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禹城一路往北, 雨终于停了下来。只是天上依旧乌云密布,阴阴沉沉,直至二人来到另一处山峰, 季无殇搂着叶宁宁的手骤然一松, 脚下那柄看起来格外普通的佩剑也失去了平稳, 一整个斜飞往半山腰的石阶上撞去。
叶宁宁摸着一手的血,将季无殇护在身前, 闭着眼扑倒在地, 本以为会传来一阵剧痛时, 临空中又被他翻了个身,红绿与洁白风中翻飞, 引得一旁的树簌簌作响,最终二人互相搀扶着站在了石梯上。
“季无殇, 你感觉怎么样?”叶宁宁自然地搭起他的臂膀,视线扫过他那腹部的嫣红,血虽然止住了,但破损的衣衫与血肉已然糊做一团,看起来甚是赫人。
季无殇喘了口气,“修养一阵即可。”
面色是肉眼可见的惨白, 那眸中却是一汪春水。
叶宁宁别开视线, 抬眼往石阶看去,“我们现在在哪儿?”
这里林静水清,雾气缭绕, 叶宁宁只觉自己仿若误入了仙境, 连带着被那奇怪藤龙追杀的惶恐也逐渐平复下来,这么一想,她脑海中又浮现顾骁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
是他拼尽全力杀了那少女, 才有了她和季无殇能平安逃离。
只是不知顾骁眼下又身在何处?是否受伤?
叶宁宁瞥了眼手腕上的小狐狸图案,不知为何,原本是个劣质纹身般的图案竟变得栩栩如生,连那狐狸九条尾巴上的皮毛都清晰可见,根根分明。
“乌钰峰。”季无殇的声音又缓又轻,袖中手颤了颤。
杀魇妖,催动藤龙毁禹城,又舍了一分身,体内原本被他压制许久的“季无殇”再次恢复了神智,就在这一瞬的分神中,“季无殇”垂眸看向为了稳住他身形,近乎半靠在他怀中的叶宁宁,视线落在她那卷翘的睫毛上,最后是那饱满而缺了些血色的唇畔。
在这段时日里,他想杀了她的心散去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那一段段幻梦,她的眉眼,她的
觉察到了这点,季无殇微蹙眉,神色恢复清明的同时,眼底紧接着划过一丝寒意。
“乌钰峰?真是个怪名字。”叶宁宁扛着他边沿着石梯往上爬,边问:“还撑得住吗?”
这里仙气缭绕,应该有世家门派之类的,她正好带着他求助。
季无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重重咳了声。
叶宁宁了然,怕他滑落,又额外搭了只手搂着他的腰。
她虽是个凡体,力气却大得惊人,扛起一成年男子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季无殇身形比她高出太多,他那满头青丝顺势就垂落下来,时不时蹭着她的耳朵、脸颊,痒乎乎的。
他的呼吸也近在咫尺,身体的温度随着他那一呼一吸渐渐上升。
叶宁宁有些不适,想躲,可淋了一场雨而失温的身体又舍不得这温暖。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叶宁宁起了话题,不知为何,她想要探寻一下他心中所想。
她自认为从性格,准确来说从人格层面上讲,她并非是个具有强烈吸引力的人,更遑论被别人一见钟情。
诶?不过被一见钟情的话,长得好看也能做到吧?
叶宁宁觉得自己真相了。
但穿成个没有自保能力的美女,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残忍呢。
说起来美女,她在现世最好的朋友也是个美女。叶宁宁的思绪不知不觉发散起来。
“我并非一定要跟着你们。”季无殇似是叹道,“我离师门太久,到了回去的时候本想与你们同行,只是没想到,叶姑娘好像误会了,甚至你兄长”
他顿了顿,“叶姑娘,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叶宁宁浑身一僵,她何止误会了,还误会了个大的。
不,主要还是怪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叶宁宁嘴硬,“误会?哪有什么莫须有的误会。”
“你也没做错什么。”她急忙又补充,“你看你救了我,我现在也在帮你,我们之间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他一字一句缓声道,传至叶宁宁耳中却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确实不反感季无殇的靠近,细想一下,她还有点喜欢叶宁宁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惊,又慌乱想:叶宁宁你可真肤浅,怎么能因为一个人长得好看就喜欢上了呢?
叶宁宁彻底闭了嘴,垂眸专心赶路。
石阶不长,虽然扛着季无殇,但他并未将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不知不觉间,这行程已然过半,叶宁宁依稀看见了建筑院宅。
此时风过林动,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依稀能感受到她那炽热的体温,忽地想起乌林秘境之外,他也受了伤,只是那次他一醒来,就来到了楚家。
那一次她也是这样,扛着重伤的自己去楚家求助吧。
季无殇想着,心底忽然涌上一丝惊疑——他对师姐最深刻的记忆,竟然全都来自于乌林秘境之后,而乌钰峰中的师姐,他近乎一无所知,二人也只见过寥寥几面。
墨绿色裙裾在石阶上一步一漾,若非浮生幻梦,他竟不知该去何处才能见到她身上别的颜色。
“乌钰峰”叶宁宁站定,抬首看着眼前的门匾,而后门开,从中探出了个毛绒绒的脑袋,是个白皮圆润的小少年,“师姐、师兄回来啦!”
师姐?叶宁宁左看看右看看,季无殇笑着点头,“回来了。”
小少年站在一旁,笑眯眯地静候二人进了门。
甫一进门,一大股风裹挟着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视线里涌入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五颜六色的花草装点着四周,看起来生机勃勃,唯一不大好的就是,缺少点人气。
许是知道了她心中所想,这时转角处涌出三四个小少年,他们背着剑,穿着统一的道袍,谈笑着走向了林中蜿蜒出的小路;一袭白裙的少女抱着一团药草匆匆奔过,忽地消失在了长廊之中;不远处的天边传来刀剑的碰撞声,原来是一男一女正在切磋,从天上一路斗到了地面,衣袍翻飞扬起浓烈的少年气。
风吹草动,少年们张扬肆意。
一切都活了过来。
叶宁宁本想多看两眼,又被季无殇的咳嗽拉回现实,她侧头道:“乌钰峰就是你的师承之处?”
这也太巧了吧?
“不巧。”季无殇对上了她的视线。
话音刚落,院中人如梦初醒,纷纷看向二人,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看来他还挺受欢迎的嘛。叶宁宁暗想,又觉得有些怪异——这些人的表现好像个NPC,季无殇不做出任何举动,他们也不会有所反应。
季无殇一边回应着大家的招呼,一边引着叶宁宁往里走去。
穿过一栋栋建筑,一棵参天古树吸引了叶宁宁的注意,枝叶青翠欲滴,花朵儿在其中若影若线。枝叶在风中晃动,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好似在邀请她进入院中。
“就是这。”季无殇道。
叶宁宁边回应着,边轻车熟路地推开院门。引入眼帘的是一树的灯笼、红绸,以及写满祈愿的木牌,再然后,一抹瘦小的身影正迎面向她飞来,叶宁宁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小女孩正在荡着秋千,穿着翘头穿鞋的脚丫在空中一上一下晃动。
“月临,去叫你苏若姐姐。”
闻言,小女孩立刻停下秋千,蹦跳着就要离去,却在看向叶宁宁之时,又一脸欣喜地冲过来拉住了她的裙身,“仙人姐姐!”
她实在太过激动,以至于张开双手抱住了她的腿。
叶宁宁一时不知所措,这小女孩也太热情了吧?
不等她细想,先前在前院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裙少女也冒了出来,冲着她两眼放光,“师姐!师兄!”
师姐?叶宁宁正疑心自己是否听错时,季无殇又道:“苏若,你师兄我可正受着伤呢。”
苏若这才将视线转移到季无殇身上,看了一眼后,却是笑盈盈地哼歌离去。
叶宁宁被这诡异的一幕弄得丈二摸不着头,好在季无殇解释,“她就是这种性子,不必太过在意,我们进屋等着罢。”
只是腿上的小月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还是季无殇牵过了她的手,才使得叶宁宁重获自由,进了屋,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屋中陈设极其简单,叶宁宁却莫名觉得,早在很久之前,她曾用心地装点过这一片天地,譬如那窗户,她给挂上了素色的窗帘,靠窗的桌上也被她放上了一束束花;又譬如那张床,她曾在那床头放上过一个形象丑陋的娃娃,床下被她专门放了个柜子,用以存放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叶宁宁有些怔愣,连带着精神也跟着恍惚,好似整个人飘在了半空,正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着另一个自己在这屋里忙里忙外。
“叶姑娘?”随着一声轻唤,叶宁宁被抓住了手腕,即将涌出的画面在这一刻被猛地按了回去,眼神也恢复了焦距,她低头看去,季无殇已经半靠在床头,衣衫不知何时散落开来,露出一大片白皙肌肤的同时,那伤口也尽情地暴露在她的视线中。
“真的不要紧吗?”叶宁宁不敢直视那伤口,只好环顾四周,放在桌上的一篮子灵药正提醒着她,苏若方才来过,只是她静悄悄的,好似一阵风。
第77章 嫉妒 趁着季无殇休息之时,叶宁宁……
趁着季无殇休息之时, 叶宁宁打算独自逛逛乌钰峰,出了这院子,走上一座架于半空的石桥, 感受着身边缭绕的雾气, 欣赏着在半空御剑飞行时那翩然的衣角, 叶宁宁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广场,广场中央, 七八名少年正手持长剑, 笔画着招势。
眼下正是傍晚时分, 缕缕夕阳给广场染上了橙红,也让少年们的衣袍沾上了暖意。
长剑掠过半空, 带起衣袍纷飞,搂起一抹残阳, 美得好似在惊鸿一舞,偏偏空气中又划过剑气,所过之处,带着凌冽的风。
柔中带刚,刚中夹柔,并非华而不实的招势。
叶宁宁看得入了神, 两指相并, 以此做剑,不由跟随少年们的动作舞了起来。
直到浑身发了热,这一剑即将进入尾声时, 叶宁宁才停了下来, 喘了口气,扇了扇手掌,却是一回眸, 看到了一身白衣的季无殇,他静静立在那儿,长袖盛满了夕阳,随风而起时撩动了一道道波光。
“让你见笑了。”叶宁宁为了压下那抹羞赧,脸上露出了个怪笑。
季无殇摇摇头,语气温和,“我听闻你一直想拜入仙门,眼下乌钰峰如何?”
叶宁宁闻言一怔,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脑子晕乎乎的。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支撑她一路走来的信念便是拜入仙门,顺利飞升踏破虚空,她知道这是一条艰难之路,可是回家的念头日日夜夜都折磨着她。
尤其是在某天醒来时,她竟然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逐渐消退。
她初入异界,一股强烈的游离感总是包裹着她,潜意识里总会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留下来,不要因为某个人留在这里,更不要对这里抱有任何期待。
就算她一直拿顾骁与叶溯做对比。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想到“哥哥”,一想到“叶溯”,脑子里首先浮现的却是顾骁的脸,叶溯的模样反而变得模糊起来?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如果一直留在这里,她不仅会因为融入这个世界而忘掉叶溯,忘掉爸爸妈妈,忘掉现代世界所养成的一系列行为习惯,更会逐渐忘了自己本该来自于哪里,忘掉自己本来的模样
这叫她如何接受,如何接受以另一个人的样子活下去。
她虽然还活着,却不再是她自己。
留在乌钰峰不好吗?
眼前少女陷入了思考,季无殇垂下眼眸,心中如海浪奔腾翻涌,又似千万根玄天链啃食着他的魂体,可在离开浮妄山后,那些玄天链早已被他剃得一干二净。
难道你心心念念的一直都是云流宗?一直念的都是他?
袖中手握了握,那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逐渐清晰。
自离开青山镇后,他总是忍不住悄然窥视着他们。
天晴时她总会掀开车帘,偶尔甚至会钻出马车,与那个男人并肩坐在车外,学着他的样子牵引马匹,举止不熟练时,他靠近指导,她也不会回避。
这一路掠过的景色——蓝天白云中经过的飞鸟,半空合拢翅膀停在她指尖的蝴蝶,就连只是大片翠绿的稻田她都会同那个男人分享。
她清脆的嗓音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总是满眼惊奇。
顾骁、顾骁名为“嫉妒”种子如扶芳藤种下,在他体内不断生根发芽。
他时不时搅动林间,唤起风声。
可她从未留意,只是随口问一句:“顾骁,刚刚那动静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一次提起过他。
即便是藤蔓十三。
只有下雨时她才会嗜睡,潮湿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可若非他刻意引导,梦里也丝毫不会出现他的影子,那绮丽梦境中除却雨声、书页,就只有那个男人!
她在梦里一遍遍唤的不再是“顾骁”,而是“哥哥”!
她的身上甚至还留有他的烙印。
那抹妖契、那抹妖契!
“因为他是我兄长,我们这一路都相依为命,我不能失去他!”
“若非她对我有情,你觉得这妖契又怎会由着我种下?”
“季无殇,求求你救救顾骁,救救他!”
手颤了起来,剑气从指尖涌出,又没入双臂,崩裂伤口,痛意传来,季无殇才感受到了片刻清明,血再次溢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
叶宁宁惊呼一声,“你怎么了?”
他那眼尾染上一抹嫣红,如玉脸庞被夕阳染上一丝妖媚,叶宁宁被迫避开视线,下一刻,阴影却向她倒来,并顺势栽在了她怀中,他的头搁在她的肩颈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那敏感的肌肤上,叶宁宁浑身一颤。
季无殇本就身形高大,这么一来,反倒似她整个人被他圈在了怀中。
太近了,也太过于暧昧叶宁宁想推开,又顾念着他受伤,不敢轻举妄动。
这么一个敢身闯藤龙之身救她的人,怎么有时候偏偏脆弱得好似一株雨中栀子。
注意到二人的举动,这时正忙碌的乌钰峰弟子们一下涌了上来,用略带机械嗓音询问着:“师兄你怎么了?”
心下划过一丝诡异,只是不待叶宁宁细想,她便听到季无殇在她耳边道:“麻烦也姑娘带我离开这里,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叶宁宁僵直了身体,又如初来乌钰峰那般,扶着季无殇离开。
进了白日所待的院子,天已经彻底黑了,屋中没有烛火,夜色中也无月亮,身为凡人的叶宁宁看不清身旁的一切,又不敢放开季无殇,直至走到床边,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她连带着对方一并跌入了柔软的床铺。
身下之人立刻发出一声闷哼。
“对不起、对不起,我立刻去找苏若。”叶宁宁慌忙撑起身子,扶着床沿就要离开,却被季无殇一把拉过,又拽到了身旁。
“别走。”他说。
这时月亮从云层中走出,洒下一片银色,穿透了窗户,叶宁宁侧头看去,只见季无殇一脸双目紧闭,一脸隐忍,似乎正在经历着什么噩梦。
他这是怎么了?伤情加重了吗?叶宁宁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这才发现,季无殇寻到她之时头发散乱,衣衫也未收拾整齐,似是发现她不见后,就匆匆追来,根本不像是恢复齐全的样子。
她高估了修士的自愈能力。
叶宁宁蹙了蹙眉,伸手向下摸去,果然沾了满手血迹,她实在担心,猜测这伤口有毒,要想彻底治好并非只是简单上个药,然而她对药理一事一窍不通,只好安抚道:“季无殇我知道你难受,你稍微忍一忍,待找来了懂行的人,你就不会再遭受折磨了。”
哪知下一刻,他手上一揽,竟将她死死扣在了怀中,一颗毛绒绒的头埋在了她颈边,身子也不由紧贴了上来,刹那间两人体温共享。
叶宁宁整个人都热了起来,这算什么?发烧了?还是脑子已经被毒糊涂了?
“季无殇你放开我。”叶宁宁挣扎,力道变大了些。
神志不清成这样,再这样下去,他得变成个傻子吧?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双手撑起了身子,俯身看向了她,一双眼眸微红,其中欲色如潮汐涌动,而后在她那惊疑的眼神中,他垂眸咬向了她的脖子。
你不能爱上别人,你是我的。
鲜血入了嘴,加深了眸中的颜色,黑气悄无声息将二人包裹。
你他大爷的!疯了吧?!叶宁宁吃痛,轻哼一声,随即她又僵住了身体——他居然、他居然!温润和柔软覆盖了颈部的伤口,传来了一阵阵酥麻。
“季无殇你别这样,我是叶宁宁。”她竭力推着他的身体,就算受了伤失去意识,也不该拿她发泄。
为什么要抗拒?为什么要抗拒他的靠近?他反手扣住了叶宁宁的手腕,将之举过了头顶。
“你大爷的死变态!”叶宁宁抬脚就要踹。
黑暗中传来了些许簌簌声,有东西静悄悄地抚上了她的身体,然后束缚了她的双腿,缓缓缠上了她的腰肢,并且困住了她的双手。
藤蔓?为什么会是藤蔓?
叶宁宁瞪大了双眸,恐惧蔓延的同时,她也认清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余地,眼泪溢上了双眸,恍惚间她似是听到了一阵轻叹,再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掌盖住了她的视线。
“季无殇”叶宁宁嘴角微颤,“你一直都清醒着对不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久久凝视着那抹嫣红,闭上双眸没有回答,垂首吻了下去。
皎洁的月色下,二人的青丝铺了满床。
热气在唇边喷洒,他碾过她唇瓣,又想要进一步勾着她,但对于叶宁宁而言,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她也不会轻易认输,于是她紧紧闭着双唇,不给他任何机会。
然而他就像一位稳重的猎手,在猎物没有漏出破绽之时,并不急着出手一击毙命,动作始终迟缓温柔,直到她所有的空气都被掠夺,呼吸变得急促,不得不城门大开之时,他猛地闯了进去。
在失去视野的时候,往往其他感官都会变得无比敏感,就比如她身下的温度正在不断攀升,鼻尖弥漫着一股夹着血腥味的梅香,以及唇齿之间的温润、柔软。
除去浑身上下的桎梏,他并未对她做出任何强迫行为。
神丝恍惚间,叶宁宁想起了曾从心底涌起的悸动。
只是眼下光景,像极了南方秋冬时节不知何时就会来一场的淅沥小雨,带着潮湿突如其来地将人包裹,黏腻、冰冷,瞬间破坏掉人的心情。
这不是她要的喜欢。
唇舌勾缠的下一刻,叶宁宁用力咬了下去。
第78章 进退两难 季无殇的动作顿了顿,半……
季无殇的动作顿了顿, 半晌,叶宁宁听到了一声轻笑,紧接着她的耳边又传来了一声低哑的轻唤:“师姐”, 语气缱绻, 短短两个字的字音像裹上了什么离奇的术法, 尾音如羽毛般一下一下挠着她的心房。
叶宁宁蹙眉,刚想张嘴问个明白时, 便感受到他再次含住了自己的唇, 湿润、柔软, 让她想起曾经因为好奇而吃过的栀子花花瓣,夹杂着略微急促的呼吸。
你个发情的公狗!念着别人还来亲她?!
神经病、疯子!傻哔——
叶宁宁被迫仰起头, 口中呜咽着,又亮起尖牙咬了下去, 咬得他唇瓣鲜血淋漓,一时间自己嘴里也满是黏稠,舌尖掠过时,勾起一阵阵腥甜。
“季无殇你到底要做什么?!”
一瞬间莹白的月光闯进了她的视线,他不再捂住她的眼睛,藤蔓也松开了她的手。
叶宁宁立刻伸手推搡, 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掌心, 紧接着青丝缠绕,十指相扣。他用了灵力,根本挣脱不开。
她恼了, 用另一只空出的手趁机去抓他的脖子, 握住它然后一把掐住,她力道虽大,却是个凡人, 按理来说在修士面前,不会那么轻易就控制了对方这么脆弱的地方。
因而感受到掌心间滑过的喉结,叶宁宁第一反应是愣住:他为什么不躲?
只要稍一用力,她就能折断他的脖子。
他直起身子,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白皙的臂膀和胸腹,线条精致有型,其上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深有浅,新旧错落,好似受到了极大的酷刑。
叶宁宁避开视线,又被他轻轻捏住了手腕,她因此对上了他的双眸,黑沉、潋滟又迷离,月色下他面容如玉,沾了血的唇更衬得他妖冶无比。
“你不喜欢的话,那就杀了我吧。”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他的语气带了几分楚楚可怜。
你不再喜欢我,那就杀了我。
叶宁宁不禁心头一颤,掌握他生死的那只手不由松开,舌尖无意识撩过了唇角,“季无殇你——”太卑鄙了。
只是话未说完,他再次俯身,叶宁宁紧急侧头躲避,却被他扼住了下巴,张开双唇露出了一排贝齿。
在她看不见的视角里,原本了无血色的唇瓣已然抹上了胭脂,红润饱满,沾上了晶莹的液体,起伏不定的胸脯带动着双唇呼出了暖热,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用这种话威胁她,太卑鄙了!卑鄙的疯狗!
他钳住她的下巴,带着强势的进攻,在她的城池搅弄风云,一旦发现她将要做出反抗的行为,他又会立刻逃离,唇齿追逐间竟成了调情,她只能喘着气承受这一切,只觉自己像一团被人任意揉搓的面团。
温热的液体滑落,叶宁宁带着哭腔的嘤咛引起了他的注意,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季无殇在这时放开了她,眼底闪过一丝无措,“为什么?”
叶宁宁扭头闭眼,不肯回答。
她对他是有那么一点好感,可她不接受这种方式。这算什么?她又算什么?
从藤蔓十三到禹城,再到他突兀“受伤”,被他骗上了床,又听他轻唤“师姐”二字,这一桩桩一件件,她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难道是他出门在外随手捡的狗吗?被他用骨头逗来玩去?
越想越气,叶宁宁憋回了眼泪,一掌狠狠扇了过去。
清脆声响犹如炸雷,她用尽了全力,那张秀美的瞬间红肿,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我才要问问你,为什么?!”叶宁宁怒吼。
趁着他愣神,她抓紧时间挣脱了藤蔓,搂了衣裳赤脚下了床,再未回头看过一眼,便跌跌撞撞向门外奔去。
屋外寂静一片,即便各房各院都亮着烛火,却没有一丝人气,就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个彻底,叶宁宁奔行的速度越放越慢,觉察到无人跟来后,她干脆变成了走。
青石铺设的地板泛着凉意,被怒火冲昏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叶宁宁这才注意到了乌钰峰的不同,树影在月色下斑驳扭曲,宛若一个个鬼影,白日里热闹的样子好似一场幻梦。
在一处亮着烛火的屋外,她轻唤:“有人吗?”
无风也无声。
叶宁宁拧眉,干脆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精致,木质门窗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琉璃制成的风铃随着她推门的举动发出了轻响,地上铺设了绣着花草的锦织地毯,再往内,入目的是花鸟屏风,桌边的净白瓷瓶中插着几株不知名的花束,只是花束已然枯萎,褐色花身颓废地耷拉在半空。
绕过屏风,床榻、衣橱、妆台一应俱全,无一不装点了些许巧思。
由此可见,屋主人有在好好对待自己的房间。
怎么会没人?叶宁宁想不通,正准备离去之时,余光却瞥见床头幔帐外露出了一只手。
那指甲还染着丹蔻,只是手背上浮现出不同寻常的斑点。
叶宁宁小心翼翼走过去,撩开了床幔,下一刻却被吓得往后倒退一步——这床上躺着的是与她仅有两面之缘的苏若,可眼下,她那张本该白净的脸上到处都是血迹,配上那安详的神色更是诡异至极,再往下,腰处衣裙糊作一团,透露出些许暗红色,紧接着就是腿
那腿竟然并未与腰衔接在一起!胯骨处被齐齐斩断,露出血肉模糊的平面,尽管已经凝固,也没有散发一丝血腥气,可这视觉冲击实在太强,尤其是有了白天那个鲜活苏若的对比。
“呕——”叶宁宁捂住嘴,将要离开之时,却见苏若动了,她睁开了双眸,面露迷惑,“师姐这么晚了,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像是没看见叶宁宁面上的惊恐,她又自顾自问:“师兄的伤怎么样了?”
说着苏若用双手撑起了只剩上半部分的身子,面上的表情鲜活起来,“坏了,今天的药圃我还没有打理,得赶紧去看看。”
“师姐、师姐,要不你陪我去吧?”苏若笑着,伸手来拉叶宁宁的衣袖,“正好你来给我讲讲那些草药的各种功效,我学一学。”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下半身,苏若鼓了鼓嘴,掰过了自己的下半身,试图拼接上去,叶宁宁再也受不了了,转过身往屋外冲去。
“师姐、师姐!”苏若边叫边追了出来,声音几乎快要传遍整个乌钰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唤她,“师姐师姐。”
隔壁的房门甚至打开,露出个小女孩,是白天的月临,她虽然没有苏若那般可怖,还是正常人的模样,可看向叶宁宁的眼神中充满了呆滞,动作也并不连贯,就像是个匆匆上了发条还来不及调整动作灵敏度的木偶,“仙人姐姐、仙人姐姐。”
起风了,乌钰峰响起沙沙声一片,树林中似有什么疯狂涌动。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这里不是她的归处。
似是白日里淋了雨受了凉,此刻又有寒风迎面吹着,叶宁宁只觉头隐隐作痛,好似脑海中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苏若、月临
师父
渐渐地,叶宁宁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了逃离的脚步,只知道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身后正在追逐她的那些人对她来说很重要,只是他们早就已经死去
林中深处,涌动的东西终于显出原形,是一条条藤蔓,如蛇一般悄声无息地将她整个人缠绕,只是动作甚是温柔,剧烈的头痛让她脚下一软,跌进了藤蔓中,就好似跌进了用软毛铺就的温床。
再然后,腰上出现了一双手,紧紧将她扣在了怀中,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叶宁宁看到乌钰峰众弟子已经围了上来,尤其是苏若,她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脸上带着困惑。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他道:“苏若,你吓到你师姐了。”
“她是我师姐?为什么要怕我呢?”苏若不服气。
师姐?谁是他们的师姐?叶宁宁恍惚想着,彻底坠入了黑暗,隐隐约约中,好似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逼退了涌上来的记忆片段
“师姐为什么要逃呢?”
“师姐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啊。”
“师姐”
层层藤蔓中,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抵上了她的前额,丝丝黑气钻了进去,神魂深处的疼痛让她皱紧了眉头,不由颤声尖叫,“好疼,放开我,放开我。”
她疯狂挣扎,伸手想将他推开,他却反手扣住了她的双手。
意识被强行清醒,又疼得脑子一片模糊,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正在撕裂、张开,被染上了一道道黑气,叶宁宁无助又绝望。
它们会吃了她,会将她绞成碎片。
谁来救救她。
“顾骁”救救我,救救我。
身上之人停下了动作。
叶宁宁像是抓住了希望,“顾骁?”
不准叫他的名字!他要毁了这妖契,毁了它!黑气疯狂涌入她的身体,可她体内的妖契始终在排斥、抵抗,是受到了她的意志催动吗?
她已经痛得浑身颤抖,他若强行将之击碎,她那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住。
他只能收了灵力,将头埋在她的肩头,湿润浸湿了脸庞,没入了她的肩颈和锁骨。
“你明明说过,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男主视角:
恢复记忆:他杀了她,毁了乌钰峰=破镜难圆。
不恢复记忆:她想不起来喜欢他=他是个小丑。
女主视角:
恢复记忆:???
不恢复记忆:莫名其妙被疯子缠上。
第79章 我们重头开始 天已大亮,万物在阳……
天已大亮, 万物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叶宁宁在柔软的被褥中醒来,只是映入眼帘的场景还是昨晚曾待过的那间房时,她一个激灵, 从床上翻滚而起, 跳下床就准备离开。
恰在这时, 门开了,进来的是季无殇, 手上还拎着饭盒。
“你睡太久了, 来吃点东西。”他温声道, 浑然不提昨晚之事。
叶宁宁睡了一觉脑子也清明不少,她总觉得这乌钰峰跟自己这身体的原主人渊源不浅, 她或许应该跟他们说清楚,然后让他们放自己走。
但是这样可行吗?叶宁宁想到季无殇那偏执的眼神, 想到他低喃着一声声“师姐”,她莫名涩然,又担心,自己若是将实情全盘告知,说这具身体已经换了内芯,说她是个穿越来的游魂, 他们也许会把她当做异类, 绑上绳子给烧死吧?
叶宁宁不敢细想,决定装傻,依言坐到桌前, 看着他一样样将菜拿了出来, 两荤一素,还配了一汤,冒着热气, 香味扑鼻,都是家常菜做法,还正好踩中了她的口味。
一般而言,筑基之后修道之人便会辟谷,不用再摄入五谷杂粮,叶宁宁下意识认为,这或许是他一大早买的,便没有多问。
权真界虽然充满了妖兽鬼怪,还能修仙,各行各业存在着失真感,但人间界习俗和衣食住行倒与华夏古国没什么两样,这算得上是叶宁宁唯一感到宽慰的点。
叶宁宁扫了一眼饭菜,又看向季无殇。
“怎么了?”季无殇递给她一双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缠了好些纱布。
叶宁宁挑眉,猜到了这饭菜是他花了些心思亲自做的,眼下正捧着一双受了伤手来她面前博取同情,她偏不接招,反而问道:“乌钰峰有厨房?”
“嗯,苏若入门短,还忘不了凡尘,这小厨房便是她备的。”季无殇垂下眼眸。
用须臾灯复活的人,不仅时刻需要用灵力温养他们的神魂,记忆永远也会停留在死去之前最美好的时光中,通过须臾灯,也能窥见他们的前尘往事。
在苏若的记忆里,乌钰峰大师姐虽然极少笑,却是个心细之人,会对她的修行予以严格要求,她最怕的就是师姐每日追着她问课业情况。
那时候的师姐其实从未进过乌钰峰的小厨房,只是在苏若给她端来一碟碟菜肴时,会浅尝几口。只是时间久了,师姐开始批评苏若,让她专心向道,不可总留恋凡尘俗物。
然而自从历练归来后,师姐变得鲜活起来,她会与苏若分享各种饰品,会与她一起御剑去人间界买食材,在小厨房做些他从未见过的吃食,譬如“辣条”,又或者“面包”,遇上做饭工具不称手时,她还会想方设法找器修的师弟师妹们造出来。
思及此,季无殇又有些茫然。或许是那场浮生绘梦改变了她?
他不由看向叶宁宁,她正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塞。
这一筷子菜沾上舌头的瞬间,叶宁宁就有些想吐——太咸了!油也是生的,有股腥味儿。
她秀眉蹙了蹙,看到季无殇正歪头盯着自己看,默默无言刨了一大口饭,勉强把菜吞了下去。
忽地冷风吹过,叶宁宁缩了缩脚,然而还是被对方留意,“怎么没穿鞋?”
叶宁宁沉默着将双脚往桌子下藏,若她再细心点,就会发现,彼时的自己只穿了件雪白里衣,青丝未绾,大片锁骨正暴露在空气中。
外袍悄声无息披上了她的肩,再然后,一抹暖意包裹上了她的双足,叶宁宁浑身一颤,脚一抬就踢了过去,恰逢对方抬头,这一踢,就踢到了对方脸上,然后她便见那张白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与昨晚被扇了一巴掌,还带着红痕的脸互相映衬。
“放开我,我自己来。”叶宁宁扔下筷子,身子往后仰,试图将脚挣脱,却是白费了一番力气,她知道又是对方动了手脚,一怒之下卯足了劲儿朝对方踹去。
这一脚又上了脸,准确来说,他那张脸从未闪躲过,放的位置刚刚好够她踹到,因为用了力,空气中发出了一声脆响。
“变态吧你。”叶宁宁破口骂道。
季无殇双腿跪地,于桌檐下扬起了头,小心翼翼捧着她的一只脚,看向她时眸中水色潋滟,“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生的好看,笑起来温温柔柔,像极了一朵正待人采撷的娇花。
叶宁宁怔住,全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穿上了鞋,又站起身来收拾桌子,问道:“要不要去找苏若玩?小月临也在等你呢?”
语气、举止,表现得就像是与她相知相恋已久,与她俨然成了一对老夫老妻。
“季无殇,你要不说说你和我的故事吧?”叶宁宁轻声问,“你知道的,我失忆了。”
他顿了顿,道:“原来一直以来,你都在怀疑这一切吗?”
“你怀疑乌钰峰大师姐另有其人,怀疑我,连带着乌钰峰其他弟子都认错了人,是吗?”
叶宁宁抬眼看去,“那为什么我是个凡人?”她脑子里塞满的也只有现代的记忆,哥哥和爸爸妈妈,难道这些全是假的吗?
季无殇握住盘子的手蓦然加了力道,脸色惨白起来,半晌才缓缓道:“师姐,你根骨已碎,灵力全无,自然是个凡人。”
这个答案并不令人意外,毕竟叶宁宁不是第一次听到,她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些许期待问道:“那我如何才能重新修炼?”
重新修炼就能找回记忆了吧?就能搞清楚一切了吧?
“只要师姐安心待在乌钰峰,便有法子修复灵根灵脉,重头开始。”
为什么不给个直接答案?叶宁宁刚想追问,却见对方抬眸与自己对视,那双眸子泛着些许猩红,眼尾上扬,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疯狂,再然后,他凑近了她,俯身将她环抱在了怀中,声音微颤,带着些期,“那样的话,师姐会和我重头开始吗?师姐你不会再离开了吧?”
叶宁宁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还是反手搂住了他的脖颈,感受着他因为兴奋而微颤的身体,瞥见他那微红的耳垂,她轻声道:“好。”
这里黄沙弥漫,不见天日,环境里黄澄澄一片,让人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
地上堆了些乱七八糟的尸骸,风一吹,又被沙子覆盖,一角明黄从沙子中露了出来,再然后是一只手抓了抓黄沙,整个人缓缓站了起来。
入目是一片荒凉,凭着在云流宗学过的知识,林婉儿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权真界最为荒凉之地,名为“无极”,心中感念,腾蛇鞭划破满是黄沙的空气,化作小蛇乖巧地缠上了她那莹白手腕。
林婉儿甩了甩头,喉中干涩无比,双唇也起了皮,储物袋已然在林家的打斗中丢失,此时身体正处于极度缺水中。
想到林家,林婉儿浑身一颤。
阿娘、阿娘!
她在这黄沙中茫然奔走,直到力竭,又摔倒了黄沙中,风沙入了眼,刺痛感让她终于认清现实——阿娘为了保她,早已死在了那场屠杀之中。
以凡人之躯抗住灵力波动,最终的结果便是,肉.体四分五裂,再也辨不出原貌。
那黑沉沉的夜里,周围是血海尸山。
她扑向娘亲的身体,眼泪滑落,却不敢哭出声音,她看不懂也猜不透现在的大木头不,季煜安,因而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他走到了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握住腾蛇软鞭,浑身颤抖,她知道此时应该出手,或许可以偷袭成功,可若是行刺失败,她也会死吧?会像这里的人一样,死无全尸。
“季煜安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失去了乌钰峰,而我也失去了林家,我们到此为止吧”她双腿跪地,却低着头不敢看他,“我会替你在师尊面前扛下这一切,须臾灯在你手中,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哈哈哈哈林婉儿,你果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杂.种!居然向你的杀母仇人求情”不远处,林浅以剑作为支撑,从地上爬了起来,并举剑朝季煜安后背刺去,“魔头,去死吧!”
下一秒,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飞出,被席卷而来的藤蔓缠绕、撕裂,血肉被吞吃殆尽。林婉儿没有抬头,捏着腾蛇软鞭的手已经泛了青白,许是血腥味太过浓重,她竟觉得有些恶心,胃部翻腾,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穆三娘那张还带着慈爱表情的脸直直闯入了她的眸中,林婉儿浑身一僵,与阿娘的记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阿娘,至死都没有怪过她。
林婉儿只觉恶心感更甚,还伴随着浓浓的愧疚、嫌恶,或是其他的情感,一并将她裹挟。
她想笑,眼泪却流个不停,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走上这条路,明明是为了让阿娘能活得更好,为了让自己活得自由自在,可是她都做了些什么?她迷失在了云流宗的繁华中,沉溺在了慕衍之的温柔中。
她忘了自己的初心,忘了自己的来处,偏去追随不属于她的明月。
“阿娘、阿娘”林婉儿喃喃道。
阿娘何其无辜!何其无辜啊
藤蔓刺向林婉儿的瞬间,她灵力暴起,软鞭化为腾蛇剑,剑气汇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来人刺去——
作者有话说:啊不知不觉日更快十万字了。
感谢追到现在的读者,追连载辛苦了。
我争取日更到大结局,加油加油。
第80章 陈年旧梦 那夜下了场大雨,噼里啪……
那夜下了场大雨, 噼里啪啦打在身上的时候,林婉儿分不清那是血雨还是普通的雨滴,她被季煜安的藤蔓扼住了脖颈, 悬挂在了半空, 在对上她视线之时, 从出现在林家时便淡漠无比的他罕见地露出了表情,大约是嘲弄。
“你居然会为了个凡人出手?”
一瞬间, 莫名的情绪席卷了全身, 林婉儿忍不住浑身颤抖, 她曾经确实错过了很多次出手的机会,乌林秘境中, 叶宁宁被妖兽蜍吞噬之时,她的螣蛇软鞭分明已经缠上了它的身体, 可她又松开了鞭子,她当时想着,叶宁宁那么强,一定会活着回来,用她拖住蜍再好不过。
天堑深渊中,将师尊送上去之后, 她也能在渊口用腾蛇软鞭助叶宁宁一臂之力, 带他们上来,可她却迟疑了,面对罡风烈烈, 想到那魔障之气惑人心智的能力, 她怕了,她觉得或许自己会拖他们的后腿。
就连娘亲挡在她身前时,就那么近的距离, 足够她耗尽所有灵力,挡下那致命一击,但她犹豫了,因为短时间内强行爆发,会致使她灵脉碎裂,她被云流宗驱逐,师尊所赠宝物也被她消耗殆尽,灵脉碎裂后若无及时医治,她将会彻底成为凡人。
每一次,都差一点。
雨水滴落双眸,模糊了她的视线,在那朦胧的视野中,藤蔓缠上了她的身,开始嗜咬她的血肉,而季煜安在没有得到回答之后,自顾自地走进了废墟中,探寻起了须臾灯的下落。
疼痛让林婉儿保持着清醒,脑子里的记忆越发清晰。
她想起了更多的往事,譬如她与季煜安的初见,不是在青陵镇的荒郊野外,而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雪天,那时她刚来林家不久,她和姐姐林浅的关系还没那么差,于是难得出门一次,林浅借了她一个小丫鬟,还给她收拾地干净漂亮。
她享受着周围人的温暖,于是在遇到小乞丐季煜安时,也毫不犹豫将这温暖分了一点出去。
可是后来一年一度的灵根测验到来,他们天资愚钝,也谈不上十分勤勉,要想在修行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就只能靠天材地宝滋养,就连她也是因为进了云流宗,拜在了慕衍之门下,才有了今日的成就,可无论是家族还是门派里的资源只有那么多,权真界信奉弱肉强食,外有世家、派别之争,而娘亲和她则被迫卷入宅子内斗中,一切都变了。
林浅变了,她也变了。
那些表面上还能维持和谐的兄弟姐妹,各房各院的夫人们,都扯下了伪装。
修道、修道又有什么好的呢。
如果不走上这条路,她会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不,也不会,她生来就异于常人。
浓浓的不甘心涌了上来,林婉儿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我?
“能被云流宗看中,这是你的机缘。”记忆中的阿娘摸着她的头,“从前我护着你,以后你也能自己护着自己了。”
一直以来,她都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可是真的如此吗?站在她跟前的,不是师尊,就是阿娘,甚至是叶宁宁。
她死去的时候,也像这般疼吗?
林婉儿怔怔想。
就在心脏即将被藤蔓贯穿,头颅即将被拧掉之时,林婉儿的身体忽地被片片霜花所包裹,而后自半空轻飘飘地落下,一枚霜花乖巧地坠在她的掌心,又化作利器与季煜安的藤龙缠斗在一起。
伤口在磅礴灵力的滋养下迅速愈合,远处一柄剑破空而来的同时,林婉儿也被灵力扬起了身体,砸向了一个人的怀抱。
白发紫瞳,一身白袍翩然,林婉儿看着他的侧脸,“师尊?”
你为什么会来?林婉儿来不及问出口,伤口处洒落片片霜花,再然后她便见慕衍之持剑的手微微发颤,双眸中有一抹嫣红闪过——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快走!”慕衍之大吼,旋即卷起一阵狂风。
风雨交加间,林婉儿的身体飞了出去,又被一只毛发旺盛,四肢粗壮,额头有一只独角的猛兽接住,扔到了背上。
藤龙怒吟,朝慕衍之的灵兽紧追不舍。
不远处,轰声四起,透过道道荡开的灵力,林婉儿觉察到了不对——师尊的修为不知何时,竟已跌到了炼虚境界,与彼时的季煜安不相上下,甚至会因为分神护着她,而难以应对对方的杀招。
为什么?为什么?林婉儿的脑子混沌一片,恍惚想起自己刚入宗门时,总会听旁人谈起师尊的荣光,他是权真第一人,是云流镇守天堑深渊最好的一把剑,天资卓越的同时,百年来也一直刻苦修炼,将斩妖除魔镌刻心间,人间甚至为了他专门修建了庙宇。
她那时想,这人虽活了百年,但人生过得该是那么无聊烦闷。
她抱着那样的念头,总是想拽他入世,看看这人间繁华。
他分明渴望这些,又一次次克制。
林婉儿不明白,人生在世,为何不能随心肆意。
霜花形成一道屏障,替她挡下了灵力冲击,也隔绝了雨珠,在藤龙不管不顾缠上来之时,林婉儿还未做出反应,便被霜花汇成的寒霜剑斩开。
“万年前晏泽仙君飞升,七情六欲尽数舍离。”道恒长老讲课的声音在林婉儿脑海中回荡,“为什么?问得好。”
“因为神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就不可再有私心。有了私心,又怎能主持下界之秩序?有了私心,又怎愿公正对待自己的职责?若想大道所成,我们也该如此。”
“有没有弟子愿告诉本君,你道心所为?”
没有道心。林婉儿还记得她那未说出口的答案,她不过是随波逐流,时运到了就顺势而为,为自己谋利。
但当道恒长老走到她跟前,静听她的回答时,她道:“婉儿胸无大志,学这一身本领,只为匡扶正义,庇佑弱小。”
四周风吹雨打,身下的火鳞兽被藤龙缠得不耐烦,举止狂躁起来,连带着林婉儿也被扔到了半空,又被藤龙龙尾摔了回去,她灵力已竭,身上伤口还未愈合,这么一来,扛不住又吐了口血。
霜花紧急将她包裹,带着一股股暖意。
林婉儿趴在火鳞兽背上,脑子一阵阵眩晕,隔着疯狂舞动的长发,她看向林家——白光与黑气相交织,纠缠不休,霜华剑发出一声声悲鸣,她身上的霜花也缓缓融化成了水。
自从堕魔后,季煜安身上的灵力便不再纯净,而是一抹抹黑,那些还未被他吞掉的冤魂时不时会发出嘶吼,林婉儿这才意识到,原来从头到尾,凝魂皿就在他体内,他靠着凝魂皿化怨魂为己用,又很好地吸收了从天堑深渊带出的魔气,境界一步步攀升,成了如今的模样。
师尊她要去帮师尊。意识到什么的林婉儿艰难催动腾蛇软鞭,然而那鞭身只是一颤,便不再动作。
身下的火鳞兽一口咬住藤龙,又甩头将之扔出,仰天长啸一声,许是得到了指令,掉头不再与藤龙缠斗,在夜色下越奔越快。
藤龙也受到召唤,往林家方向褪去,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林婉儿视野中的最后一幕,只剩下从云流宗方向赶来的各弟子和长老,其中不乏有人注意到她的身影,想要前来拦截,却被火鳞兽怒吼逼退,如此一来,云流宗被分成了两批,一批赶往林家,一批追逐火鳞兽要捉拿林婉儿。
许是奔乱中,火鳞兽只能将她扔在了“无极”,因这里太过偏远荒凉,又无秘境资源,能在此活下来的皆为凶兽,即便是修士也不敢轻易进入,云流宗的人没有跟来,或许也是想让她在这里自生自灭。
记忆到此为止,林婉儿坐在黄沙中,看着这一望无际的沙尘,心中平静无比,干脆身子一倒,躺在了沙子中。
她什么都没有了,不若就此在这死去。身下黄沙软而细腻,她一时觉得困极了,双眸渐渐合了起来,风呼呼刮着,黄沙覆了面,远远看去,竟真像是埋了座坟。
识海中发了冷,林婉儿虽阖着眼,却被这冷气勾着,神识被迫保持着清醒,她在那一片无垠的海中飘啊荡啊,一股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她细细感受,这才恍然发现,原来是慕衍之留在她身上的命记。
从前那命记埋得太深,她也从未有过这濒死之际,因而直到现在,她才有所察觉。
它在这识海中冷气四溢,就为了不让她彻底放弃行动。
师尊林婉儿一遍遍想着那双紫色的眼眸,联系前因后果,竟止不住地笑出声来——慕衍之,你分明对我有情,为何却从不言说?这段情对你来说,就这么不堪一提、羞于承认吗?!
一时间她怨极了,挣扎着逃离了慕衍之留下的命记,神智回归后,却发觉身上正有股浓烈的鼻息喷洒而来,她立刻警觉,一睁眼便对上了一个红彤彤的大眼睛。
定睛一看,那是一只半截都藏在黄沙之下,上身圆润白胖又泛着些许血丝,宛若肥大蛆虫的妖兽,大眼睛下是一对细小的孔,这似乎是它用作呼吸的鼻子,再往下,就是一张上下皆密密麻麻布满了白牙的大嘴。 ——
作者有话说:加油完结,加油加油。
今天九点才下班,可恶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