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沉总, 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何泽宇看着对面的人,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开口时语气却很平静。
沉迦南找了他很多次,他原本以为是因为这位小沉总想借他的手挽回宓微,拒绝了几次。
但对方身份特殊,自己不过是打工人,胳膊拗不过大腿,他担心再拒绝会逼急对方,因此想着干脆见一面,把事情说明白。
沉迦南拄着拐杖,艰难地坐下,他还不太适应失去一条腿的生活。
然而指尖触到那条残腿上,令他眼中添了层恨意。
很快敛下情绪,他看向对面,说出自己调查对方得来的信息。
“何泽宇, 你出身农村,好不容易考上重点大学,大学期间半工半读为自己挣学费, 毕业之后进入维度,努力几年做出《争锋》, 没等你靠这个游戏翻身, 宓微从天而降, 夺走所有光环,你甘心吗?”
何泽宇话听一半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他面无表情,不给一丝可乘之机:“技不如人而已。”
“技不如人,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如果你也像宓微那样, 身边有这么多人为他保驾护航,你可以取得更高的成就。”
何泽宇想了想,在认真评估双方的差距,半晌他摇头:“不可能。”
如果人人可以变成宓微,那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早被拉高一大截了。
沉迦南被何泽宇的话一噎,他暗骂,荀晏工作室的人和他一样不识好歹,但他依旧压抑自己的怒火:“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可以开出八千万。”
八千万?
何泽宇沉默了一瞬,反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拿出U盘:“我要你在宓微制作的游戏里植入这个,事成我会给你八千万,如果你不放心,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打一半。”
见何泽宇不语,他又补充:“你可想清楚了,这八千万你一辈子都赚不到,你难道要让养你这么大的父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后死了也只是一个小土堆吗?”
“你就不想让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吗?如果靠你这点工资,你就算过劳死了也赔不到这个数。就算是担心被荀晏他们追责,你大可以改头换面去国外生活,只要你做了这件事,我就能帮你安排好一切。”
一个一辈子穷困的人,面对一个摆在面前,改变阶层的方式,真的可能不心动吗?
沉迦南不相信何泽宇不心动,如果对方不心动,就不会这样沉默,劈头盖脸将他骂一顿才是最优解。
这样的沉默,只能说明对方动摇。
沉迦南很理解对方,毕竟从小穷到大,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乍一下被这种好事砸昏头脑也是情有可原。
但他并不担心对方会拒绝。
试问这天底下谁能拒绝钱?
就算他和宓微关系不错,但这可是八千万,难道不够买断他和宓微之间的情谊吗?沉迦南不认为宓微对他会有多重要。
果然,他抬起头:“如果我找你说的做,你能保证我什么事都没有?”
看,他就知道。
沉迦南在心底嗤笑,有些微自己看透人性的得意,以及想知道宓微再一次看错人的迫切。
更多的,是自己能够毁掉他的痛快。
原本他可以保住这条腿,就是因为向宓微跪地求原谅,才导致伤口感染,不得不截肢。这一切都是因为宓微。如果宓微能够早早原谅他,他就不会走到下跪这一地步,他连自己的尊严都抛弃了,宓微为什么不能原谅他?
明明之前不是很好吗?
等宓微从高处跌落,他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谁才是最爱他的人。谁才是永远对他不离不弃,永远不会嫌弃他的人。
沉迦南看着何泽宇,说:“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但沉迦南没说的是,八千万,已经是他目前手上能拿出的所有资金。
自从赛车之后,他的资金就被沉绍旻冻结,这点钱还是他卖了自己的豪车,又向其他人借了点凑出来的。
至于何泽宇,谁会在乎他?
何泽宇看着沉迦南:“我需要考虑考虑。”
*
平静的水面下暗潮汹涌,不过这一切宓微暂且不知。
他刚看完测试部提交的数据,深深呼出一口气。
很快就可以进入第一次内测。
从工作中松懈下来,他拿出手机看了眼,上面有四五个未接电话,分别来自谢舒川、游阙、顾梁烨等人。
他愣了一瞬,这是怎么回事,都聚集在一天找他?
没等宓微拨通电话,只听见“咯咯”两声,宓微循声望去,荀晏倚在门边,双眼含笑看着他。
“阿晏?”
荀晏走进来,他的手上拿着几张纸,放在宓微桌子上:“第一波宣发的反响还不错,目前内侧预约已经有一千万,这个是戚暨宣那边给出的数据反馈和运营建议。”
宓微点点头:“我一会儿就看。”
见荀晏没有离开的意图,宓微奇怪抬头:“还有事吗?”
“小微最近有时间吗?”
“最近……”宓微往身旁瞥了眼,近段时间他的计划表上面是空白的,这也意味着他还没有安排,“我暂时还没有安排,不确定。怎么了?”
“过几天是我母亲生日,我想……请你回家和我一起参加。”
宓微有些诧异,他?去给荀晏的母亲庆生?
宓微还没拒绝,荀晏失落地垂下眼:“是不是太冒昧了?抱歉,我之前和我妈聊天的时候不小心提过你几次,她就说一定要见一见,如果不方便也没有关系,我会和她说的。”
荀晏悄悄观察宓微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宓微的时候。
那是大学的时候,他大宓微一届,却早已听说过下一届有一个很有天赋且成绩斐然的学生,只是那个时候从来不见其人。
直到宓微加入杨老师的科研项目。
穿着研究服的宓微正在和学哥学姐一起探讨研究数据,他眉目精致而冷淡,神态专注,一番辩驳几乎瞬间让比他大好几届的前辈哑口无言,然而他们的面上却并没有不甘,满是信服。
正当荀晏以为他这个人就是这么冷淡严厉的时候,宓微看见了他。
他只愣了一下,随后扬起一个微笑,那双眼睛中犀利的神色忽然像玻璃一般碎裂,化成潺潺流水。
他在荀晏面前站定:“您好,是荀晏学长吗?久仰。”
温和,淡然,让人丝毫挑不出错,似乎之前那个宓微只是一个错觉。
荀晏握住对方的手,将那个天才和眼前的宓微联系上,这才有了实感:“宓微,我知道你,你很有名。”
“是吗?”宓微笑笑,看起来并不在乎他人的评价。
这就是宓微和他的初次见面,却在荀晏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从那天起,他会在人群中不自觉寻找宓微的身影,会在宓微获奖的时候感受他的喜悦,他看着他从天之骄子,到他因外婆出事而与沉迦南纠缠。
荀晏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注视宓微。
可宓微已经有了恋人。
为了遏制自己的妄念,荀晏选择出国深造。
可直到他毕业回国,却依然没有忘记这份埋葬的感情,他让人调查宓微近况,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弱,直到将要湮灭。
荀晏忍耐许久,直至再难忍受。他想守护自己注视的月亮。
可没等他做出行动,宓微的电话率先打了进来。
而现在,宓微已经拥有新的人生,他注视的月亮也未尝坠落,自己是否拥有追逐的资格?
荀晏看着他,却依然在忍耐。
宓微尚未回复,手机忽然在这时候跳出几条短信。
【沉绍旻: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
【戚暨宣:不要讨厌我,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游阙:对不起,请原谅我那天的失礼……我只是,心疼你。】
【顾梁烨:学长,还记得你大学时候喂过的小猫吗?它现在学会后空翻了,你要不要来我家看一下?】
【谢舒川:哥哥,我还能见你吗?别不要我,哥,请原谅我吧。】
宓微:“……”
他看着这些短信,茫然地眨眼。
与此同时,顾梁烨看着自己发出去的信息,心中一阵紧张。
早先因为家族原因,顾梁烨隐瞒身份,进入学校,以贫困生的身份。
却在机缘巧合下因为这个身份得到宓微的关注。
那时顾梁烨不以为意,甚至认为是自己不经意间露出什么破绽,才让宓微关注自己。
直到那天,顾梁烨路过校园一角。
几只流浪猫围在一起,吃着猫粮,吃饱喝足后的小猫“咪咪”叫,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去顶那人的掌心,逗得他微笑起来。
灿烂的阳光打在他的面颊上,将那双瞳孔映照得更加透明。
“好好长大吧。”青年叹息。
阳光、小猫,和宓微。
顾梁烨听见自己心脏的鼓动,他怔在原地,看了好久。
就好像这世上所有柔软温暖都可以和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顾梁烨忽然明悟,对方帮助他,并不是因为发现他有翡集团大少爷的身份。
而是因为宓微本身就是那样好的人。他帮他仅仅是因为那个虚假的,他所伪装的身份。
顾梁烨很早就知道宓微有恋人,而且还算是老熟人。
不过对于宓微那个恋人,顾梁烨嗤之以鼻,认定他们没多久就会分手。
……就算不分手,他做小也没关系。
然而事与愿违,顾梁烨唯一没想到的是,宓微非常爱对方。
还好在他的日夜祈愿下,宓微终于分手,他可以追求对方,不用做小。
……
这头谢舒川看着自己发过去的信息,心中难得感到些许紧张。
哪怕是在签价值百亿的大单时,谢舒川也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开始回想他和宓微相处的过程,试图安抚自己的情绪。
对于谢舒川这样的人而言,也有一段堪称黑历史的时期。
谢舒川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在仆人的口中,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只是因为联姻,母亲生下自己后,身体虚弱,早早去了。
谢舒川是父亲一手带大的。
不,这句话有歧义,更准确地来说,他是被仆人带大的。
年幼的谢舒川并不懂自己为什么没有母亲,也曾向父亲询问过这个问题,可父亲起先是沉默,等谢舒川问的多了,就演变成一种不耐。
于是谢舒川就不再询问这个问题。
等他再长大一些,父亲工作越发繁忙,几乎不着家。
谢舒川还记得他拿第一个奖的时候,父亲眼底的欣慰。然而随着他越加优秀,那些奖拿得频繁,哪怕是褒奖的家长会,谢父也从未来开过。
就算谢舒川每一次都会得到金钱抑或其他的奖励,但拿并不是他想要的。
既然优秀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优秀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谢舒川染了红发,从优秀代表变成校园一霸,只是为了得到父亲的关注。
谁都好,他想被看见。不是谢氏公子,只是谢舒川。
这个方法起初很好用,时间一长,谢父好像全然放弃谢舒川,他给谢舒川找了一个家庭教师,之后便奖谢舒川全权托管给对方。
那个家庭教师就是宓微。
其实谢舒川一开始并不喜欢他。
谁会喜欢一个父母专门找来管束自己的人?
谢舒川几乎猜都能猜到对方会说什么苦口婆心的大道理。
可这些道理谢舒川难道不知道吗?
他不仅知道,而且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谢舒川依然选择这么做。
可他想错了。
第一次见到宓微,他愣住了,完全被对方年轻的面孔和罕见的容色怔住,以至于当宓微拿着资料进入他的房间才反应过来。
少年谢舒川双手环臂,倚在门边,眼中的惊艳变成轻蔑,扫视着宓微:“你就是谢高远给我找的老师?谢高远是老糊涂了吗?”
宓微颔首,没有接话,只是将那些材料放在桌子上,然而下一刻,资料就被还是少年的谢舒川扫落在地上。
“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少年的眉宇间藏着一抹深切的戾气,他染着一头红发,打扮得很不良,乍一看还真有些唬人。
宓微看他一眼,没生气,也没被他身上的气势唬住。他蹲下身把资料捡了起来,笑了笑:“你不想做吗?”
谢舒川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就好像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一时有些气闷,他压低声音:“我不会学的,你不用白费力气。我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别管我,工资照样从谢高远那拿,第二,你去找谢高远说你教不了我,我给你一笔补偿。”
“不好意思,小少爷,”宓微温和的眼看着他,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给我发工资的人不是你,我不能听你的。”
“你!”谢舒川一瞬间瞪大双眼,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懂变通的人,不经气结,放出狠话:“那我们走着瞧!”
……走着瞧是不可能走着瞧的。
很快就到谢舒川的家长会。
他心中虽然知道谢高远绝不会抛下工作,来替他开家长会,但到底年纪小,还没完全死心,心里藏了点希冀,眼睛始终偷偷瞥向班级门口。
然而直到快开始了,依然没人。谢舒川收回视线,眼底的希冀彻底暗下,然而下一瞬,他听见一个很耳熟的声音在问:
“这里是谢舒川的班级吗?”
谢舒川抬眼,瞬间和询问的人对上视线,他的眼睛始终都是温柔的,像深海一样包容。
“你……”
谢舒川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宓微会来给他开家长会。
这个看起来没比谢舒川大多少、气质温润的漂亮青年在一众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里相当惹眼。
“舒川,”他说,声音很温和,“不好意思,我对这里比较陌生,之前找到别的班去了,下一次就不会了。”
谢舒川别扭地移开视线,哼了一声:“……你算什么家长。”
宓微看起来丝毫不因谢舒川说得话而意念动摇:“那你可得习惯,之后我应该都会来给你开家长会。”
谢舒川定定看着宓微,忽然撇开头。
而宓微很快察觉到自己的袖子传来一股拉力,他垂首一看,谢舒川的手攥着他袖口,看眼睛却不看他。像是察觉到宓微的视线,他道:
“这个是我的位置,你坐下。”
宓微哑然,但眼中很快带上一抹更加温柔的神色:“好,那我坐下了。”
家长会结束,不出所料,班主任果然特意找上宓微,毕竟这还是谢舒川家里第一次来人。
谢舒川站在办公室,宓微坐在班主任对面,他发现谢舒川的站姿很闲适,显然没少来。
班主任眼中透着一种打量的迟疑:“冒昧问一下,您是?”
宓微笑笑:“我是小川的哥哥,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是这样的,舒川他以前成绩很好,基础是有的,只是最近成绩跌得比较厉害,已经高三了,如果要赶上去还是得抓把劲……”
宓微面带微笑听着班主任絮絮叨叨两个小时,而谢舒川的注意力却早就顺着办公室窗户透出的蓝天飞出去了。
班主任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变成了窗外的鸟叫。
谢舒川以为宓微在听完班主任训话后会和他说什么,但宓微什么都没说,从班主任那出来后,他看着校门口的棉花糖,面露思索。
谢舒川冷不丁开口:“我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宓微愣了下,反问:“那你想吃吗?”
谢舒川皱眉:“我从来没吃过,谢高远也不会让我吃这个,都是添加剂。”
宓微看着他,可谢舒川不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透露着一种好奇与渴望,于是他重复了一遍:“那你想吃吗?”
谢舒川骤然瞪大双眼,不解地看着宓微,他明明说自己从来没吃过这个,宓微为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白花花的棉花糖,看起来很蓬松柔软一个,像云朵。他从来没见过,也没吃过。于是谢舒川转过头,语气闷闷的:“……我不知道。”
宓微没再问,而是直接买了一个:“谢舒川,拿着。”
谢舒川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棉花糖,嘴上却道:“我听说这种东西都是糖精做的,不健康……”
“嗯,”宓微应声,反问,“那又怎么了,但你想吃,不是吗?”
“这是你的人生,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应该让你自己选择涂抹,不管是要向上,还是要堕落,只要你愿意,并且有能力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
话锋一转,宓微挑眉:“再说,吃个棉花糖,哪称得上是堕落?想吃就吃。”
谢舒川用牙齿撕了一小块棉花糖含在嘴里,廉价糖精在舌尖随着唾液化开,好甜。
好甜。好甜。
甜得发苦。
直到宓微用指尖掠过他面颊,谢舒川才惊觉自己在流泪。
宓微什么都没问,但谢舒川却无可遏止对他生出一种名为依恋的情愫,打发走司机,他们去公园找了个地方坐下,谢舒川一边吃棉花糖,一边像宓微倾诉自己一直以来深藏的,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的情绪。
没有打断,没有安慰。这番谈话之后,天色已经昏暗,宓微只是问他:“你选择怎么做?”
谢舒川擦掉眼泪,看着宓微:“我不想被他掌控。”
情绪抽离之后,年仅十六岁的谢舒川终于展现出属于谢家一脉相承的商人本性——他做出最理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