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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误标记 安决 37858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纵容

房间内。

两人一躺一站。

站着的许嘉珞笔直一条,恹着长睫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姿势怎么看怎么僵硬。

薄岁晴伸手拍了拍床边,小声喊她,“许嘉珞,你坐过来好不好?”

“……”

又伸手按了按后颈的阻隔贴,许嘉珞依言坐过去。

但不习惯穿着外衣直接坐在床上,只是坐在很边缘的地方。

手搭在腿上,坐得很正。

从笔直一条变成被折了两处的笔直三条。

然后感觉到自己似乎表现得太过紧绷,所以掩饰性地把手放在了身侧的床面上。

暗自深呼吸了几下。

将后颈的不适慢慢压下去。

薄岁晴看着许嘉珞的手。

指骨漂亮而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轻按在蓝色的缎面床单上,像一节精雕细琢的冷玉。

但摸起来的话……

其实是软软的,暖暖的。

尤其是掌心。

许嘉珞的掌心很热,跟她时常冰凉的手完全不一样。

贴在她身上每一处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让她舒服的微烫。

薄岁晴靠着床头,往床边挪了一点,手一点点探过去。

勾住了许嘉珞的指尖。

正深呼吸的许嘉珞一窒。

被冰凉柔软的指尖勾住的时候,她下意识要把手抽走。

也确实这样做了。

薄岁晴指间一空,看着许嘉珞反应很大地迅速将手抽走。

却又在下一秒很快放了回来,重新塞回她手指底下。

“……”

薄岁晴眨了眨眼,然后微微弯起眼睛,轻轻握住了许嘉珞的手。

许嘉珞对她……

真的……越来越不一样了。

薄岁晴有些记不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只觉得大概是,从那次被许嘉珞抓到她在公寓里偷偷哭之后。

许嘉珞好像就……变得更加有耐心了。

以前不会跟她解释的话,会说给她听。

面对她的各样亲近举动,也越来越放任。

而且现在,明明不是在公寓里,许嘉珞也依然是这样。

似乎许嘉珞……

比她以为的,要更纵容她一些。

薄岁晴拉起许嘉珞的手,将自己冰凉的手指钻进许嘉珞温暖的指缝,“许嘉珞,我来例假了,所以才不舒服。”

由着薄岁晴动作,许嘉珞应她,“……嗯。”

之前看薄岁晴的状态,她也猜到了。

薄岁晴把手收紧了一点,捏了捏许嘉珞的手指。

确认这样做,许嘉珞也没有一点要抽走手,或者阻止她的意思。

于是把另一只手也放了过来,小声问:“可以帮我暖暖吗?”

“……”

许嘉珞顿了一下。

这不是在她的公寓。

而是在老宅的客房。

她过来找薄岁晴,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

这人有没有难受到躲起来哭。

许嘉珞最初的打算,是连门都不会进。

可现在她进来了,坐在床边,跟人手拉手。

明明早就已经确认好了。

也没快些离开。

而且刚才……

她的腺体还有了很奇怪的反应。

……

这样不对。

完全超出了她想要遵守的界限。

许嘉珞抬眸看向薄岁晴,“你实在不舒服的话——”

因为刚才躺着,大小姐精心打理过的卷发稍微有些蓬乱。

有一绺发丝绕在蝴蝶结上,呆毛似的乱晃。

眼皮上挑着,一双桃花眼睁得微圆。

……

完全在撒娇。

——“你实在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

后半段话却没能接着说下去。

许嘉珞闭上嘴,动作起来。

薄岁晴看着许嘉珞,以为许嘉珞话的意思是,看在她实在不舒服的份上就帮她暖。

所以弯起眼睛,乖乖等着许嘉珞包住她的手,帮她暖手。

却见许嘉珞站起了身。

又在离她更近的床边坐下。

伸出手。

一只手探到她背后,贴住她后腰。

另一只手迟疑了一瞬。

动作有些生硬地拢在她小腹上。

薄岁晴睁大了眼睛。

直到许嘉珞开口时才回过神。

许嘉珞问:“……这样行吗?”

薄岁晴怔怔点头:“……嗯。”

于是两只手都贴紧了,隔着单薄的裙子布料,温热感熨烫在她冰凉的肌肤上。

又随着舒缓的力度,轻轻按揉起来。

暖意沿着脊背,慢慢地往浑身扩散。

薄岁晴垂眼看着许嘉珞按在她小腹上的手。

这样的事许嘉珞做过很多次。

但还是第一次……

她能在明亮的房间里,清醒地看得这样清楚。

可又有点不一样。

夜里的话……

这样动作的时候,许嘉珞总是会抱着她的。

薄岁晴悄悄看了一眼许嘉珞。

跟手上的动作一样,许嘉珞冷白漂亮的脸上,看不出一点不耐或敷衍。

那她是不是……还可以再“放肆”些?

“许嘉珞,”薄岁晴伸出手,捏住许嘉珞的衣袖,“床头靠着有点硬,我不舒服。”

许嘉珞停下动作。

所以意思是不用她揉了,要躺下睡了?

却听见薄岁晴继续说:“所以,我可以靠在你怀里吗?”

“…………”

许嘉珞已经发现了。

聪明的大小姐,真的很擅长对她使用看似毫无强制性的疑问句。

温水煮青蛙一样。

一个接一个,提出连续不断的小要求。

一步又一步,达成自己每一个小目的。

但在老宅的客房里,跟薄岁晴做那样亲密的动作。

……

太过了。

几秒沉默后,许嘉珞收回了手。

要站起来时,又及时停下。

先开口跟薄岁晴解释:“……我去锁一下门。”

薄岁晴反应过来,弯眸笑着点头:“嗯。”

发顶蓬松的蝴蝶结兔子耳朵似的弹了弹。

许嘉珞收回视线,起身几步走到门口,锁住之后又确认了一下的确打不开。

才返回床边。

许嘉珞伸出手,犹疑了一下要怎么动作。

薄岁晴已经自觉凑过来,像夜里无数次那样,软软靠进她怀里。

在许嘉珞反应过来之前,随着薄岁晴的动作,她的手也下意识地自动完成了一系列支撑,环紧薄岁晴的动作。

“……”

已经完全形成了肌肉记忆。

许嘉珞默了几秒。

开始继续帮人按揉。

却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或者说,是不可以集中注意力。

实在太亮了。

窗帘打开着,阳光顺着阳台淌进屋内,将一切都照得明晃晃。

怀里人瓷白无瑕的肌肤,红润饱满的唇珠,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

一切过于完美的视觉画面

又与手下隔着单薄衣料的,冰凉却万分柔软的触感相连接。

完全超出了某种阈值。

许嘉珞只能侧着头,用滑落的如缎黑发遮掩住耳朵。

看了眼一旁的窗帘。

但现在提出拉上窗帘的话……

会更奇怪吧。

两个人,这样呆在昏暗的房间里。

岂不是完全像她们在公寓卧室……

许嘉珞闭了闭眼,将突然闪出的画面迅速在脑海里消除。

……

许嘉珞。

你是不是疯了?

许嘉珞贴着阻隔贴。

没有信息素溢出。

薄岁晴一时没感觉到许嘉珞心底的波动。

只是觉得。

好神奇。

像阿拉丁神灯一样。

只要她说出口,就可以成真。

但又不一样。

薄岁晴想。

因为许嘉珞同意的。

远不只她三个愿望而已。

被揉得十分舒服,薄岁晴彻底放松地倚在许嘉珞怀里。

看着许嘉珞被几簇墨黑发丝覆盖着的脖颈。

……

好白呀。

……

想亲一口。

想仰头时,却听见许嘉珞说:“你需要多锻炼。”

正想偷偷实施亲一口的薄岁晴:“……嗯?”

“如果没有运动基础,你可以先从一些简单的无氧运动做起。”

许嘉珞手上的动作没停。

继续借着知识性对话转移注意力,“锻炼出些肌肉的话,你会更有力气,也可以更好地保护你的骨骼。”

从饮食营养的均衡。

聊到合理运动可能存在的对减轻痛经的帮助。

许嘉珞认真讲话的时候。

薄岁晴其实还是很想亲她。

离得这样近,只要再稍微仰头就可以亲到。

但又很想,听许嘉珞用这样温缓的嗓音继续说下去。

最后抿了抿唇,只是安静眨眼瞧着许嘉珞认真的神情。

然后像听课的乖学生,一样边嗯边点头。

真的太舒服了。

被揉得舒服,耳边动听的嗓音也舒服。

薄岁晴卷翘的眼睫渐渐垂下去。

靠在许嘉珞怀里,有些昏昏欲睡。

差点闭上眼睛的时候,恍惚间,突然听许嘉珞说:

“高一的时候,是你在杂货间咬了我一口?”

“……”

薄岁晴一愣。

困意瞬间消失,脊背也紧绷起来。

不知道许嘉珞为什么会突然主动提起这件事。

也没听出许嘉珞的话是疑问还是陈述。

薄岁晴有些茫然又小心地应声:“……嗯。”

之前在她进入情热期那晚,她记得在她道歉之后,许嘉珞说了原谅她的话。

那现在为什么又……

是因为回到了老宅,许嘉珞被勾起了曾经的回忆?

还是之前许嘉珞的话,不过是在按照协议对她进行安抚?

……姥呵胰拯哩’妻伶就泗陆散欺姗O

所以现在才是,要在她清醒的时候……

跟她认真清算这笔账吗?

指尖缓缓蜷缩起来,薄岁晴努力稳着声线:

“对不起……那时候,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

许嘉珞感受到了怀里人脊背突然的紧绷。

听出了薄岁晴声音里的轻颤。

……?

许嘉珞停下按揉的动作,回忆了一下。

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有很凶吗?

许嘉珞解释:“我不是在怪你。”

她又补充:“只是咬一口而已,我没当回事。”

对于有成为alpha的执念的人,或许会觉得那是非常严重的事。

但许嘉珞一向没有那种执念。

姜宜把她教得很好。

会在检测结果出来时,为了她有可能成为alpha高兴。

同时也会认真告诉她,不论是alpha,omega,还是beta。

不同的属性并不会代表太多东西,不必让这些成为她的限制。

不论最后她会分化成什么,她都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

薄岁晴没有接话。

如果许嘉珞的第一句话还算安慰。

到了第二句,薄岁晴反而完全没办法相信。

怎么可能……没有当回事。

是反话吗?

……

如果真的不当回事,许嘉珞怎么会……

讨厌她这么多年。

薄岁晴低下头,指尖越蜷越紧。

听见许嘉珞继续说:“梁霄之前来给我送邹婉的礼盒的时候,闻到了你的信息素。

“以前你咬我那次,梁霄也闻到了你的信息素。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也可能是顶级omega的信息素与众不同,所以她认出来了。”

“刚刚她告诉我,我才知道。”

许嘉珞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她也猜到了你是谁。但她答应我,不会说出去。”

许嘉珞坦白这些话,是想告诉薄岁晴,梁霄已经知道了跟她签协议的人是薄岁晴。

毕竟她们的协议里说得很清楚,要进行保密。

可现在她这边出现了问题。

破坏了协议。

纵然许嘉珞知道,梁霄绝对不会说出去。

但作为协议的另一方,薄岁晴也有权知道这件事。

不该被隐瞒。

至于知道这件事之后……

薄岁晴是选择跟她一样相信梁霄,还是以防被泄密,止损终止协议……

许嘉珞垂下眼,等着薄岁晴的回答。

她会尊重薄岁晴的选择。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怀里的人没再说一句话。

……

是在纠结?

纠结在被爆料协议的风险,和喜欢的信息素之间,该怎么抉择?

安静了很久的薄岁晴却突然问:“你说……你是刚刚……才知道?”

不知道薄岁晴考虑了这么久,怎么只问了这样一句。

许嘉珞有些疑惑地应声:“嗯。”

薄岁晴仰起头,看向许嘉珞:“你之前,一直都不知道……是谁咬的你?”

视线对上薄岁晴隐约有些发红的眼睛,许嘉珞顿了一下:“不知道。”

“……”

薄岁晴彻底愣住,瞳孔猛地一颤。

多年前的许多声音,蓦然如潮水般汹涌地从她耳旁闪过。

……

——“岁晴,别哭了,没事的。既然你告诉了我这件事,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嘉珞的姐姐,我肯定会帮你一起解决的。”

……

——“我们家里很重视,嘉珞也很着急。我听管家说,嘉珞之前参与测试时,结果显示她原本是会分化成alpha的,而且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会是顶级alpha。”

——“可是因为你咬她,又往还没分化的她体内注入了信息素,她的腺体发育完全乱套了。甚至很可能……不能分化了。”

——“后果太严重了,由我出面帮你解释会更好。”

……

——“岁晴,现在嘉珞正在气头上,你不要往上撞。反正现在你也没办法接触嘉珞,你先积极配合医生进行治疗。”

——“随后再找机会,好好跟嘉珞道歉吧。”

……

——“你放心,这封信我会交给嘉珞,等她看完之后,应该会原谅你的。如果她不原谅你,我们再想办法。”

——“这条毕业手链也要给嘉珞吗?会不会太贵重了?好吧,我会帮你送到的。”

……

——“抱歉岁晴,我跟嘉珞沟通过了,可嘉珞不愿意原谅你,还迁怒了我……”

——“那条手链,嘉珞不喜欢,好像送给她的朋友玩了。”

……

——“岁晴,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不论怎样,你都还有我。”

……

薄岁晴怔怔看着许嘉珞。

所有思绪拥堵在一起,变成一团巨大的乱麻。

……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

大小姐抉择的时间。

有些太长了。

许嘉珞垂着眼,看向自己还放在薄岁晴小腹上的手。

公平的做法。

是不能在这时候,干涉薄岁晴的抉择过程。

应该让薄岁晴自主思考,做出决定。

这样才符合许嘉珞一贯的处事风格。

但几秒沉默后,许嘉珞闭了闭眼,还是打破了原则。

低声说:

“梁霄跟我是很多年的朋友,她答应了我不会说出去,就不会食言。”

所以……

如果薄岁晴能放心的话,协议就可以继续下去。

但是。

如果薄岁晴真的不愿意。

许嘉珞补充:“如果还是担心,我们也可以……直接终止协议。”

在过于混乱的思绪里,只将最后半句听得最清楚,薄岁晴浑身一颤。

当。

当当。

房门被敲响。

管家的声音响起,“薄小姐,打扰您了。”

“寿宴已经散了,老太太知道您不舒服,很关心您。让我来看看您怎么样了。”

等了一会儿,无人回答。

管家又问了一遍。

逐渐有些担忧。

门口传来管家翻找钥匙,想开门查看的声音。

薄岁晴开口回答:“……谢谢,我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

放下了正想拿来开门的钥匙,管家说,“老太太想请您下去,一起坐会儿。”

“……好。”

管家的脚步声远去。

许嘉珞收回了手。

看着薄岁晴坐起身,一言不发地穿鞋,下床。

往屋外走去。

……

太乱了。

一切……都太乱了。

……许嘉珞为什么会不知道?

……许昀星难道从来没有跟许嘉珞沟通过吗?

……是她被许昀星骗了?

……被骗了……这么多年?

……许昀星为什么要骗她?

……

可是……

比起可能被多年的朋友欺骗的愤怒和难过。

此时薄岁晴心底更多的

却是另一种混乱的恐惧。

如果许嘉珞……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那么,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都已经那么讨厌她的许嘉珞。

现在知道了这件事。

又会是什么态度?

所以许嘉珞刚刚提起梁霄……

就是想借机终止协议吗?

明明刚刚还那样温柔的对她……

……算是什么最后的告别?

薄岁晴不敢问。

只机械地往门口走去。

她原本以为已经彻底获得了许嘉珞的原谅。

以为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开始正向发展。

可是现在……

原本可以忍受严寒的人。

一旦感受过温暖。

便会无法忍受。

这段日子里,薄岁晴已经感受过许嘉珞太多的温柔。

真真切切的。

所以她已经……

没办法再承受许嘉珞的厌恶。

她只想先逃走。

不能再聊下去。

不能让协议真的终止。

高跟鞋崴了一下,薄岁晴也没有停下。

只几近慌乱地继续往前。

直到许嘉珞倏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用得很大,带着不解和焦急的情绪。

又在察觉薄岁晴的瑟缩时,迅速卸了些力道。

许嘉珞走到薄岁晴前方,阻止她继续往前。

伸手拢起薄岁晴被眼泪打湿的脸颊。

“你这次……是为什么哭?”

“……”

薄岁晴根本回答不了。

有太多疑问,她自己都无法解释。

只能恍然摇头。

许嘉珞看着薄岁晴。

成年人的世界里。

很多时候,沉默就代表着一种体面的回答。

就像现在。

薄岁晴没有否认她刚刚说终止协议的话。

所以薄岁晴现在的眼泪

应该是因为……

出于理智的考量,决定结束协议。

但是,又舍不得她的信息素。

……

是了。

omega……

一向很喜欢她的信息素。

……

一手攥着薄岁晴的手腕,许嘉珞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沾着薄岁晴眼泪的手。

摸到自己的后颈。

倏地将阻隔贴撕开了一角。

……

是许嘉珞有记忆以来,生平第一次。

违背自己的原则。

做出了自己认为可耻的行径。

在信息素缓缓释放的同时,许嘉珞问:“你真的想,结束跟我的临时标记协议吗?”

携着紫罗兰香气的酒味,缠绵地缓缓溢出。

带着一种温柔的,又隐含.着未知的浓郁情绪的气息。

将红着眼眶的omega裹挟。

薄岁晴睁大了眼睛。

她将头摇得更快。

几滴眼泪滚落下来。

终于开口:“我……我不要结束协议。”

许嘉珞一顿,停滞的呼吸终于继续吐.出。

她再次抬起手,微颤的指尖按上去,把撕开的阻隔贴重新贴好。

松开了薄岁晴的手腕。

薄岁晴感觉到,她手腕上仅剩的那点,来自于许嘉珞的暖也消失了。

却还不等觉得冷,下一秒,更温暖的怀抱将她拥住。

薄岁晴彻底愣住。

“我可以不问你为什么哭。”

发颤的后脊被轻轻按住。

薄岁晴听见许嘉珞近在耳边的声音:

“但我希望你告诉我,怎么做可以安抚你。”

第72章 接吻

“……昀星小姐,事情就是这样的。”漆灵酒泗陆姗7三邻

“清蔓她,确实是跟许三小姐无缘。而且我听清蔓的意思,三小姐对她应该也不是真的有意。”

林母边说着,边仔细瞧着眼前人脸上的神情。

上回来参加晚宴的时候,虽然只有一顿饭的功夫,但她已经看得很清楚。

在许家,最受看重的俨然就是许昀星。

将来,也一定就是继承许氏集团,要成为许家新任家主的人。

加上刚刚在宴席上,许昀星虽然没能把话说完,但听着意思,似乎是很近人情。

所以她才想先来找许昀星谈谈。

“当然,在没跟三小姐说清楚之前,中途牵连上别人,这事儿始终是我们清蔓做得不对。”

林母无奈地笑笑,

“我生清蔓生得晚,她一出生身体就不太好,家里都很娇惯她,导致这孩子太不懂事,太孩子气……”

“一会儿我想找老太太聊聊,到时候还麻烦您,能帮着我说上几句。就算做不成亲家,咱们许林两家,以后也免不了有合作。千万别因为这点小辈的事儿伤了和气。”

已经换好了干净衣裙的许昀星笑笑,“到时候我会跟着一起过去,您也不用太担心。要林小姐跟我三妹在一起,原本就是我三妹高攀了。”

许昀星看了眼时间,“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安排人送一下宾客们,再跟您一起去见奶奶。”

听她这样讲,林母略微放心地笑笑,“好,好。”

又低声:“谢谢昀星小姐。随后您许家有什么需要合作的地方,林家一定坦诚相待。”

·

二楼东,客房。

空间内一片安静。

——“怎么做可以安抚你。”

薄岁晴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

然后她终于仰起头来,看向许嘉珞的脸。

此时薄岁晴背对房门,面朝着窗。

像是要落雨的云层又飘了回来。

发暗的光从许嘉珞背后映过来,原本是有些照不清楚许嘉珞的脸。

但刚刚因为许嘉珞开口说话,玄关处的感应灯亮了。

光线变得十分充足。

足以让薄岁晴看清许嘉珞脸上的每一分神情。

……

没有。

没有一丝,她害怕会重新出现在许嘉珞脸上的厌恶。

许嘉珞雾黑的眸子像两处幽深的潭水,平静而色沉。

在对视的瞬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轻易将她飘荡发颤的心笼罩其中。

轻缓的涟漪缓缓拂来,与在她后脊背稳稳按着的手一起,包裹着她。

叫她逐渐不再惶恐,跟着稍稍沉静下来。

只余下那些不知该从何理起的疑惑。

许嘉珞能感觉到,怀里的薄岁晴逐渐冷静了下来。

呼吸也终于趋于平稳。

但薄岁晴依然没有回答她的话。

许嘉珞隐约觉得,像是有某些她不知道的,或者不理解的事情,正在困扰着薄岁晴。

因为刚刚她揭下阻隔贴的时候,空气中并没有属于薄岁晴的,雪藏樱桃的气息。

所以薄岁晴现在的失控,跟信息素无关。

那么……

其实也就不在她的照顾范围内。

毕竟,她与薄岁晴的协议,只是围绕着信息素与临时标记建立起来的。

加上,现在薄岁晴的状态似乎已经恢复了些。

就更应该。

及时松开手。停止拥抱。

回归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

却久久没有。

许嘉珞垂着眼,看向薄岁晴凝向她的眸子。

漂亮的眼尾泛着未落下的薄红。

此时此刻,在浅银如雪的瞳孔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

该放下的手,并没有放下。

短暂沉默后,许嘉珞低声问:“……就照以前做过的?”

按照以前做过的安抚方法。

拥抱。亲吻。

薄岁晴怔了一下。

她有短暂的茫然。

但很快在许嘉珞的动作里得到了答案。

轻柔的吻,先是落在薄岁晴的眼尾。

将挂在眼睫的晶莹泪珠吻去。

然后,一点一点向下。

沿着未干的泪痕。

以带着暖意的干燥的唇,将湿润轻轻蹭去。

长指托着薄岁晴的脸,将亲吻落到薄岁晴的下颌时。

许嘉珞停下了动作。

够了。

以安抚为名的逾越行径。

已经够多了。

在许嘉珞起身的前一瞬,薄岁晴突然伸手勾住了她的脖颈。

于踮起脚的瞬间,薄岁晴的指尖探入了许嘉珞后脑的发间,微微向下按。

在许嘉珞低头的一刻,仰头吻上了她的唇。

“……”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运动神经发达的许嘉珞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又瞬间卸力。

薄岁晴其实根本没有把握。

完全是头脑一热的动作。

她渴望……

跟许嘉珞亲近。

被过分冲击的理智溃不成军,一时无法正常判断。

只留下本能的想法。

想要用更加亲密的接触,来确认许嘉珞现在对她的态度。

这是第一次。

她没有陷入情热期。

也没有假装神志不清。

甚至,没有一点信息素的干预。

而是在双方都完全清醒的情况下。

和许嘉珞接吻。

唇.瓣如愿紧贴的时候,薄岁晴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砰砰响起,像要从胸腔弹出。

她并没有多么用力。

吻得很轻。

只是蜻蜓点水似的。

一触,便不再继续。

只是在确定,许嘉珞有没有要推开她的意思。

三……

二……

一。

脑海里的三秒倒计时结束,薄岁晴缓缓睁开眼。

打算见好就收地停止。

……

到了这一步,也没有被许嘉珞推开。

……

就足够了。

但踮起的脚刚落地时,薄岁晴下滑的身子突然被许嘉珞收紧的手臂稳稳托住。

以为薄岁晴是站不稳。

在非常短暂的时间里,许嘉珞进行了最后的思考。

这次接吻是由薄岁晴开始的。

所以就算她顺着继续下去——

也不能算逾越。

优等生的逻辑思维,在瞬间完成了自圆其说。

抱着人,向前一步。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薄岁晴怔怔随着许嘉珞后撤,高跟鞋的鞋跟抵住了身后的门板。

在恍然之间,只觉出许嘉珞的手从她后背撤离。

沿着她腰线滑下,握紧的同时,膝盖抵进她双腿.间。

以一种富有侵略性的,绝对掌控的姿势,蓦地将她稳稳固定在了门板上。

……

怎么……

许嘉珞……

是因为被她擅自亲了嘴……

不高兴了吗?

薄岁晴僵在门板上,感受着许嘉珞沿着她脖颈往上,卡在她下颌处的手。

道歉的话几乎要出口的瞬间。

却见许嘉珞先一步低下了头。

与强势的姿态截然相反的。

十分温柔而轻缓的吻,重新印在了她唇上。

……

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

直到呼吸完全没办法续上,薄岁晴被撑着的身体不住想往下软时,才终于停下。

许嘉珞迅速收起了卡在薄岁晴下巴的手,环到人后腰,将人轻轻收进怀里。

“……”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两道混乱的呼吸交错响在安静的房间里。

直到许嘉珞问:“你好些了吗?”

“……”

薄岁晴回过神:“……嗯。没事了。”

“嗯。”

许嘉珞应她一声,同时很快松开了手。

后撤半步。

退回到正常的距离。

安静一秒后,却又忍不住伸出手,替薄岁晴将挂在蝴蝶结上的那绺头发放了下来。

又俯身,将她微乱的裙摆一并理好。

薄岁晴安静站着,一动没动。

几乎乖巧地看着许嘉珞动作。

许嘉珞顿了一下。

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

……

是她为了参加音乐节,出发去机场之前。

那次安抚薄岁晴的时候。

也是……接了吻。

然后,大小姐就和现在一样,像被按了暂停键。

……

这种反应,到底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继续将裙摆完全整理好,许嘉珞直起身。

看向依然低着头的薄岁晴。

没能判断出来。

只是伸出手,先替薄岁晴把反锁的门推开。

看着薄岁晴动作机械地转过身,往外走去。

却又在出门前停住。

回过头。

“许嘉珞。”

薄岁晴没有看她,但用指尖拉住她的衣袖,捏了捏,

“等我……弄清楚一些事之后,我们好好聊一聊,可以吗?”

“……嗯。”

“可以。”

·

薄岁晴从楼梯下去,管家还等在大厅。

要给薄岁晴带路时,又注意到楼梯上的脚步声。

探头看见了跟梁霄打过招呼才下来的许嘉珞。

完全没怀疑两个人为什么一前一后下来,只觉得是个巧合。

管家说:“三小姐,我正找您。老太太在东院大堂,喊大家一块儿坐坐呢,一起过去吧。”

几人沿着长廊一路走去。

刚进到院落,遇上送完客人回来的许商宁。

“珞珞!”

许商宁招呼着,几下跳上了台阶追上许嘉珞。

才看清前头还有薄岁晴。

狐狸眼当即弯得更厉害,撞了下许嘉珞的胳膊,小声说:

“可以啊,姐姐的话你是真听进去了,就这样,多相处相处,不就成朋友了?”

薄岁晴回过头来,同许商宁点头打招呼。

许商宁咧嘴回了个笑,对管家道:

“去大堂找奶奶是吧?我带她们过去就行了。刚刚我看姐姐已经跟着林家夫人先过去了,你去后院那边带着大家收拾一下吧。”

管家一走,许商宁挽着许嘉珞的胳膊,带她追上去,走到薄岁晴身侧。

正要将许嘉珞推过去跟薄岁晴并肩时,许商宁动作顿了顿,“咦?”

她的头左转又右转,视线轮流从两个人脸上扫过,疑惑道:“你们两个的嘴,怎么都这么红啊?”

“……”

两道脚步同时顿了顿。

许商宁眯了眯眼睛,倏然一挑眉:“哈,我知道了。”

许嘉珞迅速伸手攥住她:“你——”

许商宁:“你们两个都喜欢吃那道香辣龙虾是吧?”

“……”

许商宁低头看了眼突然被许嘉珞扼住的手腕:“你攥着我.干嘛?”

许嘉珞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刚才有只蚊子。”

许商宁不疑有他,继续刚才的话:

“那道香辣龙虾,可是我特意从一品轩请大厨来做的,巨香对不对?”

“我看林小姐也被香迷糊了,最后你们那桌都被她空盘了,她的嘴可比你俩还红哈哈——”

哈到一半,又仔细看了看许嘉珞的表情。

确定听到她说林清蔓,许嘉珞并没有什么不满。

才放下心。

再次确认许嘉珞是真不喜欢林清蔓。

于是低声:“你不喜欢林小姐,倒也正好,但说归说……”

念着有薄岁晴在,许商宁没提许嘉珞分化成alpha的事。期0灸4陆伞栖散伶

只说:“也是时候找个喜欢的人,谈场恋爱玩玩了。能有个喜欢的人,还是很幸福的。”

许商宁笑嘻嘻看薄岁晴:“是吧薄小姐?”

许嘉珞蹙眉扯许商宁一下:“别说废话了,你看着点路——”

“嗯。”

跟薄岁晴低声的回答重叠在一起。

许嘉珞顿了一下。

许商宁笑着躲过许嘉珞,趁机让许嘉珞跟薄岁晴并肩走到一块儿,继续说:

“姐姐我怎么废话啦?你以前跟我说对谈恋爱完全没兴趣,不会现在还这么想吧?”

薄岁晴放慢些脚步。

但没听到许嘉珞的回答。

只听见大堂里传来一声不辨喜怒的威严声音。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随即是林母的声音:“我是想说,这种事儿,最终还是得看孩子们不是?既然清蔓对许三小姐无意——”

咚!

木杖重重锤在地面上。

林母声音一顿,噤了声。神情有些惶恐地看着主位上的老人。

“林翠然,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们林家没有资格挑拣比较,是你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女儿,叫她道德败坏不知廉耻,是我许家看不上你们!”

“我……”

完全没料到许老太太会突然起这样大的火,林母有些无措地看向一旁的许昀星。

许昀星也愣了愣,随即上前替老人顺了顺背,

“奶奶,今天是您的寿辰,别为了些小事伤了身体。”

听着里头的声音,许商宁觉得来得不是时候。

回头跟许嘉珞和薄岁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先停在长廊檐下。

几个佣人走过来,站在下方的绿竹前,没能发现檐下的她们。

“我还是头一次见老太太这样发火……”

“老太太……不是一向不重视三小姐吗?怎么这次这样替三小姐恼火呀?”

“哪里是替三小姐恼火。”

年纪大的佣人压低声音,“你们来的晚,不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是怎么回事儿?”

年轻佣人讨好地凑近去,“您跟我们说说嘛。”

“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只是老太太一向不喜欢人提,后来你们这些新人就不知道了。咱们前夫人,有位姐姐。”

“这我们知道呀,就是那位原本要嫁给咱们家主,结果婚前遭遇意外的沈家大小姐吧?”

“是。不过只说对一半。”

老佣人低声,“沈家大小姐不是出了意外,是在婚前,突然跟人私奔了。”

“啊?怎么会这样?”

“当年咱们许家还不像现在这般硬气,所以闹得很难看,不少人笑话。说是因为沈家大小姐是S级别的omega,沈家又家大业大,看不起咱们许家小门小户,才跟人跑了。

“再后来,前夫人就替姐姐嫁了过来。”

老佣人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更小:

“只可惜,前夫人虽然也是比较难得的A.级omega,但咱们两位小姐都没能随着家主分化成S级alpha。”

“这事儿,一直是老太太的一处心结。”

老佣人笑笑,语气轻松了些:“不过好在,咱们昀星小姐现在已经是顶级alpha了,也算是老天有眼,念着咱们许家好呢。”

年轻佣人应声:“是,昀星小姐太厉害了。”

“老太太这会儿生气,大概是被勾起当年那股火了。一会儿你们进去斟茶都仔细着点,别触了霉头。”

“嗯嗯。”

几个年轻佣人纷纷点头,又小声说,“那老太太原来不是为了三小姐生气呀,我说呢……”

“肯定啊,老太太一直看不上三小姐嘛。”

“谁让咱们三小姐是个外来的,而且又只是个beta……”

“哎你们几个!”许商宁往前两步,出声呵斥,“在这儿凑一堆做什么?”

佣人们吓了一跳,回头才看到她们,急忙低头:“是,是……”

匆忙离去。

许嘉珞垂着眼。

这些话,并没有什么新鲜的。

也并不会再让她心里生出什么波澜。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

大概是这次,是在薄岁晴面前听这些话。

有些难堪的,被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听到了这样不屑于她的话。

……

但也无所谓。

许嘉珞侧过身,想一贯地,只当无事发生地继续走。

却脚步一顿。

被拉住了手腕。

在许商宁转身回来之前,薄岁晴拉着她,又很快地将手滑下去,握住她的手。

柔软指腹贴着她掌心。

安抚似的,缓缓捏了捏。

第73章 欺骗

大堂里,对话依然在继续。

飘了许久的乌云终于开始落雨。

剩余的对话声都被雨声掩去。

许商宁回头看向许嘉珞和薄岁晴,“这雨真是说下就下。”

许嘉珞垂下眼,看向薄岁晴先一步快速收走的手。

有几个佣人从大堂里出来,打着伞迎向她们。

许商宁有意让许嘉珞避开混乱,本来还打算过会儿再去。

但现在雨势看着还要更大,又带着薄岁晴,总不好在长廊站着等雨淋。

只能走进佣人伞下,走向大堂。

见薄岁晴进来,许老太太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人坐到自己身侧。

“岁晴,真是好久没见了。”

许嘉珞在一旁木桌边空着位置坐下,许商宁也挨着她坐下。

看向对面的林母和林清蔓。

林母面露尴尬地冲她二人笑了笑。

林清蔓则是有些蔫地低着头。

她想得太简单。

以为撒了谎,散播出去,就算是揽到自己身上了。

随后顶多来认个错,就算结束。

没想到居然能让许家奶奶这样起火。

这会儿看见许嘉珞,也没了之前的活力,只递去一个崩溃的眼神。

又很快就有些躲闪地挪开。

因为想起了梁霄离席之前,问她的那句话。

——“真的吗?”

梁霄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像根尖刺似的插在她心底。

林清蔓低着头,隐隐下定决心地,伸手进口袋,摸了摸被她仔细放着的东西。

许老太太那边拉着薄岁晴问起了薄时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概是有意冷落林母和林清蔓,完全没再理会她们。

搞得她们没法说什么,也不好直接离开。

只能尴尬地陪着。

许嘉珞坐在一旁,尝了两口茶,侧眸看向屋外在愈发下的大的雨里飘摇的竹林。

听着薄岁晴和老人的对话。

自从上大学之后,许嘉珞便很少回来。

纵然到了寒暑假,也是住在租住的房子里。

后来姜宜又买了那间公寓给她。

只有一些必要的,需要团聚的节日,被通知之后会回来吃一顿饭。

可以说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大概是翻新过,有些地方已经和她记忆里不太一样。

但东院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还保持着原样。

大堂的门,外头延伸的小路,一条通往刚刚的长廊,一条通往隔壁的院落。

还有一条,则是前往这片建筑里面积最大的一处人工湖。

……

接天的雨幕下,笼罩在黑夜中的湖水,会像一只蛰伏的可怕巨兽。

整张湖面都是等待将人吞噬的嘴。

咬至腰间时,浑身都会感到彻骨的寒冷。

……

许嘉珞迅速闭眼又睁开。

将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压下去。

蹙眉将视线转回大堂内时,正听见老人半开玩笑地向薄岁晴感慨:

“从你上大学到现在,都多少年了。我们昀星不回来,你就也不过来了。”

“……”

薄岁晴没回答,只笑了笑。

许嘉珞顿了一下。

不自觉的时候。

眉心蹙得更紧了几分。

“珞珞。”

许商宁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不舒服?”

“没有。”

松了松紧绷的指骨,许嘉珞稍稍直起出了层冷汗的脊背。

扫了眼坐在老人身旁,手臂紧紧贴着身体的薄岁晴。

回想起这人一片冰凉的皮肤。

许嘉珞说:“只是觉得风有点冷。”

“嗯?”

许商宁看了眼穿着长袖衬衣的许嘉珞,又低头看了眼只穿着露肩裙的她自己。

“冷吗?你感冒了?”

许商宁有些疑惑,但还是马上伸手指了指,让佣人将门关上些。

混着潮湿的冷风马上减弱了许多。

薄岁晴收回了偷偷摩挲胳膊的手。

眨眼看向坐在远处的许嘉珞。

在许老太太聊起下一个话题前,她却突然开口:“不是那样。”

“什么?”

老人的话听起来只是一句客套话。

但也是一种隐约的试探。

跟一些宾客猜测的意思一样。

这回薄岁晴来参加寿宴,是因为许昀星终于从国外回来了。

毕竟在上次的接风宴上,许昀星明里暗里已经透露了自己跟薄岁晴的关系。

现在老人这样讲,更是表明了自己对薄岁晴的态度。

却没想到薄岁晴会直接否认。

刚刚还热络的场面一度冷了下来。

“……”

许老太太愣了一下,看向一旁的许昀星。

许昀星脸色微变了一下,又很快笑起来,“奶奶,您不要开岁晴的玩笑了,她会不好意思——”

“妈妈跟许伯母一向交好,只是实在抽不开身。”

打断了许昀星圆场的话,薄岁晴说,

“这次奶奶您大寿,是妈妈特意叮嘱我,在韩秘书帮她上礼的同时,让我过来替她陪您聊聊天。”

听薄岁晴这样说,老人重新笑起来,“薄总有心了。”

继续同薄岁晴聊了下去。

许昀星将话咽下。

许珩已经离开,此时大堂里就她们几个。

许昀星正坐在老人另一侧。

几番对话里,许老太太明显有意将话题也引导许昀星身上,让她也加入。

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几次都被薄岁晴叉开了话。

许商宁将几人反应都看在眼里,回头凑近许嘉珞,

“珞珞你看,薄小姐跟姐姐,是不是……闹矛盾了?”

不然刚才,何以要这样反驳老人的话。

现在又这样,仿佛只想跟老人说话,不想让许昀星加入一般。

“……”

许嘉珞淡声:“不知道。”

不明白大小姐是在闹什么脾气。

但关了些门后,看着人是没刚才那么冷了,没再偷偷捂着胳膊。

许商宁一边吃着茶点,一边继续听着奶奶跟薄岁晴说话。

然后又无聊地扭过去,看了眼对面依然在局促中的林母和林清蔓。

向许嘉珞低声:“你这前未婚妻之前在桌上吃得挺香,现在跟小鹌鹑似的不敢动弹了。”

她声音压得很小,其他人都没听到。

却被林清蔓隐约听着一些,又没能听全,疑惑地抬头瞧她。

许商宁咧嘴掩饰地笑笑,端起手边的茶点指了指,“这个最好吃,林小姐尝尝。”

只是开句玩笑。

没想到林清蔓还真点点头,转头就去尝。

倒也确实美味。

林清蔓尝了一口,当即眼睛一亮。

完全忘了自己当下处境,专心吃起来。

“……”

许商宁无语地默了几秒。

看着许嘉珞,抬手指了指自己脑袋。

用眼神无声询问:你看她是不是有点傻?

许嘉珞面无表情地将许商宁的手按下来。

又瞧了眼还在吃的林清蔓,许商宁勾手示意佣人过来,小声吩咐:“再给那边上一盘南春斋的糕点。”

等两盘糕点都美美下肚,眼看主位上的人还没有聊完的意思。

林清蔓抬头看了眼外头依然不停的雨。

拿出手机,偷偷给许嘉珞发消息。

“许嘉珞,一会儿等雨小点,我先找个借口出去,过会儿你也出来。我有事想跟你说。”

许嘉珞看向屏幕里的消息,打字回复:“嗯。”

也好。

关于梁霄提起的事,她也打算问问林清蔓。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雨势却一直不见小。

反而越下越大。

薄岁晴想要借口起身离开时,管家急匆匆赶来。

“刚刚有送宾客的车返了回来,说是雨下得太大,山体滑坡将路堵了,估计要等明早才能正常通车。”

老太太点头,握住薄岁晴的手,轻轻拍了拍,“没事,正好岁晴今晚就多住一晚,也能多陪陪我。”

薄岁晴应声:“……嗯。”

老太太笑笑,又吩咐管家:“将客人们都安置好,带到房间休息一下。叫厨房那边好好安排晚餐。”

“是。”

一直到用过晚饭,雨才渐渐停了。

老太太今天也花费了不少精力。

用过饭后,看了几场越剧,又拉着薄岁晴聊了一会儿,逐渐觉得困了,先去休息。裙㈥吧④玐⑧鹉伊⑤⑥

林母一听戏便闹头疼,中途就先回了房间。

等管家带着几位越剧演员离开,许昀星走向薄岁晴,“岁晴——”

刚开了个头,薄岁晴转身看向她,“我们谈谈。”

许昀星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好。那我们换个地方聊。”

薄岁晴顿了一下,看了眼在旁的许商宁和林清蔓。

确实不该在这里聊。

但视线最后落在神情看着毫无波澜的许嘉珞身上。

……

许嘉珞。

好像完全没有注意,也不在意她这边似的。

薄岁晴垂下眼。

视线却扫过自己的裙摆。

想起下午时候,许嘉珞俯着身,一点点帮她将上头褶皱整理好的样子。

在跟许昀星走之前,薄岁晴先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在两道身影从面前经过的时候,许嘉珞低下头,划开屏幕。

看向薄岁晴刚刚发来的消息。

——“等我。”

语焉不详。

在哪儿等。

什么时间。

通通没说。

许嘉珞按下锁屏,侧眸看向许昀星和薄岁晴离开的背影。

跟着别人走了。

就发这两个字来敷衍她。

……

——“因为你……不回我消息,我以为,你是不高兴了。”

……

记忆里的声音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许嘉珞低下头,重新划开屏幕,打字回复:“嗯。”

刚退出聊天界面,抬头便对上林清蔓的视线。

抬起手指了指门外。

示意她出去。

许嘉珞站起身,随着林清蔓转身往外走。

许商宁正低头专心玩手机。

打完一局游戏的功夫,一个抬头,才发现四周已经空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

茫然了一瞬,也没在意,低头又开了一局。

·

随便绕到了一条无人的小路上,林清蔓站定回头,先问:“梁医生她……是已经走了吗?”

因为刚才吃饭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梁霄。

“邹婉还没醒酒,梁霄在房间陪她。”

“那她们还没吃饭吗?”

“饭菜我让佣人送过去了。”

“哦哦。”

林清蔓看看许嘉珞,又低下头。

犹豫了几秒,终于下定决心。

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许嘉珞。

许嘉珞垂眼看去,借着一旁的路灯辨认出来。

是她之前给林清蔓的银行卡。

许嘉珞没接,抬眸看向林清蔓。

林清蔓咬了咬唇,开口:“你的钱…… 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说,你帮我,是因为以前在学习,我帮你找回了重要的项链,所以你……想还我的人情。”

林清蔓看向许嘉珞。

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一鼓作气说下了去,“对不起!”

“我不能收你的钱,因为……我骗了你!”

“……”

许嘉珞问:“骗了我,是什么意思?”

“我……”林清蔓低声,“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项链。”

纵然事先在梁霄那里被打了预防针,许嘉珞还是怔了一瞬。

才问:“那当时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室,拿着那件校服,出现在我的座位旁边?”

“我……我当时是趁着你们班体育课没人,所以去给梁霄……送情书的。”

林清蔓努力回忆着当时情况,

“走到你们教室门口的时候,有位学校保安拿着件校服过来,可能以为我是你们班的学生,让我帮忙把东西放在许嘉珞位置上。

“因为你……老是跟梁霄在一起,所以我认得你,也知道你就坐在梁霄后面。”

结果刚放完情书,就听见了脚步声。

一回头,便看见许嘉珞已经走进了教室。

“那时候你突然回来,还盯着我看。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发现我放情书的事了……”

所以胡乱说了句话,就连忙离开。

“……”

许嘉珞重新回忆起,当时女孩惊惶的神情。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林清蔓害怕惹祸上身。

毕竟那时候,就算是同班的学生,也担心会被牵连而不敢帮她。

而在那之后,林清蔓没有再主动接近她,许嘉珞也就一直和林清蔓保持着距离。

直到过了这么多年,再次因为家里的介绍相遇。

可是……

如果不是林清蔓,又会是谁?

“是谁把校服交给学校保安的?”

“我不知道。”

林清蔓摇头,“保安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她当时一心想着快点把情书偷偷放好。

根本没心思多问。

林清蔓低下头:“那天,听你说是为了帮我家的生意,才跟我维持关系……我一时起了歪心思,就没有反驳你,顺着你的话说了下去。”

林清蔓不敢再看许嘉珞的神情。

只将手里的卡又往前推了推。

“……真的对不起,许嘉珞。我不该骗你的。”

“……”

许嘉珞问:“你不需要这笔钱?”

林清蔓愣了一下。

……需要的。

尤其是,下午看到了许老太太那样的态度。

就明白以后林家跟许家的合作,不会容易了。

失去了许家的支撑,一定会更加困难。

再没了许嘉珞给的这笔资金。

难上加难。

但林清蔓咬牙:“是我错了。不能因为我需要……就骗你。”

“真的对不起,许嘉珞。”林清蔓顿了顿,小声,“我还给你这些钱,你怎么骂我都行……但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

安静数秒后,许嘉珞淡声说:“当什么朋友。”

林清蔓一僵。

心底一阵苦涩,又知道是自作自受。

闹到最后,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林清蔓难受地点点头,要将银行卡塞回许嘉珞手里时。

却听许嘉珞说:“写张欠条给我。”

林清蔓茫然:“啊?”

许嘉珞看她一眼,淡声解释:“以后我就是你的债主了。”

“还给我的时候,不用算我利息。”

许嘉珞说,“除了债主,也算朋友。”

“……”

林清蔓回过神,感动地差点要哭出来。

她往前一步,一把熊抱住许嘉珞:“许嘉珞,谢谢,真的谢谢!我一定很快还你钱!而且……”

“而且等以后我跟梁医生结婚了,我请你坐主桌!”

“……”

加上这一句,听起来可信度就突然降低了。

在干净的衬衫被林清蔓的鼻涕眼泪中伤之前,许嘉珞蹙了下眉,迅速伸手将林清蔓拎起来挪远。

林清蔓马上转头往后跑,“你等等,我这就回房间写欠条给你!”

看着林清蔓的身影,许嘉珞顿了一下,把人喊住:“等等。”

还以为她是反悔了,林清蔓一愣,回过身来,又打算递银行卡。

却听见许嘉珞说:“你写好了,明天给我。”

林清蔓点头,又疑惑:“为什么今天晚上不能给你?”

“……”

因为。

可能会被爱哭鼻子的某人撞上。

虽然也根本不确定。

某人的“等我”到底是指在哪里等。

许嘉珞侧过脸,“我困了,一会儿就睡了。”

“喔。”想着现在也确实不早了,林清蔓点点头,“那我明天拿给你。”

客房在另一处院落。

看着林清蔓离开,许嘉珞转过身。

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她买的那两盆花还被闷在后备箱里。

·

“岁晴,”许昀星走进亭子,“你——”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许嘉珞?”

“……什么?”

“当年我分化的时候,咬伤许嘉珞的事。你根本没有告诉她。”

许昀星脸上的笑倏然僵住。

随即疑问:“是嘉珞……跟你说了什么吗?岁晴,你先别急,你要相信我,我们才是朋友……”

“欺骗我这么多年,也能叫朋友吗?”

薄岁晴看着许昀星,竭力用最后的理智压着声线,让自己不至于过分失控。

“当年是你告诉我,你会帮我沟通,也是你告诉我,沟通失败。可你真的帮我沟通了吗?

“我跟你说的话,我交给你的信,我的手链,你真的有转告、转交给许嘉珞吗?”

“……”

许昀星罕见地沉默了许久,从薄岁晴的话里,逐渐明白已经没有狡辩的余地。

才开口:“是。我确实……骗了你。我从来没有告诉嘉珞,你让我拿给嘉珞的东西,我也没有给她。”

“……”

薄岁晴睁大了眼睛,头里轰鸣一片。

明明已经隐约猜到了事实,可真的被确认的时候,还是觉得像被巨石砸中一样。

这么多年。

她所以为的一切,叫她觉得痛苦的一切。

居然都是莫须有的,是她单方面的错觉。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岁晴,当时的情况,我不说出是你,完全是为了保护你——”

薄岁晴打断许昀星,看向她的脸:“你现在的话,是真话吗?”

光线的照射下,女人的瞳孔犹疑地晃了一下。

在说谎。

薄岁晴气极反笑,又觉得难以置信地,“到了现在,你居然还想骗我。”

“岁晴,”许昀星上前拉住薄岁晴的手,“这件事确实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对我的信任。”

“放开我。”

“岁晴……”

薄岁晴用力抽出了手,她转过身,再不想听许昀星解释任何内容,“我们以后不再是朋友——”

咚。

身前传来一声沉闷。

薄岁晴动作一顿。

看向在前方跪下的许昀星。

“岁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女人仰起头来,一贯带着从容笑意的脸,蜿蜒出失控的泪痕。

“我跟你一样,还没能长大,就没有了omega妈妈……只有你见过,我想妈妈想到哭得停不下来的样子,也只有你能明白……”

“岁晴,我只是害怕……”

“我害怕,岁晴,我害怕突然多出来的妹妹,会跟我分享我的家庭,我的亲人……甚至,抢走我唯一的好朋友。”

许昀星伸出手,抓住薄岁晴垂落的手,

“岁晴,所以我才骗了你。

“我那时候太小,太幼稚,我只是以为那样的话,让你不要跟嘉珞接触的话,你跟嘉珞就不会变得熟悉,你就还可以……是只属于我的朋友……

“岁晴,真的对不起……求你原谅我,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

相识多年的朋友,跪在地上,说着这样的话。

薄岁晴只觉得脑海里的乱麻越搅越乱,疯狂地收紧。

到最后,竟凝成一张熟悉的脸。

……

“岁岁,我跟你妈妈之间,随后可能会有一些变故。因为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骗了你妈妈。所以不知道你妈妈……肯不肯原谅我。”

女人笑着说,眼睛却在掉泪,“如果她不能原谅我……那岁岁,以后就由你替我多照顾妈妈,好不好?”

……

“岁晴,真的对不起……如果你不肯原谅我,我还不如去死——”

薄岁晴浑身一颤。

失控的情绪抵达了顶点。

她猛然伸出发颤的手,将跪着的许昀星扯起身。

凝着薄岁晴的脸,许昀星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低声继续,

“其实……就算我没有骗你,没有瞒着嘉珞……岁晴,嘉珞她对你的态度,你不是也自己确认过了吗?

“就算根本不知道是你咬的她,嘉珞她……也还是讨厌你啊。”

薄岁晴彻底僵住。

“你跟我说过的,那次你提前打了强效抑制剂,想去跟嘉珞聊一聊。可她一见到你,就直接说让你滚,不是吗?”

“……”

是的。

就算……

不知道当初是她咬的人。

许嘉珞。

也一样讨厌她。

根本……不需要具体的什么理由。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佣人从亭子下方的视野盲区里路过。欺O韮四6叁欺姗0

“不是说林小姐要退婚了吗?那刚才我怎么远远瞧见……两个人还抱着呀?”

“谁知道呢,说不定又后悔啦?”

“也可能,反正我觉得三小姐挺好的。虽然是beta,可长得漂亮,唱歌还那么好听。”

“……”

·

许嘉珞站在车旁,低头看着后备箱里的两盆花。

被闷了太久,原本舒展漂亮的绿叶无精打采地蜷缩起来。

粉色的花瓣几乎落尽了。

散在后备箱底。

许嘉珞低头看了几秒。

……

好丑。

这种模样的盆中花。

大小姐还看得上吗?

后备箱扣到一半时,却又停住动作。

重新打开。

许嘉珞伸手,将两盆花小心抱出来。

拿出来放一晚上……

兴许还有救。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想一口气写完夜晚剧情的,然而失败。

只能明天见了[抱抱](顶锅盖逃走

第74章 想见

凉亭。

交谈声从亭下路过。

又随着脚步声,在雨后寒风间远去。

“岁晴。”

许昀星看着薄岁晴怔然的神情,眼底闪过一点微不可察的光彩,

“你看,嘉珞她讨厌谁,喜欢谁,是分得很清楚的。讨厌就冷脸相对,喜欢的话,也是会跟人拥抱的。”

薄岁晴眼睫微颤。

却在这句话里晃了神。

如果是从前的薄岁晴。

此时只会怀疑,难过。

但现在,却不自觉地回想起——

——“我跟林清蔓,不是那种未婚妻关系。”

——“我的意思是,我和她不喜欢彼此。”

——“也不会真的结婚。”

温柔的话语,一声声响在脑海里。

——“……没事了。”

——“我回来了。”

一点一点,拉扯着薄岁晴即将被痛苦回忆淹没的理智。

拖拽着,将她救出崩溃的边缘。

……

她或许,的确不够了解曾经的许嘉珞。

可如今。

一次又一次耐心回应她的许嘉珞。

每晚跟她亲密相拥的许嘉珞。

和她接吻的许嘉珞。

同居的许嘉珞。

这样的许嘉珞。

纵然不喜欢她。

也绝不会正喜欢着别人。

……

所以曾经。

……

会不会也有过许多次?

在她无法接近许嘉珞,没能和许嘉珞认真沟通的年岁里。

她们之间究竟有过多少次。

这样无法言明的误解。

许昀星走近一步,看着沉默不语,似乎是已经被她的话牵着走的薄岁晴。

刚刚落泪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瞬意料之中的掌控。

继续道:“岁晴。”

许昀星仔细看着薄岁晴的脸,缓缓去拉薄岁晴的手,

“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恶意,我一直把你当成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许昀星的手即将握住薄岁晴的瞬间,却抓了个空。

薄岁晴蓦地往后退了一步。

抬眸看向许昀星不再落泪的脸。

“……是吗?”

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

真的是这样吗?

在滨西一高就读的学生,大多都是滨西或周边地区的富二代,商二代。

比起读书学知识,更重要的内容,是提前积攒人脉。

那样的环境里,以薄岁晴的家世和身份,根本不需要她做什么。

在知道她是谁之后,几乎人人都是她的朋友。

而在一高的所有的朋友关系里。

许昀星是跟她相处得最久的人。

同班,家世相近,母亲是友人。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也足以让许多旁人觉得,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

……

什么才是真正最好的朋友?

薄岁晴看向许昀星,视线扫过女人脸上每一寸肌肉神情的变化。

“所以你对待唯一的,最好的朋友的方法,就是无休止地欺骗?”

许昀星怔了怔,难过的神情重新浮现在脸上,“岁晴,真的对不起。但我也真的没有恶意,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你是非常了解我的……”

薄岁晴打断她:“你倒提醒了我。”

“……什么?”

浅银如雪的眸底,被激起的波澜缓缓下落,凝成一道冰川:“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所以,你也很了解我。”

薄时颂说。

所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很难从一而终。

始终处于一个变化的,动荡的过程。

所以才需要经营,需要利益的平衡与置换。

那么在和许昀星的交往中,她曾经置换过什么。

两个同样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楚的孩子。

在面对许昀星的眼泪时,要少年时期的她完全保持理智,是不可能的。

那些永远无法对薄时颂倾诉,更无法向无关者诉说的话。

偶尔之间,会失去防备,在许昀星那里得到短暂的输出口。

……

“岁晴,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情绪失控的样子,我只是太想妈妈了。”

多年前,眼眶通红的少女擦了擦脸,扭头看她,

“其实我也想,听你说说你的事。你会……怪你妈妈吗?”

“……不会。”

“真的一点也不会吗?”

“……只是偶尔会想。”

“想什么?”

她将视线错开,从少女的脸,转向前方下坠的夕阳,

“……会想,如果当时妈妈原谅了小妈妈,是不是小妈妈就……不会离开。”

“岁晴,我看有一部电影里,主角付出自己三年的寿命,就可以回到三年前,改变未来。如果真的付出几年寿命就可以,那我也想回到妈妈还在的时候,改变未来。”

“……”

“岁晴,我是不是太不切实际了?”

“……没有。我也想。

“就算用我全部寿命也可以。”

……

薄岁晴看着眼前许昀星的脸。

女人这张此时带着泪痕的脸。

同记忆里少女眼眶通红的脸相重叠。

到这时候。

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随着年纪增长,早已变得一贯得体从容的许昀星。

为什么会有刚刚那样反常的举动。

薄时颂明明告诫过她的。

不要轻易交出真心。

不要被人发现软肋。

……

原来就算是朋友间互相交换的。

也不可以。

她曾向许昀星露出的,那一点难得的真心。

在多年后的此时。

变成被人握在手中,企图操控她的恶符。

“关于小妈妈的事。”

薄岁晴看着许昀星,在发觉对方意图之后,语气反而瞬间平静到极点。

眸底凌乱的情绪褪尽,只余下一片冰原上疏寒的冷,“我只跟你说过。”

所以对方才会知道。

该用什么样的话语,什么样的姿态。

最能左右她的情绪,最能博得她的原谅。

“你同我说这些话,是因为你真的这样想,还是因为你知道这样说,可以更好地逼我心软。

“又或者,不过是因为我告诉过你,我曾经看到我的小妈妈向妈妈下跪过,却没有被原谅。

“所以你刚刚,才那样费力扮演相似的角色,说类似的话。”

以最好朋友的名义,借着她多年以前,曾经亲口告知的,她最痛苦的记忆。

将她再次凌迟。

只为了。

让她在混乱的崩溃中,被失控情绪裹挟着。

说出那句原谅。

薄岁晴看着许昀星,她怒到极致,更觉得荒唐到极致。

喉间溢出一声冷然的笑:“哪怕你明明很清楚,那些回忆对我意味着什么,又会让我觉得有多痛苦。”

明明许昀星自己也体验过那样失去亲人的绝望。

却还是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因为这是拿捏她,最有效的方法。

许昀星神色蓦地一变,“岁晴……”

完全没料到,会被这样快地戳破。

她迅速向前一步,想靠近薄岁晴,再辩解些什么。

顶级omega压迫性十足的信息素倏然涌出。

许昀星一个哆嗦,踉跄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凉亭木柱上。

被几近凶猛的信息素兜头压下。

灼热的刺痛感霎时从后颈蔓延而出。

仿佛被人重重扼住了咽喉,再说不出一句话。

许昀星倏然瞪大了眼睛。

一瞬间里,面上浮现出对于被揭穿心思,失去掌控的惊讶,诧异,难以置信。

所有情绪都再来不及掩藏。

薄岁晴转过身,直接朝亭下走去。

“哎呦!”

刚走几步,一道正好走来的身影急急停住。

穿着园丁服的中年人匆忙举手致歉,“抱歉小姐……这黑灯瞎火的,我没吓到您吧?”

“……”

薄岁晴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后头传来一声:“刘叔。”

才又结束一局游戏,沿路过来许商宁停下脚步。

此时夜风不断,已经将信息素冲散了不少。

园丁是beta,没发现不对。

许商宁却隐约感受到了一些,让她迅速打了个哆嗦。

许商宁看了看薄岁晴,又扭头看向还站在亭子里的许昀星。

光线太暗,看不真切。

但两人表情似乎都不太好。

……

这么严重,吵架吵到气得信息素都出来了?

许商宁疑惑地收回视线,朝园丁笑笑,想缓解气氛地找话题:“大晚上的,你拎着这堆东西干嘛去啊?”

“啊,是嘉珞小姐说有两盆花,想让我帮忙看看该怎么打理。”

“花?”许商宁疑惑,“我记得珞珞不是不喜欢那些花花草草吗?”

感觉气氛确实不对,许商宁决定先离开:“我闲着没事,走,我跟你一块儿看看去。”

在许商宁动作之前,薄岁晴先一步略过她,直接走向了远处。

·

“三小姐,您这粉杜鹃是比较娇贵的花,挺难养,照顾不好的话,很容易落叶烂根的。”

一边查看着花束,园丁说,

“不过还好您这会儿想起来了,要是闷一晚上,估计就不太行了。”

又叮嘱:“随后您浇水一定要注意量,光照时间也得把握好,养几天就好了。”

“……嗯。”

许嘉珞应声,蹙眉看着被点名娇贵的花。

想起不久前在摊位上跟她拍着胸脯保证这花好养活的卖花老板。

……

什么黑心商家。

卖给她这种麻烦花。

一旁的许商宁弯腰看了会儿花,直起身,“为什么突然买两盆儿花啊?你以前不是说养花草什么的太麻烦不喜欢吗?”

许商宁想了想,“这也是给奶奶的寿礼?”

“……不是。”

许嘉珞错开视线,拿出手机来,随口应她,“突然想养了。”

点开了手机上的备忘录,问一旁的园丁:“请问具体需要怎么浇水,一次多少克,频率是几个小时一次,光照时间一天多久,在哪个时间段进行?”

“……”

园丁被接连的问题砸得一脸茫然。

许商宁笑出声,“哈哈不是,珞珞,你这是养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搞什么尖端研究。”

许商宁伸手拨弄了下花叶,“就两盆花,至于搞这么精确吗?”姥阿疑整里’7伶酒思留3期姗令

“……”

将许商宁的手拍开,许嘉珞重新问了第一个问题:“浇水的时候,具体应该怎么浇?”

后头,她逐一问,园丁逐一回答。

问答游戏一般。

提问方边问,边及时做笔记。

许商宁没再捣乱,看着许嘉珞打字记录。

知道许嘉珞跟她不一样,不只是对喜欢的事情上热度。

只要是决定要做了,就会很认真。

等备忘录上分点记清楚了各类注意事项。

许嘉珞谢过园丁。

将手机锁屏之前。

再次晃了眼顶端的消息提示。

确认没有收到新消息。

看她没了其他问题,园丁开口:“那小姐,我就先走了。”

“好,麻烦您了。”

“您这哪里的话。随后这花再有什么问题,您随时找我就行。”

看着园丁身影走远,许商宁长长叹了一口气。

许嘉珞正把两盆花挪到檐下,确认半夜下雨也不会淋到。

起身看许商宁,“叹什么气?”

“不是叹我自己,我是替姐姐叹气。”许商宁压低声音,“刚刚我过来的时候,撞见她跟薄小姐了。”

“……”

许嘉珞动作微缓。

淡声:“那你为什么叹气?”

“因为我看着,她俩状态不太对啊。薄小姐从我身边儿过去,招呼都没跟我打,脸色看着……也不太好。”

许嘉珞一顿:“她哭了?”

“哎,她哭没哭,这我倒没看清。”

三个字的问句太短,许商宁没注意到许嘉珞明显加快的语速。

只继续嘟囔,“反正她直接往西边走了,应该是回客房休息了。”

“……”

“你也回去休息吧。”

许嘉珞抬步略过许商宁。

“嗯……哎?”许商宁在后头提醒,“珞珞,你是不是太久没回来走错了啊,咱们住东院,你往西干什么?”

许嘉珞脚步稍停,“去看看梁霄和邹婉。”

将许商宁的应声甩在身后。

许嘉珞几步转过小路,身影消失在了黑夜中。

从东院到宾客休息的别墅楼。

正常要走十多分钟。

许嘉珞五分钟便到了。

两阶一步地上到二楼,越来越近时,反而慢下脚步。

稍微停了停。

将有些急促的呼吸一并缓了缓。

又低头划开手机屏幕。

再次看向聊天界面。

薄岁晴发给她的消息,内容是“等我”。

而不是“晚上见”。

所以。

她其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样会给人造成压力的社交行为,是许嘉珞向来不会做的事。

步伐逐渐变得更慢。

却还是路过了梁霄门口,没有停留。

直到抵达薄岁晴所在的房间门口。

停下来。

许嘉珞没有敲门。

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逾越。

隔着一层门板。

屋内似乎一片安静。

门缝处没有灯光亮起。

仿佛是没有人。

或是已经熄灯休息了。

许嘉珞垂下眼。

在已经关了顶灯,只余下昏暗灯光的走廊里,继续安静站了几秒。

……

真是。

太奇怪了。

今天的她好像一直很奇怪。

到底是。

一直在做些什么。

没收到新的消息,就这样跑过来堵在人门外。

是疯了吗?

还是因为今天的阻隔贴贴得太久。

腺体不舒服,连带着脑子也坏掉了?

许嘉珞蹙了蹙眉。

再次确认地看向屏幕。

依旧没有新消息。

许嘉珞缓缓放下了手机。

却在要转身的前一瞬,倏然顿住。

听到了门后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

一路走回客房,回到房间里。

薄岁晴关上门,站在玄关。

房间一片黑暗,唯有窗口透进几缕月光,隐约洒在地毯上。

今天出门之前。

就是在这里。

许嘉珞吻她,然后帮她整理。

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像下午时候一样抵在门上。

薄岁晴缓缓滑了下去。

坐在地上。

身体很凉。

肚子很疼。

后背在出冷汗,将布料濡湿。

从头到脚,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薄岁晴却没有再动。

只望着黑暗的房间。

有很多画面,飞快地从她脑海里闪过去。

……

躲在黑暗的房间里,透过门缝无措地看向客厅里突然下跪的女人。

……

落雨的葬礼,手里抱着被打湿的相框,伸手拼命擦拭,却越擦越模糊。

……

新生的入学典礼,转身时看见一张笑着说想做朋友的脸。

……

走进婚礼场地,视线撞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倔强眼睛。

……

皮鞋踩下去的时候,水晶海螺在鞋底碎裂,脚踝突然被温热的指骨攥紧。

……

从杂物间仓惶地跑出来,不知所措地捂着突然疼痛的腺体。

……

躺在治疗床上,看着医生抽走一管管检测用的鲜血,对着检测结果蹙眉摇头。

……

点下关注,在论坛私信里反复斟酌,把编辑好的信息按下发送。

……

深夜趴在桌上,墙上的分针一圈圈转动,反复修改重誊着写出的信件。

……

一桩桩,一件件。

像快速放映的电影画面,流水一般从她眼前闪过。

到最后。

只剩下许嘉珞的脸。

警惕的。不耐的。厌恶的。毫无波澜的。

渐渐变化。

到沉默的。耐心的。平静的。无比温柔的。

……

薄岁晴缓缓闭上了眼。

失控的眼泪沿着脸颊砸落。

……

好荒唐。

……

好可笑。

她一直自以为并不蠢笨。

却居然能被身边的人,这样反复欺骗。

居然能这么多年,都像个被困在牛角尖里的傻子。

被欺骗的怒意,被激起回忆的痛苦。

各种情绪翻搅在一起。

最后,却只剩下一种思绪。

……

所以在许嘉珞的角度……

这一切是什么样的?

许嘉珞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歉意,不知道她曾经想交好,甚至不知道她是因为信息素才无法好好接近。

所以,从每次相遇她无法控制表情地避开时,到看到那些有关她冷脸的热搜时。

许嘉珞……

又是怎样的心情?

薄岁晴伸出手,捂住被泪水浸.湿的脸。

她曾经很多次。

纵然知道是自己做错在先。

却也忍不住地觉得委屈。

委屈,为什么对别人可以那样善良的许嘉珞,始终不肯给她一点点机会。

委屈,明明是她也不想发生的意外,明明她也得到了无法得到安抚、需要长期治疗的后果,许嘉珞为什么过了那么久,还是那样厌恶她。

甚至因为委屈,还生出过对许嘉珞的怨气。

所以她不再试图解释,也不再尝试与许嘉珞沟通。

不反驳,不澄清。

任由误会继续,任由对抗扩大。

可是……

直到现在她才确认,曾经的一切。

许嘉珞原来根本都不知情。

所以。

什么都不知道的许嘉珞,在面对她的一次次冷落,感受到她一次次怨气时。

……

又该是怎样的委屈呢?

又是因为委屈到了怎样的程度。

才会开始讨厌,厌恶她?

先是被她咬了腺体分化受阻,又遭遇意外腺体几乎被毁。

甚至在进入娱乐圈与她重逢后,又反复接受到来自于她的“恶意”。

接连面对这些的许嘉珞……

……

会是多么痛苦啊?

薄岁晴咬住手背。

在黑暗中,发出再也抑制不住地哽咽。

滑落在身侧地毯上的手机却震了一声。

屏幕亮起来。

弹出一条消息。

透过被泪水模糊的眼睛,薄岁晴恍然看过去。

在隐约看清的时候,动作蓦然僵住。

——“你想见我吗?”

薄岁晴伸出手,湿滑发颤的指尖蹭在屏幕上,几次努力,才成功点进聊天框。

她抖着手,哭着打字:“想。”

发送。

下一条新消息几乎是瞬间弹了出来。

只有两个字。

——“开门。”

视线落在那两个字上。

薄岁晴怔了一秒。

然后她迅速撑起身,动作几近慌乱地,转过身去。

不顾自己还没有站稳,一把将房门拉开。

薄岁晴睁大了眼睛。

看着站在门口,肩头披着昏暗灯光的人。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将许嘉珞原本浸在暗色中的英气线条映亮。

也将站在门内的薄岁晴照亮。

才反应过来,薄岁晴胡乱伸出发.抖的手,想遮掩一下自己恐怕已经完全哭花了妆的脸。

却先一步,被许嘉珞走上前,攥住手腕。

轻轻拉了一下。

将她抱进怀里。

走廊响起几道脚步声。

混着交谈。

不知道是哪几个晚归的客人。

在脚步声经过之前,房门在身后关闭。

将外界纷扰彻底隔绝。

许嘉珞觉得,此时她怀里的人。

简直像一块大冰块。

许嘉珞闭了闭眼。

闪过刚刚看到的,薄岁晴满脸眼泪的模样。

她缓缓将手臂收紧。妻聆韮肆留姗漆三灵

企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怀中的人。

却觉出薄岁晴按着她肩膀,挣扎似的仰起头。

……

不想被她抱吗?

许嘉珞本应在感受到挣扎的第一瞬间,就迅速放开的手。

却罕见的,固执地没有松开。

直到听见薄岁晴带着哭腔小声:“会……弄脏你…的衣服……”

她脸上的妆都被眼泪冲花了,这样碰到许嘉珞的白衬衫,一定会弄得一团糟。

“……”

许嘉珞顿了一下,稍稍松开手。

看着薄岁晴从她怀里起身,用手背乱蹭着脸上的眼泪。

……

之前。

许嘉珞第一次见到薄岁晴哭的那一次。

也是她第一次抱薄岁晴的那次。

淋了雨,浑身湿漉.漉的薄岁晴靠在她怀里。

跟她说很冷,很难受的时候。

她只是警告薄岁晴,别把染发剂蹭在她身上。

……

跟现在的情况,似乎差不多。

只是这次,换薄岁晴主动想到了。

薄岁晴手忙脚乱地,将瓷白的脸蹭得多处泛红。

可是眼泪。

却好像越流越多。

在见到许嘉珞之后,难过的情绪好像突然变得更加强烈。

喘气的节奏开始无法控制,薄岁晴攥紧指骨,堵在自己嘴上,企图克制。

却在几秒后,再也无法忍住随着抽噎彻底失控的呼吸。

在无助之间。

沉着眸色安静看了她许久的许嘉珞伸出手,将她的手挪开。

另一只手拢住薄岁晴的脸,指腹捻在她脸颊上。

还以为是要帮她擦眼泪。

薄岁晴顿了一下,下意识仰头。

在下一瞬,被许嘉珞低头吻住了唇。

玄关的灯光熄灭了。

在黑暗之中,于恍然之间,薄岁晴感觉到许嘉珞刚刚松开的手臂,再次拥了过来。

环在她的腰背,收紧,稳稳托住她因为情绪过度发颤的身子。

许嘉珞温热干燥的唇,印在了被眼泪浸过的柔软唇.瓣上。

像是要教人换气一般。

一下,又一下。

直到薄岁晴混乱的呼吸终于控制住,平稳下来。

许嘉珞停下来。

抬起了头。

她知道自己对协议对象做了不应该的事。

又一次。

许嘉珞垂下眼,没有松开环抱着的手,但低声说:“抱歉。”

在没有得到薄岁晴应允的情况下。

擅自对人做了这样多余的亲密的事。

“……”

薄岁晴一颤。

没有回答。

却突然伸手,摸索着攥住了许嘉珞的衣领。

她在仰头的同时,将许嘉珞扯下来。

再次吻了上去。

比起刚刚由许嘉珞开始的吻。

这一次的吻。

要放肆许多。

是纵然在两人亲密交缠的夜晚。

也没有过的热烈的吻。

不知是谁先开始动。

及至薄岁晴的小腿抵住床边,身子往下倒去。

被许嘉珞及时护着后脑,一同摔进柔软的床褥。

薄岁晴伸出手,不管不顾地,在几乎窒息的热吻里,紧紧勾住许嘉珞的肩膀。

一片黑暗的房间,只余下混着亲.吮的喘.声。

很久。

一直到运动能力差的薄岁晴因为缺氧,手臂微微脱.力地往下滑。

又被许嘉珞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肘,将她的手臂重新放回自己肩上。

许嘉珞垂着眼,指节抵在薄岁晴下颌处,叫她微微扬起下巴。

将过于绵长的吻,变成轻轻的啄咬。

耐心十足地,等着被吻至失神的人渐渐回过神。

才彻底停下。

许嘉珞沉默地调整姿势,俯身将薄岁晴抱起来。

没有再征求薄岁晴的意见。

她跪坐在床间,把薄岁晴抱进怀里。

像在夜晚做过多次的那样,让变得软绵绵的人趴在她肩头。

抬手抚过薄岁晴的脊背。

轻轻按揉。

薄岁晴依旧在哭。

但许嘉珞没催她,也没说任何要她别哭了的话。

因为感觉到。

此时的薄岁晴,跟之前每一次在她面前哭鼻子时,都不一样。

薄岁晴在她面前,其实已经哭过许多次。

但没有任何一次。

像如今这样。

难过得完全无法自抑。

所以许嘉珞只是安静地将人抱在怀里。

以给足人安全感的姿态。

帮薄岁晴撑住身体。

任由薄岁晴将情绪都释放出来。

直至薄岁晴主动开口,说:“不要……跟我……道歉……”

“嗯。”许嘉珞低声应她,“不说了。”

动听的嗓音,声音不自觉地轻着。

几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薄岁晴咬住下.唇,听着耳旁许嘉珞温柔的声音。

眼泪一滴滴打在许嘉珞肩头。

许嘉珞舒了一口气,轻声问:“……还要亲吗?”

薄岁晴哭着摇头。

她努力开口:“我……我有好多话……想……讲……可是又,太…太多呜……我不知道……”

不知道,到底该从何说起。

也控制不住自己,没办法有逻辑地开口。

手指紧紧攥着床单,薄岁晴再次重重咬住下.唇,想让过于失控的自己冷静下来。

但很快,被许嘉珞伸手碾在她唇上,让她松口。

许嘉珞说:“我经常考第一名,智商不算低。”

薄岁晴怔了怔,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许嘉珞。

“我的意思是。”

许嘉珞垂着眼,指腹轻轻蹭过薄岁晴的脸颊,将上头新落的眼泪擦去。

缓声继续,

“不知道怎么讲,那你就随便讲。”

“我会认真听,也能听得懂。”

第75章 无梦

大雨之后的滨西,气温骤降。

随着夜色变深,温度愈低。

薄岁晴却没再觉得冷。

舒服的,温暖的热度,从抱着她的许嘉珞身上,到她的身上。

一丝一丝,贴紧,渗透。

融入她的皮肤。

沿着血液,扩散至全身。

让薄岁晴冰冷的身体和发僵的骨骼,全都慢慢暖起来。

在过去的那些年。

因为无法在许嘉珞面前控制好信息素。

薄岁晴从来没想过。

将来有一天,她可以这样。

靠在许嘉珞怀里,被许嘉珞抱着。

一句,一句。

将那些曾经只能写在信纸上的话。

亲口讲给许嘉珞听。

意外咬伤许嘉珞之后的慌乱。

得知许嘉珞因为被她注入信息素,腺体发育出问题时的惶恐。

变得渴望许嘉珞的气息,会因为许嘉珞的气息失控,却无法得到信息素安抚的痛苦。

这些桎梏她多年,像浓雾一般久久无法消散,将她困住的情绪。

随着掉落的眼泪,随着后脊许嘉珞按揉的手。

一点一点。

缓缓地从她身周消弭,散去。

“咬了你之后……我……真的很后悔,很害怕……

“害怕因为……我的错……让你没办法分化成alpha……”

许嘉珞指骨微紧,保持着慢慢按揉的速度。

在薄岁晴开口之前。

许嘉珞已经设想过很多情况。

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大小姐哭成这个样子。

像许商宁说的,是跟许昀星闹了很大的矛盾。

又或者是,其他有关家里的事。

却在耐心听薄岁晴说了一句又一句之后。

才发现。

一字一句。

居然都是有关于她的事。

“真的不是……故意…那样对你……”

“因为控制不住……信息素,没,没办法靠近你……就算只…闻到一点味道也……会失控……”

“我有,有看医生……可是根本……治不好……”

因为初次分化时,把自己的信息素注入了还未分化的许嘉珞的体内。

顶级omega强悍的信息素影响了许嘉珞的腺体。

也导致她自己还未稳定的腺体受到许嘉珞气息的影响。

她需要许嘉珞的信息素。

也只有许嘉珞的信息素才可以。

可偏偏,许嘉珞没有信息素。

薄岁晴在陈教授那里治疗了许多年。

几乎成为了一道独特的研究课题。

却依旧没有解决的办法。

“在别墅……的时候,也是……本来是,没事的……”

S级别的omega,对于信息素的掌控要远强于平均水平。

除了许嘉珞,其他omega或是alpha的信息素,很难对薄岁晴造成什么影响。

只是恰好。

那晚在别墅,不知情的佣人将她带去了许嘉珞的房间。

处处都是许嘉珞的气息。

等发现自己失控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

甚至被信息素驱使着,遵循想要疏解的本能,扯下许嘉珞的衣服。

在沙发上做了那种事。

将衣服弄脏。

“我……一直以为你……是全部知道的……”

指尖攥紧许嘉珞的衬衣,薄岁晴哽咽,

“因为她…告诉我……她帮我……跟你沟通过……”

许嘉珞顿了一下。

想起薄岁晴今晚的举动。

她问:“许昀星?”

“嗯……

“我还给你…写了信,送……毕业手链……要她帮忙给……给你……

“可是手链我……后来从你朋友那里拿,拿回来……信,也……没有给你……”

那封她熬着夜,反复改了好多次的信。

最终也从没能送到许嘉珞眼前。

“她一直……在骗我……

“刚刚也……还想利用我,借着…我以前告诉她的……

“她像小妈妈一样……跪在那里……跟我,说……如果不原谅的话…不如去死……她想,想逼我原谅……”

断续的话语,不够连贯,也不够完整。

说得太急,又哭得厉害。

怕说得太混乱,薄岁晴紧紧掐住自己的掌心,想再冷静些。

许嘉珞一句句听着,指骨逐渐失控地攥紧,用力到发颤。

又竭力压制下来,迅速抽出一只手,按在薄岁晴的手上,将她把掌心掐红了的指尖揉开。

短暂停顿后,又把自己的手指探入薄岁晴的指缝。

十指相扣,握进手中。

“别掐自己,慢些呼吸。”

许嘉珞侧过头,指腹轻缓地蹭薄岁晴的脸颊,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温声:“你说得很清楚,我都听懂了。”

薄岁晴趴在她怀里点头:“嗯……”

许嘉珞恹着长睫,掌心一下下抚过薄岁晴的后背,帮哭得太狠的人顺气。

薄岁晴。

为什么讨厌她。

这个问题。

许嘉珞一直以为,她早已经知道了答案。

从施暴者的告诫里。

从许昀星的言语里。

以及,是从薄岁晴的行为里。蹊O酒寺流姗期散临

许嘉珞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起那天傍晚,在教室门口见到的,拎着她书包的薄岁晴。

“我的高一下学期,你读高三的时候。

“那天下午放学后,你在我的教室门口,拿着我的书包。”

许嘉珞低声问,“那时候,你是在干什么?”

薄岁晴怔了怔,她随着许嘉珞回忆。

低声:“捡……捡掉出来的……东西。”

“我帮老师……整理竞赛…名单,路过你,教室的时候……发现东西……扔在地上,书上…有你的名字……”

所以她找到了同样被扔在地上的许嘉珞的书包,仔细拍打干净之后。

想将散落满地的书装回书包里去。

“可你突然……回来了……”

当走廊的风再次吹过来的时候。

也将许嘉珞身上的气息带了过来。

“我只能……快点走……”

“……”

许嘉珞呼吸微缓。

曾经让她确信的。

薄岁晴讨厌她,甚至授意别人一同折磨她的铁证。

却原来。

只是出于这样的缘由。

薄岁晴仰起头,看着恹眸不语的许嘉珞。

“许嘉珞……”

薄岁晴有些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小心地问,“你是因为那件事……以为我……是扔你的东西,所以后来才……让我滚吗?”

在陈教授的建议下,她曾经打了强效抑制剂,决定要找许嘉珞再谈谈。

想尝试带许嘉珞一起去接受治疗。

那天薄岁晴避开其他人,独自在学校门口。

等了很久。

才见到许嘉珞一个人走出校门。

不知道抑制剂能不能生效,又能维持多久,她忐忑地迎过去。

却在开口之前。

就对上许嘉珞满含厌恶的眼眸。

以及比那伤人的视线,更加锋利而残忍的话语。

——“滚。”

看着薄岁晴红透的眼眶,许嘉珞微顿。

“……”

并不是因为那样。

那天她离校晚。

是因为又被几个学生拦在教学楼后的小巷里纠缠。

终于摆脱之后,照常在卫生间麻木地收拾清理好自己。

才离开学校。

却在疲惫与怒意之间,发现了站在校门外的薄岁晴。

那时候,许嘉珞自以为已经确认了。

那段时间她所遭受的一切混乱。

确实是来自于薄岁晴。

所以在发觉薄岁晴要走过来的时候。

只以为,这人是在专门等着。

看她的笑话。

或者再补上一些什么更恶心人的话。

所以在薄岁晴开口之前。

许嘉珞先开口说了那句恶狠狠的“滚”。

……

许嘉珞看着薄岁晴的眼睛。

被泪水润过的桃花眼,红了一圈,在黑夜里闪着细碎的光。

安静数秒后,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薄岁晴湿润的眼尾。

然后垂下眼,应声:“……嗯。”

爱哭的大小姐。

仅仅是因为不小心咬了她。

因为没能及时向她传达歉意,说明一切。

就哭成这样。

许嘉珞不确定。

对于她当年遭遇的混乱。

薄岁晴是否知道,又知道多少。

但是。

已经很明了。

薄岁晴并没有任何,想伤害她的意思。

所以。

万一知道了当年,那些人还是打着薄岁晴的名号。

……

这人又会怎么想?

——“那漂亮女娃是心疼你了哟。”

……

薄岁晴会不会心疼她。

许嘉珞不能妄自确定。

可能确定的是。

……

她一点也不想。

让怀里的人哭得更厉害。

安抚着薄岁晴发颤的脊背,许嘉珞不被察觉地,缓缓舒了一口气。

曾经压.在她心里。

觉得似乎会无法释怀的事。

到了这一刻。

却完全不想再说出口。

“是我误会了。”

顺着刚刚的话,许嘉珞说,“那时候,我不该那样说你。对——”

道歉的话被截断。

薄岁晴用手捂住许嘉珞的嘴,她重申:“你不要……道歉。”

薄岁晴摇头:“都是我……我呜不好……我才应该,对不……”

剩下的言语,被倏然而至的亲吻堵回了嘴里。

许嘉珞将揽在薄岁晴后背的手向上挪,托住薄岁晴的后脑,轻轻压向自己。

含.住发颤的唇。

将薄岁晴认错的字眼阻止在亲吻间。

薄岁晴怔了一瞬,随即仰起头来,迎合着抱住许嘉珞的肩。

直到被许嘉珞拥着,缓缓压进床褥。

紧绷了一晚的神经。

终于逐渐松懈下去。

薄岁晴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着。

什么时候睡着。

只是在恍惚之间,觉得许嘉珞帮她换了衣服。

又用热毛巾敷在她脸上,小心擦去泪痕和晕开的妆容。

将她抱起放在被褥里,仔细盖好。

陷在柔软的被褥里。

薄岁晴逐渐彻底睡了过去。

·

许嘉珞站在床边。

看着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渐稳的人。

等觉得薄岁晴确实睡着了。

才转过身,将换下来的衣裙叠好。

高跟鞋放好。

轻着动作拉好窗帘。

坐在了窗帘前的凳子上。

客房给薄岁晴的准备的睡衣只有一套。

她已经换在了薄岁晴身上。

……

做到了这一步。

该离开了。

人哄好了。

也睡着了。

已经没有需要她做的事了。

许嘉珞却迟迟没有起身。

……

万一这人。

一会儿又醒呢?

或者。

万一做噩梦呢?

……

等到清晨。

在其他宾客醒过来之前离开。

也可以吧。

……

倚靠在木椅上,许嘉珞垂下眼。

视线落在黑暗中,薄岁晴神情恬静的瓷白小脸上。

将刚刚听到的,薄岁晴说的所有话。

在脑海里重新过了几遍。

然后又将从她们初见起。

所有产生交集的记忆,一点一滴,逐一回想过去。

……

这只是个短暂的夜晚。

却又很漫长。

因为在短暂的时间里,就将她过去漫长年月里的认知。

全部改写。

这种感觉……

太不真实。

像是在玩游戏时,已经结束很久的关卡。

却突然被告知出现了BUG。

需要修复。

然后通过修复后,发现曾经经历的大段剧情。

通通不再如旧。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游戏。

恐怕会被真情实感的玩家痛骂并且打负分。

……

但很奇怪。

许嘉珞低下头,舒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

她心里却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

反而是。

有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模糊又真切的情绪。

似乎。

……

是庆幸。

……

是心疼。

一种为自己。

一种为某人。

……

许嘉珞回过头,伸手将窗帘挑开一道缝隙。

望向下方,黑夜中的花园小路旁,唯一还亮着几星路灯。

得知要在老宅过夜。

于她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年出事之后,在老宅房间养伤的日子。

她每晚都在噩梦中度过。

明明已经离开了那条小巷。

可那条像是没有尽头的,她没能逃出的小巷。

又像是一路追了过来。

带着烙印在她心里的恐惧画面。

一次次进入她的房间,进入她的梦境。

所以后来许嘉珞从不在老宅过夜。

不论是什么节日探望或是家宴安排。

结束之后,不论多晚,她都会离开。

回到自己的公寓。

今晚是时隔八年,她第一次又在这里过夜。

呼吸稍微有些发紧。

许嘉珞放下窗帘,回过头来。

闭上眼睛,缓慢地深呼吸。

没关系的。

放松点。

只要不睡,就没事。

……

安静之中,床上的人突然挣动了一下。

许嘉珞睁开眼,看向突然动起来的薄岁晴。

被子底下,薄岁晴整个人侧过了身,像小虾一样弯曲着蜷起来。

许嘉珞蹙眉起身,走过去。

想起先前这人冰冷的皮肤,她伸手放在薄岁晴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