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沉香气扑至鼻尖,宋阆眼中有异,脸色却坦然,向其回礼道:“‘大人’二字万不敢当。”
那人打量他片刻,见他不卑不亢,笑道:“咱家也不与宋大人绕弯了,咱家今夜前来,确是娘娘有事欲托于宋大人。”
说着,一块令牌呈入视野。
言语虽未明指,可今朝称得上“娘娘”的又有几人?
宋阆收回视线,复拱手道:“下官惶恐,不知娘娘有何吩咐,下官当尽力承行。”
那内官在几案旁站了站,宋阆见状跟去,即望他手中递来一张素笺。
“听闻宋大人常为将军代笔,所书之字,与将军神形无异,几可乱真。”
宋阆听着已然疑困,就火光一扫笺上内容,惶然色变:“万万不可!”
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修整形容,再度垂目,瞧着恭敬,语气已较先时冷淡了许多,“阁下请回吧,今宵之事,下官权作不曾有过。”
瞧他不识好歹,那老内官倒也不怒,话中依然带笑:“宋大人孤身入京,身无倚仗,仕途自然难走。一路到今日的位置,多少有些情念在,不舍弃之,诚为人之常情。”
他朝他走近,面容在光照下似一只荣极的傀儡,“只是咱家也不妨提醒宋大人,边地终究不比天子脚下。他常遇说白了,也就是陛下掌中一把趁手之刃,锋锐可使,却远不及文臣那般易得圣心。”
宋阆双手微握成拳,耳边的话音犹如丝缕蛇信。
“于宋大人而言,常遇或许是一株可依可恃之木。但……待这棵大树倒了,宋大人再要奔前程,可就来不及了。咱家言尽于此,宋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抉择。”
言罢插袖退开,未拾走案上素笺,衣料婆娑地滑过几案,出了帐门。
山风沿间隙直入,宋阆不由脊背一寒。
“老爷,饭摆好了。”书房外有人轻唤,低沉的声音将他从往昔拉回现实。
宋阆扬声应了一句,随即拔座,目光在博古架暗格前停了一刻。
他习惯了事事留证,手里总要攥点什么,有力自保,他才能安心。
翌日午时。
魏元瞻操练后,从河边牵马回来。
越影神采奕奕,兵卒上前欲替魏元瞻挽辔,就见它抖了抖鬃毛,似不愿让人触碰。
魏元瞻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它,转头对兵士道:“不劳,我来吧。”
一路至马厩,士卒们见他经过,纷纷行礼:“指挥使安。”
他略略应下,待置好越影,回到营帐更衣。
晨练已毕,营中军务不繁,他心下忽然起了回城的念头。
一面解衣带,口中不自知地喊了兰晔,却无人应答。
魏元瞻手微顿,环顾一眼,适才想起他有两日不能在白天见到兰晔了。
自他授命探听朔德七年前后,孙家境况可有变迁,他便日日暮时归。好像长淮走了,兰晔便愈发勤快。
想到此节,魏元瞻蓦地回过味——这俩在较劲么?
唇畔擎一缕笑,把中衣穿好,套过外袍,至系腰带时,那些褪色的念头又清明起来,颅内开始重现与知柔同眠的情景。
那可是他的床榻。他亲完她后,她手还搭在他身上,目光过于透亮,明知她是正经地在想事情,或者什么都没有想,他却无端感受到一种撩拨。
起心动念,便不敢再与她有丝毫接触。他规规矩矩地仰躺回去,眼睛直视帐顶。
夜静,身旁的人也安分了一会儿,然而没多久,她竟凑过来,轻轻摸了摸他,在他掌心、小臂上肆意流连。
夏日闷热的风钻入帐内,燎动魏元瞻的脖颈,他簌睫回神,耳朵渐渐热了起来。
迅速整衣肃容,掀帐出去。
下晌,兰晔还营,向魏元瞻禀完所探,便见他去马厩牵了马,一径驰出辕门。
第146章 骄满路(八) 十分熟练地帮她擦拭。……
入了城, 魏元瞻直挑近道往宋府。
天色已近黄昏,官宦宅邸将灯笼早早地挂了起来,愈近曲妃巷, 火光愈盛。
不多时,一行着青衣的男子从暗处夺出,立身挡住去路。
魏元瞻顿然收缰, 马蹄险些踏到他们胸前, 人却半毫未退。
待他掣马勒定,恭声自下传来:“世子, 夫人请您回府。”
白日刚下了雨, 地面的水洼被马蹄搅动。
魏元瞻看着那群不要命的家丁,手在缰绳上狠狠一捏:“让开。”
“世子莫为难小的,夫人有令, 纵是绑也得将您绑回去……”
自魏元瞻还营,许月清一面也未曾见到他。纵知其差不可辞,但如同与之角力似的,定要他回府听训。
如此偏狭的手段却令人更生反骨。
魏元瞻在马上放肆地笑了下:“是么?来。”
清风吹拂他的衣角,这一句,他是望着为首之人的眼睛, 轻巧落字的。
不知怎么,那人忽觉两胁发冷, 方才拦马的气势,一下子熄了。
无人敢动。
踟蹰间,倏然一道倩影沿墙下经过,她垂颈行走,步伐不疾不缓,渐掩入拐角。
虽穿素色衣裙, 料子显与民间不同,身姿克制有矩,一望便知是内廷中人。
魏元瞻幼时常在宫中走动,识人自不会差。
内廷之人,何以出现在此?
他狐疑着收回目光,再对向顽固不肯退的家丁,起先的怒气散了两分。
他驭马上前,感受到高大的影子遮罩过来,为首之人忍不住撤后几步。
魏元瞻平声说道:“回去告诉母亲,我稍迟便归,不必在这里守我。让开。”
男子闻言,掌心一攥一释,到底拗不过,抬手使余人退下,让出道来。
宋家今日宾客盈门。
尚未至,已见马轿交错,笑语声不绝于耳。魏元瞻下马,牵缰步行一段。
即临府门,宋祈章在府阶上望见他,抬眉唤道:“魏表哥。”
眼风往他前后轻扫,徐徐踱去,“你一人来的?”
周遭的贺寿声响在耳中,魏元瞻难得有些不自在,他微笑道:“今日是你父亲寿辰?我来时不知,未曾备礼,失敬了。”
说着松缰拱手,“恭祝令尊福寿无疆。”
“承魏表哥吉言。”宋祈章笑了笑,侧身引袖,“进去吧,二叔母见到你,又能高兴一阵。”
说完意识到什么,当即心虚地顾一遍四下——方才的话,若叫宋含锦听见,怕要生不平之气。
“不了。”忽闻魏元瞻的嗓音,宋祈章回首,见他立在光瀑中,毫无要入府的起势。
“能替我转告知柔吗,我在这里等她。”
宋祈章听了惊讶片刻,缓缓点头:“好。”
宾客散集在西院,知柔打前边回来,依稀还可听见一些清谈的絮声。
走到拢悦轩,星回的话音在叶隙中流淌:“……若是这般惦记旧主,索性回去得了。”
知柔眉梢轻蹙,进了门,星回看到她忙迎上来,在她身边轻询道:“姑娘,咱们也去西院吗?”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景姚垂睫静立,对星回的评判,一声也不为自己辩驳。
即使清楚她所见何人,亦相信她不会背弃自己,知柔心中仍闪过一丝轻微的动摇。
她将此归咎于身体不适,心绪易浮,转瞬便自抑下,步入屋内:“不去了,我有些头晕。”
这几日,她一直在房中思索常遇案。
许是过于投入,夜里愈加难眠,遂披衣长坐灯下,将诸般线索一一整理,得到一解:那行追杀她的北人,非宋阆所派。
周灵曾说,先时她们在廑阳与万源商团交手,曾窥得其人假托军需之名,暗中运盐贩茶,直通北地。
自前些年与北璃交兵,朝廷便严禁盐茶北运,违者,不单籍没货产,还将被施以重刑。
万源商团行事张狂,却货行无碍,朝中必然有人为其蔽护。宋阆任武选司郎中,其权力,恐不涉此。
知柔望着纸上勾连的几个字,最终将笔落在了“户部”。
不知自何处着手探查,至于宋阆,她另存疑窦。这一番琢磨,兼安排周灵与阿娘会面,致使她心神稍散,微感乏力。
夕阳将落,最后一线霞光铺在帐幔上,将知柔的脸映出些绯红的色泽。她一头扑入帐中,身形歪曲,鞋尖在地面将离未离。
见她如此姿态,星回蹲身替她褪鞋:“姑娘昨夜又没睡好吧?是不是夜里受凉了……我去禀夫人,请王太医来给您瞧瞧。”
说着站起身,扒开凑在边上的景姚。
察觉到星回帮自己脱靴时,知柔便挣了下,叫她不必辛苦,奈何声音太浅,星回不曾入耳。
此刻她欲去澹玉苑,知柔忙撑着掌心从床上爬起来,因着急而声调略高:“别麻烦母亲。”
星回停步,知柔的脸嵌在罗帐中,像个初醒的稚儿,颊腮似在发热,话却笑道:“我身强体壮,好得很,只是有些累了。两位姐姐,你们去歇息吧,我这儿不用人。”
景姚见过她这副模样,手在袖中动了动,欲去探她额头,才决心踏前一步,倏闻房外有人禀言。
“四姑娘,二公子请您过去前院。”
知柔轻怔刹那,整衣穿靴,将房门启开:“二哥哥……让我去前院?可说了是何事?”
“奴婢不知。”
星回在旁嘀咕:“四姑娘头还沉着呢……”
虽宋祈章此举古怪,知柔担心他是碰了棘手之事,遂向她请援,到底不忍拒绝。
她脸往旁边转,露出一个叫人安心的笑容,对星回说:“无妨,我过去一趟。”
晚霞已经隐退,月亮露了尖,到了前院,四周掌着明煌的灯火,宋祈章的人把知柔唤住了。
“四姑娘,这边。”有人出声,她随即偏过头,有些疑惑地走到府门下。
赴宴的宾客已尽临至,宋祈章敛去笑僵的脸,折身见知柔过来,又没忍住仰唇:“四妹妹来了。”
“二哥哥找我什么事?”她停住脚,提眉揣测道,“今日大伯父过寿,不能罚你吧?”
“四妹妹说的,我怕罚么。”
宋祈章还礼还得多了,手臂发酸,他拿下巴朝西边一点,悄声说,“魏表哥想见你。”
风迎着知柔的脸刮来,发丝被拂到耳后。她向外凝望,哪有魏元瞻的身影?
肩旁,宋祈章扬了扬手:“你去那看看。”
知柔开始怀疑他在逗她,秀挺的眉毛一挑,立身未动。
再一思忖,二哥哥却非这样的人。
她抬步下了府阶,往宋祈章所指行了一段。
昏蒙的火光照亮巷口,轻散的马蹄声渐高起来。魏元瞻捏着缰绳静候,看到她,嘴边噙笑,向前走了两步。
望着他的面容,知柔调侃道:“你是效仿我吗,等在府外。我方才还以为是二哥哥在唬我呢。”
魏元瞻说:“我答应过姨父,若非求娶,不入府门。”
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因由,她微怔了下,继而喉中发出一声轻笑:“怪人。”
也没问他为何会与父亲定下这种承诺,见他穿着曳撒,腰间佩刀,不由问:“你从京郊过来的?”
“嗯。”
魏元瞻抬靴,复近几步,他身上的火硝和水墨气融混一体,像久不见知柔,簇拥地往鼻尖钻。
她正要说什么,他伸手碰了碰她泛红的脸颊,面色微微地一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的手指很温暖,知柔牵笑道:“没歇息好,不碍事。”
魏元瞻不尽信,手背探到她额前,灼烫的体温传递过来。
“你在发热。”他皱起眉,掌心握住她的肩,施了点力道,“回去。我去请刘太医。”
知柔的肩膀被他推动,双腿却定在原处,头微仰着看他。
魏元瞻无奈地回视她一阵,那荧烨的眸子像不会转了,呆愣愣的。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须臾问她:“没力气了?你等等,我去叫宋……”
话未落全,手腕被知柔捏住,她掌心的温度比以往要烫许多。
下一瞬,温软的躯体靠到身前,仿佛他是一堵可借力的墙。知柔的额头轻抵他的衣襟,没有说话。
她生病了,也会黏人。
魏元瞻静待了一会儿,她的呼吸闷在胸口,像一只火炉。掌腕略微挣动,向上扣住她的手心,循循诱道:“听我的,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胸前的脑袋摇了摇,不知过了多久,她退开一些,重新抬睫:“你怎么过来了?”
这个时辰从军营来此,难道有要事相商?
“不重要了。”他专注地看她,灯下她的眉目愈显柔和。
知柔眸光一闪:“要去进些东西吗?你没吃饭吧。”
便要拉他往回走,思及他的许诺,复停下来,好奇地瞟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跟父亲说的……那番话。”
魏元瞻坦白道:“上巳节之前。其实我翻墙进过宋府一次,还未走到拢悦轩,便懊悔不该如此。”
知柔碰上他的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她错身到越影旁边,摸了摸它的鬃毛,扭头说:“可惜我没牵马出来,便在近处寻个地方吃吧。”
魏元瞻沉默。
她有恙在身,依他私心,诚不忍害她劳累。
但对上知柔,魏元瞻一个倨傲强势之人,也有他不能游刃有余之处。
“走了。”身边的人影慢慢向前,动作爽快地让人看不出丝毫病症,口中还絮絮念着,“我想吃瘦肉羹,你呢……”
最终,知柔还是没压住疲惫。
才用下半碗粥,她拳心撑着额角,蓬勃的生气慢慢收势,安静得像被暮色狭裹的花枝。
身形尚稳,额头一点一点往下滑着,肘力将脱的瞬间,魏元瞻托住她的脸,继而把她打横抱起来,置去厢房的榻上。
天幕已然黑透,室中灯火似漂浮的浪光。
魏元瞻沿榻边坐下,伸手顺开她额前一缕青丝,温水浸过的绢帕攥在手中,极其认真地帮她擦拭颈侧。
适宜的温度令榻上的人微动了动,脑子仍混沌着,不曾转醒。
踏入此楼后,魏元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人去寻刘太医。
算着时辰,也该来了。
他有些忧虑地站起身,不出片刻,门外送进声响:“公子,太医已至。”
魏元瞻即刻将人引进来,在其为知柔诊视的时候,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她。
大约过了很久,刘隐缓缓起身,对魏元瞻道:“她热症不重,服药静养三五日,烧自可退尽。”
魏元瞻向他拱手:“您暮时来此,劳碌费心,元瞻谢过。”
刘隐扶一扶他的手臂:“世子多礼了。”
言罢转出屏风,于外间伏案写方。
魏元瞻立了片刻,将视线从知柔身上撤回来,跟到外面。
他今日离营,本意是想把兰晔所查复述与她。见她染病,便开不了口,但遇内廷之人出现在曲妃巷,他心里总觉得古怪。
魏元瞻望着刘隐,不由出言道:“刘太医,稍刻,能否借笔墨一用?”
他正好落完最后一字,将方子递出,好奇:“世子要写什么?”
魏元瞻抿唇,摇了摇头。
见状,刘隐不复赘言,径自候去旁侧。
知柔醒来时,入眼的景象令她感到陌生。
周围光影朦胧,细软的什么覆在下颌,有些暖又有些闷。
她曲肘撑坐起来,身上的狐氅滑落,一扭头,魏元瞻从屏风后出现,两袖尽挽,手里拿着一方湿帕。
见她醒来,他自然地行近,仿佛已做过许多回,十分熟练地帮她擦手和脖子。
“冷吗?”他低头问。
“……还好。”
知柔声音微倦,带着点才起身的沙哑。
欲再张口,他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先答了她。
“你没睡多久,放心。你的人在楼下,我去让她们上来。”
说完这句话,魏元瞻人却没动,双目不肯收敛地投在她面上。
未几,将绢帕搁置,自矮案上抓来什么,而后擒了她的手,探到她宽阔的袖中。
知柔忙坐直身子,按住他道:“你放了什么东西?”
“睡一觉再看。”他话音和煦,手任由她扣着。
等她主动松开,他才起身说,“我去叫她们。”
……
下过几场暴雨,苑州的夏徐徐而至。
十余骑影自辕门驰出,马蹄将湿泥踏得翻飞,眨眼便消没在长道尽头。
昨夜亥时,苑州军营忽至一不速之客。其人持孙思仁印,自称奉命至此,令张奉霖速遣人马,赴邻城追索细作。
急令既行,他当下便派出人手,然今晨回想,心头微生犹疑之意。
“昨夜来传令者,现在何处?”
“与将军见过后,昨夜便已经离开了。”
军中急令,传令之人向来递毕而行,不会久留。
张奉霖手指轻叩案面,俊朗的眉峰一沉。
素日他与孙思仁多凭密信来往,惟遇要事,才会遣人面见,以亲口嘱咐。
上回,宋四姑娘所携男子亦为孙思仁所派,死在了他的地牢。如今叫他“追索细作”,想是遗漏之徒,欲灭其口。
这样一推度,孙思仁的命令,倒也说得通了。只是其中间隔一月,又是因何耽搁?
张奉霖把人挥退,提笔悬腕。
书毕,他走到帐角鸽笼,挑一只将信系于其足,手扶片刻。至帐外,就听“扑棱”几声,白影越过营垒,往南而去了。
长风低回,林叶瑟瑟。
忽闻一道唳声,似有一团白雪自天幕坠下,马蹄随即逼近。长淮翻身下马,将信筒从鸟足解下,收入掌中。
又是一个难以成眠的夜晚。
不知是夏夜燥热还是因为疑惧,张奉霖胸口似缠麻绳,索性下床穿靴,经过兵架,将佩刀稳稳抓在手里。
刀柄撩开帐帘,轮值的士卒见了他,正要行礼,就见他招手道:“你来。”
那人上前一步,听见他问:“黄谦一行可回营了?”
黄谦是张奉霖手下最得力之人,据说二人在京师便为同窗,交谊素笃,而今更深受他信重。此人德行不端,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其屡建奇功,故营中兵士纵然心下不齿,亦少有人敢置喙。
士卒闻言应道:“回将军,两刻前他们便抵营中……似乎沾了酒。”
张奉霖浓眉狠皱,没说什么,叫人退下了。
满月如玉盘挂在营垒的顶上,火炬摇曳着帐影。张奉霖独身走去黄谦帐中,一入内便嗅到呛人的酒气。
“子澍!”见熟识的人影进来,黄谦精神地起身,大步迈到他面前,“这是对我和兄弟们有赏?还亲自过……”
“休得放肆。”张奉霖横眉睇他一眼,踩过毡毯,盘腿在几案前坐下。
黄谦走到他对面,伸手取了杯茶,瞄他须臾,又将茶悻悻地递了出去,摸了下鼻梁。
“将军过来……是有新的任务交给我办?”
浓厚的酒息随衣袖靠近,张奉霖眼神有一瞬间抵触:“军中禁酒,你又想受杖责了?”
黄谦咳嗽两下:“我这不是凯旋么,当算‘恩酒’,将军赏的不是?”
瞧他无赖的样子,张奉霖饮一口茶,像是习惯了包容。半晌,他重起谈锋:“孙尚书的门户,你还寻得到吧?”
听他说起孙思仁,黄谦眼神恢复清明,现出几分臂助的沉稳:“什么事?”
“昨日有桩怪事,心中难解。我要你亲自去一趟京师。”
第147章 骄满路(九) 气息强烈地撞到她身上。……
知柔又想起魏元瞻。
分明他的照料和她自己做来没什么不同, 可她的心脏却随着他的接触跳得愈发剧烈。
知柔把手从额间移下,慢慢坐起身。
天已经大亮,晴丝透过床幔铺进来, 她适应光照一会儿,在枕下取出魏元瞻昨日塞给她的“方帖”。
其上所书,大半关于孙家。
仔细看了一阵, 知柔撩开床帐将其投入火盆, 趿鞋起身。
是时门被推开,景姚抱着盥具进来, 瞧见她, 慌张道:“知柔你醒了。怎么不喊我?头还沉吗?”
“好多了。”知柔看一眼红意将尽的火盆,“有点热。”
“昨夜你一直不发汗,我还以为又像之前那样……”
知柔在北璃也病过, 景姚怕她难愈,陪了一夜不曾合眼。
时下把盥盆置在一边,将架上的衣物捧来,侍奉她穿上。
知柔抬手接过:“我自己来吧,多谢。”
景姚没有动作。见她剔了眼房门,适时开口:“星回一夜都守着你, 刚才歇下。”
知柔点点头,把长发从外袍里撩出来, 打量她一眼:“姐姐要不要也去睡会儿?”
两面的窗开了缝隙,晨风漾漾,乍一吹到身上,还有些寒。
缓和一阵,终于舒适了,知柔见景姚未作言语, 止住脚步:“怎么了?”
想到魏元瞻纸上的“佐证”,她眉心轻攒,“是殿下的人……为难你了吗?”
景姚稍稍怔忡,随即扯出一缕含混的笑容:“没有。”
知柔不太确定地看一眼她,两头思虑,半晌启唇说:“我如今有些私事,恐难顾及到姐姐和殿下那边。但如果你想离开京城,我可以帮你。”
景姚攥着指尖,低眉苦笑:“我一个人又能去哪儿呢……”
“姐姐不是想做生意吗?我有个朋友,他如今好像对生意颇有所得,我可以把他请过来,让他授你几日。”
知柔未曾设想经商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较于当下,她认为待在安全的环境里,成事或更可期。
观眼前人面色踌躇,知柔也不勉强,说完这句便径自踱到次间。
面对宫里的探问,景姚每日都惶惶难安。知柔的提议,她自然愿意应下,紧走几步跟上去:“好。”
正午一过,星回从房间出来,才走到桃树下,就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蹲在地上,两手向前方摊着,指头微勾:“来……”
水汽般的光线曝在庭中,知柔身前十步,有一只摇摇晃晃扭动的小猫。
星回愣了片刻,眨一眨眼:“我也没离开多久,姑娘怎么……哪来的猫啊?”
听背后飘来的嗓音,知柔没忍住一乐,将小猫抱进怀里,起身答道:“三姐姐的。”
据宋含锦说,这是长离带回宋家的。长离是大哥哥的人,他带回来的一切,自然都是大哥哥所托。
但知柔看那小猫齿月未及,哪像自京外携归?大抵是他私自在城中聘的。
星回对她怀中雪团一样的生灵未起多大兴致,只关心自家姑娘的烧有无退尽。
她拢着她的胳膊往内走:“姑娘冷不冷?别站在这吹风了,快进屋。”
刚进门便把门扉阖拢,拿手向知柔脸颊、颈侧探温:“好像没那么烫了。得亏姑娘体格康健,我瞧旁人高热,都要去掉半条命呢。哦,对了……”
一面说,她埋头在房中翻找,从箱笼里捡出一册画集。
“天未亮时,表少爷曾来过,问我姑娘可安。我说您还睡着,他便让我待您醒来,把这个交给您。”
听见“表少爷”,知柔眉眼的弧度立时弯了两分。接过画集赏阅,发现与他多年前送她的版画出自同一人。
最后一幅图上,有魏元瞻的字迹,力透纸背,似含余温。
“盼佳人静养待愈,佳人可依?”
仿佛深谙她的习性,嫌昨日嘱咐不够,遂多添一笔。知柔见此,明快地笑了出来,把画集带到床头。
直起腰,思绪间再度掠过孙思仁的踪影。
据魏元瞻纸上所书:“朔德六年,孙思仁任户部侍郎,与手下一位主事曾为同窗,来往甚密。然同年,其人暴卒,士友皆赴吊唁,唯孙思仁染疾不至;八年初,常遇案消,二皇子册封东宫,孙思仁随之迁擢。”
魏元瞻曾在孙思仁的席间碰到了宋阆。同朝为官,往来酬酢,不足为奇。
但若宋阆与孙思仁真有纠葛,其枢纽,大概系于太子殿下——孙、宋二人皆为东宫近臣。
知柔从头再理诸事,万源商团所倚,或在户部;宋阆之锋,直指于她;皇后暗遣耳目、皇帝赐弓、北上两行暗算,再到宋阆设计宵禁。凡此种种,似乎皆能与皇室相联。
将门手握雄兵,帝王猜忌,兔死狗烹,这样的前例,古今史载不绝。若常家的案子亦是如此,那昔年被皇帝斩的言官,只是做戏吗?
知柔扣眉沉想,总觉得此案没有这么简单。
“暴卒……”她喃喃了一句。
星回不明所以,歪身凑近她道:“姑娘说什么?”
知柔回过头,覆睫望着地上蹒跚的小猫,握了握星回的胳膊:“星回姐姐,劳烦你帮我把它送回绝珛,我去陪陪阿娘。”
言罢便朝外走,星回连忙喊住她:“您还未服药呢!”
即见门前的人影倒回来,眼睛扫视周遭,随即踱到案边将碗执起,一饮而尽。
星回再欲张口,留给她的唯独两扇门扉,不禁纳罕道:“四姑娘真是铜铸的么……”
凌曦自见到周灵等人,心境仿佛换了一番。从前鲜出屋室,而今却坐在院中那棵木樨旁,静静地收纳力气。
樨香园的下人比旁处更加守礼,不得召唤,便个个屏息低首,令人难以察觉。
轻快的脚步声自院外而来。
凌曦偏脸,知柔大步行近,身上穿的还是早晨过来问安的衣裳。
“不是让你回去歇着吗,又怎么了?”
刚才拔座,臂弯里挂上一条手腕,耳边是知柔温煦的嗓音:“阿娘,我有些事想向您请教。咱们进去说。”
樨香园不似拢悦轩和绝珛,院中未曾植满花树,过了时节,就没有繁胜的美景了。
从窗边望出去,未开的桂树在庭中显有些孤清。知柔把窗阖上,直直坐回榻边。
凌曦的眼睛未离她片刻,折眉问道:“烧退了?”
知柔笑说:“我现在都凉津津的了。”
凌曦摸了摸她的脸,温凉的触感抵入指腹,适才把悬着的心落下。
“什么事值得你又跑一趟?”
“阿娘,你知道户部主事一般掌何务吗?”
知柔开门见山,凌曦默了须臾:“怎么突然问这些?”
“我在廑阳遭遇截杀之事,周姨她们一定告诉你了吧。我明白,你不愿叫我插手旧案,意在护我,可时下局势,即便我袖手,也难保无虞。”
知柔将所思剖白,凌曦的眉目由一开始的紧拢渐渐舒展,似有些接受她的话。
她方才续道:“我如今在查户部尚书孙思仁。朔德六年,有一桩主事暴毙的案子,我怀疑与他有关。但我未理出端绪,便想先由主事职司下手,看看他们在官场上是否有分歧。”
“孙思仁?”凌曦回忆俄顷。
记得当年,怡国公曾至凌家为其长子求娶堂姐凌晗,伯父没瞧上孙氏的根底,便婉拒了。不出七日,孙家长子便与曲安侯府定了亲。
孙氏作风如是,其子弟品性,大抵可窥。
“阿娘知道他?”知柔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眼梢。
凌曦道:“从前见过几面罢。”
谈回知柔所问,她说得很慢,“户部主事职虽不高,然系实务。譬如军饷粮草,岁赋田册,每一笔实银实粮,都需他们催征勘核。说轻巧,倒也轻巧不得,算是一桩辛苦的差事。”
知柔望着案上朦胧的返光,眉宇轻靠,有点猜测的样子。
“在想什么?”凌曦把她的散发拨回肩后。
“凭空揣度而已,不可用。”知柔跟她讨人,“阿娘,周姨她们在做什么?你若与她们无事,能不能让她们帮帮我?”
周灵自楚岚之口,听到了知柔在春蒐遭遇北人男子追杀之事。其后禀于凌曦,凌曦遂命她们探查背后之人。
眼下,只有何敏四人在京。
得她请求,凌曦思量一阵,到底答应了。
仲夏的季节,长风营的士卒列阵操练,口中呼喝声也带着闷燥的气息。
从校场回来,魏元瞻脸上冷峻的情态就消弭了。
他步入帐内,利索地解下上裳,一径走到屏风后,将衣衫搭在桶边,进而弯腰掬了把水,将脸上的暑气浇灭。
按魏元瞻的习惯,一会儿定要去河边洗澡,兰晔遂等了等,先从旁询问:“爷,长淮来信了吗?”
此事乃魏元瞻私付长淮,兰晔未收到一点消息。
屏风后响起回应:“没有。算脚程,他该往回行了。”
说完,魏元瞻走出来,晶莹的水滴挂在眉弓,眼神显得愈发清亮。
“若四日后再无音讯,你便带几个人取道丹水镇,直往苑州。”
“爷担心他有不测?”兰晔的心高高提起。肃原城的旧历,他如今回顾,犹感到心慌。
路途远,变数难料,行程延滞,也在常理。
魏元瞻未答,兰晔不再啰嗦,他抱来干净衣物,随他穿梭到河边,心神不宁地琢磨着。
待魏元瞻换洗罢,金乌被浓云遮盖,方才还铮亮的草地一瞬恢复本色。兰晔跟在他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爷,这是孙二姑娘遣人送来的,您……”
话未落全,已遭他一记质疑的眼风,似乎在说“为何收下”。
兰晔寻思人都派心腹把信送到军营了,大户人家的脸面,他也不敢随意替主子堕。
见他半天续不上一句话,魏元瞻直接道:“退了。”
兰晔抿一抿嘴,又自胸前取出另一封。
魏元瞻看他,简直不欲理会,摇摇头,重新迈开步子。
“这是四姑娘的!”背后紧赶一声。
云团舒散,天光一寸寸浸润开来,重染日辉的草叶像一道迷阵,拖停了朝前的乌靴。
魏元瞻转背,兰晔把信交到他手里。
他送给知柔一册画集;收到的,是一张意趣横生的图。
其上女子抱枕,安坐在碗碗相叠的“榻”上,呈慵懒休憩之态。旁边题了四个清劲的字,似在回应他——
“无有不从。”
魏元瞻笑了,拇指就画中人轻轻一抚,目光描摹多回,刚欲折好收起来,又不舍得停了停,最后纳入袖中。
……
踩过乱生的荒草,长淮借着月光迫向深处,林中虫鸣续断,偶有风过,掠起一阵幽寒的啸声。
夜黑漆漆的,野草被长靴踏断,长淮警惕地追索折痕,到一块狭窄的空地,他停住了,把刀脱鞘。
忽然间,衣料震动之声过耳,长淮立时撤足挥刀,一张似网般的身影在面前冲落下来,他堪堪抵挡,连着往后疾退了数步。
黄谦一举未成,没有急攻,稳住身形后,目光盯在对面冷锐的脸庞上看了一会儿。
“你是什么人?跟了老子一路,喘口气都不行。”
二人相对而立,气息皆敛。月光照在长淮紧绷的背脊上,他五指收攥,不敢有丝毫缓懈。
“不说话是吧?得。”
话音刚落,黄谦如一头凶猛的野狼,蓦地向长淮攻去。
几乎来不及思索,刀锋已贴近咽喉,长淮仓促格挡,寒刃相击声在墨色中炸开,每一招都迅疾狠烈,逼得人心弦扯到极处,稍有迟滞便被冷光所袭,滚烫的血液顺伤口外涌。
刀锋掠过皮肉的瞬间,黄谦心头的压迫骤然一松,手中招式却愈发凌厉,刀刀直取要害。
终归是久历沙场的老将,兵刃交锋,长淮不是他的对手。
天地一片混沌,沙砾上点染了血腥气,黄谦愈发振奋,甚而还有精神挑衅他:“你就只会躲么?”
长淮听不进任何声音,他全神贯注,在下一刻两刀相抵时,右腕猛地内收,黄谦恰在倾前逼近,不防脚下不稳,被一股突然的力道撬了后足,刀光同时割来,他不得不踉跄着飞快后退,为避袭击,刀下意识地脱了手。
若他再警戒些,刚才那人收腕之时,他就可以结果了他。没想到他敢出此险招,黄谦胸口起伏剧烈,虽怒,却也有几分钦佩。
落在地上的兵器被长淮迅速踢开,他耗力颇巨,没功夫再与人久战,稍懈了下指腹,重新握拢,疾步而出。
……
知柔居家两日,魏元瞻的探望之礼便连至两日。她谨守所许,托何敏等人替她查户部主事,自己则蜗居府中,或伴宋含锦弄猫,或往凌曦处叙话。
到第三天,病差不多褪净,只说话时带了一点困倦之音,恍若隔纱。
星回同景姚一道将盥洗器具和药碗搬出房门,屋内静了,知柔难免开始觉得闷。
她随手拨一拨文竹,走到院中擦拭短刀……将能做的都做遍了,仍压不住想要出门的心思。
眼望天色晴好,知柔回屋换了身便宜的行头,在马厩碰到裴澄,对他做了个“帮我”的手势,从侧门无声地出去了。
山间回荡着鼓声和兵器摩擦的声响,长风营的士卒操练有素,见令旗换,列阵行云流水。
魏元瞻看一眼天时,传令让他们回营休整。
兰晔骑马而至,讪讪道:“爷,孙二姑娘又让人送帖来了。”
魏元瞻听了先一蹙眉,念及那日在家中,母亲句句不离他的冠礼,遂疑孙二姑娘之举,或与母亲有关。
“知道了。”他没再多言,亦不收请帖,翻身上马,跟队伍一道下山。
驰到一处坡下,再往前一里便是辕门。
魏元瞻心有思虑,故没随众回营,一手握着马缰,有些徜徉的意味。正此时,余光瞟见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影。
他侧首一看,随即下马,从善如流地扣住她的肩,把人带到碑石后,低眸瞧她:“你好了?”
他身形高大,此刻离得近,阴影像山一样靠过来,气息强烈地撞到她身上。
知柔猝不及防,心跳得很快,语气却仿若镇定:“本就没什么事,歇一阵便养回来了。”
很轻地推开他,调开话头,“盛星云这几日还在京中吧?”
魏元瞻望着她轻簌的睫羽,随她走了两步:“为何问他?”
“有事请教。”
魏元瞻挑了下眉,有种久违的滋味抵上来,他强作遏制。
还未及说些什么,知柔倏然侧目看他,似惊讶,又似有些愉悦:“盛星云的醋,你也吃啊?”
不等他回应,她认真答道,“我是有买卖之事向他求教,生意吗,还是寻他为宜。”
听及此,魏元瞻心里的酸味到底消散,只是好奇:“你哪来的买卖?”
“是我的一个朋友……”知柔顿了顿,“等事成了,我再告诉你。”
她穿着一领利落的袍子,容色英秀,声线却有点沙沙的、糯糯的,和以往大相径庭。
起先,他的心神皆扑在她脸上,没注意声音。现下入耳,魏元瞻没忍住笑了一下,见她剔眉,他连忙抿唇。
“笑什么?”知柔不解。
魏元瞻手掌在背后微微蜷握,嘴角犹噙一丝涟漪:“没什么。”
知柔端量他片刻,瞧他丝毫没有松口的预兆,撇了撇嘴,信步走向马匹。
越影同小骓偎在一处,鬃影交错,窄道上空无一人。
魏元瞻是觉知柔的声音,好像刚起来。这样的话叫她听见,多少有些轻佻。
知柔越琢磨,越想向他讨个答案,定足转身,腰间忽然一紧,给他搂到了胸前。
第148章 骄满路(十) 你所欲所求,我一定会帮……
知柔讶然抬眼, 魏元瞻已低下来,酥麻的触感贴在唇上,来回轻轻地吮咬。
她心脏鼓噪, 却没有丝毫推拒,似乎已经习惯或是享受这样的事,任他在唇间撩拨, 手掌隔着衣料揉抚她的腰脊。
唇舌纠缠的细微声响令空气变得粘稠, 知柔被他亲得心口发颤,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
到最后, 失控的感觉再次袭来, 不由在他胸膛一推,从即将把她淹下去的情念中挣脱出。
魏元瞻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像一只心满意足, 且不许她逃离的狮子,声音还狭着几分方才的炙热。
“你来找我,总不能只为了盛星云。才见到多久,不准回去。”
末尾那声说得又低又快,有点霸道,可牵握她的五指十分温柔。
知柔顿了一霎便收拢指尖, 抿了抿湿红的唇:“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下来?方才我看见你的人回营了。”
先是一窝蜂的马蹄声自山道涌下,继而看见了兰晔。她上前叙旧, 自然而然地提到魏元瞻,兰晔偏身示一示身后,说主子就在后面。
听她问,魏元瞻想起母亲和孙家,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转首对知柔说:“你想上山吗?”
知柔怔了须臾, 看他没回答自己的话,也未言其他:“好。”
此值夏日,草木并茂,天地皆被青色所染。
两骑快马相继在一处山亭旁缓速,知柔下马,把缰绳系去石桩,进亭向下眺望,清风吹动她的发丝,飒然间又添几许快意。
脚步声近了,肩头忽然落下一层衣物,魏元瞻的手在她两边停了一下:“别着凉。”
他有于鞍畔挂衣的旧习。一路策马至此,身体的温度骤然攀升,陡然站在风口,真怕她再烧起来。
知柔顺手拢过领沿,眸中是纵马残存的畅快:“你不知道,我在家快闷‘死’了。星回姐姐叫我服药,我都一口灌下,只盼精神早复,再也不要染疾。”
那幅铺满药盏的画在脑海中荡开,魏元瞻构想她养病的样子,没忍住噙笑。
正欲逗趣她,不防碰上那双润亮的瞳眸:“对了,我好像没见到长淮。他跟兰晔不是形影不离吗?”
“我让他去苑州了。”
记得上回魏元瞻说过印章和猜测,知柔慢慢点头。
大概是苑州地牢给她的印象过于强烈,她侧目望向他的脸:“长淮是哪日起行的?”
魏元瞻说:“这月初六,你来侯府的那天。”
“初六……十几天,他应该快回了。”
“嗯。”魏元瞻抿唇。
察觉到身边人隐隐传出的忧虑,知柔腾出一只手钻进他的掌心,牵紧了,稳定而持久的跳动抵着肌肤。
“可有他的音讯?若久无回报,其实我可以沿他所行,帮你探一探。你们不是也到廑阳找过我吗?”
魏元瞻心脏微微一缩,低头看向她。
她不曾移目,眼睛在阳光下汲着一层若水的金环:“嗯?”
半晌,一只干燥温热的手覆盖她的脸颊,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两下,而后收回去:“若再无消息,我会让兰晔带人去找的。你别担心。”
别担心。
这样的话,她听他说了多少次?
知柔不觉把眉轻攒,坚定的语调,却像稚子般冲他稽察:“你所欲所求,我也一定会帮你。你能时刻记住吗?”
此言过耳,魏元瞻怔忡片刻,看了她很久。那样的眼神饱含情意,也隐忍克制。
最后他笑了一声:“好,我记下了。”
“不许忘。”
魏元瞻再见到长淮是六日后。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下过雨。兰晔搀着一个形容狼狈的人走进军营,靴子踏入水洼,湿泥飞溅。
魏元瞻打帐中出来,余光撞到一行并靠的影子,疑惑之后,随即阔步而去。
天阴,他欲核查长淮的伤势,便费了些时候。
眼瞧主子不言不语地巡睃自己,刚才的见礼声,他定然也没听见,长淮咽了咽干燥的喉咙,声音低哑:“爷?事已办妥,我……”
“往后这种事,不会再令你一人去了。是我轻率。”魏元瞻倏然开口,阻断了他后边的话。
长淮微愣,大抵承袭了侯府男丁的不善言辞,竟半日应不上一个字。
所幸军医赶来,瞅他被血染脏的衣袍,皱眉连连催促:“快,快扶到里头去……”
这些天,知柔日日差人探问长淮归否。是时,裴澄如约而至,等了许久才见到魏元瞻。
再回府给四姑娘复话,她终于露出一枚俏丽的笑,握住手中信笺:“好,谢谢你。”
阖府上下,唯四姑娘最喜言谢,庭中的灯影落她眼梢,裴澄咳嗽了一声,转开脸:“没事儿……”
得了准话,知柔为长淮提着的心总算落地。回到自己房中,拿上账册,携星回去了冯宅。
对知柔带人来此,苏都已经习惯,他一如既往地不现人前,由老仆将她引到屋内。
星月如拭,一抔月光随门启而入,又在她走进来后,一点点漫了出去。
苏都大马金刀地跨坐,俨然是从前草原将领的姿态,知柔弯唇一笑:“你还是这样让我觉得自在些。”
她的打趣,苏都没应得上,待她坐下才问:“你那边可有收获?”
知柔神情如常,握盏呷了一口:“我大概知道当时截伏我的北人是谁派来的了。”
“到廑阳之前,我曾在苑州停留了几日,身侧羁押一名北人俘虏,不过囚于苑州地牢一夜,第二天便死了。我怀疑是苑州守将张奉霖所为,却并无实据,兼彼时,我身边仅十余人,怕对峙起来难以收拾,只得仓促离开。”她落盏续道。
在廑阳酒楼,知柔曾对他提过截伏之人,但省去了其中枝节。眼下闻言,苏都目光专注。
知柔不紧不慢地说:“前不久,魏元瞻派人携一私印去了苑州,所令之事,张奉霖照行无违。那枚私印,乃当朝户部尚书孙思仁所持。我猜当初在地牢里,张奉霖定是从那俘虏之口撬到了什么,或涉孙思仁。官官相护,遂杀之。”
在听见“孙思仁”三个字时,苏都眸底划过一线烁动。
知柔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与他:“当朝户部尚书为何要置我于死地,我也好奇——直至我见到这个。”
何敏受知柔所托,暗查在朔德六年暴毙的户部主事。其人姓温,无妻无子,生前机敏好交,身后,丧事不由同僚、宗族设祭,却为一曲坊女子治棺操办。
何敏等人历经周折,寻到当年女子,与其周旋多日,方打听出温绍出事的前二月,曾付她一册账本,令其妥善藏好,言此物乃他的自保之符。
他死后,女子难免生惧,亦为他感到不平。丧事既毕,原打算携账册求助于人,却不知可托谁手。两年后,有男子为她赎身,她便离开了京城。
苏都翻看手里的账册,未见郎中签署,亦无官印,显非正本。再翻数页,忽然发现有些款项旁点了一笔朱痕,更有两页衔接不续,中间似有所缺失。
他眉头微拧,就听知柔压低了声音:“既为抄录私存,纸上的暗记,想必是他刻意留下的。如果逐一核查,大抵能翻出来——”
停了片刻,视线相对,她一字一顿道:“军饷有误。”
册中所记,尽为战时所拨军需。克扣军需乃杀头夷族的重罪,若当年常遇知其所为,那孙思仁欲除掉他,便动机昭然。
在春蒐上见到知柔,孙思仁大约惊恐之至,彻夜难寐,遂于她离开时,令人截杀。
苏都眼神骤警:“此账本,你何处所得?”
“放心,是何姨她们去办的,我一直坐在府里,不会惊动任何人。”
知柔嘴角无声地一翘,有些邀功似的得意,然而只是须臾便收复了,苏都几乎认为是错觉。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
苏都阖上账本,静道:“宋阆背后之人是太子妃孙氏。”
知柔怔然俄顷,复想起他方才听见“孙思仁”露出的神情,思绪逐渐明晰。
无怪宋阆近日再无动作,以苏都之能,既探得太子妃一节,定然给宋阆添了几分事端,使其无暇再盯着她。
跳跃的烛影照在窗上,知柔端详着对面的脸,语气略轻:“你有何打算?”
他一反常态,将账本置于案面,倒劝她:“不急。”
知柔打冯宅辞去,上了马车,眉心不自觉地收拢,星回见状开声:“姑娘在想什么?”
她适才醒神,眉宇慢慢舒展,肩往后靠:“我在想……时间好像真的可以移人心念。”
这几日,盛星云连连上门与宋祈章叙旧。明着是昔年同窗会话,实则是四姑娘为了景姚,专程请他来的。
四姑娘跟盛公子才是实打实的朋友,翻起闲篇儿,能从白日谈到晚上。星回曾于他教景姚之隙,闻四姑娘问及画事,他表现得漫不经心。
私以为四姑娘眼下想的是盛公子,星回在旁边说道:“盛公子应是事务缠身,故无暇落笔。您上回赠他的那把绘以猛虎的折扇,他不是很喜欢吗?每次来都拈在掌中。”
车厢内,星回的话音“瓮瓮”起伏,知柔听得懵了,良久垂眸失笑,低唤了一声:“星回姐姐……”
见她如此,星回忽有些窘,耳朵一下子热起来:“我说错话了吗……四姑娘。”
“不是。”知柔抬起头,车帘泻入的微光闪在她眸底,笑容清和,“想不想用宵夜?”
次日,一声惊雷乍响,雨丝密坠,庭前只余一片灰白。
知柔立在房门下,看雨势铺张,溅起的凉意侵入衣襟,蓦然又思及苏都。
孙思仁之事,需再加查证;皇后对她的盯防,究竟是为己遮掩还是为太子妃;当年的通敌信出自何手。诸此种种,若要翻案,必取实据,然而苏都却让她静候。
他又要一个人去做这些了吗?
知柔抱臂不语,景姚跟出来,温声道:“这雨下了两天了,不知何日放晴。”
知柔循声罢手,转过了视线:“景姚姐姐。一会儿盛星云到,我就不陪你过去了。”
她待要张口,知柔微笑着握了握她的肩:“不用怯,他是很好的人。”
相处渐久,景姚自然发觉盛公子同知柔一样,待人亲和,倒是并不惧他。不过见知柔若有所思,欲替其疏解罢。
是时,瞧她错身朝前,景姚连忙问道:“你要出去?带把伞……”回屋掣了一柄,递到她手中。
知柔道谢,随即撑开伞,一径踏入雨幕。
宋府前院植了一株百年的古松,雨滴敲打松针,垚垚作响。
经过庭石,视野内幌进一拢蟹青色的袍影,知柔手腕一抬,那人的全貌暴露在移高的伞面下,正是苏都。
他随邹管家行近,驻足了片刻:“宋四姑娘。”
知柔愕然止步,与他还礼。
擦身而过时,他微微侧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有话和你说。”
只此一句,知柔在二人离开后,掉身至平桥边等。
雨势见小,毛雨珠子密铺在石栏上,汇聚接纳,成一股短流淌下去,渗到塘里。
知柔收起伞,拂一拂沾湿的衣袖,池塘荷叶蓬覆,水纹递进。清楚苏都与阿娘见面之后,必循书房原径出府,此地断难避开。
知柔等了很久,见他来,她旋即行上去:“什么话?”
苏都面若不解,她轻抬眉弓:“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似乎才应过来,他转面望她道:“会使枪吗?”
不料他所问,随行的脚步稍停了停。
昔年在起云园,知柔向魏元瞻学过一段时日,算不上趁手,只道:“略通一二。”
苏都并不意外,边走边说:“来冯宅,我教你。”
这番对话远远偏离了知柔的预判。她原以为他今日来此,是欲同她商量后边如何行事,没想到他兀然谈起枪,还要授她。
知柔几步跟上去。
晴光隐现,映出他浓烈锐气的眉眼,觉察她的注视,他睇目过来:“怎么了?”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没有。”
知柔默了一刹:“什么时候?”
见他驻足挑眉,她重新表述,“你要我去学枪,什么时候?”
苏都未作思忖,直接答她:“明日辰时。枪法不易习,你要有点准备。”
确如他所言。
知柔辰时到冯宅,习至日落归家,如此反复三日,星回在旁看了直觉心疼,口中不迭喊道:“冯公子你仔细些!我们姑娘有伤!”
庭内,知柔足跟一顿,才稳住身形,垂目调息片刻,眸色不改道:“再来。”
这两个字,苏都听了无数遍,她对自己有底,他当然不会违她的意。
日头毒辣,衣袂间皆似起火,知柔屡屡倒下,又屡屡握枪爬起。
当初应他之邀来学枪法,不过为探其行,未料久违的驯服之感触上心头,恍若重临在起云园的旧日。
星回鲜少观知柔习武,此刻扼眉拧袖,知四姑娘是个主意大的,根本劝不成,索性去寻冯宅管事,避到厨房给她炖骨汤。
炽阳渐淡,笼罩在地上,宛如一条鹅黄色的薄纱。知柔脱力躺在其中,大口喘息着。
倏然一截枪尾入目,她的视线循其上移,苏都执枪下视着她。
薄辉枕落其肩,同样的画面,知柔顿时忆起大哥哥拿枪锋对她的那幕,不由轻滞。
苏都见状蹙眉:“起来。”
她依言抬手,握紧了枪杆,苏都略一施力,她借力从地上起身。
拭去额前碎发,知柔明烨的眼眸黏在苏都脸庞:“你常年在北边,是跟谁学的枪?为何要授我?”
他顿了一顿,答得很轻:“教你的那几式,是父亲的枪法。”
他八岁跟着伯颜,修骑射,练长刀,无机会碰枪。及归京后,父亲旧属将所藏常家枪势图赠与了他,方得承习。
飞鸟栖落枝桠,夏风褪了几许闷燥。
苏都偏身望向知柔,灼亮的眸子逐渐润上一分亲和颜色。
“阿娘生下你之后,我时常盼着你快些长大,想将我会的,悉数都教给你。但我发觉……你好像什么都会,只有这个,大概是我唯一能授你的了。”
这话出自苏都,竟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柔意。
知柔手指蜷屈,稍顷,她含笑说:“我并非什么都会,但我什么都能学。”
苏都听了颔首:“很好。”
踱去一旁兵架,将长枪横卧,背后跟来脚步声。
“那件事,你如今仍无打算吗?”
“再等一等。”他淡道。
知柔从后面走了上来,定定地看着他:“那夜在阁楼,你言辞间一副寸阴难舍的模样,现下又在等什么?”
“你不是说行事需要证据,”苏都侧过身,道,“我在等它。”
这话不明不白,却使知柔一愣,脑子还没理清,就见他踅足过了洞门,懒声丢下一句:“去用饭吧。”
傍晚与冯公话别,知柔换了一领干净衣裳,明眸如洗,淘顽与谦卑兼具地冲堂上作揖。
“连日叨扰,多谢冯先生不嫌。待明日花肆开,我去替您择一盆山茶可好?此花岁寒不凋,望先生见之喜悦,日日开怀。”
冯翰笑道:“承柔姑娘吉言,有心了。”
苏都立在主位侧,很是一副驯良之姿,知柔多瞧了他几眼,复道:“那冯先生,二公子,我今日就先告辞了。”
“去送一送。”冯翰转面蔼然地望向身边人,苏都点头应下,把知柔送至门外。
自打见到这位冯二公子的真容,兼睹他几番挫折四姑娘,星回对此人的好奇瞬间全消了。
听四姑娘与他道完话,她跟着上了马车,回顾白日不断的“再来”之景,疑困道:“姑娘还要学多久?您从前不是最怕枪了吗?”
“我也说不准。”知柔腰背倚着车壁,只答了她第一句话。
之前见枪畏怯,是因为大哥哥;但今时在冯宅的种种,令她感到一股陌生的欣愉。
星回再要启唇,见四姑娘睫羽低覆,休憩的模样,便抑下了,小心地把窗叶一落,断开街上的嘈杂。
进了琉璃街,马车陡然一刹,星回随势向旁倾去,胳膊上摁来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扶稳。
裴澄的嗓音隔着车板传来:“四姑娘,前路受阻,我下去看一看。”
知柔松开手,观察星回片刻,瞧她无碍,便重新靠回壁上。
外间撞入絮絮的人声,光影绰绰。
正此时,车帘由外猛地一掀,闪进来一个玄青色的人影。
知柔本能侧避,同时将星回掣到车角,一只手拽下短刀,连鞘划向来人。
朦胧的光晕下,尚未瞧见面孔,对方毫不抵抗的作态和身上似有若无的皂角香气,令知柔手劲一窒。
帘幕落下,遮住了车内情形。
鞘端正对着男子襟口,仅离一寸。
星回心跳疾烈,在看清来人后,语无伦次:“您、魏……表、表少爷!”
第149章 骄满路(十一) 我仰慕她。
“你父亲之意, 是允你回到边关?”盛星云执箸的手一顿,对魏元瞻所言,显得十分惊讶。
高弘玉几番上表, 连陛下昨日都亲诏魏元瞻,问他对此何见。自然瞒不过魏侯。
“嗯。”魏元瞻眼皮微抬起来,“但陛下尚未应准。我已修书给高将军, 询西北实情。”
盛星云攒眉道:“草原人真似条疯狗……”多少年了, 还死咬着北陲。
他把刚呈上的乳鸽,搛了几块到魏元瞻碗中, “这些事, 你同知柔说了吗?”
“还不曾。”
“也是,没准儿的话,就先别告诉她了。”说着, 盛星云轻笑一声。
“之前……你跟贺庭舟闹的那回,你父亲不是让你回江东吗?那时知柔问我,你可喜江东,我说‘怎么不喜欢,能脱离他爹爹跟侯府的地儿,都比京城好些’。说完瞥见她的脸色, 灰溜溜的呀……”
夜晚的风过窗而入,魏元瞻听着他的话语, 依稀记得三四年前,知柔在起云园说了一番奇奇怪怪的话,是在留他。
不由得弯唇,待记起一事,道:“她托你照拂的那位朋友,人如何?”
盛星云想了想:“挺好的, 就是礼有些大,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内廷出身呢。”
魏元瞻闻之默然。
稍顷,他随意往窗外一瞥,视线久驻。
盛星云伸长脖子向楼下眺:“瞅什么呢?”
但见他眉宇极轻地蹙了一下,回转视线,从案边摸刀起身:“今日算我账上吧,长淮。”眸光自案头一掠,复赞了句,“扇子不错。”
长淮闻言颔首,留下与酒楼会账。
盛星云听得愣了愣神,把那平开的折扇重新拾起,扇上虎目如电,生气逼人。
出了酒楼,魏元瞻目光凝着东边,吩咐兰晔:“去将他们拦下。”
街上火树银花,车马络绎,五六个着青的男子穿越人流,紧跟着前头一乘素饰马车。
侯府家丁怎会跟着四姑娘?
兰晔心中不解,方欲趋前,忽闻喧声骤起,似前边车马相撞,扰了行途。
宋府马车随之缓缓停驻。
魏元瞻的视线只在兰晔身上投了一瞬,便径自追往车前。
刀柄撩开帘子,外面的光一透进去,就见车内的人手过腰际,掣下短刀。
心知自己此举惊了她,魏元瞻登上马车即克制住,一动未动。
泠冽的袖风扑过来,知柔的鞘端于他襟口一寸处猛地停下。
四目相对,知柔禁不住愕然。
另一道声音自她肩后响起:“您、魏……表、表少爷!”
魏元瞻擒住知柔的手腕,很快地说:“跟我走。”
喧嚷还未休止,行人们各种怨喊,步履纷沓,前后阻塞不通。魏元瞻带她进了边上的窄巷,一径绕到韵柳河。
见身后无人跟来,他轻出一口气,脚步渐缓。
知柔平了呼吸,站定在树影里,频频回顾:“为何要跑,有人在追我们吗?”
魏元瞻抿了抿唇:“是我母亲……”
在他与魏鸣瑛和谁交游之事上,从小便受母亲约束。他无拘惯了,倒是不妨。可适才见侯府随从尾于知柔车后,略一思忖,便料他们是获母亲授意,来请知柔入府。
记起当年盛星云在侯府所受冷落,他心中犹存愧意,不愿令旧事再度重现,片刻道,“我日后再与你解释。送你回去么?”
灯火弥漫,明月高悬,水面被光映照得似鱼鳞。
知柔练了一天,本不肯行路,得见此景,竟拉他迈上虹桥:“走这边吧。”
以往相握,魏元瞻总是把指尖都叩实了,牢牢包裹她每一寸皮肤,今夜的动作始终很轻,他扭头看她:“你的手怎么了?”
她掌腹缠了纱带。
闻言,知柔随口道:“我这几日在跟苏都学枪,习武吗,小事。”
欣赏了一会儿桥下的楼船,她转过脸,正撞着魏元瞻深邃的眸子,语气颇温和:“怎么突然想要学枪?”
“他想教我,我就应下了,左右无损,还能盯着他的举动……他近来好似真的不急查案,我倒有些看不懂他。”
周围游人熙攘,既处其间,便没再谈论案子。至一方食摊,知柔因过度疲累稍缓,寻空座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侯夫人是不是想见我?”她抬起脸,那双棕褐眼眸平视而来,轻易将人呼吸摄住。
“我不太擅长跟贵人打交道,但如果她想……”
“往后她不会再用这种方式来接触你,我向你保证。”魏元瞻截断了她的话。
知柔微感诧异,随即笑了声,眼角挂着稀松平常的情态:“这也没什么啊。”
与此同时,摊主将馄饨呈上来,知柔轻声道谢,搅了搅调羹。
街边摊席,每桌相邻不远,声若高些,旁人言语尽可传入耳中。
魏元瞻太过安静,知柔侧目瞟了一刹邻座,敏感地挑眉:“怎么了?”
周遭闲谈字眼,听来听去,不外乎“异族”、“边关”。
魏元瞻缄了俄顷:“有传言称,北璃正在集结兵马,意图南下。”
他声音低,知柔纳闷地簌睫:“尚未满半年,北璃诸事已经平息了吗?”
“北璃新君手段果决,如今部族皆受其制,陛下……”他微垂眼睑,手掌在膝上收拢,斟酌措辞。
每年秋冬,游牧之族为夺积粮,南侵屠掠,知柔已不以为奇,只是未曾想到,草原息甲未久,竟锐气已复。
听魏元瞻的意思,她似有所察,唇角动了动,指节在羹柄上慢慢收紧。
半晌,忽然抬手把衣领里的玉符摘出来,递到他面前,唇边带一丝笑。
“物归原主,避疾平安。”
……
约莫半个时辰后,魏元瞻归抵侯府,照例去许月清处定省。
魏景繁仍有余务缠身,坐了一阵,拔座起来,走到门下略停。
魏元瞻随他而出,见状亦止步。院中的梨花被风震颤,盈落了一地。
“这几日都住家中?”魏景繁问道。
“是。”
“也好。”
他侧身望向门扉。自魏元瞻领了荣清郡主府的案子,许月清便一直悒郁。他劝慰无功,反惹她嫌,倒不如儿子在身畔来得令她舒坦。
“同你母亲好好说话。”魏景繁收回视线,交代了一句,撩袍而行。
伴随足音迈入,屋中灯影几番变化。
及至魏元瞻落座,许月清抬眉瞟他一眼,翻了翻袖子:“怎不回自己屋里?天暗了,我也要歇了。”
魏元瞻轻声道:“还请母亲日后勿再忧我的私事。边关未靖,儿子尚无娶妻之意。”
若不提也还罢了,他一提起,许月清的脸色立时寒了两分:“你是不思婚配,还是不愿娶那孙家二娘子?她的家世、才情、样貌,究竟哪一点令你看不上?”
“孙二姑娘才貌并举,诚难寻瑕,只是儿子一介武夫,笔砚无长,更无雅趣,实非其良配。”
他这般推辞自贬,许月清听了尤不舒服。想到今夜派去请宋知柔的人无功而返,且言曾见到兰晔,怎不知其中必有魏元瞻的手笔?
他来时,房中的仆婢尽被令退,现下却是便宜。
许月清鼻中微哼:“那宋家的女儿呢?打我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知道她绝非温顺之辈。娶妻娶贤,这样的道理你也要我来教?当初为了她,你离京北上,如今又不肯久留京中,难道她宋知柔,甘愿随你去西北那苦寒之地待一辈子吗?”
话声掷落,案旁的烛火为之一斜。
魏元瞻身形高昂,投在壁上的阴影相较从前,有了愈加成熟的威势。
“当年离京,是因为我明白了父亲所言——权柄不及,许多事,纵有心亦不能左右。若留在京中,儿子所立之高根本不足以见远。京城没有我的位置,所以我愿去西北。”
他顿了须臾,谈到宋知柔,面容格外坚定。
“至于知柔,她的确不是温顺之人,但我也不需要一个对我百依百顺的妻子。她聪慧、机敏、不畏强御,我仰慕她。”
一席话落在许月清耳中,十分悖逆,她呼吸急促,道:“糊涂!你乃侯门公子,祖上累世簪缨,若当初留在京中潜心科考,何愁仕途不广?登上你所企之位,不过稍耐时日罢了。你当时火急火燎地跑去军中,不就是为了一个女子?”
而今,她不肯宋、魏两府缔姻,他便要返兰城,不是为了气她又是什么?
这一句,许月清没有出口,可她的情绪在灯火之下,平直地流淌出来。
魏元瞻与她安静对视,从始至终,他的态度都笃定、沉着。直到此刻,方才自眼底泻出一缕失望。
“我当初想要什么,您根本就不明白。”
此言过耳,许月清胸口陡然一涩,那股凌人的气焰霎时从肩膀滑落,反生出一些委屈。
她沉默地看他良久,终是把心软了,低声道:“元瞻,我只是希望你远离疆场,免蹈你祖父的旧辙;娶一个与你家世才学相衬,能辅佐你仕途的妻子——这样不好吗?我知你在军中受苦,功劳也来得不易,但自古军将久不过文臣。你听母亲一句劝,行么?”
站在她的角度,这番话已是平静讲理。魏元瞻理解她的忧思,却不肯因旁人之念,于己欲退让。
他站起来,垂眸温声道:“还请您往后,别再去找知柔了。您不是说过,若有一天我能做得了侯府的主,那么万事皆由我定。”
许月清不及回神,只闻他的嗓音一字字跌落——
“我会等到那一日,亲自上宋府求娶。”
说完,他如常行礼,“请母亲早些安置,元瞻告退。”
冯宅内锵锵作响,时间流逝得很快。
知柔前几天还神气爽朗,今朝练了一个时辰,抱枪站在树下,目光着地,俨然心不在焉。
苏都睇她一刹,温润的白玉撞进眼眶,绛线轻缠。他见了多次,时下随口道:“哪里求的?”
知柔这才心神回转,覆睫一看,把玉符掩在了襟里:“……别人送的。”
魏元瞻昨夜不肯收回,她无法,只好重新戴上。
直身迈开两步,昳丽的脸庞浮起了犹疑:“你说北璃如今的可汗,会是恩和吗?”
苏都听见这话直截答道:“除了他,何人堪比。”
下晌的阳光淡而不烈,浮尘在光中缓动。他走进斜辉,侧目观知柔的神色:“想什么?”
她心念混沌,闻言凝眸望着他,许久才道:“你要的证据,可曾得手?”
“还差一件。”
“需要我做什么?”
苏都依旧淡淡的:“你什么都不用做。”
等待永远比忙碌更噬人心,幸而有枪剑为伴,日子不算太难受,可叫她继续等,知柔不自觉拧眉:“你这样……让我很不安。”
他似乎早有打算:“待事毕,我会将它们都交到你手里。如此,可能安心了?”
水一样的光浸染在苏都脸上,二人衔目而视。她看他的眼神,与平素有些差别,带着复杂的情感。
“你不会骗我吧?”知柔挑眉。
苏都调开视线,低下了头:“几时有过。”
她想说怎么没有,可望着他,脑子里突然回顾了一遍两人所经种种,好像除了隐瞒,他是不曾欺她。
“阿娘想你,你今日会去宋府吗?”知柔转开话题。
苏都回道:“好。”
几场雨过,日子一翻入了季夏,暑威正炽,蝉噪满树。
知柔接了何敏的信,天一亮便从角门溜出去,打马至南巷老宅。
何敏迎她进屋,升起的熹照随门洒入房内。知柔揭开蜡丸阅罢,抬额问:“此消息准么?”
她终究未循苏都之言,在府里静候。觉察他对自己或有欺瞒,当夜便复托何敏,令其等去查私账标记之处是否有异。
何敏垂眼道:“姜戌她们亲自去玉阳一带探了,账上所列工事皆无实迹,而地方薄册多有夹纸重书之痕。”
如此说,温主事册中朱笔所点,尽为户部克扣、所贪之饷。积年累月,款项颇巨。
知柔听后,敛眉思量了好一会儿,方站立起身,复闻:“姑娘,还有一事。”
何敏续言,“周灵来信称,万源商团所倚之人,确为孙家。”
知柔回到宋府,阳光炽盛。
裴澄早起见马厩内空了一槽,心知是四姑娘携了出去,眼下候至她归,他顺手地牵过缰绳:“四姑娘,星回到处找您。”
“星回姐姐?”知柔眉棱微抬,信步随马蹄走了一段,待它被隔入马间,她将粟饼掰开,“可知她寻我何事?”
小骓伏首而食,鼻息微动。
裴澄摇头:“不清楚,但她瞧上去……挺着急的。”
及此,腕间倏然缚来一道巧劲,四姑娘未喂完的粟饼全落到了他的掌中。
从角门去拢悦轩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知柔一路行来,但瞧家下言笑俱收,神情间多有愁色。
她心内存疑,等见到星回,入目的画面与她设想倒不十足相似。
院中景姚一众正在洒扫,星回持帚立在门下,见到她,连忙小跑过来,把竹帚背去身后:“姑娘用过朝食吗?”
家常之态,知柔不禁看她一会儿:“裴澄说你寻我,是什么事?”
星回瞄一眼邻院,悄声道:“是三姑娘……”顿了顿,“也不是,是边关……”
逾月前,陛下密遣人赴郸城一带,暗查北璃细作。至五月末,探骑于绥州界碑旁发现了一具异族尸首。
其人年约三十,发结多辫,乃北族之制。首级虽被割下,一双棕色的眼睛却仰着上方,瞳眸亮得恍如有泪。
消息传至京师,与之并至的,还有一封北璃国书。
上称可汗之兄失于两国交界,遍寻无获,后闻迹入燕,为人所擒,遂遣盟国使节执国书来讨。
北璃新君之位,本夺于其兄;今朝借端问罪,明眼人皆识其意——不过为兴兵,借口罢了。
自岁初开春以来,北璃部族屡扰边境,陛下以社稷为重,容之再三。至此,已无可忍。
六月初,诏令飞传西北,诸部闻令整军,风起朔野。
知柔听闻这个消息,许久才想起来——四月,在廑阳永宁巷,她看见了一个戴兜鍪的青年,轮廓极为熟悉,恍惚是北璃十七王子。
一丝风吹过,庭院的树荫微微翻摇。
知柔未再言语,眸底蓄着些惊疑。
阿拉木苏……死了吗?
第150章 骄满路(十二) 她知道如何跨越界线,……
魏元瞻生辰当日, 知柔送了他一只狐狸。
兰晔是第一个见此贺礼之人,待呈给魏元瞻,口中犹嘀咕:“四姑娘这是何意, 祝主子……性狡如狐么?”
长淮听了神识一晃,忙夺过贺礼把门关上,将他隔在屋外。
房中, 魏元瞻正坐窗边读高将军回信, 眼梢微微一抬,偏目望向朝他移近的赤狐。
毛色莹润, 双眸警觉。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马车里的那番对话。
那一日,他在起云园为盛星云的长兄饯行,酒饮多了, 偏逢兰晔将知柔请来,赐他半场荒唐梦。
待坐进车厢,知柔转口问他:“今年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之前欠你的回礼,我打算一并补上。”
他想了想,唇边泄一丝笑:“四姑娘能屈尊来贺, 我便受宠若惊了。”
这是调侃从前她总跟着宋家兄妹行事,不肯踏足侯府。
稍顷, 明亮的顽意浮在知柔眼中:“那我给你猎只狐狸好了,衬你。”
思绪退回当下。
魏元瞻轻笑出声,继而爽朗地“赦”了兰晔:“让他进来。”
……
冠礼择了吉日,定在六月十五。
天高云淡,空气中弥散着蓬勃的花香。
知柔一早起身走到樨香园,见凌曦候在门下, 光耀她面庞,情态柔和:“快进来。”
窗外的木樨叶色正浓,一大片斑驳的日光掉在窗沿上,凌曦朝床头弯腰,话却对着后边问道:“还未用朝食吧?案上有你爱吃的糕点……”
知柔定足未动,一会儿扫量案上的点心,一会儿向内室瞟望,等脚步声往外行来,她立马站直了,看见凌曦手里攥着一只木匣。
很快,那只木匣被递到了她面前:“这是琛儿给你的,贺你十九生日。”
她愣了愣,接过的同时惑然开口:“他怎么不亲自给我?”
说完便意识到,苏都大概觉得别扭吧。起先在冯宅,他忽然操起“盼着你快些长大”的言辞,令她滞了好一阵。
凌曦仿佛明白什么,并未启声。
知柔揭开木匣,一副垂珠耳饰静落其中,她目光被此吸引,耳畔跌入一声:“可要试试?”
知柔虽喜绮丽,然对钗环一途,鲜少用心。时下挑起耳坠,摸索着往耳垂上扎了扎,弄得双眉紧拢。
凌曦见状,忙止下她的动作:“你这看来是要重新穿。罢了,以后再戴。”
替她敛饰入匣,复道,“周灵她们说,想为你做几样廑阳的菜式,叫你晌午过去用。下晌你还要到魏家观礼,来得及吗?”
知柔默不作声地凝了木匣良久,方抬起眼:“来得及。”
男子冠礼,一般少有女宾。魏元瞻的生辰与冠期仅差五日,前日未宴请亲友,后面这趟算是补给他,连盛星云都得了侯爷邀帖,更遑论与侯府沾亲的宋家。
知柔走入席厅时,先瞧见了一身华服的宜宁侯魏景繁。
她见到侯爷的机会实在不多,往岁年节上,她随姐姐前去拜见,侯爷总是含笑待人,而望见她时,那双眼睛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迷茫。
魏景繁应该感觉到她在看他,不久便转过头,与前来道贺的人还礼。
宋含锦摸了下知柔的胳膊:“四妹妹,我们坐吧。”
等冠礼开始,魏元瞻步入厅内,他穿着一领素色长袍,神态矜敛。
于兰城重逢的第一日,知柔明显觉得他长大了,眉眼还是熠亮的,身形轮廓成熟了许多,格外硬朗。
此刻,他三加其冠,衣色递深,肃然的威仪越发体现出来。知柔在席间遥视,久未挪开目光。
直到礼成,侯爷于凉亭设宴,二人才近距离地见到彼此。
知柔站在廊檐下,一袭青衣,两只手微微背在端挺的腰脊后,靠得越近,便能看清她耳旁垂着玉饰,缓慢摇动着。
“长谦。”她念了一声,那两个字从她唇齿划过,透出一种独特的况味。
须臾笑了笑,“这样唤,倒像是另一个人了。”
魏元瞻盯着她颊侧润亮的垂珠,半寸不移地看了好一会儿。
知柔有所觉察:“你在瞧什么?”
一语即出,手腕蓦地贴上灼热的掌心,注着一股温和的力道,把她带离宴席。
长淮和兰晔守在角门,见他二人,知柔并不惊讶,然一出来,盛星云的马车抵入眼中,她不由得怔愣片刻。
“你们是……商量好的?”站了一站,她问,“要去哪?”
盛星云昨日得魏元瞻请托,答应观完礼就跟长淮辞到府外。
夕阳未尽,贪恋地拂过屋檐。他和魏元瞻稍一对视,向知柔说道:“雪南先生给你埋的酒,想不想尝尝?”
穿过熙攘街市,到起云园,风里飘来荷香,月辉满照。
园内的豪仆执丝灯相引,一径转下游廊,见庭中石榴正盛,花开如丹焰。
知柔走得很快,好似要拆一件多年前就该属于她的礼物,颇显兴奋。魏元瞻在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嘴角漾开一许涟漪。
石榴树下,已有仆从在挥弄钻铲。
这样私密的事,知柔自觉无需旁人代劳。不知与人说了什么,只瞧那些家下纷纷退开,将钻铲递到她手中。
盛星云观此待去帮忙,被魏元瞻拦住了:“让她来吧。”
他目视知柔,眼睛里凝着些喜她所喜的神色。盛星云见他认真,便如往常一样听从了他的话。
幸好,这样的“袖手旁观”不曾久延。
她掘了尺余深,倏然一声清响自铲上震荡过来,手下微顿,拨去湿泥,一角青釉自其中显露。
盛星云松了口气,适才与她搭话:“记得我表姐出阁,姨父也从地窖中取出了十几坛女儿红。”想了想,“头回见你,我还以为你是雪南先生的女儿。”
知柔闻话翘了下唇,一面将酒坛摸出来,间或顾他一眼:“难怪你要找我说话,为了拜师么?”
魏元瞻上去接过她怀中的酒,顺势将备好的巾帕递出。
盛星云抬手令人搬来酒具,走到石案旁:“我也记不清了,大概觉得你有意思吧。”
尽管那会儿她看起来很脆弱,但她那双灵活的、一刻不停的眼珠子在眼皮下转来转去,每一下都散发慧黠。
魏元瞻听了轻笑一声,没说什么。
就见他又指菜馔,对知柔道:“都是玉风阁的。你不是爱吃鱼么?全留给你。”
知柔把手拭净,坐在他对面,灯焰贴着五官的起落镶滚一层金色的光。
“可算是回来了,侯府就不是我该待的地儿……”他犹在絮聒,“这酒,知柔你少饮些,吃完我让人送你回去。元瞻么,你要是吃醉了,索性留下,洒扫抵账,也非不能容你一宿。”
开玩笑的口吻,魏元瞻也只是睇他一瞬:“去。”在知柔右边落座,纠正道,“我送她。”
盛星云含笑扫量他片刻,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亲自给三人倒酒。
月色清朗,满院里盈斥着花香酒香,蓦地有种流年无喧的恬静。
魏元瞻端盏饮了一口,目光在知柔耳畔琢磨:“从前没见你戴过。”
知柔也不明白哪里提的兴致——午时见了周灵等,方用完饭,忽言欲图穿耳。生辰之愿,岂有拂她?
“家里人给的。”当着盛星云的面,她笑答了一句。
盛星云闻言转目,眼睛跟着她:“这般色泽形制,非俗匠能为。你戴它,俊极了。”
他一向直言直语,知柔坦然消受。
魏元瞻两手搁在大腿上,手指匀称修长,屈了一节。心想,盛星云今日怎的这么多话?
面上无显波动,拿过知柔的碗,替她搛了几样稍远的肴馔,落罢开口。
“我也有一物给你。”
说着自袖中取出,宽阔的掌心里静卧一柄短鞘。银线缠口,纹似回云。
知柔才尝了酒,额心微蹙,转面见他掌中乌革,恍然明白一点,嘴角向两边展起,伸手接过。
即闻盛星云狐疑的语调:“我说元瞻,今日你加冠,怎倒赠礼旁人?知柔有,那我的呢?”
魏元瞻轻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话音方断,面前起了一阵大风,案上的烛火应时而灭,庭院黯了一层。
盛星云回头招呼家下。
魏元瞻歪过身,阴影罩在知柔肩侧,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生辰吉乐,知柔。”
……
不过旬日,北方战事骤紧,一封封急奏连夜弛入禁中,御前灯火彻夜不熄。
魏元瞻未及上章,诏令已下,命其即还兰城,复守旧任。
知柔得知此事,第二日天还未亮就爬起来,在马厩套了马,大步朝外去。
前夜下了雨,薄雾未散。经过曲妃巷,有匹白马拴在树下,蹄尖在石缝里轻轻刨着。
知柔手劲一紧,目光顺着马身望去,鞍边立了个玄衣公子,视线和她相撞,再没有偏离。
她翻身下马,牵着辔绳走到他眼前,许是久候了,他衣襟上有濡湿的痕迹。
“你在等我?”知柔问道。
唯独生辰那天,她未见到苏都;其余光景,她皆于辰间至冯宅。照这个常例,他不该等候在此。
苏都的目光定在知柔脸上:“你何日回京?”
她不觉一滞,指尖收握了下。
“魏元瞻受调兰城,我去送送他。大概……七日吧。”
苏都与她对视,目色幽深。
这副情态,知柔唯恐他误解什么:“我写了信给你,待天一亮,你就该收到了。七日……不算太久,你会等我吧?”
他收回目光,在她鞍侧一睨:“就带这些衣物?”
知柔居北璃三载,逢冬必裹厚裘,比旁人畏寒尤甚。
她听得笑了下:“你我还有要事未竟,我此去,不是不回来了。”
一缕光线从天际倾落,打在她眼梢,瞳眸灼灼地发亮。
苏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笑容,也难察其他的情绪,单如一个寡言的兄长开始叮咛。
“边陲苦寒,善自珍重。”
知柔扬起眉梢。
“珍重”二字,听上去太温和,带着一点离愁的分量,好像在说,我会想念你。
这种微妙的情绪于心底冲撞,她眉棱微攒,巡睃了他很久。最后松开马缰,做出了一个回应他的举动。
她知道如何跨越界线,如现在这般。尽管出乎意料,在她靠近的第一瞬,苏都无意识地站稳了,任她拥抱上来。
她力气极轻,松松的。他先是一愣,继而手臂微抬,将她好好揽进怀里,一寸一寸收裹力道。
苏都的怀抱很烫,身上有草木和风的气息。
知柔本是打算示意地抱他一下,便马上放开,他忽然如此,倒令她有些愕然。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曙光渐渐临落,毫不吝啬地染到衣袍上。
知柔直起身,看着苏都:“别忘了你和我说过的话。替我多陪陪阿娘。”
说完瞧一眼天时,重新上马,蹄声转地,马首向旁边不耐烦地甩着。
“我走了,你回去吧。”
“好。”
轻叱一声,马蹄踏上街口,方行不远,她忽然勒马回望。
同样一条巷子,光线蒙昧,人声寂然。无端想起上次,苏都将赴廑阳,言罢即行。
此刻,他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知柔企图从他面上捕捉什么,然相隔之距,已察不清他的神色。
斜风扫过衣襟,她调转马头,扬鞭疾去。
雨水在日暮时重新落下,“噼啪”地打在檐上。
房内擎着灯,窗牖不曾关严,一串雨珠飘进来,落在香头,香雾顷刻如梦消散。
孙思仁坐在灯下,手里执一把篆刀,轻轻雕刻应诺幼子的扇骨。雕得眼酸才停下来,拂去案上丝屑,复以湿帕擦手,倚靠座中。
“这段时日,宋阆那边为何全无动静?”他阖目问道。
边上侍立的随从替他重斟了一盏茶:“听闻其母病重,有人说他不日恐乞假于朝,返乡丁忧。”
孙思仁眉头轻蹙,喃喃:“死得真不是时候。”睁开眼,端来热茶,慢慢呷了一会儿。
“万源商团的人呢?上回说有尾巴跟着,处理干净了?”
随从正要答话,屋外倏然传来异响,就着“哗啦”雨声钻入房内。
孙思仁眼皮急跳,不禁高声:“怎么回事?”
外间没有回应。
他身旁的随从大步夺向门扉,手刚握上边沿,门由外头踢开,一道高昂的人影现立门下。
雨丝不住从外边吹进来,氤氲的水汽也沾染了铁腥气味。
孙思仁抓着扶手起身,待要怒吼,即见随从站稳拔刀。
寒光相碰,窗纸霎时染红,随从的身影倒退两步,直直软了下去。
孙思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打颤,跌坐回椅上,口中发出紧绷的音调,像是硬生生抬稳,却犹露惊惧。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乃东宫外家、当朝尚书,敢动我,你们都……”
足音一步步压近,为先之人的脸被火光照耀,他不由哑了喉咙,全身如遭雷击。
“你……你是……常遇?”
话罢,他颤颤着摇首,身体不受控地抖着,“不,他已经死了……你是谁?”
面前的人穿一领红衣,仿佛铺天盖地的血色尽披于此,脸庞年轻俊美,朱痕点面,有如修罗。
他朝他走近,手腕轻转,剑斜着,血珠沿刃而下,滴在地上。
距他三步时,来人停了脚步,弯身掣起他的头发,目光寒戾,语气却很柔和。
“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常遇的死,孙思仁亲眼所见,此刻望着这张隐存异族血脉的面孔,脊背早已由冷汗濡湿,眸底闪过恐惧。
“……不可能,常家幼子早判流刑,当年便殁于途中,此事昭然。”
苏都嗤笑了下,扔开他:“孙尚书的探事之能,不过如此。”
孙思仁肥硕的身躯被发间的力道带去椅背,碰出一声闷响。
他眼下似乎已感知不到疼痛,视线紧跟着苏都,急促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想要的,你不清楚么?”苏都睥睨着他,五指收攥,指节已经拧得发白。
“朔德七年,你为掩己之罪,诬陷我父通敌——此事,你敢否吗?”
浓重的压迫感扼在上方,孙思仁呼吸散乱,迟钝道:“不是我做的,是皇后。”
他顿了移时,“……当年,你父亲屡屡上疏,言军饷数目有差,再延或误战机。我惧事泄,遂去求皇后庇助……”
他原以为皇后听闻此事定会怒不可遏,然事实却并非如此。
如阿姐所言,孙家与二皇子休戚相关,若他的过失败露,也必牵连二皇子无缘储副之位;此前的秋狝上,常遇顺三皇子之命行事,此举已表明常氏所属阵营。
“那封信,对……那封与北璃合谋之信,是皇后命人伪造,不是我,不是……”
话犹悬舌,密雨间隐隐送来孩童哭啼之声,孙思仁听出那是他的幼子,心头狠狠牵痛,蓦然爬到地上。
“常公子,求求你,求你高抬贵手……万般罪孽,皆在我一人……稚子何辜,稚子何辜啊?!”
末尾一句近若高喊,落入苏都耳中,讽意尤甚。
他轻念了一声:“稚子何辜。”
当年,他不满八岁,小姰尚在襁褓。那个时候,又有谁觉得他们无辜?
对着地上一双凄苦而压蓄怨毒的眼睛,苏都笑了起来,声音里滚着讥讽:“原来你也有家眷?”
好半晌,他笑容收势,透骨的疼痛忍抑在浑身皮肉之下,有泪盈眸,再看孙思仁的眼神已变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常氏一门,一百三十二口,为遮你贪饷之私,血骨尽葬,他们不冤?你诬忠为逆,令我父骸不具形,无人收殓……此冤此痛,也当叫你亲自尝尝。”
话音刚落,孙思仁沉笨的身子忽然跃起,反身擒过案上的篆刀,朝苏都心口猛地刺去!
只听锵然一声,篆刀被挑飞,直旋入墙角,苏都手中长剑已划过孙思仁的咽喉。
温热的液体溅了苏都满身,孙思仁瞪目张口,双手捂着颈处,鲜血自指缝汩汩涌下,一路流进衣衫里。
不久,他双膝一软,直倒下去,那双浑浊的眼瞳仍惊恐地睁着,像是忽然明白自己会死,却又不信。
苏都看着他气息尽断,存于目眶的泪水垂了下来,强撑的身体往后趔趄半步,满脸哀戚。
身后的赵训上前扶住他:“公子……”
等了许久,苏都一抹脸上血泪,怅然若失的情绪已然消散,声音平静至极。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