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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朝暮 望成 19536 字 2个月前

宋知柔未作一声,只是咬着牙,仔细地垂睨右边手肘。像模像样,仿佛真有点什么。

魏元瞻却不肯再受她欺骗,他玩心辄起,将兔子放了, 擒过她的手肘,道:“我来看看断了没有。”

谁料这回竟是真的,他一扯,疼得宋知柔哇哇大叫。

回忆起来,魏元瞻就有些心虚,旋即乜她一眼,装作没所谓地呛道:“你把自己折腾死,倒是容易。”

知柔不认同地挑了下眉:“谁没失手的时候?”

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当,太过紧张,还好不算一无所获。她垂目望向缎靴,思虑着什么。

魏元瞻道:“你不会每次都有这样好的运气。”

袁兆弼嗜书如命,却没有龚岩那等的迂腐作派,谁见了他都说是个温文尔雅的善人,就算今夜他捉到宋知柔,见她年纪小,估计也不会报官。

“你是说,我不会每次都遇到你吗?”知柔转头看向魏元瞻。

他为何会出现于此,阁楼外的人又是怎么离开的?心中疑惑铺陈,稍加思想,知柔目光微亮。

他是特意来帮她的吗?这个念头才生,眉尖又悄悄拧了起来——魏元瞻怎么知道她在袁家?

“你送礼太没诚意。四家店,捎带河岸五处紧紧相连,甚至没想着换个地方挑礼,真叫人寒心。”

说着略停一停,魏元瞻扭过脸,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里有分迤逗:“这样了,我还来帮你——我是不是欠你什么?”

街上的嚣嚷老早沉淀下去,自上了马车,世界都是静的,只有他二人的声音来回摩擦。

知柔听他语调,不知怎的,她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胸腔中的碰撞一霎急促,忙收回视线,清了下喉咙:“多谢。”

再无心思去想其中枝节,总归魏元瞻能找到她,是她道行不够,露了马脚。

“只凭言语?”

“你想如何?”

魏元瞻认真地思考一会儿,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等价交换。我不做赔本的买卖。”

知柔自无不可:“好,一言为定。”

马车才经过宜宁侯府,到起云园,尚要费些时候。

魏元瞻侧过眼,见她半天没动作,似乎不疼了,可眉宇还轻轻皱着。

他有意与她搭话:“谁给你穿的衣裳?”

闻言,知柔垂下眼皮,视线刚落到衣裙上,唇角就抿了起来,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十分不妥。

她犹未开声,就听魏元瞻含笑赞了一句:“好看。”一听就是在调侃她。

她束起的头发配一身扎得像蹴鞠的衣裳,还不如男装顺眼。

知柔突然想起星回和二哥哥,手指停顿:“眼下什么时辰?”

魏元瞻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候:“大概,戍时二刻了。”

完了,知柔心道。

星回见她久未归府,定会按她嘱托去找二哥哥。等二哥哥过来,岂不白白惊扰袁大人,令他起疑?毕竟她已安然离开,无须二哥哥替她解围。

知柔瞄了眼魏元瞻:“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做什么?”

“能不能让长淮去给我二哥哥传口信?”

魏元瞻睇她半晌,倏然笑了,睫毛往低下轻覆,是气笑的。

随后抬起:“你让我给你驾车?”

他眸中闪过一丝恶意,”那你不用去起云园了,跟我回侯府吧。”

知柔一怔。

魏元瞻暗悔自己说错了话,平添轻浮,只好把脸别到一边,盯着门板。

知柔还在分辨他的语气是有几分动怒,窥他须臾,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想把他的脸带着转回来:“魏元瞻?算我欠你两次,拜托你了。”

魏元瞻万分不愿做她的车夫,听她口气,好像真的着急,心内挣扎片刻,让了她。

于是叫停马车,推门出去。

车厢内只余知柔一人。

她指节收紧,开始琢磨后路。

既不能宿在外面,又不能叫家里发现她的行踪。她记得师父那儿有清痕散,见效很快,可以维持一个时辰。

一面想着,知柔忍痛掀开靴缘,把在阁中藏好之物取出来,塞进怀里。

头抵靠在车壁上,微微仰着,吐了口气。

真疼啊。

马车至起云园,夜色愈浓。雪南正在庭中舞剑,自从他收了两个徒弟,逐渐有了夜里练功的习惯。

听见声音,他蓦地收手,即见魏元瞻把知柔横抱进来,老仆在旁亦步亦趋,问他要不要寻个大夫。

“柔丫头怎么了?”雪南锁着眉峰询道。

魏元瞻说:“崴伤了,她很疼。”

雪南让他们进屋,待把知柔置去榻上,替其诊看,是伤到了骨头。

“怎么回事儿?”

知柔放下眼梢,声音有些缓:“我从墙上跳下来,没踩稳旁边好像有块石头,不曾瞧清”

魏元瞻坐在圆案后面倒了杯茶,显然是白天沏的,入口又冷又涩,呷得他皱眉。不时往榻上瞄去两眼,不着痕迹。

知柔问道:“师父,能给我清痕散吗?”

雪南瞅她一会儿:“清痕散只能吊一时,我替你治完伤后,你得静养。这两月都别来练武了,在家中也不可,直到完全恢复,明白吗?”

“师父,”知柔低唤了声,带些笑意,“不至于我之前扭伤也没养几天,好得很快。”

雪南目光淡淡,话中满是无谓的腔调:“你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惜,我能说什么?”

听得知柔不敢造次,忙收敛表情:“知道了,我依师父的。”

雪南笑了笑,起身去屋外拿药。

魏元瞻扶袍转背,视线落在知柔面庞:“你去袁大人宅邸,做贼么?”

整个晚上,他才问起知柔到袁宅的目的。

她闻言,忽觉怀中之物有些硌得慌,转瞬又想,她这也算“贼不走空”了吧。

知柔编造几许:“袁大人家布局奇特,我素喜屋宇构筑,有意观摩。可惜没有身份结交大人,只好出此下策。”

“撒谎。”魏元瞻判道,他手指叩在案沿,渐次停下,目色微深地望住知柔。

“我帮了你,你却一句实话也不和我说,我真能指望你还我几份没打欠条的人情吗?”

幽澄的蜡烛照亮屋室,知柔不躲不闪,也望着他:“如果我做的事情非善呢,你还想知道?”

四目相对,魏元瞻眸光愈积愈沉。

恰值雪南进来,他挪开视线,缄默着握住茶杯,心底自问,他对宋知柔的好奇是不是有点太盛了。

另一边,宋含锦得知下月嘉阳县主及笄,母亲要带她们去王府观礼。

烦丝一长,便来拢悦轩找知柔谈论此事。正好有日子没和知柔宿一处了,索性借着今日,促膝长谈。

“你们姑娘呢,可睡下了?”

星回在屋内听见三姑娘的声音,惶恐得要命,忙不迭熄灯,褪掉外衣,又将枕头衾被摆弄好,落下床帐。

做完这些,她开一点门缝钻出去,正见三姑娘拾阶上来。

星回道:“三姑娘,我们姑娘有些头晕,先歇下了。”

宋含锦睨她一眼,迟疑着问:“叫人看了吗?”

“姑娘说睡一觉便好,许是下晌习射太累了。”星回答对。

宋含锦心内存疑,却没多想,只是交代:“好生照顾你们姑娘,若不适,拿母亲的帖子去请太医,别面嫩扛着。”

“是。”星回捏着袖中的手,勉强做出一副从容之态,等宋含锦走后,一身力气卸软,后怕地踱回卧房。

大抵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窗牖处发出些“吱哒”的动静,星回一惊。

须臾,知柔冒了出来,行走间有些跛脚的样子。星回忙去扶她:“姑娘受伤了?”

“小伤,不要紧。”知柔冲她一笑,神情中未见半分痛苦,还是那个明朗灵俏的四姑娘。

星回把人搀去榻上,知柔解发脱衣,如今不在人前,终于屈腿好好检查一番伤处,瞧着不算严重,怎么就要将养两月呢?

知柔闷闷地撇了下唇,未几,道:“星回姐姐,能帮我打热水吗?”

与此同时,魏元瞻回到侯府,一进房门就看见案上压着宋知柔的玉玦。

他搦回眼,踱到窗边,余光又被菖蒲左侧一捧野花摘去。还是她。

心头莫名烦躁。

在起云园,宋知柔问他的话,足让他感到困惑——朋友之间,对方所行之事,另一个人一定得知晓么?

他对旁人的行径,好像不曾如此心奇。

宋知柔哪里不同?

魏元瞻按在窗台上的手紧了紧,思绪弯绕着,竟然想到魏鸣瑛。

有人戏弄姐姐,他会动怒;有人欺负宋知柔,他必定报复回去。

姐姐身边出现江筠这样的男子,他十分不爽;宋知柔出入凌府,他亦不豫。

姐姐私自进宫,他虽然生气,心底更多是不安,他很在乎姐姐;宋知柔孤身在外,他会控制不住思想她的安危,无法空守。

两相可对照的太多,魏元瞻细数,一颗心渐渐如蒙大赦地落下来,牵着半侧唇角一笑。

原来他把宋知柔视作妹妹了么。

第47章 尘与光(六) 不许喊。

床头幽黄的灯盏静静立着, 照出纱帐后的人影。知柔双腿打直坐靠床缘,翻看从阁楼中拿回的一叠手札。

是袁兆弼亲笔,读起来像是写给同一个人的。

照理说, 这种书与旁人的信不该在他自己手里,应是被谁送回来,或是他自己要回来了。

知柔盯着其中反复出现的“二王”一谓, 犹自琢磨何意, 不想药效已失,脚腕上传来一阵密匝的钝痛, 不得不咬牙撒手, 撑着身体慢慢倒下。

安慰自己将息几日便会平复,待她将手札看完,还得给袁大人还回去, 加上赎罪赔礼。

腿上的伤很难伪扮,知柔寻了借口,称自己习射所失,这些天便不去家塾了。

宋从昭听闻,立刻请了太医到府替她诊治。

刚刚过了寅时,室内仍如漏夜一般, 知柔脸上隐隐带着疲倦的意态。

王太医和知柔打了五年交道,瞧她就如同瞧自家顽皮小儿。满以为她这回不是装病, 就是略微碰伤,孰料竟损伤骨头,眸光凝重了片刻:“何人替四姑娘处理的?”

“哪里不妥吗?”宋从昭在旁接问。

王太医道:“并无不妥,只是未定竹片,处理后又经劳损……四姑娘应该昨夜就找老夫。”

知柔垂一垂睫,昨夜她回得晚, 哪敢惊动父亲。

王太医说完,用草药替她再度熏洗,而后拿竹片布带助她稳固,嘱咐她清心休养,切勿下地跑跳。

人走后,宋从昭搬了条椅子坐去床边,未接星回捧来的茶,皱眉审视知柔一会儿,问:“昨日在院中习射?”

知柔点头。

“如何伤的?”

既已放话出去,知柔早便预想父亲会有此问,对答如流:“昨日我嫌靶低,便捡了一个挂去树上,被鹊鸟所吓,摔伤的。”

尽出诳语。

宋从昭派去跟守她的人一直潜藏周围,她的一举一动,他全数知晓。昨日下晌,她的确在院中射箭,但并未受伤。

这丫头,定又背着他出去做什么了。

宋从昭横她一眼:“编也不编个像样的借口,就算我不追问,你以为你阿娘会信?”

念及阿娘,知柔把脑袋垂得更低。

宋从昭欲说她两句,见她这幅样子,叹气着吞回腹中,抖抖袍袖起身:“好生将养,别再去凌府。”

知柔愣了片刻,道:“父亲?”

宋从昭已走去门下,闻言回首:“你不是已经知晓了?”

知道自己身边有他的人,昨夜才会设法绕开他的眼睛。

语毕等她少顷,观她没有开口之势,便跨出房门。

及至傍晚,宋含锦携婢女到拢月轩,叫人把东西置去案上。

知柔正衔着茶碗,欹在榻角百无聊赖地用笔杆投壶。听三姐姐来,她欣喜地侧眸,嘴角高高牵起:“姐姐!”

宋含锦轻哼了声,瞥开眼,假装不看她,只是坐到榻上,指一指婢女放下之物:“魏元瞻给你的,我瞧了,是一堆瓷盒。”

知柔攒眉,疑惑三姐姐为何如此作派,便闻宋含锦道:“昨夜四妹妹睡得早,星回与我说你头晕,先歇下了,今晨我才知道她欺骗与我。可更让我惊奇的是”

“魏元瞻如何得知你受伤了,还提前备好伤药——你们昨夜,难道在一处么?”

宋含锦用一种笃信的眼神瞟着知柔。

知柔听言微讶,扭头望向星回。昨夜星回未告诉她三姐姐来过。

后者亦紧张地回看过去,手叠在袖子底下,待辩解什么。

宋含锦将她们的眉目官司纳入眼中,一径直言:“你不用瞒我,就算你说不是,我也不会相信。”

借着昏沉烛光,她把知柔仔细观察了一遍。

四妹妹身上有种令人欢喜的光热,想要靠近,可真正近了,恍惚觉得还有一层。

有时候,她不懂自己这位四妹妹到底天真纯澈,还是极具城府。又或许,两者并不冲突。

知柔没否认,她示以星回一个“无碍”的眼神,对宋含锦道:“昨夜我的确不在府中,这伤是在外面所致,魏元瞻帮了我。”

宋含锦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说:“你哪里像个女子,果真不是魏元瞻将你带累了?”

“女子该是什么样?”知柔举着眼问。

宋含锦一顿,被她绊了住。

“三姐姐,”她思绪跳脱,突然仰着唇角笑道,“我想吃肘子肉。”

宋含锦无言,只好起来吩咐外头,叫她们去厨房使唤。

再坐回来,便与她谈起了长房的新闻。

“也不晓得大伯父受何人蛊惑,前几日竟连同几位御史把卫国公长子给参了,罪名倒是不大,却被圣上贬出京师。”

宋含锦一面说,一面替知柔把笔杆敛好,整洁地交给星回,“二姐姐与卫国公次子的婚事跟着作罢,大伯父如今家都不敢回了,就怕看见大伯母。”

知柔先是错愕,随后一想,二哥哥上月神神秘秘的,原是在忙这事儿。蓝温身上无从下手,便转去钻研他的长兄。

果然,二哥哥最会另辟蹊径了。知柔低笑了下,很快拧一拧眉:“二姐姐还好吗?”

“说要去鹤鸣道观带发修行。”

“这么严重?”

“可不是,”宋含锦面上掠出些轻蔑的神态,“高枝结苦果,这卫国公府,我瞧着非好去处,也不知道大伯母看中他们什么许是不用把二姐姐嫁到外地吧。”

话罢想起别的,宋含锦问:“你的伤多久能好?”

知柔竖起食指。

宋含锦道:“一个月?”

知柔摇头,气息有些沉闷:“一百天。”把手放下,目光停驻了稍许,“王太医说的,我觉得用不了那么长。”

“不管一月还是百日,嘉阳县主的笄礼,想来你是逃过一劫,又无人陪我了。”

过了十数日,知柔在家塾销声匿迹,宋府之人尚可闲暇去探望她,魏元瞻却没有这个身份。

他第一次觉得,身为男子竟然这般不便,欲去见访好友,却是“外男”,不可进拢悦轩。

宋知柔到底痊愈了没,怎的连个消息也不使人传给他,不知道他在等吗?

这般想着,那点儿担心化为郁闷,渐渐变作生气。出了宋府,脚刚踩入马镫,门里头追出来一个高瘦的人影:“魏世子留步!”

魏元瞻侧了侧脸,俯下视线。

裴澄趋步上前:“魏世子,我家四姑娘让我把这个给您。”说着双手一抬,举高与他。

是一卷画纸。

魏元瞻取过,将其一解,嘴角浮上久违的嘲笑。

稚子涂鸦,不过如此。

宋知柔在纸上画了许多小人,或凭或坐,旁边皆有附字。

他数了数,共十一句,句句相同——“没劲儿”。

魏元瞻几乎可以从她走笔之间看到她的姿容,稍作构想,唇畔笑痕愈深,睇裴澄一眼:“她可有说什么?”

“四姑娘让我转告您,那些伤药她没机会使用,但是多谢了。”

“好。”魏元瞻轻踢马腹,径直往琉璃街的方向徐行。

金乌西走,花影转到廊下,星回瞧案上茶水已空,预备替知柔新沏一壶。

才出房门,和一个宽肩窄腰的影子撞个正着,星回惊惶失色,那人已压声道:“不许喊。”

魏元瞻朝院外抬抬下巴:“去做你的事。”

能有什么事呢?她的头等要务就是照料好四姑娘。魏世子如此唐突,她怎能离?

这边的动静钻入房中,知柔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星回姐姐?你怎么了?”

未几,门外应道:“没事儿姑娘,您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去厨房吩咐。”

知柔略觉有异,却未多想:“有什么便吃什么,不用麻烦。”没胃口。

门外复停一会儿,响起踱开的脚步声。   知柔望着帐顶发呆。

第十二天了,那捆手札再不归还,袁大人会不会有所察觉?她不想引来变故,至少在她探出眉目前,不能生变。

正思想着,谁往她窗沿叩了两下,她拨开纱帐剔一眼,睫羽轻簌:“大哥哥?”

黄昏在窗,勾勒出一副男子肩身,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许久方道:“是我。”

语气中绰约藏了不悦的味道,难以甄别。

这副嗓音,知柔听了脸色微变:“你怎么”

魏元瞻道:“师父他老人家疼你,差我来问问你的伤势。可有好转?”

窗户是阖拢的,彼此的声音滤了纸,有些矇昧。知柔只管问他:“你跳墙进来的?没人撞见你?”

“你担心这个?”魏元瞻好像轻嚇了声,“除了你的婢女,没人看见我。”

知柔暗松口气,挑纱的手垂下,窝回床角,适才答他:“我的伤好些了,只是王太医叫我少动,无趣得紧。你让师父别惦记我,我都轻车熟路了,不就是养么……”

话至最尾,声线向下掩了掩,不必看见她,魏元瞻也能感受到她的沮丧。

难得没说什么冷嘲暗讽的话,他背靠窗牖,与她一同沉寂着。

久到知柔以为外面没有人了,还是试探着问:“你走了吗?”

那头回应:“没有。”

知柔又道:“你在做什么?”

须臾,魏元瞻说:“你要不要开窗?”

他嗓音低澈,如润水微澜。

知柔怔了一下,说出一句令人似曾相识的话:“你快走吧,别害我。”

祠堂一幕浮跃眼底,魏元瞻想起那日,笑了笑:“是要走,但我有东西给你。”

“你放着便是。”

魏元瞻没再言语。

后面不再有声音传来,知柔不清楚他是何时离开的,直到星回折返,先端了茶,又跑出去,捧回一样什么。

“四姑娘,你看。”她拿到床头,知柔搭眼。

是一册版画。

第48章 尘与光(七) 你有什么值得我拿?……

日子进了六月, 京中天气有些炎热。

王太医每旬过一趟宋府,观知柔的伤已无大碍,连着咂摸几回, 无外乎惊讶四姑娘筋骨奇特,痊愈时间比他料想要短许多,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娃。

这不, 她一能走动, 便拉着宋含锦满院子嬉戏,直到隔日才想起去澹玉苑请安。

许月鸳对知柔这个庶女惯来不冷不热, 瞧她身子大好, 随口交代了两句,就放他们回去读书。

几道身影跨出门,许月鸳在室内低说了句:“一个姨娘之女, 锦儿还当块宝似的纠缠,和鸣瑛这个表姊妹却走得远,什么道理。”

知柔拘在拢悦轩的日子,宋含锦天天过去陪她解闷儿。眼望两人亲善,许月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不正说明夫人仁厚?”刘嬷嬷宽慰道,“外头儿见咱家姑娘和睦, 都赞夫人菩萨心肠,待四姑娘如己出, 是女子温良典范。”

许月鸳唇角微哂:“怕不是笑话我吧?”

“哪能呢。夫人这些年可曾短过四姑娘什么,吃穿用度,哪个不是照三姑娘的例给的?再没有您这样亲疏无偏的主母了。”

这话倒是真的。许月鸳拢拢衣袖,声气中已不闻愠意:“也亏樨香园那位知晓尊卑,不同他妾那般。”

提起林禾,刘嬷嬷接着说道:“老爷许久没去过樨香园了。依老奴看, 老爷的心思从未放在过林姨娘身上,倒是对四姑娘颇为看重。”

“到底是他的骨肉,晓得心疼。”许月鸳低哼了下,不知是嘲是悯,“等四丫头嫁出去,樨香园那边怕是再没有响动了。”

空气来潮,有下雨之势。

知柔和宋含锦一道儿进的家塾,宋祈羽的位子空置许久,如今被宋含锦拿来堆放闲物,愣是不给旁人使用之机。

走到位上,宋含锦示意婢女把琐物搬去,让知柔坐。

“不用忙。”知柔靠在窗边,“我现在最不想干的事,就是坐着。”

话音刚落,她上身前倾,离开墙,冲门框下的人影招了招手:“魏元瞻,你来了。”嗓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宋含锦不屑地撇了下唇:“什么‘你来了’,他每日都来。”

门框下,魏元瞻恍惚定住。

逾月未见,他对宋知柔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感觉。稍许,他吞吞喉咙,踅身过到案后。

知柔的眉目不起眼地压了一瞬,有些疑惑。

他为何不搭理她?

书信往来不是聊得挺好吗,尚不到两月,魏元瞻同她……便这般陌生了?

宋含锦瞧知柔自讨没趣,漠然摇首。想起什么,对她道:“再有半年,四妹妹就十五了。照父亲的意思,好像在你及笄那日要请族老为你取名。”

知柔的眼睛从魏元瞻身上收回来:“父亲没和我说。”

“你不高兴?”宋含锦看她一会儿,觉得她对此事没有多大兴趣,转而想想,四妹妹好像从来不过生辰。

若非前几年撞见星回往厨房要长寿面,宋含锦还不知道她生辰在哪一日。

思至此,宋含锦忽然问:“洛州没有过生辰的俗礼吗?”

知柔顿了片刻:“有。”

“那你……”宋含锦凝眉望她。

在洛州,知柔陪小娥过了三次生辰,小娥的父亲会在那日买很多炮竹给她们玩,热闹得堪比新年。

知柔的生辰比小娥晚两日。

到那天,阿娘会带她去北山的清隐观宿下,及至元日才出。是以她每年生辰,都是与那些女冠一起度过的。

知柔的眼睫垂覆几许,近乎温顺的模样:“我不喜欢过生辰。”

这一句入耳,宋含锦移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分复杂之色,不再追问。

此间,魏元瞻的余光不断描摹窗畔,无意和她接上一眼,没躲,他抬眸直望过去,把她看遍了。

知柔对他波动不定的态度有些狐疑,想不明白,干脆用唇语问他:“看什么?”

短短三字,表情是傲然的。

魏元瞻轻笑一声,终于笃信那副皮囊下裹着宋知柔,非他幻想。

于是撤回目光,待她走过来,他才启唇:“你的伤好全了?”

知柔懒洋洋道:“早好了,若不是王太医坚持让我卧床,我能好得更快些。”

魏元瞻未置可否,只问:“你明日去哪儿?”

不等她答,他又抛出一句:“今夜许会下雨,明日旬休,你来河边。我等你。”

知柔眉骨微抬:“不去起云园吗?”

“摘完长命缕再去不迟。”

是夜,京师果然迎来了一场暴雨。

大约酝酿数日,来势汹汹,知柔却选择今夜去袁宅归还手札。饶是带了雨具,从袁宅出来已经衣袍尽湿。

这回长了记性,知柔让宋祈章在街尾等她,甫一跳下白墙,往下跑了几步,钻进马车。

“什么事非得雨夜去做,怪瘆人的。”

宋祈章拿一件干净的长袍丢给知柔,目光朝她身上睇一眼,蹙眉挪开。

“二哥哥不是说不会问我?”知柔脱下雨衣,把长袍套上,又用袖子擦了擦脸,重新露出一双莹亮的眼睛。

宋祈章默了一会儿,挑开帘子往外看,雨点飘打进来,顷刻沾上衣襟。他收手道:“四妹妹今夜是去见魏表哥吗?”

若是,至于这么鬼鬼祟祟?他们见面还碰不得光了?

知柔觉得他的疑问令人费解,她和魏元瞻有什么原因需要雨夜见面?

须臾,她低笑出声:“二哥哥糊涂了吧。”

经她打趣,车厢内的气氛一刹尴尬几许,知柔未觉有他,宋祈章却扫脸一般,把头转向车门。

过了一阵,他清嗽道:“姐姐近来无事,总说起你,知道你不曾穿耳,便打量着要亲自替你贯珠。你不是害怕么,躲着点儿她。”

却说在一个屋檐底下,能怎么躲?知柔脸上闪过错愕,随即认命地垂下脑袋:“知道了。”

风雨终歇,太阳从云后挣出来,天空澄净如洗。

端午戴上的长命缕,照例,得在此期间抛入河中,相传可以驱邪除魔,平安康顺。

知柔不信鬼神,但系长命缕是她久居洛州的习惯。去岁端午,她将这个习俗说与魏元瞻,不想他竟记得,还喊她一块儿去河边摘弃。

这日一早,知柔练完功,濯洗束发,一气呵成地走出门,在抵达韵柳河之际,偶遇了凌鹤微。

河岸边,行人稀少,绿荫下涌动着风,知柔好动,方至灵真桥便踏下马车,买了一袋栗子。

“宋姑娘!”身后忽有人道。

知柔回身,见凌鹤微快步行来,她把手递了一下:“十三姑娘。炒栗子,吃吗?”

凌鹤微看一眼,微笑着摇了摇头,与她并肩:“你去哪儿?”

“就在前面,韵柳河。”

“正巧,九哥哥也在河边。咱们不是约好钓鱼吗,择日不如撞日……”

话犹未完,知柔出声打断:“今日不行,我朋友还在等我。”

凌鹤微鲜少将情绪现于面庞,被人辞拒,虽略感不喜,唇角仍旧弯着:“宋姑娘上次主动造访,而后再无音讯,是我那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她直来直往,知柔一时无措,回过神有些诧异地望着她。

少女面不改色,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半分试探。

知柔眉棱微攒:“我的确约了朋友。”再无多余的解释。

直到河边,知柔看见魏元瞻,顷刻间收敛锋芒,向凌鹤微道:“十三姑娘,我先过去了,他日再叙。”

凌鹤微颔首回应,眼望她行到河畔,与一个锦袍缎靴的少年同行,不由皱眉。她果真有约了?

因是夏日,韵柳河船舸争涉,琴音绵延。

魏元瞻背立在一颗柳树下,不过月余未见,知柔瞧他竟有几分生疏了——他身形挺拔,俨然像个矜贵的大人。

是又长高了吗?知柔暗自思忖。

魏元瞻闻声回头,目光往她周围扫量一眼:“你走来的?”

“再不走走,我才养好的腿就要废了。”知柔踱步过去,“之前答应同你比试,久未践行,不如就今日吧?一会儿去起云园,我同你比。”

她长囹拢悦轩,不得施展,正是手痒的时候。魏元瞻盯她一会儿,笑了:“我不要。”

“为何?”

“你腿伤初愈,若在我的枪下折了,师父要问我的罪。”

知柔嗤一声:“还没比较,你就这么自信?”

魏元瞻还是那成竹在胸的样,拒不承认心底对她的担心。

知柔觉得没趣,朝旁边走了两步,倏然忆及什么,说道:“魏元瞻,你有没有拿我的东西?”

这话问得古怪,他浓眉轻挑:“你这是何意?”

“那日你为何出现在袁宅?凭我送你的礼物,如何能猜到我的去向,除非你去了知途馆,并且笃定我也去过。”

以她对魏元瞻的认识,他既撞见她有摊子未收,七成的结果——他会帮她善后。

那夜她未加多想,但在困足的日子里,她翻来覆去思索了很久。

魏元瞻能找到她,绝不是因为侯府与袁宅邻近。

知柔抬着睫羽,见他蹙眉闪避的意态,不禁几分困惑:“你若拿了,为何不还给我?”

话说到这份上,听得魏元瞻心虚,好像是他有意侵占了她的什么。

然他自己都不知道,一块玉玦而已,怎就从没想过要还给她?

魏元瞻腮帮都热了,声音不复方才那么理直气壮:“你有什么值得我拿?”

怼得知柔哑口,是气的。

她不喜欢私物流落在外,那日易与知途馆不过权宜,她早晚要取回来。

观魏元瞻神色,分明有异,他此举是为了捉弄她吗?

“没有就算了。”知柔把手伸入袖内,利落地将长命缕摘下,丢到河中。

第49章 尘与光(八) 他用力回握她。……

知柔转背踅足, 兰晔在她跟前不远,她随手一塞,两条坚实的臂弯上就躺了一袋栗子。

魏元瞻敛眸回身, 视线罩在知柔脸上,略有不安地打量她:“你恼了?”

“事情办完,不走么?”她扭头, 面容无一丝愠怒之色。

魏元瞻的直觉却告诉他:她生气了。

当即将彩绳取下, 朝她扔的方向一并抛去,随后跟上来, 眼梢微垂:“你的玉玦……的确在我那儿。”

说出口像受了多大的灾难, 魏元瞻长眉紧蹙,见她不吭声,复添一句:“我家柴米不愁, 犯不着藏你的东西。”

知柔脚步微顿。

她侧首在往来人群中找了一圈,暖阳带着酩烈的光,华服者众,简直迷人眼。

刚才的声音浮响耳畔:“多大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

知柔觉得熟悉,好像在哪儿曾听到过, 这幅嗓音太特别,过耳难忘。

须臾, 她瞳眸一深,记忆回落到那一夜。

袁宅中,那个戴帷帽的女人。

河边游人如织,就看见一个姣妍的面孔正与周遭叱令什么,旋即负气向这边踱步。

是嘉阳县主。

知柔记着魏鸣瑛所言,不欲同这位县主扯上交集。她拔靴回走, 问道:“我的玉玦,你打算还我吗?”

魏元瞻此刻缓过来,觉得没有道理。宋知柔易出之物,他派人取回,便该是他的,何须物归原主?

“我若交给你,你是不是又欠我一份人情?”

知柔连眼睛也没眨:“你说得对,那你留着好了。”心里估算大约得去侯府做一回贼。

这下谈锋穷尽,魏元瞻无话讲,心里有些烦躁。

临近一家果肆,河岸的起始就是这儿了。裴澄遵知柔吩咐,车驾得远,定好一个时辰之后再来接她。

橐橐足音由背后而至,魏元瞻伸手欲拉知柔,她已偏身躲开,两个着暗衣的侍卫疾行而过,险些撞上她。

那二人前面,嘉阳步履急促,带几分压抑的火气。

魏元瞻冷淡着面庞,长淮窥他一眼,上前耳语:“好像是嘉阳县主。”

知柔抚直袍袖,蓦然联想到手札中的“二王”,低声问道:“小王爷是陛下的十一子?”

魏元瞻转过头,目视她一刻:“你又要做什么?”

知柔凑近几许:“陛下的次子是哪位王爷?”

什么王爷,那是太子殿下。魏元瞻不愿在这种场合同她言论宫廷,闻声戏谑:“怎么,你要做官?”

“我朝女子能做官吗?”

魏元瞻很自然地说:“做官有什么好,权谋诡计,明争暗斗,没劲儿极了。”

“是么?”知柔却道,“若有一官可游历四方,我必竭力求取,然后携上阿娘还有三姐姐,从南至北,尝遍风物。”

连宋含锦都能算在她的宏图内。

魏元瞻眉骨轻抬,嘲弄地看着知柔:“你可真行。”

她层叠的睫毛扬着:“你还没说呢,陛下的次子是哪位王爷?”

“不是王爷,是你不服气的那位殿下。”魏元瞻向四周瞟一眼,语有弯绕。

知柔回忆许久,方才晓悟他说的是太子殿下。

走到果肆,知柔还在心底琢磨,魏元瞻留意她的神色,听见身后有人唤“九哥哥”,她如惊弓之鸟,突然朝另一个方向掉身。

魏元瞻朝那边递一递视线,落到凌子珩头上,眼底缭绕一丝凉意。

从小到大,宋知柔一直不爱躲。能叫她这样避着……这位凌公子对她做过什么吗?

魏元瞻看得太明显,凌子珩如有所感,望了过来。

平平对视中,双方皆感受到一股轻蔑之意。

凌子珩毕竟年长魏元瞻几岁,锋芒可束,很从容地冲他压了压下巴,而后走到肆前:“魏世子。”

二人虽知晓彼此,却从未搭话。魏元瞻浓眉轻挑,挑出些盛气凌人的威势:“阁下知道我是谁?”

凌子珩略笑了笑,不再言语,目光投向知柔。

其时晌午,果肆中浮着半片金辉,少女一拢男装定在柜台旁,衣着像上了华彩。

听见凌子珩与魏元瞻搭讪,知柔双眉颦蹙,暗道自己捱在里面太不仗义。

未几,她拔步出去,凌鹤微正同婢女吩咐什么,尚未近前。

知柔客套道:“凌公子。是要回去了吗?”

“是。”他应完,知柔略一颔首,不再开声。

她态度冷淡,凌子珩自有察觉,往日被众人捧高的骄公子,到了这位宋姑娘面前,总好像平凡无奇。

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中,渐渐消磨殆尽。

魏元瞻等了一会儿,眸光愈发寒凉。

照说凌子珩与知柔不合,他该欣喜,但此时他对凌子珩的敌意比方才更盛,犹狭几分告诫的韵味。

“这便是与宋姑娘有约的朋友?”一道女声洒然飘至,魏元瞻睐去一眼,迟疑地转向知柔。

即见知柔笑道:“是,魏元瞻,我师兄。”

此言一出,凌子珩眼底流露些“原来如此”的情态。

上回在凌府门下,宋姑娘头也不回地追出去,追的可不就是这魏世子?二月春宴,魏元瞻在校场同人动手,他也看见了,不过存有疑困。

之前他的随侍打听宋姑娘,回来报他时,的确提到过魏元瞻,说的却非“挚友”云云。

原是一同拜在雪南先生座下。

凌子珩微微一笑,那笑容落进魏元瞻眼中,令他分外不豫。

同门师兄,血脉上到底隔着一层,亲近不足。魏元瞻缄默片刻,替知柔改口:“我是她表兄。”

知柔为之一怔,不敢置信地望向魏元瞻。

别说他们没有一点儿关系,在外人面前,他甚至与大哥哥和三姐姐都保持着一种疏离的作派。虽同她走得近些,但魏元瞻那副高高在上的性格,他才不会愿意让别人以为他们之间有些什么。

至多算朋友,沾亲带故的,绝无可能。

“是么。”凌鹤微笑了一下,“既然今日遇上,宋姑娘,不如邀你表兄与我们一起,到城外襄河上游垂钓如何?时辰尚早,我们比一比谁收获多。”

知柔尚未启口,魏元瞻已代为推拒:“四妹妹与我还有要事,恕难久留。”多加一句告辞,便拽知柔重新潜入人海。

今日两番下凌鹤微的面子,知柔眉尖轻靠,她与十三姑娘恐怕做不成朋友了。

心里短促地遗憾了一下,不再去想。反正父亲严令她不准再去凌府,她便是算从命了吧。

长街内,人语聒噪,夏风四面。

知柔不着痕迹地审视魏元瞻,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唤他。

“表哥?”

尾音上扬,有揶揄,有挑衅。

“魏表哥。”她又道。

魏元瞻手指微蜷,脸上黑一阵、红一阵,嗓音有些躁地回她:“别这么叫我。”

“不是你自己说的?”知柔恶劣地笑一笑,语藏玩味,“你这是占我便宜呀,魏表哥。”

听得魏元瞻咬牙,停下脚步。

转头看长淮二人,他们当即回避。

魏元瞻道:“去起云园等,这里不用你们跟。”

“那马车?”长淮举眉。

“不留。”

“是。”

长淮麻利地拐同兰晔,消失在魏元瞻的视线里。

知柔抱着刚买的一袋果脯,目光从长淮他们身上离开,再度定格到魏元瞻脸上:“魏世子敢说,不敢认?”

她神态轻松,魏元瞻却由她泠泠的目光下看到几分嘲讽。

不知怎的,他直觉她在为一桩很久以前的梁子,报复他。

魏元瞻轻睇一眼知柔,明明紧张,嘴却很硬:“名分上,你我的确有姨表之亲,我方才所言无分毫不妥,但我不习惯你这么喊我,别喊了。”

他言之有据,知柔逗弄一回,懒得往深了和他翻旧账,倒显得她多在乎。

“小裴哥哥还得半个时辰才来接我,你让长淮他们先行——你是打算走去起云园么?”

魏元瞻的眉毛攒了起来。

她什么意思,要和他分道扬镳?

“你去哪儿?”魏元瞻问。

“我……”知柔脚步分转,四下里环顾一圈,袍摆随她动作掀飞几许,有淡淡金光在线上起落。

她转回来,笑着说道:“听闻明家巷张罗了一家弄机巧的店面,我想玩孔明锁。”

魏元瞻道:“我陪你。”

没走多远,知柔和魏元瞻言及枪法,意见相左,又拌起嘴来。

知柔不解气,拿果脯戏他。

魏元瞻捉住她一只手腕,待把东西抢过,孰料她巧劲儿一抛,那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被她藏去腰后。

接二连三。

魏元瞻牵了牵唇,有些认真了。

知柔一路倒着身走,不曾设防,哪里跑出一个孩童撞了她,身形一歪,手中的袋子飞了出去。

旁边是个胡同,知柔叹口气跑进去,一弯腰,将东西拾起。还在惋惜不能吃了,抬头就看见两个蒙面男子和嘉阳立在一丈处。

她站直身,越过玄色的衣袍,和嘉阳的视线堪堪对上。

错愕,幽冷。

知柔整个人背脊紧绷,抬手后退一步,不欲掺合此事:“路过,路过。”

一折靴,魏元瞻慢悠悠地跟了上来,正好也撞见了这一幕。

两名蒙面男子手中持刀,却没动,好像在等谁示下。

墙壁上的裂缝在晴丝照耀中显得诡谲,映射出一片沉闷的气息。

魏元瞻默不作声地将知柔拦到身后,一双眼黑沉沉地注视过去,寻找时机。

“你先走。”他低声对知柔道。

仿佛听了什么荒谬之语,知柔拧眉:“你开什么玩笑。”

胡同里,嘉阳望着猝然闯入的两道人影,一时怔忡。目光不自主地停在略矮些的少年脸上,双眉一拢,他是谁?

嘉阳不禁回想,瞳孔倏地放大,认出了“他”。

不多时,背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是那些真正应该出现,撞破这场面的人。他们见前头杵着两个陌生小子,忽然摸不清楚状况,顿在原地。

嘉阳无法,掌心已经捏疼,呼吸仍急促着,没有丝毫纾解。

事已至此,她喝斥道:“愣着做什么,有人行刺本主,还不杀了?”

一声令下,后来的几名男子便要动手。

谁能料到吃个果脯还能惹来杀身之祸?知柔身上未携兵刃,几乎在嘉阳开口的同时,她掣住魏元瞻就往外跑。

魏元瞻本来还警惕着,一见后面来人,再听嘉阳县主之令,便晓自身暂且不会有什么危险。

下一瞬,他的手就被人牢牢抓住,好生蛮横的力道。

魏元瞻不知作何反应,本能地随她往外跑,用力回握住她的手,被她带进人群。

今日他二人穿的都是广袖圆领袍。大袖之下,两手紧扣,挨近时难瞧分别;可一旦远了,那对交握的手变得尤其扎眼。

目下,知柔回头,轻喘口气:“没人了。”他们没追过来。

视线欲收,周围异样的目光吸入眼底,她困惑着挑了挑眉,很快,余光睨到二人相握之处,先是一惊,立马分开。

魏元瞻再一次感受到被她嫌弃的感觉,十分不痛快。

“那不是魏世子?”有人起嘴,“他怎么和一个小子”

魏元瞻扫去一眼,那人随即抿唇,可街上议论者不止一个,他堵得住一张嘴,堵不了十张、百张。

知柔有些歉疚地看向魏元瞻。

他拢拢衣袖,唇角浮一缕冷笑:“乘你的光,明日起,京中要传我好男风了。”

“我不也是为了救你。”话音到尾慢慢低了下去,知柔略微思忖,发觉异端。

何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县主?更遑论,嘉阳身边分明有护卫随行,怎会留她孤身在胡同与贼人对立?

那两名蒙面男子穿的革靴……知柔猛地醒神。

他二人就是在河边差点儿搡到她的王府护卫!

他们都是嘉阳的人。

嘉阳县主在演戏么?演给谁?

清风吹得人衣袂鼓动,这日回去后,知柔自觉愧对魏元瞻,原本不用跑的,不用在大庭广众之下令他受人非议。

第二天到家塾,少年们座位都离魏元瞻远远的,显然是听见什么。

盛星云好不容易从家里放出来,脚还没踏进宋府,便得知一个天大的新闻。

此刻面对魏元瞻,他总觉得哪里别扭。

他平日和魏元瞻搂肩子,还一起在后山睡过午觉。他盛星云咽了口唾沫,复摇摇头。

不会的。

魏元瞻有所察觉地睇过去,盛星云一讪,下巴朝前排几个扫一扫:“元瞻,他们怎么回事儿?”

魏元瞻斜了知柔一眼:“问她。”

知柔认识到事态严重,已经不敢笑了,很小声地把昨日经过大概说给盛星云。

他松一口气,居然趣道:“所以他好的不是男风,是你啊。”

知柔和魏元瞻双双顿住。

第50章 尘与光(九) 生怕知柔当真。

谁也没有想到这番经过落入盛星云口中, 能曲解成这样。

知柔心内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想不明白,亦无法处理。或许尚懵懂的缘故, 听盛星云一说,她下意识认为此人有病。

“你胡说什么!”知柔骂道。

她嘴上不肯承认,但魏元瞻确实是她最好的朋友, 害他承受莫须有的名声, 心里已经很难受了,加上这一桩, 知柔简直无颜再面对他。

少女的嗓音清亮, 她一发话,周围人都怔住了,包括魏元瞻。

他尚未置一词, 宋知柔竟比他还要着急。

盛星云见过知柔生气的样子,却从来不是对他,一时没应得来,稍顷才道:“我并非那个意思,我嘴快,真的, 我”

知柔冷冷截断:“我不想听。”接着一把将他推出去老远,理清桌案, 不再目视他。

盛星云口无遮拦惯了,到知柔面前也没个正形,瞧她果真动气,他慌不择路,居然踱到魏元瞻那儿,欲求魏元瞻帮他。

晴光正好, 少年坐在金芒里岿然不动,一双眼凉飕飕地剔上来:“你要讨她原谅,就不用讨我了么?”

盛星云一噎,两相比照,魏元瞻面容风平浪静,宋知柔脸上可是挂了霜!

孰急孰缓,当下立见。

盛星云忙跑回去,蹲在知柔案旁,不住唤她道:“宋知柔,知柔,我真没那个意思,知柔,知”

“盛星云,做什么呢?”一道沙哑的声音由门首传下,其主人架着一对粗眉,缓步迈了进来。

盛星云瞧杜夫子已至,“噌”地起身,到了座上还依依不舍地瞟向知柔。

原以为这个小枝节影响不了什么,可今日散学,知柔没等魏元瞻,他也没去找她。

宋含锦察觉有些不对,紧着两步追上去,与知柔一道儿跨入庭院。

“你怎么了?方才盛星云同你嘀咕……是他惹你生气?”

昨日之事,知柔不想再详述一遍,她摇一摇头,问:“姐姐,你说我是否不该总穿男装?”

宋含锦本意自是不喜四妹妹总在外头晃荡,但观她神态,不觉吊起眉毛:“又是谁在说你闲话?”

“没有谁。”

二人齐头走着,知柔鲜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宋含锦心思一转,牵唇问道:“亭松书院今日有蹴鞠赛,你想不想去?”

“大哥哥也在吗?”

“当然了,哥哥那么厉害,哪儿少得了他。”

院中的橙花香久不消散,知柔嗅到后,不禁记起大哥哥身上总是萦绕一段相近的气味,很清爽,如同一缕长风。

不由撇一撇唇,嘟囔着:“真羡慕大哥哥,他也早出晚归,在府里见不到人,母亲和祖母却从不管束。我要是个男子就好了,多自在呀。”

宋含锦闻言一笑:“二姐姐也说你托生错了,你这副脾气,原该是个顽灵的小子。”

提及宋含茵,难免想起另一桩事儿:“对了,二姐姐今晚许会打发你过去,她要替你穿耳。”

就知道难逃此劫,知柔两手捏住耳垂,作副丧气状。宋含锦轻笑一声,道:“你不是也想穿吗?一眨眼的功夫,不疼的。”

却说嘉阳那边,自昨日在胡同里被人撞见,她一直心有不安,不知那个扮少年的姑娘明白几分,猜到多少。

上月嘉阳及笄,皇后殿下派人送了厚礼到佑王府,这个节骨眼儿——

边关不平,使节来访,陛下春秋已盛,不欲再兴干戈,而其膝下只一位公主,且已有驸马。皇后殿下平日里对他们佑王府并不亲热,无故降临天恩,叫人如何不忌惮?

嘉阳为自保,想了无数办法。父亲对她无用,母亲又不信她预感之事为实,她孤身一人做到如此,绝不容有失。

从胡同回去后,嘉阳思虑许久,最终使人下请帖去宋府,邀宋四姑娘至佑王府一叙。

盛星云无心的一句话,魏元瞻已经因此烦躁了一个上午。

虽他皮相上四平八稳,毫无破绽,内心却纷乱如麻,唯恐那积蓄的情感跳出来,登上面孔,令他不知所措。

于是学散后,魏元瞻径自朝前院行走,出来跨马,待去起云园。

长淮的袍子晃进眸中,他焦急道:“爷,侯爷叫我请您回府。”

魏元瞻眉目一拢,猜想那些风言已经传到父亲耳中:“父亲可曾说了什么?”

“侯爷和夫人现在内堂上,并不曾说什么,只是吩咐让爷快些回去。”

魏元瞻缄了须臾:“知道了。”打马向宜宁侯府驰行。

进门到廊下,迎面撞上等候多时的魏鸣瑛。

她似笑非笑地睇住他,抄手询问:“要不要姐姐给你弄两身软甲?那军棍下去,疼呢。”

对于她的嘲讽,魏元瞻视若无睹:“姐姐还是管好自己的事。”

“我有什么事?”魏鸣瑛眼角一瞟,“倒是你,别跟父亲犟。”

后一句声气儿渐软,含有关心的意味。

魏元瞻没应,只管向内堂踱步。

魏鸣瑛踩着他的脚踪,像个影子似的,不远不近地落在后面,他停下来,半折了身:“姐姐跟着我做什么?”

“你就我一个手足,我不替你收尸,谁来?”魏鸣瑛拽拽裙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旁数落。

魏元瞻心中冷笑,管教起他头头是道,轮着自己时怎又什么都看不清?便不再理会她。

进了内堂,魏元瞻如常行礼:“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二位定然听见了,只摩挲杯缘,暂且不应。

魏元瞻只好站着等。

他腰背直挺,浑不见半点儿自咎之态,眉目中甚至还带着一股青涩的闯劲。

许月清为之头疼,她这儿子怎没随到侯爷一分持重?若老侯爷在世,这小子可会温驯两分?

“听闻你昨日在街上同一个面容姣好的小子执手而行——是谁家子孙?”

魏景繁冷眼看了魏元瞻片刻,将茶杯端到手中,“别急,想好了再说。”

魏元瞻有些心烦:“没有什么小子。”

“你承认有这桩事?”上首复问,魏元瞻长眸低垂,不辩不否。

自己的儿子什么样,他们哪能不清楚?只是外头传得激烈,明显有人作祟。魏元瞻若长久如此,成天在外惹祸,他的仕途还如何走?

是以今日,魏景繁决心给他一记警告。

“不是小子,那你说说看,是谁?”语气轻缓,眼神却利得如同冰尖,室内无一人敢动。

魏鸣瑛窥察一会儿,蓦然接声:“父亲,元瞻他成日不是去宋府,就是去起云园,能有什么小子姑娘?他也做不出这般失仪之事,定是旁人污蔑……”

话至半途,魏元瞻眉头皱了起来:“姐姐。”

“他并不肯承你的情。”魏景繁把茶杯撂下,看魏鸣瑛一眼。

她忽然领悟什么,目光错愕地在魏元瞻面上巡睃,由此噤声。

魏景繁把袖口收一收,眼风扫去后头侍立的二人身上:“长淮,兰晔。”

长淮睫羽一颤,还能是谁?他已出卖过四姑娘一次,再不肯开口了。

兰晔更是唯世子号令,亦不言声。

堂内气氛沉重,如有钢铁压人心头。

“好一个上行下效,忠心耿耿。”魏景繁耐心褪尽,“来人,杖。”

“谁敢?”魏元瞻当即回首,门下站着的几名家丁脚步一顿,进不得,退也不成。

魏元瞻继续道:“父亲说我的事,与他们何干?他们昨日被我遣到起云园,不曾跟随,父亲问了也是白问,不如直罚我来得痛快。”

他言行无状,连侯爷的命令也敢反驳,长淮、兰晔大惊。

魏景繁笑了下:“你祖父不在,便没有人管得了你,是吗?”

“元瞻,还不跪下?”魏鸣瑛压声劝道。

魏元瞻睇她一眼,仍是那副“我又没错”的情态:“凭什么要我跪?”

他望向上首,恭敬道:“父亲,儿子行端坐正,不怕他们说。您在外因我颜面受损,您要罚,我认。”

这话却引来魏景繁愈加轻蔑的笑:“罚你,我敢吗?我如今还做得了你魏元瞻的主?”

怒到极处,呼吸已从胸臆中抖蹿出来。

魏鸣瑛恨恨地剜魏元瞻一眼,起身跪到堂中:“父亲息怒。”

随即,长淮等人一并跪下,额头触到地面:“侯爷息怒。”

魏元瞻咬了咬牙,双手慢慢握了起来。

魏景繁目定他一会儿,心里知道,他那一身皮肉哪里怕打?从小教训到大,他连喘气都不曾有,就会同他老子对着干。

审度稍刻,魏景繁有了计较,慢声说:“此次京中流言,你自行应对。若半月之后仍有蜚语传扬,你便回江东侍奉你祖母罢。恰好,你不是不愿科举,一心要同那刀枪度日?你祖父旧部皆在江东,你便去看看,以你这个德行,谁能服你?”

一席话说完,许月清瞳眸微振,几欲出口叫侯爷收回成命,魏元瞻满口应下:“谢父亲。”

“四姑娘真是把爷害惨了。”回到濯云院,兰晔犹在悻悻自语。

昨日同爷在街上逛悠的人,不是四姑娘是谁?他一边琢磨,一边和长淮道:“你说爷真要去江东吗?”

“你脑子怎么长的,谁说爷一定会去江东了?你就不盼咱爷点儿好?”

“行了,”魏元瞻跨进房中,“没我吩咐,谁都别进来。”

阖了门,脱力地倒去床上,两手一摊,若有所思地盯着刻纹。

回想白日在宋府家塾,他其实有些慌乱,生怕宋知柔听进去,把盛星云所言当真。

那些传他好男风的流言……他虽想过会有人非论,可这速度委实快了些,何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这天夜里,不知什么原因,魏元瞻竟梦到了四年前的一日。

那也是六月,他生辰将近,宋祈章比他晚十日。才到家塾,宋知柔给宋祈章布置了好多贺礼,她的花样总是与旁人不同,宋祈章且惊且喜,笑着喊了无数声“四妹妹”。

他在旁瞧着,十分不屑,眼睛矜持地收回来,玩他的短刀。

便在这时,宋知柔突然扑过来,像只灵动的小兽,一张口,却是嬉笑的语调,她将身后藏好的东西转出来,脆生生地说:“我才听说你也是这月生辰。生辰喜乐!”

他怔了良久。终于知道为什么宋祈章他们总爱围绕在她身边。

因为,他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