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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朝暮 望成 22062 字 2个月前

她和苏都之间已经连私事都可相告了么?

魏元瞻泠泠笑了一声,不像动气,语调很平稳:“果真是这样吗?”

少时的锋芒暴露出来,知柔拧了拧眉,反问他:“你不是知道吗?否则兰城的兵马,昨日便该动身去追了,而你,更不会留在这儿。”

天下没有新鲜事,北璃今番的局面,国朝经历过,亦知风云将起,内部动荡。不然陛下怎会允怀仙归国?

北璃内乱生,不会有人在意燕公主的存亡,可今上自来以仁德昭世,怀仙乞归的上疏写得那样泣血,几经辗转,多人已视,陛下如何不允?

苏都算到了这一点,也谋划至此,所以当初劝她回到怀仙帐下。

魏元瞻听完知柔所言,十指越攥越紧,气她聪明如斯,却看不懂他的心意。

他暗暗懊悔,那时在云川就应该说得大声些,叫她听见,叫她记住,而不是过了三年,只有他一个人心思不改。

有时候他当真不明白,她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不想察觉?又或者,是他轻浮草率了么?

年少的心动总是不知所措,对于知柔,她不喜欢心情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不知为何,在北璃,她只要想起魏元瞻,心绪便会很轻盈、快乐,让她放松;现在面对他,她总是感到紧张,紧张得不像宋知柔。

面上做得再天衣无缝,发烫的耳朵、扣牢在凳沿的手指、回避的眼神,无一不在替她彰显。

许多时候,知柔觉得她和魏元瞻像两块磁石,偶尔相吸,偶尔相斥。

突如其来的静默让彼此都有些不自在,魏元瞻转头看她一眼,他身旁的宋知柔是真的,她的声音、她的脾气、还有她不时调笑的样子,全都是真的。

她能回到他的身边,已是上天恩赐,至于别的,他可以慢慢图谋。

魏元瞻不再像小时候一样需要她先出声,他把嗓音放得和煦了些,主动岔开话题:“你如今能骑马了么?”

知柔睇他一刹:“怎么,你要考校我?”

口吻不算温柔,也不算泠冽,唇角微微上扬,是一点揶揄的弧度。

魏元瞻也牵动嘴角笑了下,她言语不饶人,反叫他有种熟稔的感觉。

“你曾说有朝一日,你会弓马娴熟,胜过我。我还记得。”

知柔闻言回想,好像是在凌府门外,魏元瞻以为她生病那日。

久远的记忆挣上眼底,她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他的眼睛在望着她时,骄傲不改。

知柔秀挺的眉毛渐渐抬了起来:“你不相信。”

魏元瞻久在军中,兼幼时便擅骑术,若她三年就能赶上他,她自己也没把握。

可知柔受得了任何人激将,唯独受不住魏元瞻。他与她相视,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手指在膝盖上搭了两下,有些轻佻的态度。

不多时,他从袖中拿出一支梅花别在她衣领上,轻微的手劲从知柔领间掠过,花香扑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魏元瞻已站起身,脸上露着一抹得意的、戏谑的笑:“上去吧,一会儿有人过来,你可就说不清了。”

长淮和兰晔挡在外面,是以驻守驿馆的兵卒没有时不时进来察看。

知柔听他的话,很有些故意挑衅的味道——何为她说不清?他是不长嘴吗?

知柔脸颊微烧,拂衣起身便要上楼,不防一条腿刚迈进驿馆,魏元瞻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等到了玉阳,我带你去演武场。”

这是在说骑射一事。

玉阳。大哥哥也在那儿吗?

知柔驻足回身,夜很浓了,残花在月色里飞舞,魏元瞻长身玉立,眉眼很漂亮,身形却是武将那般英挺,似有若无地,他冲她勾了下唇。

对旁人,知柔喜欢他意满张扬的样子;对她,知柔不服气。

她刻意和他呛了一声:“我的身份,不知魏世子如何带我进去?”

玉阳是西北要地,她虽未曾从军,在北璃也见过什么叫军纪森严,哪是谁都能随意出入的。

听她换了称谓,魏元瞻凝目审视她良久。梅花别在襟上,白衣朱赤,美人添妆,现在的宋知柔比小时候明艳太多,性情还是一样。

魏元瞻笑了笑,语气断然:“我说可以便是可以。”

第87章 年年雁(九) 他可没睬你。

兰晔自从被长淮点通以后, 再瞧魏元瞻行径,太清晰了——四姑娘回来,主子又要追着她跑了。

他倒不是看不上四姑娘, 只是觉得四姑娘打小就鬼精,主子在她身上摔的跟头还少吗?和她纠缠一块儿,是要吃亏的。

听见脚步声, 兰晔的眼睛朝里边儿望, 魏元瞻从场院走出来,浓眉压着, 那表情, 不是满怀欣喜,像生气,也像郁闷。

长淮没敢张口, 兰晔斗胆询了一句:“爷和四姑娘……吵架了?”

这话很不入耳,魏元瞻斜他一眼:“吵什么?”手从革带上落下,转头吩咐,“让他们进去。”

二人得令,大手一挥招呼同僚,随即便见整齐的衣影在驿馆内外来回穿行。

隔日再度启程, 队伍行得稍快,因怀仙回京心切, 却在兰城耽搁了一日,有意叫进程拨回正轨。

魏元瞻高高地骑在马背上,比公主车驾略前半个马身,他动不动就要侧脸看谁,虽不大明显,但怀仙每回撩开帘子都能撞见。

记得之前在京中, 魏元瞻生辰,她特意送了贺礼,却被他直拒,在下人面前弄得她好没面子。这一行中,能与魏元瞻相识,且叫他频频回顾之人,除了宋知柔,找不出第二个。

怀仙念头微闪,交代仆从把宋姑娘请上车,彻底隔断了魏元瞻的视线。

知柔本就不想徒步,冬天的路不好走,从草原至此,她早觉得辛苦了。听怀仙传她,她没有迟疑,反正她和怀仙的关系不如最初那么僵,与其共乘无碍。

帘幕开启又闭阖,知柔躬身入内,对怀仙微施一礼。

她抬手:“你们下去吧,我和宋姑娘有话要说。”众女领命出去。

车厢空荡,怀仙不开口,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在知柔面庞,带着点探究的味道。

被人一直瞧着,知柔秀气的眉毛揪了起来:“殿下有何示下?”

“我的身世……皇后和你说过吗?”怀仙没移开视线。

要回京了,她必须是佑王的女儿,否则她三年的苦就白受了。至于她的生父是谁,她根本无意知晓,王爷待她一贯体贴入微,虽她总埋怨他痴傻,令她矮旁的郡主一头,可是私心里,她只认这一个父亲。

知柔脸上不见一丝异样的情绪,闻言,她直勾勾地回视怀仙,不甚理解的口吻:“殿下是佑王殿下的女儿,世人皆知,何须娘娘告诉臣女。”

这近乎于严密的回答,怀仙听不出一丝破绽,只观她模样,仿佛真的不解自己所问何意,便稍稍放下心来。

“我之前问你,你总是不答,如今已入燕境,我能知道你为何弃了乌仁图雅,回到我帐下吗?”

怀仙声音浅淡,与其说是探询,不如说是她在求验什么。那双潋滟的瞳眸中藏有期待,可惜知柔连谎也不屑说。

“我利用殿下回燕,殿下也利用我在王庭过了一段舒心日子。现在回到故园,难道殿下还要和我算账吗?”

果然出了北璃,她的隐忍褪了两分,言语如此锋利,装点都不会,还是在计较自己把她带去草原的旧怨。

还以为她们能做成朋友。

怀仙心底轻笑,遗憾与不悦兼具,她偏过下巴,又在帘缝中看见马上的身影,略顿了顿,转回来注视知柔:“你们定亲了?”目色好奇。

知柔惊诧地抬着眉梢,直望着她,却没接话。

不否认,怀仙就当作是了,嘴角噙着一点鄙夷的笑:“都说魏世子猖狂至极,魏侯替他收拾的烂摊子数不胜数,宋姑娘慧敏,怎就看上他了?”

怀仙对魏元瞻的印象便如传闻中听到的一般,可对知柔,她到底有几分欣赏。她有此言,并非全是故意挑弄,也含一分善心在。

知柔听不惯别人议论魏元瞻,坚定地说:“他很好。”

怀仙不以为然:“我瞧苏都将军倒是对宋姑娘有意,你与魏世子就算定过亲,一晃三年,谁还叫它作数?”

她的话锋一句不离知柔,情谊深也就罢了,可她二人不是能谈论思慕的交情。

知柔的眼神锐利了,对着怀仙:“殿下这么关心我,图什么?”

怀仙直言不讳:“有趣。”

她撩动耳畔头发,和知柔一样,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女子,在异国孤立无援太久,每天闭上眼就是噩梦,像知柔这般让人感到有意思的存在,十分稀罕。

知柔觉得她的话很冒犯,是以报复了一句:“北璃的趣闻轶事,殿下想听,我可以讲。”

怀仙在王庭留下了很多“把柄”。

宋知柔这个人,实则不会惹事生非,更不会四处宣扬旁人的坏话,怀仙知道她如此说是为了吓唬她,纵然如此,还是住口了,抿起嘴,腹诽了一声:轻狂东西。

二人言谈不欢,怀仙却没叫她下去,径自在车中品茗。

知柔闭目养神,不知又想到什么,眉尖略微颦蹙,翻了个面,把身子对着车角。

经过天山,车队休整了一夜,怀仙忽感不适,但为早日回京,没让人耽搁,照旧天亮出发,又过了两日,终于抵达玉阳。

张都督没露面,是他手底下的人过来迎了公主的尊驾。

高将军同赵大人当先和玉阳的人联络,车队稍停,知柔只觉马车坐得骨头要散,一下地就悄悄扭手转脚,摁了摁后颈。

再掀起眼帘,日头红了,霞光下,人脸都带着一分娇艳颜色。周围不止是黄土夯建的房屋,也有亭台阁楼,俨然像京中的府邸。

知柔见到此状,难免会想起苏都。

不知他眼下走到哪儿了,他千万别吓着阿娘……心中愁绪万千,每思及此,她便迫不及待想回京城。

魏元瞻到玉阳后,先同高弘玉一道去拜见了张季宵。

其实都督对魏元瞻并非不看重,只是见他性子倨傲,却服高弘玉管辖,故才把他拱手送到了兰城。

魏元瞻那些战功都是张季宵为他请的,魏元瞻知道,所以高弘玉让他低头,他就低头,形同被家中长辈拎出去走亲戚一样,半是理智,半是勉强,在都督府耗了多时。

知柔因此,整日没见到魏元瞻。

看见他是第二日。

怀仙服了太医为她配的药,遵医嘱,该出去走动走动,路过知柔房间,门没掩。

屋中人坐在窗下往外看,口中吹着草叶,腰间坠着一把短刀,随其垂下轻微摆动的一条腿而慢慢摇晃——还和在草原一样,野得不行。

不知缘何,怀仙望着她,心里有些不爽快,索性吩咐婢女去请宋姑娘,拖上她一并到外面晒日头。

马上就要到年节,城内装饰起了各种红色的物件,百姓们都在买牲预备祭祖,有骆驼在街上行走,悦耳的铃铛声起伏传来,知柔边走边看,对玉阳的风物很是喜欢。

到一家贩话本的铺子,怀仙停下,知柔百无聊赖地定了脚,眼睛却在街上游行。

一眨眼,她瞥见了魏元瞻。

他骑着马,不快不慢的韵节,知柔远远看着,他的脸上挂了彩,表情冷漠,有种将领的威严,兵卒见到他都不敢继续说笑,兰晔和长淮更是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知柔挑起眉棱,心下疑惑。

谁能叫他伤在面上?

她的目光穿行数丈远,接上了魏元瞻的眼眸。他确切地看见她了,长眉一敛,抿着唇,在前面该拐的地方调马,一径去了兰城军的营地。

怀仙察觉知柔的注意都在长街那边,随她睃了一眼,正瞟到魏元瞻将离的时候。

再瞟回来,知柔的视线还停在那儿,不由嗤笑一声:“别看了,他可没睬你。”

往日总要回敬一句,今日不知怎的了,知柔竟没同她呛,垂睫行礼:“臣女身体不适,不陪殿下了。”拔脚就走。

顺着魏元瞻离开的方向,知柔一路往前,走到兰城军临时扎营的地方。

她没越进去,在外头站着,目光往里边找,旁人瞧她古怪,多看了几眼,下一刻就有几个面相凶悍的兵士朝她走来,瞧样子是要驱逐她。

知柔分毫不惧,她还担心没人来呢。

就在那几人将至她面前,欲待朝她发问时,他们背后蓦然跑来兰晔的嗓音:“喂!做什么去!”

说话追赶几步,勾搭住他们的肩,随口说了几句,便将人弄走。

继而,兰晔踱出来,尴尬地看向知柔:“四姑娘来找爷?”

“不,我找你。”知柔回道。

“找我……”兰晔摸了摸额角,很快就听她问,“他怎么了?”

不过一日未见,他如何就能在脸上挂伤?一军少将,谁会不给他几分面子。

兰晔叹了口气,眼底露出一丝哀色:“是主子姑娘……”

知柔一时没应得来,复一思索,吊起眉毛:“魏姐姐?”

兰晔颔首。

魏鸣瑛为皇太孙诞下的女儿因未足月,先天体弱,前不久受了寒,没能支撑过去,早夭。魏鸣瑛悲痛欲绝,谁喊都不应。

消息先是递到兰城,见魏元瞻已辞,复又快马加鞭送到玉阳。

魏元瞻今晨才收到家信,恰巧宋祈羽来找他不痛快,撞其锋镝上,二人便打了一架。

知柔闻言默了良久,大哥哥不是会故意招惹谁的性格。

他在帮魏元瞻发泄。

一想魏元瞻嘴角和颊腮殷红的淤痕,知柔的眉眼覆了少许。

大哥哥下手也真是不轻。

傍晚,天色将颓,魏元瞻掀帘从营帐出来,不让人跟,独个儿走出营地。

这里距公主一行的住处有些偏,土地空旷,营外生着一些杂草和石头。

左边一块矮石上,正坐着个素白色的人影,闻声回头,见了他,立刻蹬腿踩下地,向他走过来。

她大概等了很久,或许从到这儿开始,就一直没离开过,衣服上褶痕很深,眼下走到魏元瞻身前,小心地看了看他的情状,声音轻柔。

“你还好吗?”

第88章 年年雁(十) 仿佛伸手就可以去抚摸。……

魏元瞻怔看她一会儿, 霞光绯红,素衣在光照下带桃色,衬住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庞。

“你一直没走?”他紧攒着眉, 眼睛专注在知柔身上,仿佛期待着她说不是。

自她刚到营地,长淮便同他禀报过。原是想见她的, 但心中愤懑尚未完全发泄, 他害怕出来后,会让一些恶劣的情绪沾染她。

知柔闻言点了点头。

魏元瞻眉毛皱得更紧, 双手在领间拉扯, 本能地想把衣服脱下给她,无奈在帐中心思燥热,并未穿多余的衣裳, 便也没得脱。

去攥她的手,果然是凉的,像冰刀子。

他唇角微抿,实是有些不悦,双手握住她便没再放开,甚而揉捏了一下, 似是搓摩,从手背到指根皆在微微发烫。

知柔在他的温度触上来时, 指尖瑟缩,而后顿了顿,没抽出来,只观他的神色,分明有些心不在焉。

她试探道:“你可要赶回京去?”

“没有调令,我不能私自离开。”魏元瞻声音低磁, 说完松开她,腹中藏着苦涩。

自从姐姐嫁给皇太孙,恶讯频传。外人都说与皇室联姻乃恩宠,太孙妃身骨欠佳,是星霉入命,有愧皇室。

魏元瞻不信鬼神,更不信命,他只知道姐姐若不曾嫁入东宫,如今定然活得十分自在。

军令如山,知柔不知如何宽慰。思忖半晌,她把腰间短刀扯下,横给他。

魏元瞻不解地望她一眼。

知柔道:“看你能不能打赢我。”短刀塞他掌中,复一弯身,从长靴皮革外拔出一把匕首。

魏元瞻轻笑了下,眼神落在自己手里,动了动指头:“你们宋家人只会这一招么?”

“管用不就行了。”

知柔答完,魏元瞻没再说话。

是管些用,但他不想对她倾倒脾气,他凶狠的一面,不愿被她看见。

夕阳渐匿,仿佛被水洗过一层,知柔站在昏暗中,将匕首翻来覆去玩弄一会儿。

魏元瞻眼色收拢了,他把短刀扔回去:“你若受伤,我不会痛快。”

知柔抓住刀身,暂未别回腰上,纤秀的眉毛一掀:“你看不起我吗?”

大哥哥能叫他挂彩,她也能。

魏元瞻迟滞了片刻,继而唇角上扬,难得真心笑了。她的心思是怎么长的?

径自抬腿前去,见她没跟上来,回头看她:“走啊,你不是来见我的?“

此言落下,知柔将短刀和匕首一并挂去腰带,举步跟上。

西北的气候和京城比,降水稀少,多风沙,魏元瞻却没有被这儿养得粗糙,面孔的脸廓愈发清晰,有青涩在,也有了一些男人的潇洒,此刻眉宇微结,只能看出严肃,不见任何情绪。

知柔如今有些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怕他伤心,尽量不把话头往魏姐姐身上引。

商贾牵货行来,她侧身避让,衣摆像花朵一样旋旋绽开,随即归落:“玉阳的骆驼真多。”

魏元瞻清淡的眼神将旁边商队一瞟:“嗯。”

应了一嘴,再无别的续言。

知道他兴致不高,发生这样的事,换了她也无法跟没事人一样。

二人陷入沉默。知柔走在魏元瞻左边,紧挨街店,一路有几个中年男子认出他,和他点头招呼。

他脸上的伤处理过,不再流血,终究是醒目的。放在以前,他绝不会纵容自己这幅样貌在外晃荡,今番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了。

知柔终于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魏元瞻没卖关子:“吃饭。”

玉阳虽处边关,也算小有繁华,从营地西出到这条街道,人踪漫漫,两边坐落不少馆子,只看店招,俱是北方口味。

拐进一家小酒楼,往上还有两层,掌柜的瞧魏元瞻穿着,笑脸迎过来,亲自把人送到三楼最雅静的一间房。

等人进去,立着一名伙计在桌旁报菜,魏元瞻这时才发现,他好像不知道她会喜欢什么,她打小爱吃的那几样,这都没有。

思量片顷,干脆要了几个香辣的,想她那么喜欢酥骨鱼,应该符她口味。待伙计将去,魏元瞻又吩咐上壶好酒,知柔掠他一眼,没作声。

屋内窗户大开,正对着下面错落有致的院房,老人靠墙坐着,手里捻着长烟袋,有小孩儿青葱跑过,袖子撞进云层一般的烟雾里。

知柔随意领略,目光盯回魏元瞻,碰巧,他也在瞧她。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的脸还疼不疼?”

“马车上休息得好吗?”

听及此,魏元瞻举手往唇边碰了一下,眉毛不可察地颦蹙,很快罢手,摇摇头:“一点小伤,不妨碍。”

知柔目定他须臾,适才接他问的话:“不好,肩膀都硬了。”

她一说完,魏元瞻的视线就顺势去了她肩上。

天气还冷,她穿着浅月色圆领袍,双肩线条流畅,隐隐透出骨感和力量的感觉,偏又单薄,叫人觉得软而柔韧。

魏元瞻抿一抿唇,挪开目光,为她倒了杯茶。刚递到她手边,他又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你想骑马吗?”

“今日?”

“以后。”魏元瞻道,英朗的眉宇略微一扬,“怀仙无权管束你。”

原是说后面回京。

知柔已经跟了队伍一路,除非自己先走,否则骑马同行,太招摇了。她弯了弯唇角:“我还是步行吧,骑马也疼。”

正值伙计上来摆菜,三荤一素,侧立一壶西北才有的塞云酿。

知柔起身去旁边净手,回来坐下后,先搛了两块鸡肉塞嘴里。魏元瞻没动箸,只打量着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动作其实很文雅,慢条斯理,但不知怎么,给人一种吃得很香的错觉。

魏元瞻的目光在知柔脸上盘旋,分外黏缠,仿佛离她很近,伸手就可以去抚摸。她的脸一下就热了,挑眉审视回去:“别看我。”

把碗略放,“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说完不再瞧她,倒酒满饮一杯,鸦黑的睫毛低垂着,露出了沉稳的神色。

二人如此少言,还是头一次。

知柔猜他仍不放心京中。他和魏姐姐的感情一向很好,听闻宫里消息,他没策马回去,而是能好好坐在这里,已足见其忍耐。

外头天幕张下,红亮的灯笼高高挂起,俨然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魏元瞻今日不当值,却也未多饮酒,知柔观他惘然郁躁,索性陪了一杯,仰头饮下。

酒液滚过喉咙,宛如火焰舔舐,从唇齿到胃腑都烧得滚烫。

知柔皱紧眉,屈指摁着咽喉下方,一圈一圈揉转,企图缓解。

不知是她力度太大,还是这酒太烈,她整个颈子如同朱笔点染,漫着许许绯色。

魏元瞻没料到她会喝酒,略愣住了,视线顺着她的手看到她稚嫩的脖子上,些微慌张,不过片刻便调开眼,随后拿起酒壶,放到她够不着的地界。

“魏姐姐……”知柔缓和后开口,声音犹带水润,“她不会有事的。”

魏鸣瑛一向很有主意,她嫁给皇太孙,知柔十分困惑,但她不能问,只是坚信像魏鸣瑛那样有毅力且通透的人,绝不会一蹶不振。

当初是她告诫自己,不要为她解围,不要招惹嘉阳。

敞亮地提到姐姐,魏元瞻年轻的面庞显出几分阴沉。他自然希望姐姐平安,只是东宫那位殿下……

魏元瞻搁在桌上的手又慢慢握紧,心中对皇太孙的厌恨几欲包不住。

知柔还想说什么,方才张口,胃里的烧灼反复上升,忙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见她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魏元瞻有些愧疚,修长的食指把菜碟一推,不动声色中,离她的碗箸越发近。

“吃吧。”他说。

脊梁往椅背上稍靠,是个闲适的姿态,语气却黯然着,“演武场,我不能带你去了。”

他欲速回京师,已同高将军商议过,恰好怀仙也抱此意,每一城都不会久留。

能早日见到家人,于知柔而言亦是美事。她眉眼平落,似在思考什么,接着抬睫道:“大哥哥也会回京吗?”

若他留在玉阳,按礼,她该去见一见的。

“会。”宋祈羽一年未回京师,张都督给他准假,如脚程快些,还能在宋府过上元节。

隔日起来,还朝的队伍已列满人,怀仙不堪路途无趣,强迫知柔同乘。

许是进程加快,她心情好,除夕那夜,知柔收到怀仙在车上亲手包的饺子,卖相极佳,吃起来也像那回事儿。

眼下繁星闪烁,知柔倚在一颗榆树下,手里捧着景姚送来的屠苏酒,那是怀仙赏给底下人的。

星空将河岸映得茫茫,欢笑声寻觅耳畔,不一时,人语渐高,依稀狭了兵器的锐声。

知柔回首去看,四五名士卒纠缠一处,刀光出鞘寸许,乃动手之势。周围多是和亲队伍里的人,见状,惊恐不已,纷纷退散到数丈外。

眼见情势愈凶,就要推搡起来,倏然出现一个矫健的身形。

他手腕转动,把佩刀横在了为首那人胸前,略微施力,将人往后一推:“有功夫在这里闹事,不如去都督跟前,请他给你们封个旁的差遣?”

人一分开,他握刀的手顺势落下,红光在高昂的身躯上摇曳,闹事的兵卒立马低下头:“我等知错……”

男子不再理会,将刀挂回蹀躞,甫一转身,望见了知柔。

他的脚步明显滞了一刹,也只是一刹,便如常地向她行去。

知柔看着眼前走来的男子,体态澹然,神清目明,实则在他们相视的瞬间,她便认出了他。

“大哥哥。”知柔略站直腰身,离开树干。

宋祈羽颔首应她。

三年前没能好好道别,三年后,她再停在他身边,久违的感受渐渐刻骨起来,他欲张口,却挑不出一句合宜的话。

稍顷,他的视线掠过知柔手中,低问了句:“不喝吗?”

往年元日,阖家都会聚在一处饮岁酒避瘟,从最小的开始饮,知柔便是第一个。

听了他的话,知柔将酒倒出一杯,低头抿了一口。屠苏酒的味道微甜,带着药香。

宋祈羽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面上巡睃,如同所有寒暄的开场,最终把眸光停靠河岸:“四妹妹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过得,不算差。”大部分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都是轻松的,她转过脸,“大哥哥呢?”

宋祈羽默了默:“与你一样。”

以往在京师,他二人的话便不多,睽违数载,愈发寡淡。

宋祈羽想到自家妹妹,不免问道:“四妹妹可曾往家中去过信?”

“去过两次,但父亲给我的回信……不像收到过我的消息。”

“怪不得。”他在夜色下垂了垂睫,少顷又道,“她们很担心你。”

阿娘和三姐姐。知柔的瞳眸一霎莹亮,先询他:“大哥哥,我阿娘的身子可还康健?”

此言过耳,宋祈羽没有马上回答。

知柔一颗心蓦然提起,不安地望他,未几,就闻他的嗓音低沉着,没有隐瞒。

“你离家不久,她的病势渐消,父亲一直遣人细心看护。去岁新正,来府里宣旨的内官不慎撞见了林姨娘,那以后,她的手便有些不中用了。”

“何谓不中用?”

“她拇指折伤,往后不能再写字。”

一句话像冰锥割过耳朵,知柔觉得难受,呼吸也急了,酒杯捏得越发紧。

瞧她此状,宋祈羽突然懊悔不该在这时告诉她,但她早晚会回京,会亲眼目睹。

他的手几次悬在她的肩上,如同对待军士,却迟疑着,没有放下。

魏元瞻从营帐里走出来,距京城越近,他脱了铠甲,只穿了件舒适的中衣,披上外袍。

兰晔拎着壶酒从公主那边走来,稀罕地撇撇嘴:“殿下赏的岁酒,将军和赵大人也收了。”

军中有令,战前战时不饮酒,如今局势太平,喝两杯应是无妨。

魏元瞻非嗜酒之人,一听是怀仙赏赐,便有些意懒情疏,按了下兰晔的肩膀,提点道:“屠苏酒,该留着回家喝。”

说话衣袍前擦,大步朝火光踱去。

有篝火的地方聚集着不少人,魏元瞻走马观花似的闲看,在河边一株榆树下,睃到了知柔的影子。

她和宋祈羽在一起。

魏元瞻止步,抱臂观望。

不多时,他看见知柔和宋祈羽辞别,离开的身形不如白天笔挺,像有东西压低了她的头颅,显得恹恹的。

魏元瞻心下疑惑,当即迈开步子走到宋祈羽跟前,拦了他:“你和她说什么了?”

河水的光斑返映在二人身上,潺潺深静,使人想到三年前的楚州。

他含怨怪的眸子扫在他面庞,宋祈羽也不在意,他和魏元瞻很熟,不需要遮掩:“她阿娘的事,她总会知道。”

魏元瞻不明白他所言为何,稍作思忖,猜到她母亲有恙,立马扔下他,跑去找知柔。

……

回程的路越走越快,上元节虽没赶上,到底在一月十九日抵达京师。

故乡的风比别处和煦,阳光承来面上是暖和的,蓄满春意。

魏元瞻此行奉军务在身,宋祈羽却无拘束,一入京,他勒马停于侧道,等知柔过来,翻身下马,与她一起往城内走。

公子和姑娘一并回来,在宋家是喜事。迎接的人马一早就在琉璃街候着,目下眺见来人,邹管家浓眉带喜,忙上去道:“公子。”

转头示意下人牵马,又回过脸,对宋祈羽身后的人影蔼然一笑,“四姑娘回来了。”

久不见京中故人,知柔有点情怯,嘴唇腼腆地弯了弯,像少时一样:“邹爷爷。”从宋祈羽背后踱出。

她一路南下,衣袍虽洁,靴上有磨损的痕迹,身条儿比三年前修长,若换身衣裙,该是亭亭玉立的官家小姐。

“公子和姑娘一路辛苦了,夫人在府中设了洗尘宴,就盼着您二位还家。”

宋祈羽点了点头:“府里可还好?”

“都好。只是三姑娘一直念着您,这不,今早还跟夫人提起,说要随我一道来接公子。夫人却道她禁足未解,哪里能随意出门,便将人拦了回去。”

闻及此,宋祈羽眉眼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投过牵马的小厮:“马上有我带给她的礼物,别碰坏了。”

“是。”邹管家代人应下,吩咐完,恭敬地比一比手,请他上车。

知柔和宋祈羽不乘一辆,在他之后抬脚,矮身钻进车厢。

才过了年节,府中仍有喜气未散,碰上公子回家团聚,索性那些红绸子和灯笼都不摘了。宋祈羽一踏上长廊,年味扑面而来,仿佛是刻意等他,到今日才算新正。

宋从昭未归,他径直去了澹玉苑,早有下人往屋里通报,宋含锦捉着裙摆在院首等。

叶罅下的光被风吹得晃动,慢慢地,宋祈羽在光影中出现了,金辉在他俊丽的面容上摇移,宋含锦抬靴:“哥哥!”

许是未出阁的缘故,她十九了,行动间还是少女的仪态,到宋祈羽身前,一双嫣然的眸子探究地凝他一会儿:“怎么黑了些?”

时人虽不崇尚男子白面,照宋含锦审视美的追求,总感觉白点儿好。

他无奈地勾唇:“妹妹好看就行了。”边说边朝院内举步,去拜见母亲。

宋含锦犹疑地往后面瞟视:“四妹妹呢?她没跟哥哥一块儿回来?”

宋祈羽道:“她去樨香园了。”

木樨未绽,院子里无旁的花草,人倒是多了些,好几个眼生的侍女伺候廊下。因刘嬷嬷交代过,她们见一稍显女相的少年行来,让开一步,低头:“四姑娘。”

声音传到屋室,林禾平淡的眼色紧绷了,蓦地站起身。

不到门前,门板已由外推开,踩进一双厚底皮靴,目光上循,只见一副瘦而挺拔的腰身,眼眸灼灼,碰上她的视线,撩袍跪下来,向她磕头问安。

林禾忙让知柔起身,待其坐下,仔细将她看了好几眼,呢喃着:“怎么像是清减了许多?”

听着熟悉的嗓音,知柔心中酸楚涌动,她咽了下喉咙,挤出一缕清浅的笑,道:“我一向是这样,是阿娘太久没见到我了。”

说话抹一抹面颊,仿佛嫌自己风尘仆仆,竭力想展现精神的一面。

林禾与她同坐椅子,她的身板已高出她两寸,不由轻说了句:“比三年前又高了,像你父亲……”

言至末尾,声音忽有些哽咽,忙提袖揩了一把眼角,勉力微笑地问:“去过澹玉苑了?”

“没有,大哥哥去了。邹管家说晚上还要在前头吃饭,我到时再去拜父亲母亲。”

“也好。饿不饿?叫庖厨……”

知柔把椅子搬近一点,掀起睫羽:“不用了,阿娘。我就想和你两个人待着,说一说话,挺好的。”

母女俩单在一处,不受外人打扰,知柔才有空间把想吐露的、求证的话一并道出。

可她与林禾对望着,渐渐发现那张素净的容颜比记忆中憔悴了,染上一丝荏弱,突然不敢和她对着,把眼落到膝间。

林禾的手也搭在膝上,没有刻意避谁,右手拇指显然与别个不同,好像不能伸张,有线缝住了两个指节一般,呈屈直状。

知柔轻轻捉过她的手,谨小而酸涩地在她指节中抚触,方才强压的泪水在此刻一应涌上眼眶。

大哥哥在河畔所言,是在告诉她阿娘受伤并非意外。

皇宫里的人。

为什么?

知柔要求答案,也要报复。林禾太清楚她的脾性,无论她如何探问,得到的永远是糊弄而已。

翌日一早,知柔用罢朝食,辞却星回,一个人去了宋祈羽那边的院落。她想找他问清去岁元日之事。

从小花园穿到东院,路上显得格外清静,连声虫鸣都不闻。知柔往月亮门外上的长廊,漏窗连映两处假山,花木繁叠,是京城富贵人家常见的景。

一面行走,心里困顿盘桓,不防转进拐角,迎面撞上副硬邦邦的胸膛,她咬着牙哼了一声,那人亦往后退。

才等她抬起眼,许承策已不露行迹地将她从头看到脚,面带些许和善,他猜测道:“你是……四姑娘?”

原本同人相撞还有些不悦,在宋府待得久,使他欢心的日子却一日也不得,正要训斥两句,哪想眼珠一瞧,竟然是她!

少女个头颀长,五官惊艳,眉宇间有一种韧性,浅色的衣裙仿佛才子丹青上的一轮月。许承策心头悸动,两扇长睫管不住似的颤了颤。

知柔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身后一句轻喊:“姑娘怎么在这儿,三姑娘等您许久了!”

听是三姐姐找,她拧着眉梢旋步,宋含锦的婢女已踅上来,颇为强势地把人请走。

许承策向前拎出半阙衣袖,想叫住她,最后叹一口气,不甘地罢落。

“姐姐寻我有事?”知柔行在婢女半步后,阳光倾洒,京城的春天悄然而至。

婢女扭头望她一回,目光向更远的地方延展,低声道:“那是许家的表少爷,暂住咱们府里,已经烦扰了三姑娘一月。知道您回来,三姑娘特意吩咐了,谁要看见表少爷与您说话,便赶紧带您走。”

许承策比宋含锦小两月,今年也有十九,是个好逸恶劳的五陵少年。许父为其前程费尽心机,一转眼,把算盘打到了宋含锦身上。

京中官贵女子不愁嫁,但多数过了十五,家里都会开始张罗婚事。宋含锦挑剔,谁也看不上,拖到今日都不着急。

许家与宋家本就沾着亲,三姑娘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许家人欲借此情谊,再结秦晋之好。

四姑娘也是宋家的女儿,要防就得一起防。

知柔对许承策的名号有印象,小时候唯一一次去许府,他们拿枣砸她。后来魏元瞻生辰,侯府宴席上也见过一面,令她不喜。

听了他到宋府的来龙去脉,额心攒得更不屑了,少顷,她舒展了眉,对宋含锦的婢女道:“替我谢过姐姐。”

不曾想今日躲过一劫,几天后,知柔出门,又在韵柳河边与他偶遇。

正月的风依然带着几分料峭,许承策同人泛舟,刚才上岸,即见视野内多了一个认识的身影。

他稍稍错愕,知柔抿唇,在他的视线下觉出一缕古怪,转背就走。

许承策忙提衣去追,到人流中,她的影子越发疏远,他头脑一昏,竟叫道:“四姑娘!”

知柔装作没听见,前后联想,大约明白他是谁了,不免腹诽一句:真烦人。

她这头装样,魏元瞻离许承策却不到一丈远,彼时正琢磨心事,无暇留意周边景色。

那声“四姑娘”,魏元瞻听见了,没来由觉得熟悉。

他顿足折身,晴空无云,游人的衣衫像淬了金子,泛着莹亮的光芒。

如同捕猎一般,他的眼睛最终锁定了一个背影,跟了上去。

第89章 似酒浓(一) 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

三天前。

残阳渐逝, 灯影照着回廊上穿梭的衣裳,仆役们脚步轻快,端着细瓷碗盏, 往花厅里鱼贯而入。

这是二夫人迎小主子们回京,特意布的家宴。窗内有一片火光渗出来,四姑娘的身影嵌在其中, 瞧着宛如一幅画作。

“四妹妹。”

宋含锦在几步之遥外轻微地唤了一声。

窗边赏花的人依声回过头, 与三年前相似的一张脸,梳洗过, 不加粉黛, 眸子像玉石般闪耀:“姐姐。”

知柔朝前挪步,厅内置着两排玫瑰椅,再往屏风那头才是宴用的地方。她站定了, 望着宋含锦,不过回来第一次见面,已感觉到一点生疏。

宋含锦目光柔和,身姿如玉,昔年贵气的仪态半分未改,除了在宋祈羽面前, 她很少展露灵动的一面。

二人许久未见,免不了相互打量, 见知柔身上有些泠冽的气度,或许她自己都不能发现——藏得很好,但从她的眼睛里透出来,是一种谨慎和提防。

回到家都无法卸下防备,可想她在北璃吃尽了苦。

宋含锦心头酸涩,忍不住问:“四妹妹在北璃……还好吗?”

知柔不爱抱怨, 闻及此,只将下巴压一压:“好。多谢姐姐惦记。”

回答简白,有生分的嫌疑,可要细挑,又实在没有错处,三年多不见,再浓厚的交情也得黯淡一层。

宋含锦抬袖引知柔坐,自己落座她左手边,另起话头:“二哥哥娶妻了,你还没见过吧?”

知柔说不曾。

她才刚刚回来,整个宋府见到的熟人,一只手数都有余。

宋含锦装作不察,继续没话找话,道:“是李大人家的千金,人聪慧,又生得漂亮,便宜二哥哥了。”

此言落下,知柔不知回应什么,她从未见过二嫂嫂,这个话题,她接不上。

宋含锦说完才意识到尴尬,复张了张嘴:“你……”眼风在她面庞轻扫,后面要说什么到底忘了,额心懊悔地一折,有些讪。

本以为她们会有许多话说,像从前一样,能共卧畅谈。毕竟三年间,她想同她分享的事很多,她甚至把重要的都拿纸笔记了下来,每次给她写信都会写足整整六篇纸。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是变了,变得有点僵硬,好似裹着一层坚鼓的膜。

再看四妹妹,她的相貌其实没怎么变化,从小她就与宋家人生得不一样,眉骨英挺,五官浓,但是以前,那张殷红的嘴会说个不停,像个小麻雀,她扑棱到哪儿,哪儿就聒噪。

知柔比宋含锦更敏锐,她能察觉二人相处不似以往,也能感受到姐姐的热情。

私心里,她十分愿意和她亲近,瞧她黔驴技穷,向屏风那头瞟一眼,问道:“二哥哥呢,他今日来吗?”

差点儿忘了。宋含锦一面说,一面回头看眼婢女:“二哥哥在他老泰山那儿,估计得明日才回来。”

身后侍立的女子走上前,将一枚木匣递入宋含锦手中。

闻言,知柔眼眸暗了少许,宋含锦见状,笑着把木匣塞进她掌心:“他没忘记你。”

知柔微愕,又听她道:“二哥哥让我转交的,贺你回家。”

手里的木匣略沉,有些分量。知柔揭开顶盖,里头是副弹弓,还有一袋泥丸。

儿时欢快的回忆乍现眼前,知柔稍怔了怔,倏地笑开,一张侧脸映着厅上烛光,益发显得整个人松泛,带着些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真。

厅内伺候的下人一直在偷瞄知柔,对她们来说,四姑娘是一个原本再也不会出现在宋府的影子,自古和亲公主与其随员,有几个能够归返?

她的重新出现,无人不感到新奇。

宋含锦注意到她们的视线,秀眉一挑,状似不经意地掠去一眼,那几人立马低头。

长辈们还没来,眼下只宋含锦与知柔两人到场,她肩膀微倾,靠近知柔问:“四妹妹,你是自玉阳起便与哥哥同行的吗?”

知柔应是,宋含锦压声:“哥哥穿戎装什么样?”

她动作仔细,从外观看并无任何不妥,但这样的行为对宋府三姑娘而言,已经是鬼祟了。

宋祈羽从军一事,宋含锦的态度由始至终都没改变。既不赞成行伍,自然也就对军中的一切都嗤之以鼻,在所有人面前,她没表现过一丝兴趣。

但四妹妹是女孩儿,宋含锦放心。

这头说着话,其人已至——宋祈羽提袍迈进来,眸光往这边略略扫了一眼,宋含锦即刻拎起腰,坐端正了,分外寻常。

他嘴边扯一抹极浅的笑,亦装得若无其事。

到跟前了,宋含锦适才拔座起身,知柔随她一起,唤了句哥哥。

“在聊什么?”宋祈羽看了看她二人。

宋含锦道:“我正和四妹妹说府里新来的厨子,洛州出身,手艺精妙。”

知柔诧异地觑她一眼,忙收回来,配合地点一点头。

蒙人的本领见长,宋祈羽不拆穿她,走到对过撩袍子坐下了。

室内昼亮的光线打在脸上,知柔的眼睛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宋祈羽定目回视,狐疑地挑了下眉。

知柔有话欲单独和他说,迟迟找不到时机,枯坐半晌,宋从昭和许月鸳的身影一同跨进厅门。

林禾素来足不出户,只有年节才与家人同席,出了上回的事,如今更是闭门不出。宋从昭劝说无果,只得随她。

因此,他望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女儿,心里更觉愧怍,待宴席散了,他把知柔独个儿唤去花园,一行散步,一行问了她许多问题。

字里行间没有威严,只有亏欠。

说话走到廊庑底下,宋从昭预备进书房,头顶宫灯飘曳,光落在眉上,显得两只眼睛愈发深,仿佛埋了很多不能告解的事。

他喟叹了下,打发仆人送四姑娘回去,末了又叫住她。袖袍被细风吹着,轻微簌动,他的身形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呈一分萧索。

“有何事,来找爹爹。”

知柔胸口一顿,鼻尖痒痒的,只等他掉身跨进门去,她才垂下眼睫,天太暗,她眼尾盈盈亮亮的泪星也藏匿起来,很快消失不见。

回到拢悦轩,裴澄让星回捎进来一封信,非传统样式,短小,卷在细管里。原是下午他在外办差,有人硬塞给他的。

知柔见此物,心内警钟猛震。

苏都。

韵柳河畔,知柔在寻苏都的身影,亦有人在后追着她。

眼见四姑娘被人群掩盖地愈发难找,许承策心里焦急,方才那一眼,他笃信四姑娘看见他了,却为何要躲?

想着三表姐身边下人对他的作派,生怕四姑娘误会什么,他步履飞快,在衣香鬓影间小心穿行,冷不丁地,肩头捉来一只大掌,捏停了他的步调。

“表弟这是去哪?”

许承策惊吓回头,魏元瞻的目光凝在他脸上,相当平静,长眉略微抬起,含着些打量的况味。

熟悉的面孔时隔多年,再次装入眼底,许承策晃神有时,言语磕绊:“表哥……你回京了?”

视线复往前追,哪里还有四姑娘的踪迹?他肩膀垂了半寸,须臾又提起来,一并振作精神应付魏世子。

对魏元瞻,他打小便有些怵。

明明只是半岁相差,魏元瞻却在他们尚年幼时,便给人一种兄长的感觉。或许是他的出身,尊贵得有股凛然的威势。

记得小时候,魏家人来许府拜贺,魏元瞻玩着一把从异域带回的匕首,他见着新鲜,向魏元瞻讨要,未得其点头,于是在宴席上,他光明正大地抢了过来。

那是祖母面前,魏元瞻没说什么,眼神也是现在这样平静,他险些以为他在让着自己。谁想到晚饭一毕,他才刚走出小楼,一个恶鬼样的身影就把他摔倒了。

怀中的匕首被人翻出,他一睁眼,魏元瞻把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收进领间,对他丢下一句:“不是你的,你不要肖想。”

那时的脸庞与眼前慢慢重合,他从军后,周身散发的气度越发英朗,嘴角有一丝上翘的弧度,许承策却不敢和他嬉皮笑脸。

“表弟不希望我回京么?”魏元瞻道。

许承策忙不迭辩白:“没有没有……”

魏元瞻觉得没劲,压在他肩头的手落下来,剔了剔眉:“玩笑罢了,你紧张什么?”

许家的相貌传给子孙,到了许承策这儿,也算鼎盛了。他长得一表人才,稍从容些,瞧着竟有分书生气,浓眉星目,皎皎无暇。

他正要应声,不防魏元瞻问:“方才听你喊‘四姑娘’,是在叫谁?”

“哦,”许承策未疑有他,“是宋四姑娘。”

话音甫落,魏元瞻睃他一眼,未几才道:“你们认识?”

“表哥哪里话,咱们和宋家不都是亲戚么?”

不料听来一声:“亲戚也分远近。”

这话属实奇怪,论亲疏,他们许家和宜宁侯府何处不同?迫于魏世子的淫威,许承策违心应下:“是,表哥说的是。”

“你还没回答我,你认识她?”

“算认识吧……”许承策低着眼,过了一会儿,念着自己处境,眉峰轻吊,挂满烦愁。

“表哥不知道,我近来住在宋府,父亲有意让我和三表姐多走动,可我没那个心思。”

他是不学无术,但他也不用靠女人的裙带博取功名。如果凭借姻亲就能让仕途得意,那天下还需读书人做什么?

他不爱读书,所以做官的路就让给别人来走,他认为这很公平。

想到宋含锦,许承策无奈地摇头,边走边道:“三表姐见了我和见了瘟神一样,有好几次,我只是想把她落下的香囊还给她,她逃得真叫一个快……这便是我朝女子不裹脚的好处吧。”

香囊乃私物,若要归还,不好假他人手,如若被谁蓄作文章,更说不清了。

许承策步伐虽慢,到底不曾停下来,当察觉身边人落后时,魏元瞻已大步跟上。

他对这些没兴趣,眼光探究地罩住他的眸子,一针见血:“你对宋含锦没心思,难不成对宋知柔有意?”

许承策心胸一跳,耳根飞红。

他对宋知柔,的确喜欢。

三年前,魏元瞻生辰,他与家中一道去侯府祝贺。那夜在席面上,他看见宋知柔与宋含锦出招敷衍祖母,她是那样生动,就像原野间居住的神女,虽他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但他想,若那神女果真存于世上,大概就是这般了。

那会儿,他望了她许久,久到被她发现,回望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这种喜欢太浅显,他没觉得自己会记得多长,但在他听闻宋四姑娘要随公主和亲北璃时,他难过至极,后来得知公主归朝,他又高兴得不得了。

空置三年的情感竟还有余韵,哪怕浅薄,也是他所未料到的。故而父亲让他到宋府暂住,他答应了。

他想再见到宋四姑娘。

至于儿时对她的捉弄,要不是弟弟偶然提起,他一辈子也记不起来。

此刻,魏元瞻单刀直入地问他是否钟情于宋知柔,他眼神微乱,面上却拿出一点严肃的神情,道:“表哥说笑了。事关四姑娘清誉,表哥休再拿此打趣我。”

魏元瞻看他不敢回视自己,耳朵却熟透,怎么不明白?他简直想笑,不是因为欢喜,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还掺了点儿恼怒,没表现出来。

他如今沉得住气了,对这种莫名其妙,且完全不值一提的吃味,他拒不认领。

魏元瞻拍了拍许承策的肩,像个兄长一样,唇角噙笑,语气里有赞赏,也带着揶揄。

“你,很好。”

第90章 似酒浓(二) 雨珠顺着他的手流下,淌……

一阵漾风忽然袭来, 将知柔的袍领吹得冰凉。她大步流星,在人群中拐了数次,见身后的“尾巴”已经甩掉, 重新沿着河岸走,去了画舫下最热闹的一间茶舍。

外面不知何时有舞姬挽袖而下,游人一刹如蜂, 知柔四处钻寻, 半边肩膀挣脱出人墙,睫毛一掀, 碰上苏都深静的目光。

他坐在栏杆处, 往外伸手便是河水,矮几上架着一只火炉,上面用铁网烤着柿子, 瞧着极文雅,也极其散漫。

知柔两条腿都站进茶舍,左右捋平袖管,继而到苏都座前,开门见山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指了指对面:“坐。”

知柔抿唇,撩袍摆坐去软垫。

苏都将烤好的柿子搛入盘中, 递给她道:“江南的柿子,尝尝。”

说完又为自己搛一只, 表面已轻微裂开,露出橙黄的果肉。

知柔不吭声,也不动作,棕褐色的眼睛泛着一点幽光,沉默地打量他。凡在京城行走之人,都是如此作派吗——拐弯抹角, 空耗时日。

苏都仿佛察觉她的恹闷,搁下勺箸,回望她一会儿,他开口道:”我欲求见贵府凌娘子。”

“不可。”知柔胸口急跳了下,当即反驳。

苏都看着她,那双与他相似的瞳眸里有分惧色,好像担心浮想的故事会变成现实。

“我只要见她一面,什么都不会说。”他将勺箸复捡起来,稀松寻常的口气,“你不答应,我也有别的门路。”

知柔双手紧握,清楚他没在吓唬她。

那天,他把信筒传给裴澄是未时初正,彼时公主的仪仗刚过武华门,她也在队伍内。裴澄虽是父亲给她的人,但那会儿她还不曾见到他,苏都又是哪里知晓他们的关系?

与她相比,苏都离开燕朝的时间更长,回来不到半月,他竟能在京师做到这般消息灵通……

知柔五指愈发拧紧,脸色却不惊不变:“你在京中做的事情,安稳吗?”

苏都没有说话。

朔德七年,大雪。苏都肩负沉枷,步履维艰地行于流放路上,年仅七岁的他无数次在想,如果能的话,只要闭上眼,不再睁开,很快就可以跟爹爹他们团聚了。

可是上天不让他就此丧命。他遇到了伯颜。

被敌人救下,因为不解,他凭着这点儿好奇,活着去了异族。伯颜教他武艺,教他如何生存,在他终于振作了一些,预备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小姰的消息。

他们说常遇遗孤被朝廷找到,燕帝斩草除根,将其焚于罪臣常氏府邸。

他背着弓箭要南下回京,杀燕帝,伯颜从军营骑马赶来,每一箭都射在他脚下,差半寸就能扎入他的皮肉和骨头。

“你一个质弱小儿,弓箭练得再好又有何用?旁人想要杀你,便如这般,不费吹灰之力。我将你带回来,是敬你父亲英杰,不忍见他死后还要遭人侮骂——如果你死了,谁来替常遇昭雪?”

伯颜的话犹似响在耳畔,苏都深遂的眉眼看住知柔,声音很低,却坚定:“我求的,从来不是安稳。”

知柔从他的嗓音中听到一丝哀恸,眸光略沉。隔了许久,她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都诧异地挑了挑眉头。

知柔便说:“你或许会给我,还有我阿娘带来危险,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虚渺之人,我实不敢信。”

一方案几两边,二人皆静默着,视线交汇,都在衡量。

她的气息很稳,眼神由泠冽变得渐渐有些柔和,最后似乎委顿,准备起身。

苏都拿食指沾了茶水,在几面上一笔一划勾勒,知柔下瞟一眼,刚站直的身子停住了,看见三个字——

常……

瑾……

琛。

河面的风一阵一阵穿过栏杆,洇湿的水迹被吹浅,慢慢散尽无痕。

知柔与苏都分别后,只身回走。

大雨来得急,水珠“啪啦”砸在地上,顷刻连成白幕,方才还如火如荼的河岸,眨眼间稀稀落落。

知柔淋着雨跑到屋檐下,雨声淅沥,耳旁人语声被罩住一层,嗡嗡的。她望着水帘,无端生出些幻想,想她若不曾上京,应该也去过许多地方了吧?

胡思之际,雨点子砸得越发密集,忽然一串马蹄声从街尾响来,知柔睐目去看,马上人穿着玄色氅衣,避道驰行。

刚经过她须臾,他忽而勒马,回转马头,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一骑,见状亦停下来,翻下马背。

知柔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魏元瞻。

回京三日,她大多时候都在樨香园陪伴林禾,魏元瞻没来找她,她也不加打扰,明明有思念在,却恍如不识。

踩进窄檐下,魏元瞻问:“你怎么在这?”

知柔些微怔愣,一个字还未答对,他又皱眉环顾:“你们府里的人呢?”

“我一个人出来的。”她说完,魏元瞻很快又道,“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你如何回去?”

雨声太大,他的声线似乎裹着坚冰,微凉地传进耳畔。知柔望着他,突然能够想象他在军队中的样子——巍然,沉稳。

兰晔见魏元瞻停留,在旁催促道:“爷,宫里等着,不能再拖了。”

魏元瞻抿一抿唇,往领口处扯动两下,把裘氅罩在她头顶,厚重的衣料覆盖周身:“你拿着。”

话落,知柔抬手与他交接,他手上的雨珠顺流下来,淌在她指背。

知柔拿裘氅避雨,魏元瞻大步踱回雨中,一手抓紧马缰,一脚踩镫,转瞬间已稳稳落于马背。他掣抖缰绳,策马扬蹄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隔得数丈,倏见一辆马车急匆匆驱过笔铺。

到知柔身前,裴澄拉缰驻定,从轼架上抓起伞,撑开走至檐下:“四姑娘,老爷唤您速归,宫里来人了。”

“宫里?”知柔愣了一下。

裴澄说是,把伞举过她头上,护着她走:“是皇后殿下的人。”

回到宋府,天色暗如漏夜,前厅上坐着一个穿青色宽袖长袍的男人,宋从昭居其左。闻家仆通报,二人皆站起身,男子暂未开口,一双锋利的眼睛凝着知柔。

宋从昭眉梢压满忧虑,知柔看在眼中,上去行礼:“父亲。”

她衣袍已湿,故不脱裘氅,水珠湿哒哒地滴在地面,形容不整,肩背倒挺得笔直。

“四姑娘叫咱家好等。”青袍男子一张口,细沉的语调。

知柔转目过去,那张清瘦干瘪的脸是像男人,但他微偻的背身毫无气概,知柔听说过,这是宫中去了势的太监。

虽不完全明白“去势”一意,但观他气焰,是个有头脸的贵人。

便在宋从昭开口前,她先行与人赔罪:“小女失礼,未能及时回府,叫大人①久等了。还请大人见谅,稍候片刻,容我下去修饰一二……”

“咱家能等,未必也叫皇后殿下等着?”男子出声截断,随后袍摆一拽,跨出门槛。

宋从昭沉面走来,提醒知柔:“到了殿下面前,切记谨言慎行,有任何话,思量好了再回答。若殿下无言,你便静立着,不要多事。”

知柔点点头:“父亲放心。”

宋从昭隐谙皇后召她之意,心焦如焚,不免又嘱咐一声:“若势头不对,便称你有要事禀皇太孙妃,鸣瑛会帮你。”

知柔讶然,不知父亲为何会突然提到魏姐姐。皇后传她面见,她已觉古怪,父亲这一番话,好似她会有什么不测一般。

看她双眸困顿,宋从昭未再言其他,低语道:“去吧。”

星回在马车内替知柔备好了干净衣裳,路虽走得颠簸,知柔不敢停滞,利索地将衣服换上,一面思索皇后召她用意。

因为阿娘的事,知柔直觉来者不善,心底却又隐隐有些想要进宫。她想知道伤害阿娘的人是谁。

宋府离皇城不远,马车停稳时,急风骤雨已经歇了,天空再度放晴,露出丝缕霞红的颜色。

才下了大雨,地砖沾了水,踩上去极易打滑。

青袍内官行在知柔前面,衣袍下摆随其步伐轻轻拂动,隐现的一双鞋尖纤尘不染,他微低着头,走得又快又平,知柔却是慢腾腾的,也能跟上他的步调。

素日拜访官贵的地方,知柔一应目不斜视,跟从青袍内官踏上甬道,走在两侧深墙中,很有些压抑的感觉。

未几,石门那头缓步走来三个人,青袍内官驻足,口吻里满是尊敬:“方才远远瞧见小魏将军,还以为是奴婢眼拙,不大敢认。小魏将军这是去太孙殿下那儿?”

知柔闻言,心里蓦地一惊,倏然掀起眼,正撞着魏元瞻垂下的视线。

他眸中微有惊讶,因认得皇后跟前内官,才更不明白宋知柔为何会出现在此。

魏元瞻眼中神色被谢进喜窥见,他顿了一霎,再看时,那双英气的瞳眸正望着他,平平淡淡,疑心是看错。

魏元瞻颔首应了,复问:“谢公这是?”

谢进喜也算瞧着魏元瞻长大,老侯爷还在时,魏公子常在宫中行走,对旁的宫人都十分寻常,唯独对他,会和皇太孙一样,喊他一句“谢公”。

当年的称呼,现在听来,到底不是一般滋味。

谢进喜维持热络的笑容,目光向知柔一引,回道:“这是宋家四姑娘。怀仙殿下新归,于皇后殿前几番盛赞宋四姑娘才德,皇后殿下闻之甚悦,特命召其入宫中一见。”

说起来,宋、魏两家乃是亲戚,这魏世子与宋姑娘或也相识。

魏元瞻心内生疑,颇为担忧地看了知柔几眼,冗长的日影在他脚下,似随其主人思绪,拖扯得有些变了形。

“若无旁的事,奴婢先领宋四姑娘去了。”谢进喜说话朝他复施一礼,举步向前。

知柔早闻兰晔提到他要进宫,但于皇宫偶遇,仍分外惊诧。

视线与他衔上便再没挪开,和他错身时,她宽大的袖摆同其交缠,伸手钻入袖中,极快地触了一下他的尾指——

从前二人斗勇,知柔把魏元瞻的尾指割破了。他倒不惧疼,十岁的知柔却很内疚。

思忖半晌,她咬一咬牙,把自己的小指也划出血,随后碰了碰他的手:“我可没欺负你呀,我和你一样了。”

魏元瞻震愕不已,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恰值杨絮飞落,搔扰眸中,知柔瞧他双目紧闭,复一睁开,眼底染了绯色,权当他要哭。

她且惊且乐,笑声起初很浅,最后委实算嚣张了:“哭什么?”举手晃给他看,“瞧,我没事!”

血如同珠子一样掉下来,她犹沾沾自喜。

那之后,知柔常拿此事逗趣他,直到十三岁。

过去的记忆刹那收拢,魏元瞻感受她的指尖从自己皮肤上掠过,脉搏似乎就跳在了那儿,沉闷而欣喜。

她在叫他安心——

作者有话说:①以前“公公”一词略带贬义,通常只有上位者才这样称呼太监。所以知柔在这里就避免如此称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