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二枝面上带着笑容回到小区,看花也明媚,树也多情,万物在他眼里都变得好看了起来。
走到小区门口,他看到了那只小奶牛猫,此时,对方正在和它熟悉的那只小狸花玩耍。
他立即冲上去,抱住那只小猫转了好几个圈。
“哈哈哈!是你,我的小福星!”
他就知道,这只小猫旺他!
他抱着猫转来转去,都把猫转晕了。
“我要把你买下来,我去找奶奶,把你买下来,以后你就做我的猫,好不好?你的朋友我也养了,我给你盖一间大大的猫猫屋。”
元二枝已经兴奋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满腔的喜悦,只能跟这么一只小猫倾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压根没有什么逻辑。
他抱着猫去找老太太,说要养小猫。
老太太说什么都不同意,就算是要用十万二十万买这只小猫,她都不愿意。
“你要是喜欢,你可以天天来看,但是买走不行,我这小猫可娇气了,谁都喂不好的。”老太太说着说着,竟然还生起气来,抱着猫要把人关到外面去。
元二枝好说歹说,老太太才愿意让小猫跟他玩一会。
“记得回来哦圆圆。”老太太手摸着小猫,看了眼元二枝,觉得不放心,又搬了个小板凳出来,坐在门口盯着青年。
要是对方不打算还了,她就要带着小板凳上楼去砸门了。
可恶,她本来以为这人只是单纯的喜欢小猫,这才对对方这么放心,没想到是要把小猫从她身边带走。
这小猫她疼的跟亲孙子似的,怎么肯让人花十万买去。
元二枝坐在楼下,和小猫玩了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它,独自回家。
他打开了一屋子的灯,坐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真好。
真好。
他抱着手机,买东西,刷视频,刷着刷着又打开了购物软件,手机里的软件几乎看不过来了。
买东西的时候,他还会下意识犹豫一下,在想到他以后不需要再为难,可以过很久一段时间的快活日子,就快乐的无法自抑。
真好啊。
真好。
他抱着手机,兴奋到了很晚都睡不着。
哪怕身体已经感觉到了疲惫,他却还是睡不着。
他关上手机,强迫自己睡觉。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想到的都是那一串串零。
想到他想要的东西,想到领导同事的惊异。
世界一下变得很大很大,能装得下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在天色亮起之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手机里装满了领导同事发来的消息。
有质问,有关心,还有隐藏在字字句句后面的试探。
在这些消息之中夹杂着的,是他的奖金到账的消息。
他的钱已经到他的账户了。
他立马抓着包跑下楼去,打了个专车,跑到市中心买东西。
他要把自己所有想要的都买下来。
他已经有了可以支撑他欲望的钱。
新房子,新电脑,新电视,潮牌衣服,鞋子,家具,奢侈品,代步工具……
他觉得自己已经被物质的横流淹没。
在导购满脸堆笑的表情中,他被负责人用车送过来,买来的东西挤满了整个房间。
他坐在这堆东西里,迫不及待的拆了几个盒子,每个都体验了一把又放在一边,他拆盒子拆到手都抽筋了。
往后一倒,躺在了他想要的这堆东西里,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他看着光秃秃的天花板。
盯着那片苍白的空气。
吸气。
呼气。
所有的欲望皆在今日得到满足。
他本来应该感觉到狂喜。
却因为一切来得太过轻易而有些茫然。
他想要的东西,都是别人这样唾手可得的吗?
他想要的都在这里了吗?
这也只花了不到十分之一。
窗户被猫用头顶开,发出吱呀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
那是他为元枝留的地方。
他不知道小猫会不会来,但是他这么期盼着。
没想到它真的进来了。
小奶牛猫似乎没想到客厅里会被这么多东西堆满,看见这些东西,有些惊愕。
没有下脚的空了。
小奶牛猫矜持的穿过这些花花绿绿的商品。
“你快乐吗?”元枝问。
元二枝听懂了小猫的话,但他却不能理解。
他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为什么不快乐?
“那就好。”元枝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仿佛对脚下的东西没有半分留恋。
第116章 第三次尝试 第三次循环,开启!……
不知怎么的, 虽然看到元二枝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也辞了职,看起来再也不会因为反复加班而猝死, 但元枝心里还是总觉得不太对劲。
好像有哪里出了问题。
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脑海中飘过, 闪过去的速度太快, 叫它根本来不及品味出个所以然, 就被立刻被带过去了,再也无法抓住。
元二枝在小区里进进出出,带着买来的东西返回房子, 再匆匆离开。
这里的房子已经被他买下, 这两天正在办理手续, 他前些天犹豫着是不是要新买一套,后来听说现在房价不稳,于是只先买了这里的房子作为过渡。
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安稳的家,他本来应该喜极而泣, 现在或许是拥有的太多, 已经变得麻木,除了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 他基本上没有再怎么笑过。
元枝不明白,他想要的不都得到了吗?
为什么还不开心?
上辈子的自己做梦都想中个一千万, 然后买自己的房子,开自己的车, 买顶配的电脑, 那时候它只要想象一下自己拥有这一切以后的场面,都能笑出声来。
为什么元二枝看起来并不开心?
元枝从各种管道上走过,从窗户进了元二枝的家。
还没进去,它就被屋子里那些杂乱的快递盒震惊了。
满地都是盒子, 到处都是快递。
这么看来,窗户口那块空地应该是元二枝为它的到来专门留好的地方,防止它来了进不去。
它小心的收着自己的脚,在那些盒子上左右腾挪。
能看得出来,有些盒子在买来以后就没有人动过,里面的东西沉沉的,从来都没有被打开过。
它从盒子这头,看到了正趴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元二枝。
他不知道玩了多久,脸色苍白着,看起来像个活在盒子里的鬼。
“喵。”
元二枝现在对猫叫极其敏感,一听见,立刻抬头看去。
他慢慢放下游戏机,腿小心的收起来,看起来有些羞涩,仿佛被看见了这幅样子很不好意思。
“你来了。”元二枝的嗓子很哑。
元枝退了一步,确定这家伙现在还是个人,不是个鬼。
“你想要的就这些吗?”它问。
元二枝看了看满屋子堆放的飞机盒。
他想要的就这些吗?
曾经是的。
但在拥着盒子返回的时候,他在车里听见了外面传来的音乐声。
那是一辆后壳透明的卡车,车里装着一辆装饰着粉红气球的帕加尼。
车后写着几个大字:“甜甜破壳辛苦啦,妈妈永远爱你。”
他愣愣的看着那辆车。
突然感觉浑身无力。
他拥有的只不过是数字。
“你不开心吗?”元枝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元二枝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一只小猫解释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现在的情感。
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可能拥有过的感情,但现在他全都失去了。
这只小猫和他的原型真的太像了。
他问:“你是上天派来满足我愿望的天使吗?”
元枝有些不安,它的脚在飞机盒上踩了踩。
这家伙该不会想要它再帮他指一次彩票吧?它只记得那一天的。
但还好,元二枝没有。
他只是看着小猫,然后轻轻挥了挥手。
一天后,元二枝死在办理手续的路上。
在他即将完整的获得这座房子之前,他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比上次的猝死事件更早。
再次被拉近系统空间里,元枝几乎要爆炸了。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要成功了,为什么要安排一场车祸?”元枝咄咄逼人的质问着系统。
也许没有这场车祸,它就成功了呢?
就成功的改写了元二枝的必死命运了呢?
为什么要给它这么一个剧情杀。
好像是在针对它似的。
就是在针对它吧!
系统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很抱歉,宿主,不是我不愿意让您通关,只是……按照计算,即使没有这场车祸,复制体也不会活过当天晚上。】
元枝感觉自己丧失了所有力气。
它不明白。
花不完的钱明明是自己上辈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为什么在复制体得到它以后,会逐渐郁郁寡欢,高兴不起来?
更多的钱呢?
一千万不够,那么一亿呢?
元枝神经质的磨起牙来。
是不是更多的钱可以?
系统不得不出声打断了它的想法。
【宿主,您还是没能抓得住重点。】
对元枝本人和它的复制体来说,最重要的不是钱。
元枝往后一倒,眼睛盯着系统空间惨白的穹顶。
它的心里空空的,躺在那里,迟迟不进入最后一次循环。
元二枝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它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在系统下达不知道多少次催促的时候,元枝才终于不得不爬起来。
算了。
无所谓了。
它的脸上不再有绝望,也不再信心满满。
它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其实给系统打工也挺好的。
死不死的,另说吧。
其实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请您做好准备,第三次循环即将开启。】
一睁开眼,它再次看到了元二枝那张和它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更加惨白,脸色更加灰败。
仿佛摇摇欲坠,随时都能倒在那里,再也爬不起来。
他抱着怀里的小猫摸着,喜欢的不行,小心翼翼的摸着小猫的脑袋。
它突然想到,如果让元二枝自己来选,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于是它也就那样开口了。
“一星期后,你就会死。”
冷不丁听见这句猫话以后,元二枝的脸色立刻变了。
过于猝不及防,以至于让他下意识就相信了对方的话。
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你这小猫,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
“如果你只有一星期的命,你会做什么?”元枝问。
这次,元二枝不能再装作听不懂了。
他愣愣的抱着猫蹲在那里。
直到旁边的狸花猫伸手给了他一下子。
他放下猫匆匆的离开了,奶牛猫坐在那里,看着对方魂不守舍的上了楼。
动作之急促,好像身后追着只鬼。
第117章 圣地 “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在被元枝告知死期后, 一人一猫和上上次一样,对了次账,在发现这奶牛猫的确没有欺骗自己以后, 元二枝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茫然之中。
他有些不可置信, 却又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
他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家, 对着卫生间的镜子, 照着自己的面容。
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憔悴成了这样。
脸色惨白,眼眶乌黑,眼球上布满血丝, 脸也瘦到几乎脱相。
不像个人。
倒像个鬼。
确实是早死之像。
也许那只猫说的是真的。
更何况——它长得和自己的原型一模一样。
他莫名想起了那样的传说:在见到二重身以后, 其中一个人会死。
也许那就是自己的二重身。
他确实该死了。
人类把自己扔到床上, 连衣服都没有脱,把自己塞进了床里。
这几乎不能称得上是睡觉,反倒像是昏迷。
他昏睡了一整天。
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晚上八点。
屋里一片漆黑, 四周静的只能听见窗外隐约传进来的虫鸣声、街边叫卖声。
那些声音似乎离得很远很远, 远的像是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人世。
在黄昏或是夜里突然醒来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和黑暗的环境, 很容易感觉的孤独。
“啪!”
邦的一下,猫拳头一下子给他砸愣了。
他转过头, 看到枕头边上坐着昨天他见过的那只猫。
那只自称是另一个他的猫。
“你醒了吗?”小奶牛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当然, 小猫咪脸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
元二枝懵懵的, 慢吞吞爬起来,睁着眼睛去看这只坐在他枕边的奶牛猫。
他虽然是人身,但是曾经作为猫的视力加成还在,能清晰的看到对方身上每一片绒毛, 每一处花色。
他忍不住再次确认,这只猫的确和他一模一样。
青年愣愣的点点头:“嗯。”
醒了。
元枝看他的表情,暗自揣摩着,应该是不需要再给这人一下子了。
它看看对方睡醒后满脸不自然的红色,尾巴一甩:“我还以为你死了。”
如果不是自己迟迟没有被召回到系统空间里,它还真的以为这人提前死在了家里。
元二枝盯着猫的大尾巴,不说话,只是坐着。
他刚醒,整个人的状态都显得很迟钝。
元枝坐在那里,好整以暇的看着对方穿上衣服,拍了拍爪垫边的手机:“你的手机一直响。”
一直在震动。
直到现在,元二枝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听见的那种闷闷的的嗡嗡声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很奇怪。
明明在之前,如果有电话打进来,震动起来,他是能从睡梦中直接惊醒的。
怎么现在一点都听不到了。
手机的震动声像是隔了一层水幕传过来,带着轰隆轰隆的闷声,怎么都听不真切。
元枝见他摸了电话,没有再留在这里,转头准备离开。
谁知却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你去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元二枝就是不想让这个家伙在现在离开自己。
元枝转头看了他一眼,装听不懂,扭头就走了。
既然这家伙没死,它也没有必要再盯着。
想干点什么干点什么吧。
说不准,又是和上上次一样,无论怎么都不会同意辞职。
反正,它已经做好了要给系统打一辈子工的准备。
“喂?领导。”
身后的人已经接起了电话。
元枝灵活的从茶几跳到桌子上,再从桌子跳到窗台,在拱开推拉窗的瞬间,它听见身后人说的话:“我要辞职。”
它下意识回头望去,刚好和正在说话的人对视。
两个相同却不同的灵魂遥遥相望,却谁也看不懂对方眼里的东西。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元枝想着,从窗台上轻盈的跳了下去。
元二枝拉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是在元枝回来以后的第三天。
青年带上了两个行李箱的东西出现在小区楼下。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看起来像病入膏肓的人。
元枝盯着他的脸看。
这次不仅和前两次不同。
连元二枝的状态都和前两次不同。
青年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了,每次的选择也有细微的差别。
也许这三次机会并非循环,而是继承。
不——元枝想到了更多可能。
——也许,它的这么多次穿越也是一样。
不是轮回,是继承。
“小元,你去哪里去?怎么这么突然就走了?”邻居家的奶奶开口问。
青年很不好意思的笑笑,他的脸色那样苍白,如同一支随时会碎在风里的陶瓷花。
“我要去……”
他说了一个在场的只听说过却没有去过的地名。
那是一个由少数民族语言翻译过来的地名,意思是圣地。
在遥远的雪山之上。
奶奶对这样远的地名有些畏惧,情不自禁的惊叹:“那么远的地方啊……”
旁边的老太太跟着问:“去几天啊?请好假了吗?那么冷的地方,可得穿好袄子,要不不得冻晕过去啊?”
她们对这样遥远地方的想象更多来自于电视和手机上的广告,并不十分了解。
元二枝腼腆的点头应答,告别了邻居,拉着行李箱离开这里。
邻居家的奶奶一边择菜,一边和自己的好姐妹讨论着刚刚说到的地方,讲到兴起,下意识摸摸旁边坐着的猫咪,却一把摸了个空,她一低头,猫咪的位置竟然是空的。
再看看猫和猫朋友常在一起玩的地方,那里也没有猫的踪影。
“圆圆?圆圆!我的圆圆呢?我的圆圆哪去了?”
她慌起来,喊着猫咪的名字,坐在小区里寻找起来。
哪里都没有猫咪的踪影。
猫丢了。
离开小区的元二枝并不知道身后的小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提着箱子,坐上了火车。
这里并没有直达的火车,需要在其中一个站点中转,他带着箱子,一个人踏上了这场旅途。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个具体时间离开这个世界,但他不希望自己死在一成不变的地方。
他用了一整晚去思考他想要的,去想如果他死了,他希望被埋在哪里,最后选择了这个他小时候在课本上看过的地方。
如果他死了,他希望是在这里咽气。
他独自一人拎着箱子,走向开往圣地的火车。
随着火车慢慢晃晃悠悠的往前开,手机的信号越来越差,他不再看手机,而是把视线转向窗外。
坐在火车上,看着道路旁不断往后划过去的草方格,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远处的天慢慢变得湛蓝,那是比他生活的城市更蓝的颜色。
像一块染蓝的布。
“咯咯——”
有声音从他的背包里响起。
像是有活物在他的背包里抠他的拉链。
这个想象给他吓得毛骨悚然。
他带了什么来?
拉链拉开,包里的东西探出头来。
是两只猫。
一只是狸花猫。
另一只则是那只和他的猫形长得一模一样的长毛奶牛猫。
奶牛猫两颊边上的毛毛长长的,看起来像一只梭子蟹。
元二枝惊讶极了。
这两只究竟是怎么跑进来的!
他明明记得,过安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赶紧伸手给这两只猫按下去,惊慌的看向旁边的旅客,却并未从他们脸上看到什么震惊。
仿佛列车上出现猫是一件相当正常的事情——不是的!
元二枝试探着,把自己那个盛着猫的背包拉开一个口子给别人看,那些人全都无动于衷,即使看到他的行为,也只是表示疑惑,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带猫上车。
似乎只有他能看到这两只猫的存在。
难道它们是鬼魂吗?
猫鬼魂。
这两只猫伸着懒腰,从背包里爬下来,站在小桌板上,四处嗅着。
“有火腿肠的味道。”元枝蹭蹭木法沙,“你饿了吗?”
元二枝伸手把自己带的火腿肠拿了出来。
掰开了放在自己的泡面盖子上。
两只猫就着那张小小的锡纸吃起来。
青年并不知道这两只猫吃东西的样子在外人看来究竟是什么样,但从这些人没有什么神态变化的样子看,这两根火腿肠的消失应该是合情合理的。
两只猫吃完以后似乎不饿了,坐在小桌板上看外面的山。
到了晚上,列车上的游客都已经睡下,元二枝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茫然还是无助。
“你去那里干什么呢?”元枝问。
它往人类旁边挪了挪,用自己温暖的身体依偎着对方的胳膊。
元二枝想着自己之前的念头。
他的脸上划过一丝迷茫来。
“我听说……”
他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现在没有信号,所以他只能看看列表里安装的这些应用软件,缓解心里泛滥的焦虑。
“那里是离神最近的地方,我想试试看,神能不能保佑我活下来。”
元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果是换个颜色,和它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神会不会保佑他,它不知道,但它已经差不多理解了元二枝的想法。
在一个人对内求不到解以后,就很容易把希望寄托到外物身上。
试图从这些虚无缥缈的地方寻找一个答案。
比如神佛。
在这末法时代,能找到的神灵十分稀少,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所以,元二枝才会去这么一个据说更能靠近神明的地方寻找活下去的可能。
“我不甘心。”
在元枝以为对方的回答已经结束时,它听见了青年极其微小的声音。
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他还是想要活下去。
元枝这才知道,他是那么想要活下去。
谁知道,一下了火车,找到定好的旅馆,高原反应就气势汹汹的来了,一举击溃了原本身体素质就不怎么样的元二枝,给他彻底打趴了。
青年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被吹的飞扬的挂毯,窗户上晃晃悠悠的小灯,虽然明知这样的天气即使他没有高反也没办法出门,但心里还是不怎么舒坦。
他刻意让自己不要去在意时间,但那种生命一点点流逝的错觉仍然如影随形。
焦虑会加重生理的不适。
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渐渐从绝望变得平静。
“你想要什么呢?”
奶牛猫坐在床头问他。
元二枝没有回答。
他说:“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第118章 想成为这样的人 “你已经是这样的猫了……
元二枝在床上躺了将近一整天。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觉得连呼吸都困难, 后来,慢慢好转起来了,只是仍觉头重脚轻。
他躺在床上, 看着苍白的天花板, 看脚墙角被蛛网困住的小虫。
他想, 他又在有限的生命里浪费了一天。
从前他自以为生命很长, 因此可以肆无忌惮的浪费每一天,可现在,他的生命只有短短的一星期了。
他还在病床上浪费了这样一整天。
他费力的呼吸, 某一瞬间他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最后了。
微冷的空气从他鼻腔灌入, 扩张肺部, 撑的他有些发疼。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他感受着自己的肺部被灌满的感觉。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那只猫又来了,带着它的朋友,一起坐在床头柜上看他。
他有点想把它赶走。
因为每一次看到它,他都能想起自己那为数不多的生命。
可现在, 他觉得无所谓了。
这是活着的生命。
烦恼, 痛苦,绝望。
都是活着才能感知到的情绪。
对他来说, 以后再能感受到这些情绪的机会少之又少了。
这些负面情绪对现在的他来说,甚至成了一种奖赏。
从不甘绝望到平静, 他只用了一天。
到了晚上,他觉得身体稍微好转, 便带上了自己的背包出去转。
那两只猫跟在他的身后。
他没有目的。
一开始他想来这里, 是想求一个活着的机会。
但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以后,他觉得,现在就是活着的机会。
现在就是活着。
躺了一整天的身体骨酥皮麻,下床的时候腿都有点哆嗦, 但还能走。
他走走停停,包里背着便携氧气瓶,随时能拿出来吸两口。
他背着包,在夜市里穿行,身边的人熙熙攘攘,路边的小灯或橙黄,或莹白,长长的,连成串,整个夜市仿佛一条点缀在圣地的项链。
什么都是新鲜的,哪怕是内地能随时买到的烧烤,在这里都仿佛变得更稀奇。
他站在人群之外,像是游离在世界外。
元枝伸爪扒拉了一下人类的裤脚。
拨了两次对方才察觉出来是在叫他。
元二枝低头询问。
元枝说:“你不买东西吗?”
只是这样站着,看起来有点孤独。
这一次轮回它明显比之前放松了许多。
在明知不可能通关以后,它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个世界里。
在这之前它以为这个世界就是纯粹按照它记忆里的世界复制的,来到圣地以后,它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它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和真正的现实世界一样,但这些显然不是从它的记忆力提取的。
这是全新的地图。
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大型的开放式游戏。
这样想想,眼前的一切都让猫觉得奇妙。
身边那些穿行而过的游客显然也是这样觉得的,他们穿着租来的漂亮衣服拍照,脸上带着的笑容写满了对这个世界的赞叹。
元二枝沉默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问:“你想要什么吗?”
这只猫一直在问他想要什么,现在,他竟然也有问它的时候了。
这种身份颠倒的感觉还不赖。
元枝指了指烧烤,又看向路对面的酸奶坊。
它都想尝尝。
元二枝被猫带着,走向了那些小摊。
他给两只猫买了食物和酸奶,自己却只是在旁边看着。
很奇怪,他今天滴水未进,却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
也许是因为寿元将尽,所以他不再想要进食。
他坐在长椅上,看远处的辉煌的宫殿。
这里并不是最佳观景台,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猫从他身上爬上来,也跟着坐在椅子上,看天空中的星星。
这里的空气纯净,远离尘世喧嚣,很人得意让人感受到心灵的宁静。
刮了一天的风,晚上风停了,天上的云也少极了,星子点点,点缀在天空上,像破了洞的幕布。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元枝问。
元二枝摇摇头,此时他心里什么都不想要了。
来到这里一趟,因为空气稀薄所以缺氧脑子里想的少了也好,还是心灵被净化了也好,总之,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要了。
如果可以到这里就结束,他也无怨无悔。
澄净的风慢慢卷着不远处的人间烟火飘过来,刮进人的鼻子里,带来一阵阵微凉的感觉。
元二枝拿出氧气瓶吸氧,又看向天空,心想,原来这就是活着。
这种想看天时随时就能看天的感觉,就是活着。
这样的生活,在他变成人之前就已经感受过了。
他努力修炼成人,以为成了人就能拥有更多,就能活得更好,却不想,活着的意义他早就已经获得了。
他背起包,慢慢往远处走。
元枝坐在那里,没有追。
等到人类的身影几乎看不见,木法沙才开口。
“你只问他想要什么,那么你想要什么呢?”狸花猫问出了一个一直想要问的答案。
元枝抬头看着天空,一时说不出来。
木法沙等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想要你活着。”
奶牛猫心里陷下去一块,却没有转头,只是往天上看-
元二枝交了钥匙,带着猫离开了这个旅馆。
他背着包,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于是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无论哪里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那么也就意味着他哪里都可以去。
两只猫走在他的身后,并不时时都跟着他走。
有时,两只猫会突发奇想的追着它们好奇的东西走,绕了一圈以后,又能准确无误的找回来。
元二枝并不知道这两只猫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本领,但这两只猫不说,他就也不问。
他只剩下这么点时间了。
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就这么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到天快黑了,脚底生疼,他准备找个服务区住一晚,一看地图,服务区离他所在的位置不远,他决定在天黑之前赶过去。
就这么走着,路上听见有车鸣笛。
是一辆面包车。
元二枝左右看了看,旁边没有人,应该是叫他的,他疑惑的看过去。
面包车的车窗被摇下来,车里坐着的是个戴着丝巾的大姐:“你上哪去啊小伙子?”
元二枝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诉她。
“我捎你一段儿吧?你放心吧我不是坏人,我跟我老姐们儿出来自驾游来了,车里就我们仨。”
后边的车窗也打开了,里边的大姐跟他对上,笑了笑。
元二枝推拒了两次,盛情难却,还是上了车。
车上,大姐问他来这去哪玩,还给他推荐了自己常去的景点。
元二枝没有告诉她自己可能去不了,于是随口说了个地名,说他准备去那里看看。
“天湖好啊,天湖好,我年轻的时候跟我男人去过,我俩在那谈的对象,后来他死了,我开了个叫天湖的网吧。”大姐说着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哟,你这出门还带着猫呢?这可好啊,猫也能见见世面。”大姐瞟见他包里鼓鼓秋秋,露了个猫头,“呵这小猫,脸够圆的。”
元二枝有些惊讶。
她能看见猫?
元枝有点震惊,似乎没想到自己的隐身这么不彻底。
“我不难受,他死了还消停点,得死了七八年了吧。”大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话,她的思维很跳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我也快了,明年年底就去见他。”
这话题转的,元二枝有点不知所措,他试探着问大姐怎么这么说。
“乳腺癌。”后边的大姐见他不知所措,说了一句,“我们是病友群认识的。”
元枝听见,心里也有些复杂。
它想了想,伸出一只小爪,轻轻摸了摸大姐的胳膊。
大姐逗得直乐,还跟后边的姐妹介绍:“这小猫,还安慰我呢你看。”
大姐把人带到了服务区,给了青年一袋火腿肠,几盒方便面,犹豫着,半天没开走。
她一看就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现在竟然也会这样犹豫。
“姐,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元二枝说。
大姐想了想,拿出手机:“这是我电话,你要是遇见难事了,就打大姐电话,我要是能帮我肯定帮你。”
她那双眼睛里绽出慈母一样的温柔:“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但是你捞着啥啥是自己的,对吧?手里捏着的,都是自己的,人,总得想开点。”
元二枝被这么安慰,有点茫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大姐的朋友又放下来一袋暖宝贴给他,三人这才离开。
元二枝掂着那袋暖贴,里面差不多有二十个。
“她们刚刚好像从那过了好几次了。”元枝突然想到。
应该是以为元二枝要自杀,所以才想着要带他一程。
明明自己的生命也已经逐渐凋零,却还想着要拉一个陌生人一把。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好的人。
元二枝心情很复杂。
也许是因为生命将尽,所以他才会惦记着陌生人释放的这点善意。
“做人真好。”
他突然感叹着。
那些星空下虚无的感想被驱散,他再次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
他在服务区的开水间泡了面,把面包放在泡面碗上热好了掰给猫吃。
奶牛猫吃着吃着,突然说:“我以前也想要变成这样的人。”
善良,温暖。
但它后来渐渐被磋磨的麻木起来。
木法沙看向它:“你已经是这样的猫了。”
元枝的动作一顿,没有说话,尾巴慢慢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