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悄声无息缠上了顾骁的折扇,将之抚开,他一愣,目光落到了藤蔓主人身上,只见对方眸色冷然,似是故意般地,走到了自家师姐身侧。
叶宁宁对此一无所知。
她再次扫了眼顾骁,在那满口鲜血的冲击下,脑子阵阵发晕,于是咬牙回道:“五十步笑百步,顾骁你也不过如此嘛。”
言罢,叶宁宁在内心默默流泪,她一定是太想家人了,所以才老把这个姓顾的小子当叶溯怼。
她有点担心自己的行为很不礼貌,于是准备道歉,却见顾骁一手摸着胸口,一手捂着嘴,双眸中写满了几个字“哎呀哎呀我好柔弱呀”。
叶宁宁心中的愧疚顿时消散——还有这精力演戏,说明她的话影响不了对方分毫。
果真是叶溯翻版。
心理素质杠杠的!
摇摇头摆脱这眩晕感后,叶宁宁手执寒泠剑,这就要离开之时,远处林婉儿却叫住了她,并靠了过来。
第46章 他到底想做什么? “宁宁,这一次……
“宁宁, 这一次谢谢你们。”林婉儿握住了叶宁宁的双手。
感受到掌心中的厚茧子,林婉儿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在这一刻充满了真情实感,于是又重重说了声“谢谢”。
“不用。”叶宁宁收回了手, “我只是奉师父之命。何况天堑深渊一旦彻底打开, 也将危及两界, 修道之人,除魔卫道自是本职。”
叶宁宁说着, 笑了笑, 只是眼底平静无波。
她对林婉儿虽无恶意, 但也谈不上喜欢。
作为原文女主,她陷入与原男主的虐恋, 大结局时一无所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亦是可怜之人。只是眼下对方的心思实在复杂,叶宁宁看不透。
林婉儿苦笑,她想问“我们还是朋友吗”,却又抿紧了双唇。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自她初遇季煜安时,她便打定主意,与他相伴进入乌林秘境, 找到冼尘珠, 甚至不惜编织出无数谎言。
即便后续叶宁宁加入,她也只当此次乌林之行又多了一份保障。直到三人行至青陵镇,又进了乌林秘境, 几经生死, 她才生出几分互相扶持之情。
叶宁宁对自己的感情却始终不亲不疏,不远不近。这位乌钰峰的大师姐,一直游移于所有人之外, 除了对季煜安。
而她,亦对二人心怀鬼胎。
只是当她沉睡于未名湖时,是叶宁宁将她带出,亦是他们二人与她一道杀了蝡蛇,这才能毁掉乌林秘境。
夺走冼尘珠时,她偷袭了叶宁宁一鞭,对方虽有怨言,却从未私仇明报,反倒在天堑深渊中将她和师尊救出。
林婉儿自觉可耻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叶宁宁确实是个好姑娘,她去到哪里,就会给哪里带去希望。
“既然如此,就此别过吧,我们有缘再见。”叶宁宁言罢,只给林婉儿留下了一道纯白的背影。
紧接着,季煜安也跟在了她的身后。
林婉儿张口想要唤住他,为天堑深渊中的举动道一声“抱歉”时,她才惊觉,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自己。
虽有些失落,但她也只能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却在此时,顾骁走到了林婉儿身旁,“真可惜,她就这么走了。”
他说着,摇了摇折扇,又道:“或许林姑娘知道他们是什么门派?”
“乌钰峰。”林婉儿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了慕衍之,在对上他那双无奈又怜爱的眼神时,咬了咬唇跟了上去,只是心中忽然有些许茫然。
天地之间,云流宗她两进两出。这一次,她又要随慕衍之归去,第三次回到宗门……这到底是为何?
林婉儿忍不住想到叶宁宁。
若是她,她会怎么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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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身体还在隐隐作痛,但叶宁宁还是强撑着御剑,飞快地赶回了乌钰峰,落地之时,依旧是那位小少年在打扫门口的树叶,一见到她,便惊喜道:“叶师姐。”
由于这种场景此前发生过,叶宁宁甚至有一瞬地茫然,怀疑自己是否又穿越了,紧接着那小少年又唤了声:“季师兄。”
叶宁宁这才发现,原来一路上季煜安都跟着自己,她只是回首挑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往前走着,行至一半,身体上的痛意却越来越严重,尤其是胸腹内部,好似有血肉在撕裂。
她再也坚持不住,双腿一软,一股暖流从胃部涌了上来,鲜血喷涌而出,直接染红了整片胸口。
视线不受控制地看了过去,叶宁宁眼前阵阵泛黑,即便耳边传来了小师弟的惊呼,她的意识已被强势剥夺。
直到身体落入一个泛着冷香的怀抱,起伏汹涌的意识之海归于平静后,叶宁宁才发觉,自己正被季煜安打横抱在怀中。
此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好奇,为何他会回到乌钰峰而不是追随林婉儿而去,只是含糊不清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他皱眉,眼里的担忧与心疼毫不掩饰,叶宁宁心中的疑惑渐甚——他怎么了?为什么会露出这种神情?
迷迷糊糊间,她想到了以前的季煜安,想到了他此前对林婉儿的柔情蜜意,脑子里无数画面交织纠缠,叶宁宁又想到了浮生绘梦中的十三。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此时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以至于在听到他答“你受了严重的内伤,一路上又御剑飞行,这才导致了内伤出血”时,叶宁宁只是轻轻“嗯”了声,作为回应。
随后,她便靠在了季煜安的胸口处,闭眸喘着粗气,默默忍受着身体的疼痛。
想到十三,叶宁宁心安了几分。
只要是他在,总会想办法救她的。
“师姐师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最近可有在好好陪月临哦,就不要怪我没有修炼啦。”
“仙人姐姐,月临等你好久了,今天苏若姐姐正带着我练习如何聚气……”
听到她们的声音,叶宁宁动了动眼皮,却始终睁不开眼,随后她又听见二人的惊呼声,尤其是苏若,说话时都在颤抖,“季师兄,大师姐她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她是不是……”
越说越小声,直到最后,苏若的声音哽咽起来。月临干脆放声大哭,边哭边撕心裂肺地喊“仙人姐姐”。
居然还记得为她哭丧。叶宁宁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无语,自己还没死呢,于是费力道:“别哭了,我没事。”
月临这才破涕为笑。
苏若擦干了眼泪。
而叶宁宁话刚出口,又一股鲜血涌出,感受到胸口的黏腻,闻着浓烈的血腥味,她更不敢睁眼——实在是再多看一眼就会晕厥……
“师姐受了重伤,内脏出血不止。苏若你好好照看她,我去寻药材。”
季煜安边说,边抱着叶宁宁进了她的闺房。在这个陈设简单、颜色单调的屋子里,窗户上却突兀地挂上了一串风铃,床上还扔了两个奇形怪状的布娃娃。
实在格格不入。
摸到床上的娃娃后,叶宁宁松了口气,瞬间满满的安全感。这是她第一天来到乌钰峰时,裁了原主的几件普通衣裙简单缝制的,参照的是她现代卧室中收藏的龙猫娃娃。
虽然丑得没眼看,但好歹是一种寄托。
既然决心要在乌钰峰安定下来,那么长期居所当然要按照自己的审美细心布置一番,这样住着才舒服嘛。叶宁宁暗想,却也不忘对季煜安说了声“谢谢”。
“师姐不必言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季煜安答道,随即转身便欲离开,苏若适时提醒,“季师兄,不若你先去我的药圃找找,看有没有针对师姐伤势的药材。”
一来一去奔波间,太阳渐渐西沉,夜色已晚。
湛蓝色天空下,群星环绕着圆月高挂于夜幕,散发着慈爱的光芒。整个乌钰峰一派祥和,微风路过林间,顿时沙沙声一片,与虫鸣伴奏出奇妙的旋律。
折腾了一下午,叶宁宁的伤势彻底安稳下来,苏若与月临陪伴在她左右,与她闲聊,尤其是苏若那小嘴一张一合,讲了不少八卦,顺带嘴了几句师父张真,“师父也真是,刚一出关就不见了踪影,说好了收月临为徒呢,我都替她等不及了。”
“他去哪里了?”叶宁宁抓住了关键信息。
苏若摇摇头,嘟囔道:“谁知道呢,他总是那么神出鬼没。哎,有这样不靠谱的师父在,乌钰峰的振兴之路如此艰难,也就说得通咯。”
叶宁宁笑道:“这不有我,还有你……你季师兄呢。”
提到季煜安,她心中多了几分茫然。
从天堑深渊归来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出现了转变,叶宁宁一清二楚,但她并不确定,他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尤其是在明知她喜欢对方的情况下。
天堑深渊中林婉儿那一鞭,她看得清清楚楚,自然季煜安也是,这段剧情的性质神奇地合上了原著中“绘梦三生醒,情执乌林秘境”。
想到这里,叶宁宁有些忐忑。
平心而论,她自然乐于看到季煜安与林婉儿的纠缠断开,但她不希望是以这种形式……何况眼下他的表现也太过于平静了些。
……实在不太符合原著里的偏执人设。
要是来个突然黑化,这谁受得了。
叶宁宁正烦恼着,苏若打断了她的思绪,“师姐说的是。”
随即她乐呵呵道:“不如我明天搬来和师姐一起住,这样不就更方便我跟着师姐修炼了吗?对哦,我还可以让季师兄将乌钰峰其他弟子集合起来,一起听师姐教学。”
“行吧行吧。”叶宁宁敷衍着。
苏若顿时欢呼起来,与月临击了个掌后,她扔下一句“我今晚就去准备”后,便跑了出去,路过季煜安时,还甜甜喊了声“师兄好”。
她们的谈话尽数穿进了季煜安的耳中。
他正手执“斩妖”,坐在院中那棵老树下,对着苏若颔首间,心中涌起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彼时那老树绽放的花簇已呈现凋零之势,残花落了满院,好在树冠依旧茂盛,将树下人庇护。
生机术催使枯木逢春,这显然是师父的手笔。
一片落叶飘落至眼前,季煜安体内的荆棘藤便不受控制地钻出,缠上了那落叶,轻轻放于地上。
这株藤蔓来自于师父的扶芳藤,当初师父将之培育后,见他喜欢,便赠予了他,教他以血肉养护,最终认他为主,虽然脱离了主藤许久,却依旧记得师父的气息。
有师父在,便是家。
就算云渺城不复存在,季府已经荒芜。
“救命……抚光,救救我!抚光、抚光……”
是师父!季煜安猛地握紧“斩妖”,循声追去。
第47章 蛊惑之音 树影绰绰,月色冷冷……
树影绰绰, 月色冷冷,季煜安穿梭在林间。
很快,他来到了一面湖边, 其上白雾升腾, 在觉察到有人来到之时, 瞬间湖水翻腾、涌动。
跃过湖水,便是乌钰峰禁地。这里自设立以来, 师父便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在季煜安的记忆里, 一向好脾气的师父只会因闯入禁地一事而责罚弟子,甚至不惜将之逐出师门。
季煜安顿住了身子, 可是体内的荆棘藤却越发躁动,甚至脱离了他的意念, 钻入了湖水,试图往地下探去。
空气中带着两股熟悉的气息,一股自然来自于他的师父张真,而另一股……是冲天的魔气,不光与天堑深渊的魔气如出一辙,还与记忆中的季月琅带给他的感觉一致。
季月琅……
季煜安的心脏极速跳动着, 童年时云渺城血雾似乎历历在目, 这一刻,他又听到了那祭台之下的歌声。
他们在吟唱,他们在跳舞。
歌声诡异, 舞蹈扭曲。可他们脸上都带着欢喜, 仿若在迎接神的降临。
逃、逃离这里。
握着“斩妖”的手微微颤抖,季煜安不敢再向前半步,可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妖契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它嘲讽着:“不敢面对?但这就是你的过去!不见季月琅,你又如何杀了他!如何为你娘亲报仇!”
“何况,你的师父此时此刻正在他的手中,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妖契越说越兴奋,地底下那股气息带来的威胁,它亦能感知,可是正如此前在乌林秘境中,那道强大的妖力将它从锁妖符文中唤醒一样,是一次机会。
只要抓住这次机会,它就能彻底夺得这具身体,顺利修炼成神!
“闭嘴,孽畜!”季煜安眸色一沉。
却跃过了湖面,来到了一道隐藏在丛草间的黑门前,眼下黑门已开,露出了有人进入的痕迹。
它说的对,杀了季月琅,只有杀了他,才能摆脱从前的噩梦,才能救出师父,才能为娘亲报仇。
季煜安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荆棘藤立刻疯狂涌出,灌满了整个入口。
短暂地沉默过后,妖契嘿嘿笑了起来,不住地念叨“进去吧、进去吧”,进去与那股气息纠缠,两败俱伤后它必坐收渔翁之利!
夺得凝魂皿!夺得这具身体!
数千怨魂必为它炼化、吸收,任它调遣!
然而季煜安顾不上管这妖契,因为他又听到了那歌声,歌词含糊,哼唱之人亦嗓音嘶哑,那曲子却以银铃相奏,悦耳清脆如月色下泉水泠泠。
季煜安不自觉沉醉于这歌声中。
再度解封的记忆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的脑海中来回闪现,个中画面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清晰。
他看到了娘亲,看到了他们的故事。
他的娘亲,出生于云渺祁家,在这个人人都有能修道的权真界,她虽无灵根仙缘,是个凡人,却依旧在外祖父、外祖母的宠爱下长大,因而性子明媚张扬,肆意自我,一身烈烈红裙艳惊四方。
直到后来,她与季月琅相遇。
他温文尔雅,面容姣好,更重要的是,他出自云渺第一修真世家季家,又是当时风光正盛的流光宗弟子,站在了她无法触及的高度。
于是她仰望对方,崇拜对方,甘愿追随对方。
对方亦与她许下山盟海誓,对她百般呵护。
但在修道这条路山,季月琅并非天骄,甚至称得上资质平平,做了好几年流光宗的外门弟子。
视线落到流光宗门匾上的瞬间,季煜安猛地神魂震荡——弟子数千,繁荣无双的流光宗……竟沦落成了现在的乌钰峰。
“抚光,我儿,你终于来了。”一道浑厚的男声强势进入了季煜安的脑海,他带着笑意,听起来亲切无比,“你看到了吗?看到了我和你娘的故事。”
话锋一转,季月琅伤感道:“阿言呐……当初为了我,你献祭了自己,可是流光宗却让你我二人多年的谋划功亏于溃,就连我们的抚光,也被他们抢走……”
“阿言,你甘心吗?”季月琅喃喃问道,说话声空灵幽然,像是带了某种咒术。
话音刚落,季煜安与娘亲对上了视线,青丝披散,红裙散乱,一双眼眸溢满了泪水,红唇一张一合,他却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季煜安欲快步往前将她搂入怀中时,女人却骤然消失在眼前,他不由崩溃大吼:“你把我娘还给我,还给我!”
他想起了娘亲笑起来的模样,想起了她的声音,想起了她身上不知名的香气,却也想起了她那场决绝的自戕。
“不,娘亲不要,不要扔下我……”
可是转眼间,又是她匍匐于地,抱着季月琅的腿,任由利刃一剑剑刺向身体,直至血肉模糊之时,她依旧在一遍遍哭求,“季月琅,不要用抚光,放过他、放过他!求求你!阿言求求你!”
抛弃他的是她,为救他舍弃生命的亦是她。
他不分清哪个才是真相,实在分不清。季煜安逐渐混沌,甚至崩溃,不由跪倒在地,就在这时,一双纤细玉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轻轻搂进了怀中。
“抚光,娘亲在这里啊。”一缕青丝泛着幽香,从耳边垂了下来,季煜安一侧头,就对上了一双秋水似的眸子,眸色潋滟,让人几经沉溺。
心脏在海潮中起伏半天,最终归于平静,季煜安放开了“斩妖”,握住了她的手,神色贪恋又茫然。
紧接着,一双大掌抚了抚季煜安的头颅,他抬起头来,一身青衫的季月琅面色慈爱,缓声道:“抚光怎么跪在这里?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言罢,季月琅俯身将他扶起,“不要难过,爹和你娘都在这里。”
“对啊,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告诉爹娘,爹娘都会帮你解决。”娘亲亦含笑道。
“季老爷和夫人感情真恩爱呀。”
“是呀是呀,他们感情好,也是我们的福分呐。”
“哎呀快别说了,今日也是少爷成亲的日子呢。”
“对哦,希望少爷也能姻缘美满呢呵呵。”
耳边传来侍女的低喃,季煜安看了眼四周,只见季府上下红灯笼高挂,长廊红绸微扬,福禧剪纸做饰。来来往往的下人们皆身着红衣,脸上喜气洋洋。
祁言搭上了季煜安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手背,温柔道:“抚光,新娘在等着你呢。”
“小时候你外祖母总打趣你,看到个小姑娘便问:‘小抚光,想不想要她做你的小新娘呀?’,你面皮薄,不光脸红得跟那枫树叶似得,念叨多了,甚至还要哭鼻子呢,没想到转眼间,就到了你成亲的时候。”
季煜安就这么被祁言牵着,乖顺地跟在了她身后,红裙翩然间,他仿若回到了幼时,她也是这般牵着他走过了云渺城的大街小巷,父亲季月琅就跟在他们身后,一会儿为二人送上沿街的零嘴,一会儿又上前接过娘亲刚买的小玩意儿。
美丽的小女子会摸摸他的头顶,直夸“小少爷生得真漂亮”,来往憨厚的百姓会唤一句“季夫人好”,引娘亲频频报以微笑。
想着想着,心脏渐渐柔软。
感受到娘亲手掌中的温热,季煜安蓦地觉得,时间停留在当下也很不错,这里有娘亲,有爹爹,有繁荣热闹的云渺城,还有……心爱的姑娘。
想到这儿,季煜安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衣袂翻飞间,他甚至将祁言扔在了身后,他一把推开了房门,掠过沿路的囍字,又穿过层层叠叠的红绸,在暖橘色烛火中,他看到了端坐在床上,被盖头遮掩的新娘。
她身形纤细,绞动的手指正显示着她的紧张,听到开门声,她颤声道:“是……我的夫君吗?”
“……嗯。”
她会是谁?
一切都静了下来,季煜安听到了自己那急速的心跳声,甚至还听到了风路过的声音,他撩开了红盖头,杏眼红唇皆在这一刻映入了眼帘。
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如月牙,声音清甜,“夫君,你终于来了……”
“为什么是你?”季煜安几乎脱口道。
“为什么不是我?”她歪着头反问,“你所念所想,难道不一直都是我吗?”
季煜安皱眉,正欲转身出门问个清楚,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尖利的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皮肉中,荆棘藤从体内冲出,缠上了她的腰肢。
荆棘藤越收越紧,她的身体越发扭曲,最终在荆棘藤的强力收缩下皱成了一团,宛若一张被人为揉搓成团的宣纸,然而那张红唇依旧一张一合,声线变换,“怎么了?你不满意为父送你的新娘?”
“季月琅!竟是你!”季煜安眼中迸出恨意。
“抚光……”娘亲出现在了身后,季煜安回首看去,却见她神色凄哀,“留下来吧,我们都在这里。”
“是啊……留下来吧。”季月琅的声音如梦似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犹如空谷回声,“我儿,留下来,待爹爹解决了外面那些杂碎,我们一家三口便永远在一起。”
这声音落入耳中,季煜安只觉识海荡开了阵阵涟漪,竟不自觉开口应下,“爹,抚光……”
“季月琅!从前你野心昭然,为一己私欲,不惜修行巫术,献祭云渺城百姓们的爱戴、信仰与拥护!以搭建血色祭台,数千人为你枉死!数千怨魂无处归去!”
“如今,你将抚光蛊惑至此,到底有何居心?!”
张真的怒斥声如平地惊雷,震动了季煜安的神思,他恍然回神,“师父!”
却在这时,季月琅温若静水的声音传来——
“流光宗上下依傍灵根修行,天资优越之弟子无数,修炼所需至宝皆倾向于他们,而我、我季月琅虽身怀灵根灵髓,却无出众资质,是为你们眼中的庸钝之人,自然不配拥有同等资源……”
“既然如此,我修行巫术,以飞升成神踏破天道,也就情有可原了吧?”
“我儿,快助爹一臂之力,摆脱封印!”
“抚光!快闪开!”
张真话音刚落,季煜安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季月琅那张狞笑而扭曲,又有些模糊的面容上,片刻后,他抬首环顾四周,眼前之景这才清清楚楚地落入他眸中。
脚下是各种符文设立的阵法,几根粗如海碗碗口的麒麟玉柱间,玄色铁链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锁住了一具躯体的琵琶骨,又穿过了四肢。
那具身体披头散发,头颅下垂,俨然已经失去了生息——正是被囚禁数十年的季月琅。
再看向四周,满地碎成段,沾着鲜血的扶芳藤映入了眼帘,只是其切口处萦绕着丝缕黑气。
季煜安的荆棘藤蠕动向前,将师父张真包裹其中,又在师父的催动下,散开了藤身,露出了血迹斑斑又破碎的衣衫。
张真那雪白的头发散了下来,也就衬得血肉模糊的断臂伤口越发刺眼。断剑掉在了手边,他却无法拾起。
来不及思考为何眼前是这番模样,也来不及询问师父此处的细节,季煜安只想扶起师父,先带他离开这里。
却见张真朝他苦苦一笑,“抚光啊抚光,你不该来的。”——
作者有话说:断章不该断在这里的,但这几天三次元有点忙,就不得已没敲完,下个章节应该能把这部分的剧情走完。
应该有小可爱看出来了,现在季煜安和叶宁宁之间的感情出现了错位。
碎碎念一下,季煜安的身体就是个多功能器皿,真是啥乱七八糟的都能装啊。
第48章 扶芳藤之殇 后面的声音季煜安听不……
后面的声音季煜安听不到了, 最后的最后,他只看到师父那一张一合的双唇间,白花花的胡须抖了抖, 随即, 他又看到师父站了起来, 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眼底溢满了杀意。
□□被师父的扶芳藤禁锢, 就连独属于他的荆棘藤也在这一刻叛变, 纷纷涌出, 试图逃离他的身体。
季煜安感受到了体内经脉血肉撕裂般的疼痛,荆棘藤尖锐的利刺张开, 好似要将他从内向外刺破,然而这些痛意竟比不上神魂吞噬之痛的一丝一毫。
他听到体内妖契在慌张大喊:“你是谁?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找到了我?”
回应他的男声一如既往地温柔, “此等低贱妖物,也配抢夺这具躯体?”
出去!滚出去!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啊啊啊啊啊!
季煜安死死抱紧头颅,身子瘫坐在地,神色痛苦。银白月色下,“斩妖”剑爆起,无数剑刃围绕着在清瘦的少年周围, 于空中盘旋震动, 却未曾刺入,好似在犹豫,又宛若在迷茫, 不知该刺向谁。
他瞪大了双眸, 整片眼眶都泛起了血红,面容上表情不断变换,有翩翩公子般的温润, 有惊惧之下的恐慌,有背负血海深仇的愤恨。
灵魂在撕扯,无数魂魄在他体内乱窜。
季煜安长大嘴巴,无数人影在其中翻涌挣扎,浑浊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大喊:“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季月琅!季月琅啊啊啊!”
“放了你们?我的城民们呵,做我成神之路上的垫脚石,是你们的荣幸呵呵呵……”同样的,季月琅那清朗的声音亦从绀色衣袍的少年嘴里传了出来,他慢悠悠道:“小小残魂,竟敢在我儿体内盘踞这么久呵呵呵呵……”
“生为其父,我理应替他清除一切潜在危险。”季月琅轻轻笑了起来,“我会吞了你,吞掉一切。”
“不、不要!放过我!求求大人放过我!”妖契在脑子里挣扎尖叫,它冲撞着季煜安的丹田,又往他的灵府潜逃,最终还是被季月琅的魂魄追上,喋喋不休的求饶声嘎然而止,识海内归于平静。
感受到这些的季煜安再度躁动起来,他想要打破桎梏,想要冲出身体,想要杀掉季月琅,却在此时,一道温暖将他整个灵魂包裹于其中,这种感觉,像是婴儿蜷缩在母亲的肚子中,又像是幼时的他钻进了母亲的怀抱。
季煜无比安贪恋这种感觉,灵魂在荡漾,他竟觉昏昏欲睡,就要在其中彻底失去意识之际,这道温暖又忽然抽离,向某处飘去。
不要!不要!不要扔下我!
季煜安急忙追了上去,刚跑了几步,他便觉察到了不对——四肢白胖,双腿笨拙。不知何时,他竟回归到了孩童的身体。
因而无论他怎么追,怎么努力地奔跑,也赶不上那道温暖消失的速度,待他停下来回顾眼下所处的环境之时,他已被无尽的黑暗所笼罩。
黑夜总会暗藏危机。
就在季煜安不知所措之时,寂静被打破。
“终于找到你了,小少爷!”
一句话汇聚了无数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季煜安心有不安,迈着小短腿就要逃离,一道道透明的人形却就此窜了出来,他们脸上无一不是狰狞满布,恶意显然。
他们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最终重叠成了无数痛苦的哀嚎,犹如万鬼齐恸。
一双双手伸向了季煜安的后背,他们拽住了他的四肢,环住了他的脖颈,手掌蒙上了他的脸颊,一张张透明而扭曲的脸挤在了他的眼前。
其中一张人脸上滑过了一滴泪,“小少爷还记得我吗?我是街上卖木雕的张大娘,小时候你可经常偷偷跑到我的摊子上玩呢。”
“可惜了。可惜我出不去了,不如这样,你来陪我吧。”
“是啊是啊,小少爷,来陪我们吧。”
尽管手上的力道在越收越紧,季煜安却并未有丝毫窒息之感,也未曾体会到任何痛意。
明明身体正在被撕扯,□□也碎成了无数片,他也只是呆愣愣地,一遍遍问:刚刚追逐的那道影子,到底去哪里了呢?
“在这黑暗中,永永远远,就当是为你爹赎罪。”
当“爹”这个字眼落入耳中时,季煜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在透明人怀中挣扎、反抗——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娘!你骗了我!”季煜安猛地大喊。
那道安抚他痛苦的温暖,分明是娘亲的灵魂,是她将自己带到了这里!是她又一次将他丢弃,任他被这里的怨魂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娘亲你告诉我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啊啊啊!我活在这个世上,只是为了满足你们的私欲?只为了送季月琅走上成神之路?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必须是我!凭什么是我!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呐喊,他质问,声音消散了黑暗之中,只剩下泛着晶莹光亮的碎片找了一小处空间。
…
久久瘫坐在麒麟玉柱下的“季煜安”终于抬起了头颅,他已然双眸赤红,视线环顾四周一圈,“斩妖”剑震动不停,而后猛地掉落于地。
看向不远处念念有词的张真,“季煜安”嘴角勾起了一丝浅笑,红眸水色潋滟,整个人的气质温润儒雅。
“斩妖”剑传来共鸣,他毫不犹豫地握紧了剑柄,撑起了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剑又一剑,他毫无章法地劈向了将自己困住的荆棘藤。
“抚光?”嘴里念念有词的白头发老头神色一怔,随后颤声厉道:“抚光!你要做什么?”
剑气袭向张真,那具微微佝偻的身体就这么飞了出去,狠狠撞向其中一根麒麟玉柱,又轻飘飘地落下。
剑刃划过地面,“季煜安”拖着“斩妖”剑柄,发出了阵阵刺耳的杂音。他行至张真身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张真,“张掌门,你好好看我,我是谁?”
“你……季月琅,你为何对他这么狠心。”张真呕出一道鲜血,眼中泪光涟涟,“抚光啊抚光……”
“季煜安”轻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好一会儿才道:“我本以为,当年流光宗将我带走后,你们会杀了他,可是没想到,你竟会将他收为徒弟……这就是所谓的惜才怜才吧?”
“这是可惜,我不是你们眼中的天才,否则季家与云流宗便不会如此轻视于我,便永远也体会不到众星拱月的感受。”
“然而世事难料,季煜安与我血脉相连,他却是一大奇才。”说到这儿,“季煜安”神色感慨。
当年季煜安一出生,他便觉察到了这孩子与上古神器凝魂皿之间的共鸣……明明这凝魂皿,是他费了大量人力财力寻来,只为能在自己的成神路上助力。
那一刻他真切地体会到,这世间原来从未有过公平,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却被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拥有。嫉妒和不甘汹涌而来,几乎快要将他淹没、窒息,甚至差点促使他下手将这孩子杀死。
直到他看到了祁言的双眸,看到了她眼中的欢喜与深情。她爱他,所以甘愿为他育下这个孩子。
季月琅这才勉强将情绪压了下来,并暗下决心,要以慈父之态对待他们二人的孩子。
直到流光宗在云渺城发布召令,为城中适龄孩童测试灵根,而那孩子,又一次在灵根测试上惊艳了众人。
所有人都在恭喜他,羡慕他,只因他得了这么一个出色的孩子,甚至流光棕还派了专人来询问他,是否愿意将这孩子教给宗门,由几位长老亲自培养。
那时,他已入了宗门十余年,却从未取得过内门弟子的资格。凝魂皿和巫术的诱惑就在眼前,祁言每每看向他时,眼里的崇敬也那么鲜活。
既然如此,那就成为季煜安。
这样一来,他既不用与祁言分开,又可享受到这绝佳的天资。
季月琅这么想着,于是私下组织了一群散修,将凝魂皿融入了那孩子的身体,与他的血肉灵根成为了一体,让他成了凝魂皿本身。
而后,他寻来古籍,在季府搭建祭台,于云渺城中布下阵法,跳起了祭祀的舞蹈,哼唱起了巫歌,献祭了城民对他的信任,又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催动凝魂皿,将逝去之人的魂魄禁锢在了那孩子的体内。
只要祭司完成,他便可夺走那孩子的身体,炼化怨魂,飞身成神。
以此等邪术飞身,也只能成为堕神或者魔神。
可季月琅并不在乎,名号哪有翻手为雨覆手为雨的权利重要,哪有世人的仰望重要。
然而祁言发现了这些秘密。
思及此,祁言拔剑自戕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季煜安”只觉心脏隐隐作痛,他以手扶上了这具新身体的心脏,那道清丽脱俗的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阿言,你看,我办到了。”“季煜安”言罢,那道魂魄似乎并未听到他的轻唤,因而不为所动。
“季煜安”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眷恋,“娘亲,抚光终于见到你了。”
祁言的眼中闪过些许茫然,与不可置信,“抚光?”
她伸出双手想要握住“季煜安”,却是无力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祁言秀眉微蹙。
“季煜安”出言安抚,“娘亲,无碍,这种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
“抚光,娘亲很想你。”祁言双眸含泪,与“季煜安”那双如春水般的眼眸四目相对。
“季月琅啊季月琅,你真是丧心病狂。”真真切切地感受季月琅的疯狂后,张真竟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来面对眼下的境况。
只是他话一出口,立刻引起了祁言的注意,她疑惑道:“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你唤抚光月琅又是为何?”
这里灵气浓郁,因而即便只是一道魂魄的祁言,依旧拥有着清晰的感知力。
“乌钰峰掌门,张真。”张真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由咧嘴笑开,“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祁夫人。”
“至于季煜安……”张真话还未说完,便被笑意盈盈的“季煜安”一把扼住了喉咙。
“抚光,你要做什么?”祁言一着急,出手相拦,“季煜安”侧首,轻声道:“阿言,闭眼。”
祁言的神色冷了下来,“你不是抚光,你……”
“不、不可能。”她猛地摇了摇头,强撑着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抢占抚光的身体!”
“季煜安”不答,长袖一挥,将祁言再度拘回了自己的神魂中。事情发生只在一瞬,在这针尖对麦芒的气氛中,张真凝视着眼前十来岁的少年,无端地想到了与他的初见。
在那尸海之中,小小的孩子虽身着华服,却瘦瘦小小,脸色惨白,眼眶深深陷了进去,好似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却在见他第一眼时,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老爷爷,这里不安全,快回吧。”
正是他的父亲害得云渺城荒芜,流光宗不再,张真那时本想杀了他。
可他那么小,他又明白什么呢?
难道父母犯错,就该殃及幼孩吗?
何况他也只是个遭到迫害的可怜人。
张真日复一日地纠结,在夜里辗转反侧,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时日,他再度找到了这个孩子,带他回到了已经改名换姓的乌钰峰。
许是流浪了一段时日,这孩子总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也排斥与乌钰峰其他弟子来往。张真为此还担心过,他会不会在某天也走上父亲的老路。
好在相处中,他展露出了善良的一面。身为纯木灵根的幼年季煜安,与乌钰峰上的奇草异木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因而他那满院的花草被他照料得很好,不出几年,甚至修出了灵智,诞出了精灵。
作为失去双亲的小孩,他也会没有安全感,夜里总会惊醒,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娘亲,又或是在梦魇中发狠,想要手刃让他痛苦的那个男人。
少年脸上蓦地闪过一丝纠结,“师……”
“季煜安”咬牙,嘴角颤动,艰难地扯出了一抹微笑,“张掌门,就让一切成为秘密吧。”
他收紧了力道,张真在他手中猛地咳嗽,脖颈上青筋凸起。“季煜安”见此,又满意地笑道:“若非当年流光宗以阿言的神魂为要挟,我又怎会被你们囚禁于此。”
“你们以灵根修行,自诩正统,因而摒弃其余一切修道之法,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是你们生而傲慢。”
说话间,荆棘藤亦钻出了“季煜安”的身体,在其身后高高扬起,利刺微张,藤末锐利,蓄势待发。
张真早已无从挣扎,他在这里耗了多日,灵力已经所剩无几,面对死亡,他却并无一丝恐惧,他只是深深凝望着季煜安的脸,挣扎着笑了起来,恍惚想起,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在乌钰峰的这几年,这孩子从未有过心安。
是他们对不起他。
“季煜安”不再多言,心念一动,荆棘藤迅速划破空气,亦贯穿了这白发老头子的身体,大片鲜血在眼前迸溅开来,其中几滴甚至溅进了少年的眼眸。
刺痛传来,他眨了眨眼,“师……”
“季煜安”冷笑,将之再度压回了体内。
张真亦笑,荆棘藤在他体内搅动,血肉翻飞,本就呈现干涸之势的丹田中,灵力依旧在飞速流逝,通过荆棘藤进入了对面之人的体内。
“抚光啊抚光,剩下的路,该你自己走了。”张真言罢,神色突变,燃尽其中一魂的声音强行闯入了“季煜安”的识海,震耳欲聋,“祁夫人,若你还想见到抚光,那就帮他,杀了季月琅!”
“师父!”
一声怒嚎响彻整个地牢,季煜安颤着身子,整个上半身一片猩红,鲜血的温热灼伤了他的双手。
眼泪如洪水决堤,浇灌在了张真那早已咽气的身体上,季煜安语无伦次:“师父、师父,师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的……”
“抚光,满意你所看到的一切吗?”“季煜安”脸上笑意盎然,“这是为父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第49章 狠狠发疯!! 恋爱脑的妈,自私的爸和……
如今父子二人共用一具身体, 体内彼此神魂互相绑定,甚至交融。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作为他未来的修炼容器培养。
季月琅不知为何, 竟想到了季煜安幼时, 他曾那样鲜活可爱, 天真无邪。
这个孩子,是他的血脉, 身上留着他和祁言的血。
季月琅缓缓抚摸着脸颊, 心中竟涌现出一丝隐秘的快感, 这个继承了他血脉的孩子,又还给了他本就渴求已久的天资。
以至于在进入季煜安身体初始, 他并没有想过要将季煜安的魂体完全吞噬,而是利用被凝魂皿所困的怨魂, 以及祁言,迫使对方陷入永久的沉睡。
张真算准了这点,所以才会在最后一刻,分了一丝神魂进入了季煜安的识海,将他彻底唤醒,也试图动摇祁言的神魂。
这一刻, 少年神色无比扭曲, 面容狰狞宛若恶鬼,他失去了以往的风光月霁。
一面是季月琅温柔的笑意,一面是他自己痛苦的挣扎。
前一刻他还被娘亲的神魂温柔地搂抱在怀中, 下一刻便被无数冤魂撕碎囚禁……他好不容易挣脱了所有的桎梏, 短暂地恢复了清醒,面对的现实却是恩师死在了自己的手中,死在了他亲手赐给自己的藤蔓中。
带着温热鲜血的双手微微颤抖, 师父临终之音依旧震耳欲聋,脑子里的画面如走马观花般一一闪过,是母亲自戕时的决然一笑,是血雾笼罩的云渺城,是尸首横城的季府……他茫茫然如在漫天风雪中独行流浪,天地之间,孑然一身,心上落满了皑皑白雪。
再然后,他看到了初上乌钰峰时那漫天的彩霞,看到了师父张真笑起来褶皱满布的脸,看到了师妹师弟们面对他时恭敬又崇拜的笑颜,甚至是青陵镇中穿过万千灯火,不远万里来到他身边的千纸鹤……
恍惚间,他听到师父在缓声笑道裹住了:“抚光啊抚光,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才好啊……”
可是鲜血灼烫了他的双手,师父生的气息已然消失殆尽。
一切都不会好了。
胸膛溢满了潮水,心脏在潮水中起伏不定,不断膨胀渐大,就快到了炸裂的边缘。
原本翠绿粗壮的荆棘藤忽而干枯,藤刺越发尖锐,却又轻柔地裹住了张真的尸身,只是再也开不出艳丽红花。
季煜安浑身麻木而僵直。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自己?!
他明明只想要个普通而温暖的生活,想要承袭师父的恩情。所以他牢记光复乌钰峰的使命,在修真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无数次濒临绝境之时,他都咬着牙坚持下来。
这一瞬间,季煜安又哭又笑。
他为什么要想起一切?!
为什么要面对这种现实?!
为什么要拥有所谓的天资?!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一个父亲,甚至是母亲?
他的人生,再也不会好了。
受到主人心绪的牵引,“斩妖”剑颤抖不已,好似呜呜悲鸣,剑身裂开了道道花纹。
季煜安闭上了双眸,身体瘫软在了张真的怀中。
剧烈的痛苦让他无意识地逃避,也就再次失去了所有感知,魂魄在黑暗中起起伏伏,缓缓地,又一次呈现出了分裂的状态。
直到季月琅那如梦似幻的声音自识海深处传来,“张掌门,仅剩神魂还敢进入他体内,真是没想到……既然如此,那就成为我的一部分吧。”
师父!师父还在!季煜安如梦初醒,立刻沉下心来跟着探去,很快,他便在识海深处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里昏暗一片,四周黑色深处,掩藏着无数怨魂,在觉察到季月琅和季煜安两抹神魂时,嘶吼声从黑暗中破出,带着浓烈的不甘,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隔离。
那一抹纯白色的人形泛着微光,神情却极为木讷,好一会儿,季煜安才小心翼翼地确认,这道魂魄并不健全,却还是凭本能做事,在看了他一眼后,便与季月琅那道纯黑中泛着些许猩红的魂魄纠缠在了一起。
来不及思考,季煜安亦冲了上去,季月琅狞笑一声,“不过是一道残魂,我儿,你救他又有何意义?”
季煜安不答,他只是拼命地撕咬着季月琅,他不懂魂魄之间该如何争斗,亦无法调动灵力,在这一片虚无中,他只剩下一股想要带着师父魂魄抽离这里的执念。
对他而言,自己是生是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保住师父的魂魄,只要他三魂六魄俱全,就还有重生之可能。
然而吸收了数千人拥戴的季月琅,早已不是当初那位普普通通的修士,他的气息也不再是纯净灵气,而是魔气。
黑气将季煜安牢牢包裹,也让他眼睁睁看着师父那道纯白的魂魄被这丝缕黑色缠绕,直至只剩如碎星般大小的白点。
他目眦欲裂,伸手想要抓住那一缕白光,指缝间却是空空荡荡。
“师父、师父!”
那道灵魂并没有回应,反而是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这里到底是哪里?为什么刚刚会那么疼?”
“好啊张真……居然敢惊扰阿言。”季月琅轻声道,黑气冰冷,带着强烈的杀意。
黑气迅速蔓延,转眼间,师父的残魂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噬骨之痛席卷全身,恨意若蛇紧紧捆绑住季煜安的心脏,此时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既然季月琅能强行吞吃他的师父,那么他也可以吞掉对方!
那道念头越发强烈。
强烈到整个脑子都在猛烈催促——吞掉他、吞掉他、吞掉他、吞掉他!吞掉一切!
他们都不让他好过,那么他就毁了这里!毁了一切!毁掉!毁掉!通通毁掉!
“是不是抚光?是不是抚光来了?抚光、抚光,娘亲好想你,娘亲终于又见到你了。”女人十分欣喜,甚至试图将少年搂在怀中。
休想!你休想再骗我了!季煜安无声嘶吼,灵体再也无法维持人形。
“抚光?你怎么了?”
吵死了,吵死了!
“不对,抚光还只是个孩童,不可能是现在这幅样子,不对不对,又不对了,方才有个人告诉我说,我已经死了……对,我已经死了……不,我为什么死了?”
“阿言别多想,你没有死,我还在,这里只是出了点小意外,我会护你周全。”
“季郎原来你也在,所以我没死,我一直都没死对不对?云渺城和季府发生的那些事,其实只是个梦对不对?”
“对,阿言都是梦,一切都是梦,我们的抚光拜入流光宗多年,现在已学成归来,长成少年模样了。”
“可是为什么抚光不认我?他怎么会不认识我?抚光,我是娘亲啊。”
一男一女的声音在耳边交织不断,季煜安心中躁动不安——滚开滚开滚开!臭女人滚开啊啊!
吵死了吵死了!快吃掉她!吃掉她!
对!吃了她、吃了她就安静了!
紧接着,他听到一个女人在尖叫,抬眸之时,视线内闪过了一抹赤红,再然后,季煜安只觉整双眼睛皆被这赤红填满,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痛!好痛!我的身体……为什么会这么痛?抚光你在做什么?抚光,是我,我是你娘亲……”
她的声音分外尖锐,一下又一下扎进了他的神魂,然而痛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填满的充实感。
季煜安贪婪地将之吞吃、吸收,忍不住调动了全身的力气,灵体扭曲缠绕,不一会儿,竟分裂出无数带着利齿的藤蔓,狠狠啃食咀嚼着他能触到的一切。
“阿言、阿言!季煜安!”
男人在怒吼,黑气将他层层绞缠,这其中蕴藏的浓郁魔气却让季煜安整道魂魄都在兴奋,他如捕猎的游蛇,死死之纠缠。
吞了他吞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吞了这里!吞了一切!
感受到对方的挣扎,季煜安竟激动得浑身颤抖,利刺狠狠刺入而后如跗骨之蛆,牢牢附于其上,疯狂进食吸取,黑气亦环绕上了他的灵魂,却让他无比舒适,直到这里再次归于虚无,识海最终归于平静。
良久,黑暗中传来了无数人汇聚而成的轻声欢笑,“嘻嘻嘻……太好了,结束了结束了,嘻嘻季月琅终于死了……接下来就是流光宗,十年前他们见死不救,今日流光宗上下就埋葬于此吧嘻嘻嘻嘻……”
“小少爷不要难过,还有我们在爱你呀嘻嘻……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所以小少爷你可要替我们报仇呀嘻嘻嘻嘻……”
笑声空灵,又很快消散。
微风穿堂而过,玄色铁链铿锵作响,男人的身体在半空晃荡。
密密麻麻重新焕发翠绿的细小藤蔓攀上了两具尸体,吸食着血肉。
少年静默不语,“斩妖”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裂痕间亦有藤蔓种子洒落,在一股无形力量的催动下,剑身眨眼间便植株密布。
地牢之外,圆月朦胧,天色微亮,些许雾气在山野间弥漫,青草绿叶披上了一层薄纱,树林间虫鸣奏响了乐曲,鸟雀振翅间,“滴答”一声,晶莹露滴从叶片上狠狠砸下,快要没入尘土之际,又被一根突如其来的藤蔓接住。
随即,更多的犹如婴儿手臂般的墨青色藤蔓从地牢入口涌了出来,它们张牙舞爪,所行之处无不鲜血四溅,林叶簌簌,飞鸟迅速逃离,而这些藤蔓亦向四面八方蔓延,寻找就近的活物。
藤蔓尽头,是一道披头散发的人影,红眸刺眼的同时,那惨白胜雪的面皮下,青筋凸暴,在他身后,藤蔓翻涌,遮天蔽日——
作者有话说:没料到这周会这么忙晚上睡觉基本只能睡五个多小时,两眼一睁就是上课,上完课搞搞作业,补个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身心俱疲啊啊。
天天都睡不醒,为什么天天都这么困啊……
第50章 漫天千纸鹤 尽管服了……
尽管服了药, 身体内伤愈合很快,但许是心理作用,叶宁宁时不时还能感觉到些许疼痛, 于是在这个修士不必费时间睡眠的世界, 她难得没有修炼, 而是选择沉沉睡了一觉。
梦境光怪陆离,总是弥漫着一股厚重的血雾, 她行走在其中, 眼前闪过了季煜安那粗壮的荆棘藤, 少年那张清冷白净的侧脸上,泪痣格外刺眼。
藤蔓缠住了叶宁宁的腰肢, 将她送到了对方的怀中,就在她伸手想要触碰之时, 眼前画面陡然一闪,那条长着张人脸的怪异蛉龙就这么闯进了她的眼中。
叶宁宁本能地握紧寒泠剑,却见那人脸突兀一笑,浓雾散去,楚家那些惨死在她手中的青陵镇居民,无一不是鲜血淋漓, 嚎叫着要她偿命。
鲜血再度糊住了双眸, 叶宁宁猛地大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仙人姐姐、仙人姐姐?”月临稚嫩的声音划破了沉闷梦境,随后, 一双小手环抱住了她的腰, 叶宁宁瞬间清醒,睁开了双眸,“我没事, 只是做了个噩梦。”
“我猜到了。”月临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月临陪着你呢,仙人姐姐。”
注意到月临那双泛着红血丝的双眸,叶宁宁问道:“小月临,你这是一夜未睡?”
“苏若姐姐忙着布置自己的房间,月临便守着你,不知怎的有些失眠,这才不得已熬了一宿。”月临抿着唇笑道,“不过无碍,只要仙人姐姐安好,月临白日里随时可以补觉。”
楚家那场惨剧依旧历历在目,叶宁宁的脑子顿时阵阵眩晕,但握着月临的小手,望着女孩的笑脸,她又有些心安。
推开房门,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瞬间铺面而来,小心翼翼活动了一下身体,体内并未传来锐痛。
她松了口气,暗自感叹:修仙就是好啊,就连伤筋动骨也成了一晚上就能痊愈的小伤。
“呀,这树……”
叶宁宁顺着月临的声音望去,只见院中那棵百年古树已然叶片凋零,秋千孤零零地悬挂在上面,随风轻轻晃动,枯叶铺了一地,呈现出一派萧瑟之意。
那小老头的生机术这么不靠谱吗?才两个月不到,这树又得枯死了。叶宁宁直犯嘀咕,视线一扫,又见旁边那空荡的屋子已挂上了水墨窗帘,墙上贴了剪纸,便知是苏若的手笔。
“一晚上的时间便能将房间布置得七七八八,苏若师妹看样子是个行动派啊。”叶宁宁点点头,又补充道:“可惜了,她这点没用在修行上。”
“仙人姐姐可不能这么说,苏若姐姐搬到这里来的初心,不就是为了修行吗?”月临笑嘻嘻地为她找补。
叶宁宁摸了摸她的头,“小月临,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和她相处得还不错嘛,都知道为她找借口了。”
月临吐了吐舌,“我去看看苏若姐姐还在忙什么,怎么还不来看仙人姐姐?这可不符合她的性子。”
她说着,朝着院门小跑而去,恰在这时,一道罡风从外席卷而来,白色裙摆在半空中飘然而起,又重重砸落在地。
叶宁宁迅速起身,一把搂住月临,又唤出寒泠剑挥出剑气,这才避免了二人遭到误伤。
紧接着,她感知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意,正从不远处传来,并伴随着不少乌钰峰年轻弟子的惨叫,再回眸看去,地上瘫软之人正是苏若。
叶宁宁心里一紧,立马飞身赶到她身边。
彼时少女的胸口破了个大洞,鲜血止不住地汩汩而下,很快就在地上汇成了小小一滩,但她仍强撑着身子,哀哀唤道:“师姐、师姐,快走,季师兄他、他疯了……”
苏若喘着粗气,一下又一下,像个破烂的风箱,话音刚落之时,门外有跌跌撞撞跑来一名男弟子,“走,叶师姐,走……”
然而话直说了一半,一道残影掠过,“斩妖”剑立刻贯穿了他整个身体,少年瞬间死不瞑目,双唇微张,依旧保持着“走”字的嘴型。
叶宁宁瞪大了双眸,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前方,满天藤蔓遮住了天光,黑气环绕中,少年面色白不见血色,其上纹路密布,唯有一双眼眸蒙上了赤色。
他摇摇晃晃地拖着身子,在藤蔓间缓缓前行,显然已经失去了神智,却还是本能地催动“斩妖”剑从年轻男弟子身上抽离,调转剑锋,又对准了她。
为什么?重重疑惑充斥着脑袋,叶宁宁恐惧害怕的同时,又出离愤怒,她想要质问他,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为什么她这般努力,还是没能改变他的命运!
苏若拽紧了叶宁宁的裙摆,忍痛唤出本命剑与“斩妖”纠缠,“走,师姐,带着小月临走,去找师父,只要师父回来了,我们就没事了。”
她说着,目光从叶宁宁身上游移到季煜安之时,身形却骤然一僵,“不,不可能……”
“以师父的修为,他的生机术可维持三月之久,只要草木挺过这三个月的风吹雨打,便可重唤新生……这才一个月有余,再度逢春的古树竟然衰败枯萎……”
苏若朝着季煜安凄厉大喊,“师父出事了,是不是你杀了他?季煜安!是不是你!”
叶宁宁整个人如遭雷击,眼见藤蔓划破空气朝苏若刺来,她顾不上月临,拔剑挡在了苏若跟前,寒意冻住了藤蔓,又碎裂成块。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叶宁宁咬牙强迫自己冷静,季煜安怎么可能手弑恩师?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
叶宁宁目光所过之处,无一不是尸横遍野,她的师弟师妹们皆死在了季煜安追杀中,满目猩红让她的心脏极速跳动,脑子如遭当头一棒,她竟觉天旋地转。
不、不可以晕,撑住。
叶宁宁掐紧了掌心,些许刺痛传来,她勉强稳住了身形,定睛一看,苏若却是持剑冲了上去。
她的背影那般纤细,她的声音充满了愤恨。而后,叶宁宁便看到,藤蔓紧紧缠上了苏若的腰肢,将之撕扯成了两半。
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碎肉伴着鲜血从空中落下,被茂盛的丛草埋葬。原本明艳的少女宛若烂在泥里的海棠,面庞蒙上了一层死气。
“苏若、苏若!”
叶宁宁无力呼喊,即便泪水遮挡了视线,却也挡不住那少女残破的身躯。
晕厥感如潮水般将她裹挟,她死死咬着唇,转头搂住已经吓呆的月临,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风吹云动,太阳出来了,光芒刺目。叶宁宁只觉自己好似在做梦。明明数日前,他们还在庭院中开怀畅饮,灯火迷离中弥漫着欢声笑语。
怎么转眼间,乌钰峰就变了幅模样?
是浸入泥土的鲜血,是被虐杀的少女尸体。他们曾经都是那样鲜活的生命,如今却在她的眼前成了一具具尸体。
季煜安、季煜安……
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是她不够努力吗?是她没有付出吗?
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毁掉她所贪恋的一切?
叶宁宁颤着身子,与季煜安相处的点点滴滴,在乌钰峰的所感受到的温暖……那些画面在此时竟通通搅和在了一起,如浆糊般猛猛灌入了她的脑子。
不不不……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就是做梦,她还在做梦!
醒过来、醒过来就好了。
叶宁宁扣住了寒泠剑,掌心痛意如此明显,她崩溃至极,“醒过来!醒过来!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月临的声音满是哭腔,“仙人姐姐,月临害怕。”
“呜呜呜……我们会不会死?”
月亮的哭声如平地惊雷,穿刺了叶宁宁耳膜,她僵直着脖子——不是梦!
思绪被迫回到现实。
叶宁宁看到,少年的藤蔓攀上了苏若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吸允着鲜血,宛若凶兽分食,朵朵红花开满了荆棘藤,花瓣又自半空扬扬洒下。
天地之间,好似下了场血雨。
四周已无任何活物,于是荆棘藤从四面八方袭来,在叶宁宁愣神间,卷走了月临,小小的女孩吓得惊声尖叫,然而下一刻,鲜血便从胸口溢出。
此番场景猛地撞进了叶宁宁的眼中,她慌忙用剑奋力斩断了荆棘藤,脱身飞去之时,只来得及抓住月临那飘然而落,沾了血的衣角。
月临!月临!
月临……
楚家后院发生的一切在眼前飞快闪过,尽管叶宁宁在拼命地保持着冷静,可是无力感依旧将她牢牢包裹,她想哭,却只是张了张嘴,而后,荆棘藤攀上了她的身体,又猛地将她咂向院中的枯树。
霎时间,树叶沙沙,已经呈现褐色的叶片从树顶上轻轻飘落,发丝飞扬间,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季煜安……”
叶宁宁的右臂不住地抖动,却怎么也捡不起掉落在不远处的寒泠剑,忽而一阵风吹过,她好似听到了张真的叹息,又好似是他在自己耳边低喃。
“宁宁,走……”
那浑身泛着黑气的少年面容已经彻底模糊,他成了一团行走的雾气,其中隐隐传来痛苦的嘶吼,他似乎也在和她一样,在质问,问为什么自己会沦落于此。
他的声音混合了浓烈的魔气,在半空中荡开,整座乌钰峰地动山摇,飞石四溅,感受到主人的心绪,荆棘藤亦不断涨大粗壮,与尘雾一同掩盖了日光。
叶宁宁听到了低低哀鸣,从雾气中传来,她匍匐着身子爬行,任由石粒擦破了她的肌肤,一点点地抓住了寒泠剑。
剑身入地,她闭上了双眸,手指翻飞掐诀,调动了全身的灵力,凝血阵法混合着苏若、月临,混合着十来名乌钰峰弟子的鲜血,在季煜安周身启动。
这一刻,她竟然拼了一股劲,只想杀了他,是他毁了乌钰峰,毁了这里的一切。
叶宁宁无法接受,也难以接受。
手刃同门,恩师生死不明,这算什么道理!这算什么!
汹涌的情绪连同复杂万千的思绪一同塞满了她的脑子,后脑隐隐作痛,叶宁宁却无暇顾及,无尽哀恸折磨着她,她竟希望,若疯掉的人是自己也好。
血丝从地面钻出,如游丝缠上了少年,寒泠剑破过荆棘藤,在离少年心脏近在咫尺之时,又蓦然顿住,轰的一声,叶宁宁瞪圆了双眸。
“斩妖”贯穿了她的身体,风停了下来,环境寂静无声,于是叶宁宁听到了荆棘藤在她体内发芽的声音,听到了丹田在碎裂,听到了灵根发出的“咔咔”声……鲜血如泉涌般极速往外流动。
身体被荆棘藤裹住,在半空高高挂起,叶宁宁对上了少年浑浊赤红的眼眸,冷香被血腥味玷污,她开口:“季煜安,为什么……”
可是“生”的气息在流逝,她发不出声音,远远地,传来了一道清甜的声音——“宁宁!”
“大、大木头?”
少年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清明,就连荆棘藤也松了力道,他动了动嘴,唇型在道:“婉儿?”
眼泪忽然溢出了眼眶,叶宁宁长大嘴巴,笑意自心底涌了上来,却形不成一道笑声。
“嗬嗬……”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叶宁宁看到太阳露出了光亮,天边碧空如洗,无数千纸鹤乘着清晨草露的芳香而来,还带着张真温柔的呼唤——
“宁宁啊宁宁……”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带来了更多的声音,是月临在唤“仙人姐姐”,是苏若在喊“师姐、师姐”,甚至是十三在呢喃“宁宁”……
意识彻底消失之时,她想——
季煜安,我不要再遇到你了。
再也不想遇见你了。
我想回家了。
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