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仙子只用了些水。”小兵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走吧。”哪吒挥挥手放对方离开，他皱着眉思索片刻，转身进了雷震子的帐内。
作为云中子唯一的嫡传弟子，又是周文王的百子，武王向来爱重这位相貌不凡的弟弟，他住着最好的帐子，吃食也与武王相同，是烘烤过后最为鲜嫩的肉块。尽管如此，雷震子也时不时会溜去外面打点野食回来，仗着翅膀和神通，什么珍奇异兽败在他手上都不稀奇。
见是哪吒进来，雷震子抬手招呼道：“是稀客啊，这些天要找你可难了！”
哪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满桌子的吃食沉默。
“坐下一起享用吧，这可是我们终南山的水牛，平日里我师父也宝贝的很。”雷震子骄傲的笑着，拍着大腿笑道：“现在师父和众师伯一起去师祖那里听训，倒是便宜了我，带了两头回来。一头给王兄、师叔送去，另一只就在这里了……等等，你要干什么？”
在他讲解这水牛肉难得的时候，哪吒已经下起了手，他直接扛起装着整个牛犊的盘子，当着雷震子的面带走。看到他这副样子，雷震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赶忙上前抱住他的腰大喊道：“我分你个牛腿好了，倒也不必全都带走吧！”
“……岂能与生人共餐。”哪吒拒绝道。
“生人？”雷震子恍若雷劈，惊怒交加道：“咱们这出生入死的关系，你竟叫我生人？！”他越想越难过，抓着哪吒的腰往后拖，死活不准他离开道：“你给我把肉还来！”
“小气鬼，你也说是过硬的关系，却连一头水牛都不舍得，可见是糊弄人的！”哪吒抱着盘子死活不松手，并朝着对方踹道：“放开，大不了我拿师父养的鸡和你换！”
“跟谁的师父没有养鹤一样，我才不喜欢那种多毛柴鸡，要换也是拿莲藕换！”雷震子道。
“想得美。”莲藕都是云妹的。
“好你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竟如此吝啬，再不放手我可要喊人了！到时候我就去告诉那杨戬，你最近背着他干的那些……”
“什么？”
微冷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哪吒和雷震子身后，两人齐齐打了个激灵，一时间皆闭上了嘴巴。但反应过来后，雷震子便要把哪吒勾搭云吞的事情说出来，可他嘴巴刚张开，就被硬生生的塞进了两个牛蛋，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噎了回去。雷震子掐着脖子干呕，险些被憋死。而哪吒却若无其事的将水牛肉收了起来，摇摇头道：“只是些小事情罢了，不打扰师兄了。”
杨戬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点点头离开，心里却想着绝对不能让师妹和这俩混人共处。
目送杨戬离开后，哪吒拎起雷震子的衣领子道：“你个混蛋，把我上次偷的仙丹吐出来！”不过吐显然是不现实的，他又改口道：“老规矩，上去打一场，谁赢就是谁的！”
“怕你啊，有本事就来啊！”
周军大营顶端忽然传来阵阵雷鸣，头上风云变幻，血红的火烧云铺满了整个天空。姜子牙在众多师侄的伴随下走了出来，顺便对初来乍到对这种情况不太习惯的云吞表示基操勿六。
云吞注意到，姜师叔和武王再擦汗的时候，也顺便挥下了大把的头发。
哪吒和雷震子的冲突很快告一段落，这两人平时便大吵没有小吵不断，众人也已经习惯了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连个劝架的都没有。很快，发尾有点焦的哪吒从空中降落，他直接走到云吞身边，道：“有没有帮我助威？”
“师祖说过，不准同门相残。”云吞提醒道。
“哪有什么相残啊，只是切磋而已。”哪吒满不在乎的掐着腰，和云吞一起走在帐中的通道，他朝着向他们行礼的将士们挥挥手，拉着云吞走到王帐前的树林里道：“喏，战利品。”他撕下一块水牛肉递到她面前，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吃，直接便要掰开她的嘴巴塞进去。
云吞向后仰头避开了水牛肉，蹙眉道：“我已辟谷。”
“知道了，我也辟过啊，那就明天再辟一次好了。”见她不吃，哪吒佯装生气道：“我可是好心和你分享战利品的，如果这都不吃的话，也太伤人了，到底还是不是同门兄妹啊。”
听他这么说，云吞才张嘴将他递来的水牛肉吞下，鲜嫩的肉片刚被吞下肚，第二片便紧接着递了过来，一来二去，云吞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便接连吃下了小半块牛肉。感觉肉都已经被堵到了嗓子眼里，她才捂着嘴摇摇头道：“不行哪吒，我吃不下了。”
“这才到哪儿啊。”哪吒反手把肉片塞进自己嘴里，随后跳到树干上，朝她伸出手。
云吞见状拎起衣服，抓着他的手跟着坐上了树干。
从树上看去，能够看清楚王帐内发生的一切，武王正抱着他的王后说着情话，哪吒呲牙咧嘴一番后将一块肉塞进嘴里恶狠狠的咬着。云吞看着少年飞扬跋扈的侧脸，拽了下他烧焦的发尾道：“雷震子师兄那边……”
知道她是在关心自己，哪吒露出笑容道：“这算得了什么，他平时也没少吃我偷来的仙丹。”
“偷来的？”云吞注意到这个关键词。
“唔，没什么。”哪吒赶忙闭嘴，他从师叔祖那边拿丹药他肯定是知道的，况且他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毕竟师父炼的丹实在是太难吃了。吧唧了下嘴巴，哪吒透过缝隙看到帐子里武王的举动，他抱着自己的王后说对方身上的气味很香，便惹得对方娇羞低头，两人一起走向床帐。
王帐内的画面让哪吒一时间忘记了吞咽，半晌后他才猛的将牛肉咽下去，转头盯了会儿云吞，才道：“那、那个……”
“怎么了？”云吞疑惑道。
“你身上的味道挺好闻的。”他紧张着吞咽了下口水道。
云吞闻言沉默了片刻，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袋东西交给了他。
“这是…什么？”哪吒问道。
“有汰渍没污渍。用这个洗衣服，你就和我一个味了。”她认真的解释道。
“……”
第107章 第107章 乖孙
有圣人坐镇幕后, 朝歌败局已定，周军兵临城下, 让纣王的军队不断向后回撤。
战势的大好让姜子牙和武王越发忙碌，毕竟渡过杀劫后阐教弟子会回归昆仑，但他们两个在人间的使命却不会到此完结。在大军待命休整的阶段，武王开始和各方诸侯权贵交涉，毕竟没有他们的支持，饶是打败了帝辛也无法让周朝长久的延续下去。如今这些权贵们可以和平相处，是因为有一个触犯了他们共同利益的纣王，但等战事平息过后，这群人怕是就不能同仇敌忾了。
尽管政事繁忙，可武王也并没有忘记关怀兄弟，虽然不知道雷震子和哪吒之前争吵的原因，但他还是亲自到弟弟的帐篷里安慰一番。雷震子自小便是个重情又缺爱的人，在山上修行时便挂念义父, 如今文王已死，便极为尊重武王这位长兄，这个和哪吒齐名的刺头, 在武王面前却很乖顺。
某日看到武王从雷震子的帐篷里出来，兄弟俩脸上都带着笑容, 云吞有些意外道：“武王与雷震子师兄的关系倒是不错。”印象里这两个人应该没见过几次吧, 现在感情好的像嫡兄弟般。
“他不对他好才怪呢, 等伐纣事毕，我等皆要遵从师命离开，但雷震子与武王之间却还有兄弟之之系。”哪吒咬着根草嘟囔道。况且和武王的其他兄弟不同，雷震子是仙家人，他对人间富贵没有留恋, 更不会和武王争夺王位，所以比起自己真正的同胞，武王反倒是能和雷震子说上几句真心话。
哪吒这番话让云吞感到意外，他竟然会用心琢磨这些。
注意到云吞的目光，哪吒抿了下嘴角没有说话。说到底，虽然常与雷震子吵闹，但俩人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哪吒尽管平时多是以直待人，不会多动脑子深究旁骛，可还是在意身边不多的羁绊的。
目送武王离开后，云吞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哪吒诧异的抬头看向他，道：“去哪里？”
“师兄给我留了下事情，需要花时间处理一下。”云吞解释道。
“要我帮忙吗？”哪吒兴致勃勃的抖了下袖子，一副随时准备去干架的模样。
“是修改通信的文书用语，你要做吗？”云吞问道。由于大部分文臣都留在西岐，武王现在极缺助手，出身平民的姜子牙并不了解权贵交流时的各项礼节和通信暗语，所以曾是大族嫡女的云吞就派上了用场。其实阐教中也不缺知晓这些细节的人，可他们却不会像云吞这般好说话了。
听到是文书处理工作，哪吒顿时怵头道：“算了，这个我可做不了。”他虽然是李靖的儿子，可哪里有好好学过那些玩意儿，小时候唯一招待过诸侯公子们的方式就是抡拳头。
早知道他会这么说，云吞也没有继续劝，她直接绕过他返回了杨戬的帐篷。
云吞离开后，树荫下就只剩下哪吒一个人，他盘腿蹲在地上，头发和衣服上都落有已经开始发黄的树叶。就在他百无聊赖的纠结着要干点什么排解寂寞的时候，脑中忽然传来百姓的祈愿，他顿时来了精神，一个瞬身便降落到了土地神的庙里。
成为土地之后，哪吒就一直摩拳擦掌期待着干点什么像云吞证明自己，只是当地人都太独立了，根本就没有用到他的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信徒，他心头的热血便又涌了出来。
来土地庙求助的，是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她艰难的跪在象征着神明的石头前，苦着脸道：“上面又来征苦力，村子里八岁的娃子和掉了牙的老人都被抓去做工了。愿土地爷保佑，村子里能再来几个壮年的男子，不然只剩下我和几个老妇，实在是无法生存下去。”
听到这话，哪吒点点头没有在意，这事简单啊。
女人说完，又摸着肚子道：“这一胎可要是个男娃子啊。”说完她便摇头晃脑的离开了。
哪吒跟在女人背后隐身走进了村子里，由于刚有士兵过来抓走了村子里仅存的几个壮年的关系，路上只剩下那些走路还在摇晃的小孩和行动不便的老人，村子里倒还剩下几个面容憔悴的年轻女人，但也都是瘦骨嶙嶙的模样。他们不敢随便抱怨，甚至连私底下的泄愤都没有，就这样接受了命运，尽管村子里的人口少了一半，可该往上交的粮食却是不能少的。
“果然很辛苦啊。”哪吒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是土地神了，当然要庇佑这方百姓了，于是他大手一挥通知地府给那妇女赐个男孩，又弄出几袋粮食丢在村口。
看到村民们捧着粮食跪地磕头感谢的样子，哪吒掐着腰露出得意的笑容，心想土地神也没那么难做嘛。抱着这样的想法，哪吒回了周营，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找云吞炫耀。
听着哪吒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云吞皱了下眉头，她心觉不妙，赶忙拉着他回了村子。
当哪吒和云吞赶到的时候，一伙流民已经将小村包围，火把将山道点亮，女人们抱着孩子缩成一团赫赫发抖。看到这幅场景，哪吒眯起眼睛便要动手，却又被云吞阻止。
“我都看到了，这村子已经没有男人了，但粮食倒是不少呢。”
几个男人翻找出哪吒白天送来的米粮，欣喜若狂的往嘴巴里塞，牙齿咬着生米发出咯咯的声响，听着就硌得慌，可他们也不在意。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变得很奇怪，哪吒原本以为这些人就是些烧杀抢夺的土匪，可结果他们竟然在村子里住了下来，而村里剩下的妇孺也接受了他们。
哪吒无法理解，本来还只是陌生人的两拨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住在了一起，昨天还为流民的出现恐惧的妇孺们，次日就已经能朝陌生人露出笑容。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昨晚刚来的男人们便已经熟练组队上山狩猎或是种植粮食，而妇女们也理所当然的采摘野果准备衣食。
“这…他们昨天才认识吧？”哪吒怀疑道。
“是。”云吞答道。
“我以为那些人是土匪……”他喃喃道，差点就动手了。
“大概是这年头做土匪也生存不下去吧。”云吞猜测道。普通百姓家没有存粮，土匪们抢都抢不到什么东西，反而会被权贵盯上，相比之下抱团反而有一线生机。贵族们平时不会去动普通百姓，但做了土匪的就是贱民，他们和战败国的俘虏一样平时做苦力，祭祀的时候就拿来做人牲。况且现在这个时代，武器都掌握在贵族手里，普通人和兵士的战力天差地别，就算是想抢劫也连把刀都没有。
哪吒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确定村子没有事之后，云吞又回去帮助杨戬处理文书，闲着没事的哪吒便留了下来，继续观察村子的动向。只是没过几天，哪吒又风风火火的跑到帐子里把云吞拉了出来，他表情惊悚，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这样的哪吒倒是让云吞感到陌生，毕竟印象中的他一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怎么了？”云吞疑惑道。
“那个…那个你看！”哪吒指着一间木屋，声音有些颤动道：“你看！这个是屋子里面女人的丈夫……”他话音刚落，女人的屋里又跑出来几个男人，哪吒一脸震惊道：“那几个人……”
“哦，他们都是她的伴侣。”云吞面无表情道。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云吞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商朝本来就母系遗存浓重，虽然贵族们已经开始转变，但普通百姓间对偶和多偶制婚姻都是存在的。
哪吒一副纠结的模样，挠着头道：“可是李靖和我娘就不是这样……”
“贵族之间的婚姻就不会那么简单了。”就像云吞的父母，虽然两个人感情很好，但本质也是两个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双方有利益交换，就不能像民间那么随便了。
“居然还能这样……”这是以前的哪吒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用未来的话说，你脱离群众太久了。”未来的哪吒还经常吐槽杨戬师兄虽然是个商朝人，但保守的跟明清人一样，结果他自己还不是一样。想了想，云吞便建议道：“以神仙的视觉是看不到什么的，你如果真的想做好土地神的话，首先要去了解他们。”
看了她一眼，哪吒皱着眉没有说话。
云吞见他在思考，便想要离开，只是刚迈开脚步，手腕便拉住。
“既然这样，那你和我一起化身成凡人住进去好了！”哪吒语气强硬道。
“可以。”云吞点点头。
以两人现在的样子显然是不可能成功融入平常百姓的生活中，两人默契的变换了样貌。思索着这些天所见到的事情，哪吒为避免麻烦变化成了幼童的样子，他心想着云吞应该会和自己一样，到时候他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
就在哪吒期待的幻想着的时候，手中的触感忽然发生了变化，他愣了下，发现云吞居然变成了一个拄着拐杖的佝偻老太太。
云吞低下头看着傻眼了的小屁孩，慈爱的抚摸其光头道：“乖孙。”
第108章 第108章 虽然也不是很惹人厌
不给哪吒跳脚抗议的时间, 云吞就已经拄着拐走进了村子里，见已经有凡人注意到他们, 哪吒再郁闷也只能跺跺脚跟了上去。云吞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圆润的胖脸上腮帮子鼓鼓囔囔，这般幼稚的表现，似是连心态都随体型一起变成了小孩。注意到这里云吞不由感慨，哪吒果然是法术高深。
就算是变作凡人模样努力去融入平民百姓的生活，可哪吒和云吞也不可能像当地人一样只披挂些遮羞的东西，他们如今是贵族仆役的装扮，身上的布料粗糙破旧，但好歹能把四肢裹住。尽管如此，这般打扮的云吞与哪吒还是遭到了冷待，村落的老人和孩子远远地站在一旁，谁也不敢主动靠近。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年纪最长的老头在孙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询问云吞的来意。
就算对自己的变身术抱有自信，可哪吒这会儿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倒是云吞一派自然的模样, 对老者解释说自己曾是侍奉内城小臣的产婆，因战乱被主人家抛下, 只能带着唯一的孙儿逃到了这里。
听云吞说自己是孙儿, 哪吒翻了个白眼儿, 一副捣蛋孩子的样子。
“竟是如此，那夫人不妨在此住下！”听到云吞自称是曾为贵人接生过的稳婆，本来还忌惮她贵族仆役身份的老人忽然热情起来，在这个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的年代，靠谱的稳婆可是极受重视的。老人在迎接云吞进村的同时还打量着祖孙二人的装扮, 见他们衣着干净，推断他们定然很受贵人的看重。要知道侍奉权贵，没几手真本事早就被填土了。
听说村里来了稳婆，几个女人带着孩子将村里最好的房子清理出来供他们居住，哪吒跟在云吞背后走着，第一次没有隐身，用人类的视角环顾四周。
经过一轮轮的强制征兵后，村子里只剩下些完全拿不动武器的孩子，他们大多光着膀子，瘦骨嶙嶙，只有腹部突出得可怕。大孩子们被带走后，剩下小孩很畏惧外人的到来，见哪吒是和他们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这才从长辈背后探出头来，好奇又羡慕的望着身穿干净衣服的他。
“三…”
“三儿……”
直到脑袋上被轻轻一拍，哪吒才意识到[三儿]喊的是自己，他刚想抗议，便见脸上布满皱纹，完全看不出年轻时秀丽的云吞朝他伸出手道：“三儿，跟着我，别走丢了。”
望着云吞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哪吒对三儿整个称呼的抗拒瞬间消失，他将自己的小手放在她温暖但干燥粗糙的手心里，被她牵着一步步的往那简陋的木屋里走去。
白头偕老，会是这种感觉吗？
他忽然这么想到这句话，可随即又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傻了，他和云吞可是有无尽时光的仙人啊，对白头偕老这种凡人的幸福又有什么好向往的呢。
云吞和哪吒就这样在这个贫穷的村子里生活下来，每天都有村民分给他们食物，而云吞则自觉承担起照顾孕妇的工作，一天到晚很是忙碌。与之相比，哪吒就要自由多了，村里的孩子只敢远远地偷看他，没人带他玩耍也没有教他怎么在山脚挖菜，因此他大多时间都在村子里闲逛。
“三儿。”
从怀孕八个多月的妇人家回来后，云吞对坐在树上无聊晃腿的哪吒招招手，示意他下来吃饭。
对于从小被师门娇生惯养的三太子来说，武王帐内的食物他都看不上眼，又何况是平民百姓家的粗茶淡饭呢。不过在村子里生活的这段时间，他每次都会把云吞带回来的食物吃光，即便那些变黄后粗糙到刮嗓子的野菜有多么难以下咽。
自树上一跃而下，哪吒接过蔬菜汤吹了吹上面的绿叶，云吞坐在他身边，拉起他身上的衣服道：“以后不要再爬树了，都刮坏了。”法术变出来的旧衣和真正的也没什么不同。
“坏就坏吧，反正大街上都是光着的孩子，也不差多我一个了。”况且又不是不能变了。
“既然决定做凡人了，那就不能时刻想着依赖法术。”云吞拿出骨针，将散开的线解下来一些，将裂开的缝隙重新补上。她的针线活只能算一般，还是在炼器的时候顺便学的，但也已经够用了。
“你倒是适应的挺好的嘛。”这是记忆中的云吞不曾有过的一面，哪吒有些出神。
“是吗？”云吞诧异道。其实在炭治郎家的时候，哪吒显然比现在自己融入的还好，也不知道他在这几千年间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那么成熟可靠。想到这里，云吞抬头看了眼喝完汤后用手指转着碗玩的孩子，实在是无法把成熟可靠四个字和哪吒两个字联系起来。
没有注意到云吞的目光，哪吒收回手指，将空碗捧在手里道：“如果是以前的话我倒是不意外，因为你小时候就经常在我耳边念叨，说什么百姓的生活很辛苦所以不准在市集上打架，如果破坏了他们的摊位就不理我了……连我师父都很奇怪生长在云家也没有受到过仙人点拨的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思想。”师父说她是时代中的异类，因为这个他还和师父闹过。
听他提起童年的事情，云吞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拨云见月般的清晰起来，她张了张嘴，道：“……是因为，我的舅母。”她小时候在舅舅家借住过一段时间，和舅母感情很好。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因为你舅母是平民出身所以遭到了家族的反对，但因为对方家有修士，所以才妥协了。”因为和亲人有关，所以开始关注民生了吗？
小时候的云吞确实是这么告诉哪吒的，可这次她却摇摇头道：“我舅母家出过三位修士，就算是平民出身又如何。当时云家之所以反对两人的婚事，是因为她有羌族祭司血统。”
“原来是这样啊。”哪吒了然。
商朝向来将羌人当畜生看待，动不动就会虐杀祭祀，也因此在周王决定伐纣的时候，姜师叔就派人入蜀联系了鱼凫王和他一起伐纣。可以说，如今也是羌人等待许久的复仇之时。
在亲近的舅母口中得知了羌人的事情，年幼的云吞开始注意到墙外面的世界，她越是观察便越是疑惑，那些用来活祭的土坑上下站着的，难道不都是一样的生命吗？
唤醒了过去的记忆，云吞忽然觉得一切恍若隔日，尤其是站着面前的熊孩子和记忆里的别无二致。在陈塘关的时候，大家都说哪吒是肆意妄为嚣张跋扈的李衙内，可云吞知道他的童年生活其实并没有那么逍遥痛快，毕竟就算是灵珠子转世，面对同龄人的孤立还是会感到难过的。
望着身边孩子胖乎乎的小脸，云吞放下他已经补好的衣服，道：“哪吒，去尝试做个真正的孩子融入到这里吧，不然的话，我们变成这样在这里的意义也就没了。”
“你是让我装疯卖傻去和那群小屁孩打成一片吗？”哪吒臭着脸道。
“做不到吗？”云吞问道，随后又自问自答道：“也是，毕竟你本来就不擅长和孩子相处。”
“谁说的！”一如既往好强的小屁孩站了起来，嘴硬道：“我那是嫌他们幼稚才懒得搭理他们！”
“哦，是这样啊。”云吞显然是一副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的敷衍样子，她将骨针收起来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回大营去吧，师兄那边应该还有事情交给我处理。”
要是回去再想要两个独处的时间可就难了，哪吒赶忙拉住她道：“等等，来都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这就勉为其难去体验一下凡人的生活好了。”说着他提了下裤子就往外走。
“做不到也不用勉强。”她提醒道。
“我心魔劫都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罢了。
可事情就是比嘴巴上说的要困难许多，看到村口玩闹的孩子们，哪吒想要上前的脚步便停了下来。记忆里，每当他主动靠过去的时候，同龄的孩子们便一哄而散，等他走远了又再度聚集回来。就算是他愿意听从母亲的劝告主动和他们打招呼，可仍旧是被排斥的那一个。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是三年出生的怪物，也不知道这怎么会成为他被排斥的理由…所以他把他们打服了，就没有人敢违背自己的命令了。
想到过去的事情，哪吒烦躁的抓了下头发，心情都变得糟糕起来。
这会儿村口的孩子们还没有注意到哪吒的接近，他们正翻着从城里捡到的垃圾，里面有一些零散的布料，还有刻着字的石板。一群没有上过学的孩童围成圈猜测着文字背后的含义，可没有一个说对。
“我猜这肯定是大官写的家书！你看这个字，他看起来像屋子。”
“没准是求亲的信呢，我娘说贵人们结亲要写很多很多字……”
听着这些不靠谱的猜测，哪吒忍不住插嘴道：“那是求雨的祭词。”
孩子们闻声看了过来，眼睛里写满了好奇，那是童年的哪吒很少接触过的，不带有任何排斥和恐惧的纯真目光。这一句话似乎便将这些天来的隔阂打破，方才第一个说话的孩子羡慕道：“对哦，听说云婆婆在大官家里工作过，肯定也认识字吧。”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啊？”扎着冲天辫的孩子用脏兮兮的手捏住哪吒的袖子问道。
这还是哪吒从未有过的经历，他被抓住袖口的整个手臂都僵硬起来，神情不自然的答道：“就是本地少雨，希望祭祀台请神降雨，并愿意奉上祭品。”
“三儿哥好厉害啊，能认识那么多字。”冲天辫的孩子满脸崇拜道。
“是啊是啊，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呢。”
“字看起来好难啊，要怎么才能记得住啊！”
被一群小萝卜头包围着恭维，哪吒的表情更加不自在，他退后两步低声道：“这有什么好厉害的，只要有人教都能学。”果然是一群小孩，幼稚极了……
虽然也不是很惹人厌就是了。
第109章 第109章 乱
正午最热的时间段过去后, 和村里的妇孺一同上山采摘野菜的云吞提着草篮归来，虽然出去了大半天, 但收获却寥寥无几。在男丁们都被强制征兵带走后，村里剩下的老弱病残便主要以野菜为食，山中多是猛兽，他们也不敢深入，如今这山脚能吃的植物早就被挖了个七七八八。
望着前面老人衣服兜着的几根草叶，云吞垂眸将手覆在自己的篮子上面，等她把手挪开的时候，里面已经被新鲜的菜叶所填满。随后，她走上前去，借着说话的机会，悄悄给老人塞了一些进去。
和以往不同，村子里过分的安静，那些平日里总是唧唧嚷嚷个不停的孩子, 今儿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漫山遍野的挥霍精力，他们安静的蹲在村口的大榆树下，看小三儿握着竹竿, 在平坦的土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更年幼的孩子不理解文字的重要性，但也跟着大孩子们学习, 有模有样的在地上划着。
看到云吞回来, 三儿将手里的木棍一扔, 两手掐腰道：“好了好了，不写了！”
“那三儿哥，明天咱们还继续学写字吗？”其中一个孩子满怀期待道。
“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哪吒挥挥手道。
现在哪吒所化的小三儿和云吞是祖孙关系，牵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安分的像个真正的孩子, 被她拉着慢悠悠的走回家里。等到了他们暂时居住的地方后，云吞便一改之前苍老疲惫的模样，她挺直起脊背，将摘来的菜叶扔进水里搅动起来。
看着漂在水上的叶子，哪吒撇撇嘴道：“你该不会真的想每天都吃这玩意儿吧？”
对于从小没有被短过吃食的三太子来说，这确实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云吞摘菜的手一顿，反手便掏出了一根藕，切成细细的薄片后，捏了一块递给他。
哪吒抿起嘴角，低头直接从她手里衔过藕片。
温暖的气息喷洒在指尖上，云吞愣了下，下意识的将手指攥进手心里。回到小屋后，哪吒虽然变回了少年之姿，却仍旧穿着破旧的衣服，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和在周营时的气质截然不同，似乎一下子从少年将军变回了当年那个扎着双髻到处惹是生非的疯孩。
“你在教那些孩子学习文字吗？”云吞忽然问道。
“不行吗？看他们一副没见识的样子，反正我闲着也没事，就教着玩呗。”哪吒若无其事道。
“这倒也好，识字的话以后也能找到好的活计，就算是到了军里，也不会到一下子被推到前线去。”战事说来就来，很多时候根本就不给人准备的机会，那些刚征来的兵们还没有操练过，便被推入战场之中，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老天心情。
听她这么说，哪吒沉默下来，他低声道：“这些我都没有想过。”
等你开始有计划的做这些事的时候，就真的长大了。不知道为什么，云吞脑中出现这句话，她忍不住想到未来的哪吒，那个时候的他已经足够成熟了。望着少年精致的侧脸，云吞正要说什么，却见他忽然变了脸色，转头对她道：“师叔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好。”云吞说完，又补充道：“要…小心，不要受伤。”
这种话若是别人开口，哪吒八成会翻个白眼说对方瞎操心，可是听到云吞这么说，他笑着走上前道：“放心好了，天亮之前我就会回来的。”以前李靖对母亲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承诺，可却从来没有一天做到过，久而久之母亲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失信，而他和李靖不一样，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
在临走之前，哪吒拎起一张藕片，低头吹了吹，那藕片便化为和他变成的孩子一摸一样的分-身，他乖巧的代替自己坐在土床上，双目无神的看向前方。
有这个假人在，就算晚上有村民过来窜门也不会被拆穿。
云吞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发现哪吒似乎忘记自己也会法术了，她并没有弱到离开他连普通人都瞒不住的程度。话虽如此，但云吞也没有阻止，只是等哪吒的真身离开之后，走到[小三儿]的假藕人面前道:[穿上这个试试。]她一挥手，便掏出一件镶满珍珠和水钻的粉□□裙。
时政出品的审神者制服，后来因为策划被打而没有被推行开来。
哪吒离开之后，云吞便没有了做饭的心思，她把锅上煮的蔬菜汤端下来，也没有加任何调味品，就这样面无表情的一勺接着一勺吃着。晚饭过后，她坐在假人身边打坐修炼，察觉到哪吒的气息在靠近时，便立刻将穿着精致女裙的哪吒假人收入空间之中。
说起来哪吒小时候本来便长的雌雄莫辨，换上女装根本毫无违和感。
解决了姜师叔安排的任务，哪吒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哪吒没有去打扰还在修炼的云吞，自己一个人出门逛游。在没有什么夜间娱乐的古代，人们通常是早睡早起，这一天孩子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村口玩耍，而是蹲在一间草屋的旁边，用骨片和石块辛苦的敲打着地面。
“你们在做什么？”哪吒走过去问道。
“阿黄他奶奶说，要挖坑把这些种子种下去，很快就有菜吃了。”看到是哪吒来了，孩子们立刻转身打招呼，接着又继续用石头敲打地面。
今年雨水不多，土地硬的很，就算是成年人要刨坑也不容易，几个孩子的小手被骨片和石块震的通红，却没有一个喊累，一个用石头上的尖锐将干凅的土砸松，另一个则用薄薄的骨片将土层扒开。哪吒见状走上前卷起袖子，找了块石头朝地上一砸，用木棍捆上帮忙刨土。
在哪吒的手下，坚硬的土地变得像馒头一样松软，轻轻一扒便开出了合适的坑来，几个孩子见状七手八脚的上前帮他把挖开的坑扩大。
“孩子们，都歇一会儿吧，过来喝口汤。”
阿黄的奶奶端着碗走过来，她并没有让孩子们的小脏手碰触碗，而是举着到每个人嘴边，转着圈让所有孩子都能喝上一口。碗端到哪吒面前的时候，他别扭的缩了下脖子，但也没有拒绝，就随便的喝了一小口。见状，阿黄的奶奶拿出手绢帮他擦了擦脸道：“真是个好孩子啊。”
哪吒握着木棍的手下意识的收紧。
这是他在真正的孩童时期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夸奖……
在陈塘关的时候，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背负着李靖怪胎儿子的标签，平民不敢靠近他，贵族嘲笑他，后来所有人都开始恐惧他。他明明只是把遭受到的恶意变成拳头打回去，就得到了陈塘关衙内的恶名，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变成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可现实却是付出的善意只会被当成软弱……哪吒看向面前和蔼的老太太，沉默的低下头去，这样的友善，是曾经的他怎么都渴求不到的。
“后悔降生在李家吗？”
在老人家带着几个朝着要水喝的孩子离开后，云吞才走到哪吒身边问道。
哪吒扭头看向她，果断摇摇头道：“没什么好后悔的，做李哪吒的一生也不是没有开心过。”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云吞身上，那些开心的记忆多半和她有关，他根本舍不得忘记。
挠了挠头，哪吒烦恼的叹了口气，走到云吞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好了，我先回去一趟，师叔命我去把愿意归周的朝歌重臣接过来。”
发现他的表情有些不对，云图思索了下道：“看来是熟人了。”
“算是吧……”哪吒移开视线，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既然这样，我替你去吧。”知晓他童年所经历一切的云吞道。
“拜托，别把我想的那么脆弱好吧。”哪吒拒绝道。
见他不愿意，云吞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她在乾坤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包海苔放在他手里。
“这是什么？”
“美好时光。”
“？？？”哪吒满脸问号。
“未来的小朋友喜欢吃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狐之助买了好多零食，萤丸他们打包了一半给她。
“虽然我已经不是小朋友了，不过这个我就收下了。”哪吒笑眯眯的接过来将东西放进怀里，见四下无人，他直接腾空而起道：“今儿小爷心情好，就不和朝歌的那群家伙一般见识了。”原本他打算直接用混天绫一捆，把他们一家子拖到师叔面前的。
哪吒向来是风风火火的性格，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人已经消失不见，根本不给云吞叮嘱些什么的时间，好在她也不是啰嗦的性格，见他走了，便提着菜篮回了小屋。只是周军大营或许真的极缺人手，云吞刚打坐没多久，姜师叔的传令便发了过来，让她接替杨戬的位置处理内务。
回到周军大营的时候，帐内外都是乱糟糟的，下仆们忙着为来投奔的贵族准备休息的帐篷，而武王和姜子牙则心事重重的跟朝臣们商量着什么。
不知道营内气氛为何如此紧张的云吞随手拦下一个士兵，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被拦住的士兵并不认识云吞，但这会儿能在军里行走的女子都不会是寻常人，便毕恭毕敬的回答道：“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最近数月妇女所产均为男婴，丞相演算天命，说我西岐将十年无女。”
听到这话，云吞大脑一懵。
她忽然想到，哪吒做土地神的这段时间，有许多女子祈求只生男儿……
该不会，他都同意了吧？——
作者有话说：_(:з」∠)_希望这个月能顺利完结
第110章 第110章 正文完
猜测到真相后, 云吞惴惴不安的走到主帐前，她手里握着已经处理好的文书, 只觉得心如擂鼓，这样的感觉让她陌生又紧张，似乎在拜入师门之后，她还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
“仙子请进。”主帐内钻出一个低眉顺眼的少年，毕恭毕敬的将云吞请入。
此时武王高居于主帐正中，而姜子牙则忙着招待投周的贵族，在妲己姐妹的控制下，朝歌已沦为人间地狱，无论身份多高的人都随时可能死在酷刑之下。日夜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原本忠心于商的人终于被迫放弃坚持，他们暗中与周通信，陆续被哪吒、杨戬等阐教弟子接了过来。
看到这些人，云吞心中莫名涌出一股期待, 她踮起脚在人群中寻找起来，只是看到的都是些陌生的面孔。这批来周人中，并没有云氏一族, 或许她的族人还对被送入后宫的姐妹抱有期待。
云吞心里有些遗憾，可她也知道能回来一趟已是奇迹, 其他的事不能强求。
此时忙碌的姜子牙并没有时间听云吞解释土地神的事情, 她便找到正对着地图重新规划新旧贵族势力的武王。见到云吞过来, 武王客气的对她颔首示意，他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听到哪吒跑去做土地神，还应允信众求子不求女之事后便绷不住了。
西岐接下来十年都无女子降生，这坑了大爹啊！
武王能不生气吗？当然不能。他能发飙吗？当然不行！不说这群人毕竟是圣人子弟, 且仙职安排都是由天庭负责，他一个还没有推翻纣王的人皇也不能越俎代庖去惩罚闯祸的哪吒。
大业未成，飚也不能发，武王努力压下心里的郁闷，反过来宽慰云吞不必自责，毕竟他们也只是暂居西岐，纣王倒行逆施，攻下朝歌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见武王并未在意，情根较浅的云吞并没有发现他平静面孔下的挣扎，她在心里感慨这位帝王的大度仁慈，接着便告辞准备离开。
“师侄且慢。”
好不容易抽出空来的姜子牙叫住云吞，指挥童子搬来大批竹简道：“如今军中无人可用，还往师侄能帮忙整理军备，我稍后再来查阅。”
云吞点头应下。
管账这活代表了信任，在云吞接过的时候，四周皆是艳羡的目光，作为一群闹腾孩子里少有的细致人，杨戬一直在帮助师叔处理这部分事务，不过这种繁琐无聊的事他其实并不喜欢，可又推不掉。云吞倒是答应的干脆，她也不觉得麻烦，回到师兄的帐篷后，便直接掏出了时政斥巨资改造后配发给所有审神者的超级智能计算器，精确到小数点后八位，只要扫一扫就自动核算账目，绝对不会让审神者们占到时政一分钱便宜。
处理完姜师叔交代的工作后，云吞松了口气，武王看上去并没有怪罪哪吒，她也就不打算继续留在军中，准备返回村子等待哪吒归来。
将记账用的布条合上，云吞正欲起身，此时却见杨戬归来，他发上还带着腾云后的水气，见到师妹也在，神情一下子温和起来，道：“回来了啊。”
“师叔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云吞道。
云吞做事杨戬向来放心，他只是看了眼堆在桌上的东西，便道：“这几日你都与李师弟一起？”他实在奇怪，师妹的性子是怎么和哪吒处得来的。
“是。”想了想，云吞还是给师兄交底道：“我历劫时，曾在人间做土地神，哪吒听了便也要跟着尝试，故占了此处土地神的神职……”
“只是土地神而已，天庭不会在意，师妹也不必担心。”这种微末仙官，就算哪吒做不好也惹不出什么大事，即使玉帝知道了，也只会卖太乙师叔个人情。
见武王和师兄都不甚在意，云吞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小题大做了。
奔波了数日的杨戬找了个地方坐下，因顾忌师妹在场，他也没有卸去铠甲，给自己倒了杯水，随口道：“这几日李师弟倒是比平日安生多了，想必是师妹的功劳吧。”顿了顿，他又有些担心，继而道：“师弟本是灵珠子，为助周伐纣转世，天生便是杀星，师妹不必勉强教化他，等了结此事，他自会明了一切。”
“虽是如此，可放任自流，会让哪吒犯下更多过错……”云吞不认可，她并不喜欢这种把哪吒视为工具人的口吻，她道：“既然哪吒已经降生为人，就应该学会做人，况且我并未发现他和寻常孩子有任何不同，也只是力气大些罢了。”
“可不仅是力气大了吧？”
“确实，灵珠子天生便有盖世神通，可普通人间孩童，若无父母教导也会任意行事，虐杀昆虫不也是践踏生命？正因为哪吒天生不凡，就更应该谨慎教养，可无论是李将军还是太乙师叔，都未曾教他如何为人，只要他没有犯到圣人头上，便听之任之。在拔出龙筋之前，哪吒也曾伤人，可那时李将军毫不在意，只因他伤的是贩夫走卒。你们说他是烈性难驯的杀星，可依我看来，分明是长辈失职，如今又推卸责任。”
看着一贯冷淡的师妹突然动了怒火，杨戬并未因她顶嘴又忤逆长辈而动怒，他诧异的望着她，抬手放在云吞的肩膀上拍了拍。
陌生的情绪让云吞有些不知所措，可她还是决定将心里的话说出来道：“……我只是觉得，若不制止的话，待哪吒懂事之后，也会因曾犯下的过错自责。”
“师妹说的没错，是为兄太傲慢了。”杨戬凝视着她笑道：“如今看来，让哪吒做土地神也不失是一件好事，起码他如今倒懂事多了。迎接朝歌旧臣时，我还因为他会直接以红菱捆缚将他们拖来西岐呢。”
云吞对此表示沉默。
杨戬抬手轻抚师妹的头顶，道：“师妹这般，令吾心甚慰，如此师父也能放下心来了……”现在看来，倒不必为情根的事情发愁了，她分明已经恢复，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
“师兄？”云吞疑惑道。
“找到方法后，师妹还是尽快回去吧。”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不适合让这样的师妹留下。
满脸不解的云吞被杨戬送出了帐篷，她不知道师兄为什么一副欣慰的模样，也没有像往常那般阻止自己与哪吒接近。面对着热闹的军营，云吞回头看了眼帐篷，转身离开。
哪吒还没有回来，小村子里异常的安静，云吞一个人坐在屋里，听外面孩子们背诵文字的声音。虽然难以想象哪吒是怎么教的，可他居然真的让这些孩子记下了文字。云吞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嘴角是微扬着的，她提了水倒入锅内，打算烧一些野菜汤分给孩子们。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尽管对方可以放轻了动作，可云吞还是听到了光脚踩在泥土上清脆的响动，她将锅端下来，擦擦手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出乎意料的是，站在门外的正是[哪吒]，此刻他的表情很是奇怪，五官像是随时会移位般乱飞，保持着开门动作的云吞一怔，随即在对方进门之前猛的将木门关闭，对方的头砰得一下直接将木板砸出一个坑来。面前的[哪吒]顿时头破却没有血流，他的脸皮缓缓滑落，画皮下是一张阴险的脸，他在暴露的瞬间骨骼拉开变回成年人的身高，两个爪子刺向云吞的皮肤。
魔修！
云吞立刻闪身躲过攻击，并随手抛出山河社稷图将小村子保护起来，在不远处玩耍的孩子们眼里，一切都仍是岁月静好的模样。而在山河社稷图之外的现实，云吞已经和魔修缠斗起来，她本身就不擅长战斗，应付的极其吃力，在商朝这些邪魔外道还不像未来那般已经彻底被圣人驱逐，他们拥有着相当麻烦的能力和丰富的战斗经验，远不是云吞这种技术宅能够轻易应付的。
察觉到两者之间的差距，云吞不敢恋战，她在战斗的同时不断后撤，打算将对方引诱到周军大营附近请师兄弟们支援。只是虽然大部分魔修因为无法抗衡魔力而变得焦躁冲动，可面前这个显然有危险意识，他一直在干扰云吞后撤，让她无法接近周营。
面前的魔修显然是身经百战的高手，一开始便压着云吞打，她知道以自己的战斗力硬拼肯定不是对手，便直接将自己制作的[法器]扔了出来。
落宝金钱修正版带补丁出师未捷身先死，刚扔出去便被魔气腐蚀，但它也成功引走了魔修的注意力，花季护航杏黄旗摇动出成千上万的公式，魔修的两眼发晕，脑中是师父的冷脸师兄弟的嘲笑和师姐轻蔑的白眼！无与伦比的痛苦险些让魔修魔心受损爆体而亡，好在他本来就不受师父重视也不被师兄弟待见，心仪的师姐也嫁人了，这才勉强克服了杏黄旗的影响。
本来还想趁对方被精神攻击的时候偷袭的云吞也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能恢复过来，且戾气比之前更甚，她赶忙向后躲避，可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着魔修手里的木杖即将打在云吞的身上，一条红绸从天而降直接将她拉扯到后方，身披周军先锋银甲的哪吒已经和魔修缠斗起来。
莲花身的哪吒不会受到魔气的干扰，完全克制这些邪魔外道，魔修也很快意识到自己不是面前小将的对手，接下来他的战斗更加谨慎，以防守反击为主。哪吒是个急性子，见对方挺着个乌龟壳不愿意光明正大和他战一场，便干脆故意露出漏洞，引诱敌人主动攻击。
魔修见哪吒看似已经力不从心，立刻朝着他刻意暴露的漏洞攻去，这显然正中哪吒下怀，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攻击漏洞，而是虚晃一下，猛的朝云吞抓去。
看着来势汹汹的魔修，云吞没有时间思考，反手掏出88狙就是一击，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那魔修本来就紧绷的神经顿时一缩，看着飞来的子弹，他一时间竟没有发现那只是凡物，下意识的就想要逃跑。可在他萌生退意的瞬间，哪吒手中的武器已经贯穿了他的丹田，魔修顿时七窍流血，他痛苦嘶吼，竟然不顾一切的张开嘴巴朝云吞啃咬过去。
“小心！”
哪吒立刻使用混天绫将魔修裹回来，可那股魔气已经将云吞包裹，而在这个时候，一个机器合成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审神者受到致命攻击，消耗御守1。因审神者并没有购买御守，已自动扣款300W甲州金，现在您的余额为-298W甲州金。]
云吞一愣，接着身体便悬空起来，她抬头看了眼正朝着这里跑来的哪吒，知道自己要回到未来，便立刻喊道：“哪吒！”话到唇边，却突然不知道要什么了，云吞张张嘴，最后轻声道：“……再见。”
这一声后，再见已经是三千年后——
作者有话说：正文结束，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