。

灶房的娘子早起没带饭食去见夫人,夫人还让她进了屋……

她就想起昨夜和周绍闹腾到快天明的事情。主子屋里的事情,除了近身服侍的丫鬟们,约莫就属灶房里烧水的婆子消息最灵通。

后罩房里没有小灶,想用水得让俞妈妈那头的灶房烧了抬过来,所以昨夜他们弄得晚,俞妈妈心里必然门清。

这种事情,她竟然一大早去禀报夫人……

青娆的指尖抠着桌布上的绣线,脸色沉了下来。可今日夫人去请安,并没有责骂她狐媚,甚至也没有给俞妈妈通风报信的赏钱……

她心里明白,夫人的心思没有变,她还是要一门心思地推自己去跟方氏打擂台,所以她不会赏俞妈妈。可再是主意正,也顶不住身边时常有鼓风鼓雨的小人作怪,且俞妈妈能进正屋,何尝不是因夫人也想知道……

她不能由得俞妈妈上蹿下跳,坏她的事,坏夫人对她的信任。

于是她望着杏花,目光柔和下来:“先前教你的几道方子,你可熟稔了?”

杏花一愣,旋即大喜地点头:“奴婢背着俞妈妈日夜苦练,不害臊地说,已经能得姑娘七八分的真传了。”

“那便好。”

……

午食由杏花亲自送来,菜式口味都还不错。用罢午食,青娆又歪在了榻上,丹烟知道她腰酸,便轻轻给她捶着腰,眼见着孟夏拎着针线出去,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青娆,便知晓是她派的差事。

孟夏去了二进院,她人小嘴甜,不多时便寻到了扶云所在。

扶云正在茶房里煮茶,不识得她,只记得上午请安时她跟着庄青娆进来的。

孟夏倒是很自来熟地上前给她府福礼,又是送荷包又是寒暄,道她爹娘是庄上的,先前邻庄上的叶家人听说她要进府,特意让她帮忙给扶云带个好。

扶云一听这个叶字就明白了,低着头做羞赧模样。她已经许了人,明年开春就要出嫁,对方是府里田庄上的庄头,几代经营,家里也呼奴唤婢起来,家底不薄。

国公府名下有朝廷给的封地,但仅仅如小朝廷般掌管封地内的税收,偌大府邸的吃穿嚼用,则依赖于名下的田庄和铺子。

孟夏的爹娘就是其中一个田庄的小管事,只是他们根基比叶家浅一些,当管事的时日还短,管的庄子又小一些,便没有叶家气派。

但逢年过节,县里邻近的田庄管事间总也要走动,有了事情,也好同气连枝免得被府里的奴才欺负到头上。

扶云嫁的就是叶家的长子,是陈阅姝给她精挑细选的人,日后他们夫妻两个不进府,在外头帮忙打理陈阅姝的嫁妆产业。

听见这话,扶云虽性子内敛,却也不免好奇,顺着孟夏的话问了几句叶家人的情况,两人就渐渐自在了些。

孟夏便拉着她一道做针线,边做边说闲话。叶家诸人的秉性如何,叶韬平日里如何行事云云,笑嘻嘻地同扶云抖了个底儿掉。

扶云面上不显,心里很有几分受用——她在夫人身边当差,想巴结她的人多了去了。可能巴结到她心里去的,却没有几个。

这孟夏虽是通房身边的人,可说话得她喜欢,人又机灵,再加之夫人如今也是有心抬举庄青娆,她那儿的人巴结她,她倒觉得有什么不妥。

孟夏说得口干舌燥,眼见日头都移了些位置,总算瞧见鹤哥儿的乳母王氏抱着鹤哥儿经过了茶房,往正屋的方向去。

于是她又敷衍着扯了几句,便哎哟一声站起来:“我出来的时候长了,怕是青娆姑娘那儿起身了。改日再来寻姐姐做针线。”

扶云自然也注意到了鹤哥儿,她小看了孟夏一眼,得了有用的讯息,并不拆穿她,笑着起身送她到门口。

不多时,她便见着三进院那边,孟夏扶着个婀娜细腰的美人儿回来,站在正屋的廊下,求见夫人。

*

青娆从食盒里拿出两小碟子糕点,笑盈盈地道:“奴婢特意拿来孝敬夫人的,还望夫人赏脸。”

陈阅姝一看,却是先前青娆很拿手的两样点心。只是自从她有了让青娆服侍周绍的心思,便让她近身服侍,不怎么让她进灶房了,怕的就是她身上的烟火气太大,惹了周绍不高兴。

没想到,她今日又做了糕点送过来。

陈阅姝瞥见鹤哥儿的眼睛亮了起来,便笑着让丫鬟把东西送到他面前,由着他吃几块儿。

鹤哥儿喜欢青娆的手艺,但他作为国公府的嫡长子,自小被教导守规矩,所以虽然喜欢的糕点许久不见了,但他也不会主动去灶房要求。

但这会儿是在他娘屋里,鹤哥儿自然高高兴兴地接了,连吃了好几块儿,乳母忙给他叫了羊奶来,怕他吃急了噎着。

陈阅姝笑看着儿子,又对青娆道:“难为你费心,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了,不好日日去灶房,烟熏火燎的,让人知晓了不像样。”

她疼宠儿子,却也知道轻重。周绍是个讲究人,屋里的摆设不合他心意他就一大早开了库房让人送到东厢房去,若是她还拿从前使唤奴婢的模样使唤青娆,即便青娆心里没有疙瘩,周绍那头也会觉得丢了面子。

更何况,今日送东西送衣裳的,俱是大张旗鼓没有瞒着人,杨亮虽然来给她问了安,但何尝不是一种隐晦地暗示:周绍在给她撑腰。

陈阅姝不知道,周绍这样做是和她昨夜擅作主张将人送给她在赌气的成分多,还是真将这丫头看入了眼有心偏宠的成分多,但他既然让人告诉她了,她就不会再和他对着干。

这和她的利益也不相符。

谁料青娆却抿了嘴笑,温声道:“夫人,今日这点心却不是奴婢做的。这点心尤其耗功夫,奴婢今儿要是做,也得明日才能给夫人送过来……”

陈阅姝挑了挑眉:“那这是……”

“这是小灶房里的杏花做的,先前奴婢做点心时,叫她来给奴婢打过下手,她也学了一些,如今已经有八九分的力道了。这丫头论功底也不差,打十岁上就进了灶房烧火,又是俞妈妈的徒弟……日后若是主母和小公子想吃糕点,打发她去做,想也是差不了的。”

陈阅姝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青娆笑得坦然,望着吃得开怀的鹤哥儿。

陈阅姝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前不久,她还在绞尽脑汁为自己如何在院子里有一席之地,托了黛眉将两碟点心送到她跟前来。如今只过了短短时日,她已经能拉拔旁的丫鬟了。

俞妈妈手艺不错,又和东府那边得脸的下人连着亲,陈阅姝用她的时日久了,也懒得换了她。只是今晨的事她为着私心犯了忌讳,虽然是她想知道的,却没有叫一个灶娘拿来作筏子的道理。

那杏花跟着俞妈妈学艺,却在短短时日里投效了青娆,可见两人素日里不对付。

罢了,难得鹤哥儿喜欢,那俞妈妈又实在是个多嘴多舌的,若是灶房里没个能弹压她的,只怕主子的事都要被她抖落出去。

今次告到她这儿也就罢了,若是嚼舌让周绍知道了,扒了她的皮都算是轻的。

想到这儿,陈阅姝就颔首道:“这样也好,日后正院里要用点心,就让那丫头做吧。”

便是让她接替了先前青娆的位置,能自个儿占几个灶了。

青娆替杏花谢过夫人,又在屋里陪着陈阅姝说了会儿话,服侍她用了一碗药,便告辞了。

回到东厢房时,她手上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坐在绣凳上好久没动弹。

她算准了夫人的心思,冒险拉拔一个人上去,为的是在灶房插的眼线,免得被多嘴多舌的不知什么时候害了性命去。还好夫人和陈大夫人沈氏秉性不同,若是放在陈府,说不定她会得好大一个没脸。

可夫人这样退让,由着她安插自己的人,倒叫她心里有些不安。好好的,夫人怎么会突然想着和陈家低头了呢?

她一时想不明白,但也没空多想,因为外院里又来了人,说晚间周绍要在她这儿用晚食。

青娆再来不及想旁的,只打发了孟夏和等信的杏花说一声,叫她寻个机会去给夫人磕个头,也在夫人面前露露脸。

便连忙准备起晚间的事来。

杏花得了信,高兴得都快找不着北了,好在还记得给孟夏塞了个荷包,里头沉甸甸的:“劳妹妹跑一趟,日后还请妹妹多在姑娘面前替我说说好话……”

孟夏笑开了颜,她也明白过来,这是姑娘在培植自己的人手。他们虽然背靠正院,但到底不能使唤夫人身边的人,遇上事情,还是要有自己的班底才放心。

就提点杏花道:“晚间国公爷要去用晚食,姐姐可得盯着点,别叫糊涂的人做了糊涂事。”

杏花听了更是高兴,她投了青娆,青娆越得宠,她的位置也就愈发水涨船高。国公爷昨儿才幸了青娆,今儿又接着去,放在谁眼里都是要盛宠的趋势。

“放心罢,俞妈妈不敢在国公爷的事情上弄鬼,再者还有我盯着,万万不会出差错。”她拍着胸脯,又将青娆的嘱咐记在心里,等回了灶房不多时,黛眉就来传了夫人的话,日后让杏花管着几个灶专做糕点。

俞妈妈脸色难看得吓人,但却不敢违背夫人的话,只能暗暗瞪了杏花许多眼。杏花不理睬她,等人走了,便将孟夏的话传给她,笑吟吟道:“国公爷要去,妈妈可得尽点心,不然国公爷要是嫌您人老了拎不动勺子了,只怕您的位置就得换人坐了。”

“你!”

俞妈妈气得不轻,那庄青娆走了些时日,她给了杏花许多没脸,却没想到庄青娆会摇身一变成了国公爷的通房。听这话音,杏花这贱丫头又攀上了那位,还求来了个差事……

她脸色铁青,可想起自己晨起去告状却没得好,心里也隐隐明白了。

她和夫人的意思背道而驰了。

且无论如何,国公府正经的主子只有一位,那就是国公爷。怠慢了旁人也担些风险,若真是在国公爷面前弄鬼,她的命就别想要了。

故而虽然她心里膈应,却也得提着十二分的小心,老老实实地按照青娆的吩咐,做了一桌子菜送过去。

*

这厢丁姨娘请完安,回了玉喜轩的正屋,却是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她晨起急着去正院,并没有带五姑娘敏姐儿,这会儿刚回来不久,就见五姑娘的乳母谢氏怒气冲冲地进了她的屋。

“这是怎么了?”她忍着火气,神色却有难掩的不耐烦。

谢氏一见她这样,就松了手,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

“姨娘,您给我评评理,我平日里衣不解带地照顾敏姐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是拦着姐儿怕她吃多了积食,屋里就有贱蹄子拨弄是非,闹得姐儿心里不痛快。府里重规矩,连小公子那儿一日也不能用太多糕点,我若不拦着,姐儿吃撑了肚子,回头国公爷还不得要了我的命……”

她哭哭啼啼,闹得丁氏头都大了。

原本就心烦,起初听了是敏姐儿屋里的事还想亲自去看看,可这会儿她只想图个清净,便道:“五姑娘屋里属你最大,有不安分的你罚一罚就是了,闹得我头疼。”

这谢氏是丁氏娘家嫂子的亲戚,当年敏姐儿刚生下来,正巧谢氏也刚生子不久,丁姨娘的嫂子便举荐了谢氏,丁氏有心给娘家好处,便跟夫人禀报了,选了她进府。

后来敏姐儿平平安安长到如今,丁姨娘一直觉得谢氏有功劳,待她就颇多倚重。且小孩子难免有些不听话,好几回都是谢氏出面,扭正了敏姐儿的性子,丁姨娘省了心,就更由着她担任乳母兼管事妈妈的角色。

她心里想着,王氏在鹤哥儿那儿也是如此,她上行下效,总是没错的。

她却不知,一脸委屈的谢氏扭头回了屋就给了小丫鬟几巴掌,把人的脸都打肿了。

“姨娘说了,五姑娘屋里的事都是我管着,像你这等不安分的丫鬟,打到你听话不再生事就是了。”

她长眉挑着,神色凶悍,面相刻薄,再没有在丁氏面前的伏低做小。

而一旁的五姑娘周蕴敏听了这话,小脸一点点发白起来。

大厨房里给她送了两碟子点心,她昨儿吃了几块儿,原准备今日接着吃的,可一起来却发现橱柜里空空如也。

小丫鬟待她忠心,跟她说是乳母谢氏拿回家去了。

她人小却也知道好歹,从前乳母不过是拿些她吃不完的,如今却是明知道她要吃,还将东西拿回家去,分明是没将她放在眼里。

她有心学着嫡母的样子教训她几句,可她人小,乳母没将她放在眼里,只揪着丫鬟的耳朵骂,说她教坏了主子,而后扭头就去姨娘那里告状了。

出了这样的事,她原以为姨娘会来看看她,问问她是非经过,可没想到,姨娘直接就为乳母撑了腰。

谢氏指桑骂槐收到了成效,就笑吟吟地坐在了敏姐儿对面,说了那句说过很多遍的话。

“姐儿,你托生在姨娘肚子里,就要为姨娘多打算。这些个丫鬟都是牙尖嘴利的,哪里比得上我待你的好?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姨娘娘家的亲戚,真论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婶娘,更何况,我奶了你,小小的一点儿长成如今,多不容易,你日后得多孝顺我才是,哪里能听她们的鬼话?”

她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敏姐儿却低着头,没有说话,双眼里是茫然的。

她见过许多次,丁家的人上门来求姨娘给些银子好过端午、好过中秋、好过年节,姨娘平日里节俭,但对娘家人总是手面大的。她说,娘家人养大了她,如今她出息了,合该对娘家人好些。

那,谢乳母奶大了她,她也要学着姨娘的样子,委屈自己,对乳母好些吗?

她人小,隐隐觉得不对,可看着一旁的丫鬟摸着红肿的脸无声流泪的模样,又垂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昨天累的睡着了,先补上昨天的两章,晚上还有更新

第43章 第 43 章 “今夜吃得多了些,也该……

月色西沉, 一阵秋凉晚风簌簌吹过,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丹烟忧心忡忡地阖上了窗棂,有些担心落了雨国公爷是否不会再过来, 看一眼靠在迎枕上翻书的主子,又将话咽了下去。

白日里杨亮过来送东西, 除了些摆件,竟还有几本珍贵的史书,虽不是孤本只是手抄本,可前朝的东西不好寻,青娆在陈府也从来没瞧过。

见过了饭点, 周绍还没过来, 她又不好将他的话抛之脑后, 便索性拿了书边看边等他, 谁料这一看就入了迷。

周绍进来时,便见昏黄如豆的烛火下,美人侧脸如玉, 淡蓝的妆花绸缎对襟衫将她的娇媚风情中添了一抹沉静气度。

孟夏二人连忙行礼,听见声音,青娆才回过神来, 忙趿了绣鞋下炕去迎她,只触到满身的寒气, 不由微微打了个哆嗦。

周绍便捏了捏她的手心,有些寒凉, 便不悦道:“夜里凉,怎么不加件衣裳?”

青娆就笑嘻嘻地在他手里蹭了蹭,低声道:“爷的手很暖和呢。”

周绍就瞪了她一眼,这是把他的手当暖炉了?没规矩, 却不好在下人面前说她,免得损了她的颜面。

青娆就顺杆子往上爬,替他更衣洗脸,一面换上家常衣裳,一面问:“爷可在外头用过饭了?”

一听没有,她连忙喊了一声孟夏,叫她去小灶房里拎饭去。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便摆了满桌。

青娆在耳房里服侍周绍的那几日,对他的饮食起居都细细观察过,虽说论熟悉肯定比不得打小伺候他的丁姨娘,但论这位爷如今的喜好,她总也能猜出个五六分。

周绍爱吃面食,对像烙饼煎饼之类的干物炸物也颇为青眼。

故而桌上便摆了两海碗的细面,浇头是切成小丁炸出来的鹌鹑肉酱和骨汤炖煎鳝丝,一碟子焦黄酥香的芝麻小饼,一碗干贝老鸡汤,一盘香葱炒煎虾并着一碟子醋溜酸白菜。

菜式不多,但都做得十分精致,卖相可口,周绍尝了面便觉得十分满意,见青娆用得也很香,看着心情就更好了几分。

小灶房里想着国公爷要用,菜量都是尽量弄的大份儿,可饶是如此,最后还是都被吃了个七七八八。

青娆吃饱了饭,见桌上如此,有些慌乱地问:“爷,可要再上一些?”

先前“养伤”的时候,没觉得国公爷胃口这么大,一时间觉得自己失策了。

周绍的嗓音却很温和,淡淡道:“不必了,我已经饱了。”甚至看着她用饭胃口大开,都有些贪食了。

下人们便很有眼色地鱼贯着将饭桌收拾好,残羹带了出去。

屋子里没了旁人,周绍便拉着她的手到了先前的炕上,拿起她方才看的书,挑了挑眉:“这些东西,你也感兴趣?”

再怎么说,周绍也是龙子凤孙,论起前朝的事,青娆总有些忌讳。她就笑笑道:“奴婢见今日送来的有这书,便随手翻了翻。”

言下之意,这书是你专程送来的,我喜不喜欢,你都不能怪我。

周绍没错过她眼里狡黠的笑意,知道她没说实话。

先前他就觉得,她的学识似乎超出了她的出身限制,但想想那位陈四姑娘据说也是颇通诗书,便只以为她是跟着主子一知半解得学的。

只是这种史书,便是对于贵女来说,也太深奥了些。他有些不解,但见他发怔的当空,那小女子便拨弄着腰间的丝绦,葱样的纤细手指环着丝绦转了一圈又一圈,将如柳的腰肢勾得更细了些,眸中顿时有暗流涌动。

“今夜吃得多了些,也该消消食。”

青娆听见他说了这一句,正想着是否要立即出去唤下人来送消食茶服侍他用下,周绍却忽然拽住她的手腕,施力将她带到了怀里,大手紧紧压住她的脊骨。

雨势渐渐大起来,原本阖紧的窗棂却被人刻意支起了一角,她半跪在柔软的炕床上,细碎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悠悠传出去,让人听了面红心跳。

迷迷蒙蒙之间,青娆才晓得原来做这种事也可以消食,倒难为他想得出来。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去腹诽他了。他一手捧着她的腰,一手攥紧了她的脚腕,她眼里渐渐含了泪,浑身上下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却温柔地亲吻她,落在她的面颊、下巴、耳垂和锁骨上,她忍不住别过脸,委委屈屈地去求饶。

得来的只是她的唇舌也被他堵了去,呜呜咽咽的声音混在雨丝里,总算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廊檐下,东厢房服侍的丫鬟和周绍带来的下人都站得远远的,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出。

屋内,昏黄的烛火下,男子轻轻松松地将美人打横抱起,半褪的衣物勾连,每走一步美人都微微打着寒颤,末了人影交缠着双双倒入床帷中。

……

比之昨日,周绍今日算得上是手下留情了。也或许是青娆不再是初承人事,今日也能感受到那里头的点点愉悦感觉了。

月色朦胧里,两人换了干净的衣衫各自歇下,不知何时,青娆静静地睁开眼,看了一会儿睡得正沉的英国公,从床榻里的角落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吞了个黑色的小药丸进去。

吃了那药,她才安心地躺了下去。

英国公府里缺子嗣,所以她成了通房,昨夜里闹得那样凶,无论是英国公还是夫人都没有给她送汤药。

在英国公和老王妃的眼里,方氏能有身孕,其他妾侍也可以有身孕,越多越好。一来府里已经有了鹤哥儿这个嫡子,虽然体弱些,但主子们都觉得没什么大的妨碍,无需再让妾侍给主母做脸;二来府里人丁实在单薄了些,让老王妃和国公爷都不怎么放心。

陈阅姝作为主母,自然也不会违背周绍的意思,阳奉阴违地给青娆送避子的汤药。

但青娆自己却知道,若是她在四姑娘进府前有了身孕,无论是夫人还是四姑娘,恐怕都容不下她。

夫人肯抬举她,多半是为了应陈家的心思,暂时借她来保鹤哥儿,若是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怀孕生子便要牵去大半心力,能保住自己就不错,更别谈保住旁的孩子。

而她若是在四姑娘进府前怀了孕,万一是个男孩儿,再是从前的心腹,四姑娘也不可能不介意。

再者,她正是四面楚歌的时候,夫人还没有全然信赖她,她不能在这时候,给自己增添巨大的麻烦。

唯一的办法,就是她自己懂事些,别闹出来叫主子们都心烦。但小人物也有自己的心思,离开京城前,她特意花高价钱在外头的药馆里买了这种不伤身子的药,有了这种药,她倒是不必自轻自贱地去找夫人讨汤药了。

她微微阖了眼,旋即继续扮出依赖姿态,依偎在国公爷身边。睡梦中,对方似乎也还对她有些温存,大手揽着她的腰肢往自己身上靠了靠,喊了一声“乖乖”。

她攀附着他有力的臂膀,心里很清楚她此时在他心里约莫只是个喜欢的猫儿狗儿,正乐意将她揽在他的保护之下,为她遮风挡雨。

这样的情感,会随着她的年老色衰无情流逝,但幸好,她眼下才刚过十六,年华不会太匆匆。

她还有大把的时间,能让自己慢慢在府里站稳脚跟,到那时,她就不必偷偷摸摸地自己吃避子的药丸,而是有机会能如府里的几位姨娘一样,诞下自己终身的依靠。

刚过了十六岁的青娆还没有太多野心,陈府和夫人都让她做这个通房,她便乖乖听话,在不引起靠山反感的情形下,尽量地为自己谋求宠爱,谋取利益,加大能安稳活下去的筹码,然后等着四姑娘嫁进来,再不必胆战心惊怕主母处置她。

这便是她的打算了。

反正,所有人对她的要求,都是要她乖一些。

……

周绍连着两日歇在住在正院的通房屋里,黛眉便有些睡不着了,她主动留在了正屋值夜,没有回家去。

秋冬交至的雨水来得骤去得也急,青瓦屋檐上不住地往下滴水,声响弄得人心烦意乱。

一阵风透过窗棂的缝隙裹进来,将唯一留着的那盏烛火吹灭。黛眉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正打算再燃起来,却见屋内皎洁的月色下,纱帐里透出陈阅姝毫无睡意的大半张脸。

她想了想,走过去坐在床塌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低声问:“夫人,您说,要不要给她那儿送去汤药?”

没有指名道姓,陈阅姝却一听便知道她在说谁,一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黛眉吓了一跳,连忙又重新掌了烛火,去寻温水来给陈阅姝喝。

“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一剂药吃下去什么用都没有,连咳嗽都压不住。”她低声埋怨,眼里都是对陈阅姝的怜悯心疼。

两人情分不浅,陈阅姝待她也与旁人不同。她喝着水缓过气来,慢慢地道:“天冷了,我的身子自然难捱些,倒怪不得药和大夫。”

从一早被诊出身子坏了的时候,她便知晓自己会慢慢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只是不晓得,会这么快而已。

也是,若是她迟迟不走,四妹妹也要被耽搁成老姑娘了。当时回去报信的大夫必然说了她还能活多久,只是这府里的人都不肯告诉她罢了,否则,父亲怎么会打算起将四妹妹嫁过来做续弦的事?

她心里一阵凄苦,想起不被偏爱的一辈子,都顾不得再去嫉妒此时此刻,她的夫君正在她的院子里宠幸旁人。

那却也是她自找的,全是为了她的儿子,曲折迂回地向后继者示好。

她这一辈子,没刻意去害过谁,却偏偏一切都要为旁人做嫁衣。

她轻声道:“不必去走这一趟了,她若是个聪明人,自然会自己想法子的。若是个愚笨的,也不值得我们为她费心思。”

老王妃和周绍都很忌讳子嗣的问题,这种事,她不好出面。只是陈家将庄青娆送来时,必然都交代好了,她的爹娘姐姐都还在陈家,若是她没有被猪油蒙了心,就不会干出舍弃全家还引来被主子厌恶的冒险之事——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晚安

第44章 第 44 章 相邀

一连三日, 国公爷都歇在青娆的屋里。

到了第三日,青娆给夫人请过安,服侍她用了一碗汤药后, 在出正屋时便见着了等了好一会儿的丁姨娘。

她笑得和善又诚恳,邀请她去玉喜轩坐一坐。

这还是青娆成为周绍的屋里人后, 这些姨娘里第一次有人私底下寻她说话。

当着正院下人们的面,青娆不好拒绝,免得叫人说她恃宠而骄,便带着孟夏去了。

玉喜轩位于正院的东侧,距离正院和外书房的距离都不算远, 青娆看在眼里, 猜测着这位丁姨娘在周绍心里的位置不算靠后。

或许, 也是因为她抚育了五姑娘的缘故, 这一位虽是庶女,但毕竟是周绍唯一的女儿,国公府子嗣少, 五姑娘素日里在正院也是得脸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玉喜轩的正堂。

丁姨娘就笑着招呼丫鬟们上茶摆巧点,青娆客气了一句后便坐了下来, 扫一眼内室里的摆设,只觉得雅致但并不华丽, 至少不像是周绍的作风。

青娆就笑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五姑娘?”

丁姨娘笑笑:“国公爷昨日说给她请了女先生,现下每日上午要在外院写好些大字, 晌午才能回来。”

陈阅姝免了妾侍们的请安,丁姨娘倒还是每日都去,只是每次几乎只是在外间喝上半上午的茶便被打发回来。至于敏姐儿,陈阅姝直接派人去告诉她的乳母, 叫她不必过来,免得传了病气。

至于正院丫鬟出身的青娆和她的亲生子鹤哥儿,则不在她一律不见的范围内。

青娆听了有些惊讶。敏姐儿似乎也只有五岁的样子,没想到周绍便已经开始为她请先生了,这么一看,他对这个女儿倒还真是上心。

丁姨娘说这话,不免有炫耀的心思在。五姑娘的体面,就是她这个养母的体面,且她年纪还小,一向以为自己是生母,丁姨娘炫耀起来就更没什么顾忌。

青娆也不介意让她高兴高兴,就笑道:“国公爷真是疼爱五姑娘,姨娘您也真是有福气。”

丁姨娘隐隐能察觉到,夫人是因为对她不满意,所以特意捧了一位上来,专门来刺方姨娘的眼。她若是聪明,就该惶恐恭谨更胜从前,好挽回夫人的心,或是至少和这位通房站成一队。

可她在正院坐了这些时日的冷板凳,又见受了抬举的青娆半点没被夫人介怀,每日还能出入正屋服侍夫人,夜里又得主君青睐,呼奴唤婢好不威风,心里却是酸得不行。

此刻被青娆一捧,她就有些忘了形:“妹妹也很得国公爷的青睐,很是有福气。若是放在从前,妹妹能近身伺候,国公爷和夫人按旧例也该摆一桌酒为你庆贺的。”

历来通房不算正经妾侍,自然也谈不上摆酒庆贺。可若是个不明内情的,只以为国公府是宗室府邸,规矩比旁人大,通房也有这样的体面。而府里通房出身的,也只有丁姨娘和五姑娘早逝的生母而已。

丁氏这话,像是在说,从前她成了通房时,府里还摆过酒。

若换了旁人,听了这话,身上又有恩宠,说不准就要到主君面前弄娇,闹着也要有这样的体面。再不济,心里也该怨恨主母,故意让她矮了旁人一截。

可青娆在府里不是眼盲心瞎,她早就从胡万春口中知道,当年方氏入府和丁琼玉二人成为通房的时间是前后脚,摆的那酒不过是顺嘴提了后者一句,正经是为了庆贺方氏被纳为妾媵的酒席。

丁氏如此说,实在其心可诛。

丁姨娘此人,对上对下都有好名声,唯独是对着和她身份相差无几的青娆,不经意露出了些许獠牙,叫她察觉了。青娆反倒松了口气,若真是个良善可欺的,她反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在这宅门里,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才是正常的。

丁氏说罢这一句,有些后悔,但又隐隐期盼她能挑拨成功,好让这位炙手可热的新人狠狠跌一跤。

谁料她只是抬起头,一双水亮的眸子里露出单纯又无辜的神色,道:“这事儿我竟是第一回听说,谢谢姐姐告诉我。只是夫人近来身子不好,恐怕是没心思去操办这种事情,若是旧例如此,也只能怪我时机不凑巧了。”

丁氏碰了个软钉子,顿时不敢再多说了。她在外头自诩服侍夫人尽心尽力,熬药都亲力亲为,若是听了青娆这一番话还是劝她去跟主君主母闹,传出去她不敬主母的帽子背定了。

于是她干笑了一声,只得请青娆再尝尝她这里的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闲话些首饰、衣衫和孩子的事。

正说着,忽然有人掀了帘子进房,绕过屏风瞧见青娆时,明显怔了怔,紧接着便忙行礼道:“姨娘安好,青娆姑娘安好。”

她三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丁香色的素面褙子,头发规规矩矩梳成圆髻,青娆也识得她,正是五姑娘的乳母谢氏。

丁姨娘一瞧见她就敛了眉头,看一眼青娆才问:“什么事?”

谢氏也没想到丁姨娘这会儿会有客人。她们玉喜轩一向安静,方姨娘自恃是良妾从来不往这儿来,孟姨娘闭门过自己的日子也从不来走动,至于郡王府那边的妾侍们个个忙着争宠,更没空来和一个奴婢出身的姨娘打交道了。

只是她一向在院子里坐大,来都来了也不想跑空一趟,便盛着笑讨丁姨娘的示下:“姑娘身边的迎秋病了,按规矩是要挪出去的,只是不晓得打发她多少银子为好?”

丁姨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抿了唇:“姑娘的屋里事都是你管着,查查旧例便是,何必来问我。”

敏姐儿自幼养在她膝下,原先她的那一份儿月例银子是由丁氏拿着的。

只是去岁,有一回老王妃喊她去东府顽,东府的几个堂姐妹拉着她一道出门去逛,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还是让丫鬟垫的银子,敏姐儿觉得没脸面,回来后小小的人儿哭了一场。

后来夫人知晓了,便说姑娘大了手里不能没银钱,做主让她自个儿管着月例银子,还时常贴补她。

丁姨娘没了这进项,心里老大不乐意,但又不敢违背夫人的话,便让谢氏帮忙管着五姑娘的银钱,她平日里也不多问,免得听多了她心疼。

而五姑娘从襁褓长到如今,身边的人换了好几拨,这种生病了挪出去的下人不在少数,她不明白谢氏为何非要来请她示下。

谢氏就叹了口气:“前些时日东府里几位姑娘接连过生辰,五姑娘手面大,托奴婢在外头置了好几样的东西,奴婢还掏了自己的私房填补了一些才将将够用……”

丁姨娘脸色有些不好看,这就是找她要钱了。

她看了自己的大丫鬟一眼,微微颔首:“知道了,你下去跟梧桐说就是。”

谢氏就千恩万谢地下去,两人在院子里嘀嘀咕咕没几句,外头就有小丫鬟过来传话,说门上有人来寻丁姨娘。

梧桐听着脸色一变,面上不情愿,脚下却不敢耽搁,连忙进了屋里咬着耳朵给丁氏禀报。

丁氏握着茶盏的手也是一顿,旋即装作无事地对青娆道:“今日不凑巧,我这里的事有些多,等来日,我再备上席面向妹妹赔罪,还望妹妹不要介意。”

青娆在一边看着,心里已经转过无数个弯,知晓丁氏这里怕是出了什么不好让她知晓的事情,也识趣地不再久留,客套着准备告辞。

丁姨娘亲自送了她到院门口,不乏亲近地拉着她的手温和道:“今日招待不周,妹妹千万别介意。”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其实,照我想,咱们是一样的人。这府里讨生活多不容易,日后还盼着能和妹妹相互扶持,免得不知什么时候中了旁人的套。”

后面这一句,不免有交浅言深的嫌疑了。

但青娆也只是诧异了一瞬,便很快明白了丁氏的意思。

夫人如今眼见着是倚重她甚于丁氏的,丁氏受了冷落,却没有办法背主另投他人,因为她知晓方氏绝不会接受她,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与她结成同盟,好让她日后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青娆却装作没有听出背后深意一般,笑眯眯地道:“咱们几个都是服侍国公爷的,和亲姐妹也不差什么,自然是要相互扶持的,不然岂不是让外头的人看笑话?”

丁姨娘听了,笑容有些勉强起来,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含笑目送她离开。

等人一走,她便回了屋收拾起细软来,挑了几样东西让丫鬟送到门上去。

她娘家人的日子难过,每每上门她总要拿些东西给他们。一则是不忍他们在外头受苦,二则也是怕他们等在那儿却进不来,让府里人知晓了看笑话。

梧桐再回来时就看了谢氏一眼:“妈妈瞧见了,贴补了那头,姨娘手里可没什么剩下的银子了。”

谢氏却也不恼不怒,反倒笑呵呵地道:“那就是那小蹄子运道不好了,难得姨娘发善心,她却没赶上。没钱看病,也是她的命。”

迎秋那小丫头片子,毛儿都没长齐就敢在姑娘面前说她的不是,趁着姑娘不在,她不打发了她,这屋里的人还当她是好欺的。

谢氏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这银钱有也好,没有更好。

而另一边的青娆出了玉喜轩,默然地想了许久那谢氏的行事,脸上挂上了冷冷的笑意。

都是底下出身的,打量谁瞧不出她的手段。当着主子们的面,谢氏就敢说姑娘的不是,若是被周绍听见半句,早打断了腿扔出去,可见这是个阳奉阴违、奴大欺主的,素日里在丁氏面前也有不小的体面。

丁氏想向她靠拢,但她却未必要和这样的人坐在一条船上。连院子里的事,甚至养女身边的人都没料理清楚,日后指不定怎么害了她。

孟夏跟着青娆走了一遭,见了更多主子们的事,心里正暗暗兴奋着,就听她家姑娘问:“玉喜轩里,你可有搭得上话的人?”

孟夏顿时心跳不已,看了一眼青娆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第一日给夫人请安时,她就落了丹烟一步,而后让她得了脸,管了姑娘房里的器物账册。

姑娘外出还愿意带着她,正是瞧中了她家生子的身份,若是这等事她还不出头,恐怕就要彻底失了姑娘的欢心了。

于是到底点了点头:“奴婢瞧着有个洒扫的丫鬟,正是我爹娘管着的庄子里出身的。”

……

青娆的盛宠,足足持续了七日。

到了第八日的晚间,周绍正在她屋里用饭时,高永丰匆匆进了后罩房,隔着帘子来报,方姨娘发动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45章 第 45 章 老王妃

听了这信儿, 青娆惊得放下了筷子,周绍却还端得住,问高永丰:“可禀了夫人?”

门外的高永丰弓着腰:“夫人说她身子熬不住, 欲遣青娆姑娘陪着爷过去,等生下来了回来禀一声就是。”

“也好。”周绍点点头, 没放在心上。陈阅姝身子骨近来越发差了,方氏临产之事根本没插手,到了正日子不过去,也是料想得到的。

他看一眼青娆,道:“先用饭吧, 妇人生产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吃饱了夜里才熬得住。”

青娆连忙笑着应是, 她先前一直在四姑娘跟前服侍, 府里几位姨娘生产的事情的确从来没关注过,周绍想来是有些经验——听闻鹤哥儿降生的时候,便不大顺利。

话虽如此, 二人再动筷子时,青娆还是能瞧出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国公府子嗣艰难,方姨娘这一胎, 周绍看着没有太多偏爱,但心里必然是重视的。

自觉忖度住了他的心思, 青娆便也加快了速度,挟了几筷子用下便笑着起身去换衣裳。

经过他身边时, 手被人拉住一把牵了过去。

她愣愣地望着他,听得他道:“不要穿得太素净。”

她有些不明白,方姨娘的好日子,周绍人在她这儿要外院的人小跑着过来请, 已经够显眼了。难不成,她还要去抢方姨娘的风头不成?

周绍见她呼吸都放轻了,怯生生望着他不敢点头的模样,顿时一扫被这消息打得有些沉重紧张的心情,点点她的眉心道:“想到哪里去了?爷是说,一会儿老王妃可能会过去。”

早些时候,老王妃已经派了年长的婆子去伺候方氏临产和生产之事,可见对方氏这一胎的关心重视,陈阅姝不去,老王妃却是很有可能在听到消息后赶过去的。

算起来,自青娆成了周绍的屋里人后,她还从来没给老王妃请过安。不是她不懂事,而是老王妃自来都不见儿子们没有名分的通房,想是没将这些不入流的通房放在眼里。

今日若是能拜见老王妃,在她老人家面前留下好印象,对青娆是大有好处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青娆的心里就有了些暖意。这几日的盛宠对于国公爷来说,想来也不止是一时新鲜,不枉她费劲浑身解数讨他的欢心。

等青娆再从里间出来时,便换上了一身湖蓝的压花衫子,湘妃色绸绫裙,头上戴一对碧绿的玉簪子,瞧着比平日里更显端庄,却又不过分华丽。

高永丰已经跪着替周绍换好了靴子,见她出来,忙退避到外头等候。周绍上下打量青娆一眼,面上露出一丝满意:“走罢。”

青娆提着的心就放了一半。

高永丰提着玻璃绣球灯笼走在前头,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不似纸糊的灯笼,夜色一深就照不清人脸。

青娆跟着周绍一路走出了正院,早有一顶轿子等在门前,抬着二人往照春苑里去。

到了照春苑,便见里头红彤彤的灯笼亮了一排,映得恍如白昼一般。

青娆跟着周绍进去,便见他招了个婆子问:“接生的婆子、大夫都备好了吗?你方主子呢?”

那婆子正是老王妃派来的常妈妈,她被人拦了路,正要发作,见着来人忙又挤了笑脸,一样样的回:“……接生的婆子这几日就歇在府里等着,人早就来了……药藏处的关大夫在路上,一会儿人到了就在产房外头等着,以备万一……产房是前几日就拿醋和石灰熏好了的,半只蚂蚁都不会有,方姨娘现下已经挪到产房去了……”

周绍见她还算有条不紊,便勉强地点了点头,挥手放了她去干活。常妈妈如蒙大赦,扫了一眼跟着来的青娆,微微一怔,冲她笑着点点头便疾步走了。

青娆看着院里热闹却不混乱的模样,听着常妈妈的话,对这王公贵族之家的规矩又有了一层新认识。

常妈妈走了,不忘派了两个三等丫鬟过来将国公爷迎进正屋,边坐边等。

两个丫鬟进来瞧见青娆,先时一怔,而后面色就有些微微的不善了。但国公爷在这儿,她们到底不敢放肆,只好警告地看了青娆一眼便侍立在了一旁。

周绍明显心不在焉,青娆也并不多言,更不会把方氏这里下人的白眼放在眼里。她是夫人专推出来打方氏脸的,又连得了几日的宠,今日这关头还被指过来陪着周绍,照春苑里的若是欢欢喜喜毫无异色,那才是奇怪呢。

不多时,身着石青仙鹤纹褙子,戴了红宝长寿簪的老王妃便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面色沉凝地进来了。

上回见着老王妃,还是跟着陈大夫人去郡王府拜见的时候,这回再在周绍的内宅里瞧见她,只觉得她气势逼人,将身边戴花爱俏的丫鬟们都衬得面容模糊。

周绍忙上前扶住老王妃:“娘,夜里这样冷,你又何必走一趟?这里有儿子呢。”

老王妃董氏扫了一眼屋里人,没瞧见陈氏,面上就有几分不高兴:“你当我乐意来,若不是你府里没个操持的人,我也不必为了妾侍生产的事专程来一趟。”方氏出身再好,到底只是妾侍,老王妃过来瞧实在是太给她脸面,于礼不合。

周绍听着面色也有些尴尬,但大哥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有了不少子嗣,他膝下却只有敏姐儿和鹤哥儿,怨不得母亲日日为他操心,只好道:“都是儿子不孝。”

顿了顿,又道:“元娘近来身子实在不好,若是来一趟,明儿怕是起不来身了。”

老王妃坐下来,听得这话,有些不信。年初时她听着大夫的话音,以为元娘已经时日无多,可到如今人都还好好的,说句诛心的话,她甚至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陈家使出来的苦肉计,好叫她们婆媳握手言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周绍猜得出母亲的心思,心里微微叹息,道:“元娘虽来不了,却也关心着这边。青娆,你过来,给王妃问安。”

青娆本就提着心,见老王妃一进来便刺了陈阅姝两句,顿时明白二人不和并非空穴来风。

她更揣着小心,规规矩矩地上前向老王妃行了大礼:“奴婢庄氏给老王妃请安。奴婢先前在夫人身边服侍,今日听说方姨娘发动,夫人身子病着不好走动,特意遣了奴婢过来等着,一有消息就回去给她报信。”

老王妃一愣,便着意打量了青娆一圈,见这小娘子面上白皙细腻如枝头新发的白玉簪,一瞧便知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不似普通的丫鬟,便看了周绍一眼。

周绍轻咳一声,低声道:“这是元娘给儿子的屋里人。”

老王妃听了这话,面容稍霁,又见青娆通身上下穿得体面又端庄,看着倒是颇懂规矩,没什么妖娆做派,心下就对陈阅姝多了一分满意。

陈阅姝进门时,她对这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儿媳妇不仅不厌恶,反而还很是喜欢了一阵。直到后来她五年无子,却连个屋里人都不愿意抬举上来服侍幼子,她这才动了恼,打了她的脸将方氏抬进府,又将原先服侍儿子的丫鬟选了两个出来做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