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澄,我让他回去了。”知柔朝他走近,心里还想着巷口之事,声音低了些,“魏元瞻,你前几日在城中可见过异族之人?”
“异族?”魏元瞻望她一会儿,瞧她神色认真,默契地向空地抬步,摇首说,“没有。”
离开人群,知柔将暗中所窥之事缓缓道出。
“……我总觉得那人有些像十七王子。他与恩和宿愿颇深,倘若如今北璃真为恩和所掌,岂有留宿仇于世的道理?……十七王子也不该出现在燕境内。”
听得魏元瞻脸色肃然,确认一声:“你看清了?”
知柔摇头:“他戴着兜鍪,瞧不清楚。我让裴澄帮我去探了。”
魏元瞻凝着眉眼,没有了平日的飞扬和恣意,他认真起来,声线略沉:“北璃犯边之后,朝廷便封关闭市,唯贡使得入。外人欲踏足燕境,谈何容易?”
“你说的是。”知柔垂下眼帘。
这些日子她常忆起草原的人和事,心里总有些不安,或许只是跟三姐姐一样,不希望再起兵戈,不想大哥哥身涉险境。
一束光在她面颊闪动着,魏元瞻明白她的心思,双手握住她的肩,灌入一种说不出的重量,令她抬起头。
“你说的巷子,我会让长淮他们再去探,如真有异动,待我回京,自会奏报朝廷。”
他顿了顿,弯起嘴角调侃地笑她,“‘多思则神殆’,这不是你我读书时,你常挂在嘴边劝盛星云的话吗?”
知柔嗤笑一声,脸上复添神采,绕出他道:“从前的事,你记得这样清楚?我怎么只记得你对我爱睬不睬,还总是骗我呢?”
这又是在翻哪一年的旧账?
魏元瞻折身跟上她:“你就不能记我一点好?要谈不搭理,你无视我的日子也不少了。”
二人一前一后闹趣着。待上了马车,知柔松散的心倏又紧绷起来,有些踟蹰。
凌公会认得她么?阿娘默许她来此,是何用意?她自己,又想要什么呢?
针尖儿大的尘粒浮游在车厢里,随光而现,窗格雕梅为饰,知柔拧着眉毛注目良久,魏元瞻坐在侧边歪头看她,忽然笑了。
“前面就有一家成衣铺,你要是不行,换一件吧。”
知柔滞了片刻,方才领悟他的意思,她把眉头展开,低哼了句:“你才不行。”
“什么?”魏元瞻向她趋弯的腰慢慢直起来,轻笑了一声。
知柔面上满不在乎,卷翘的睫毛一扇一扇:“请帖上写的是你魏世子的名字,我怕什么?谁认识我?”
她身上还是有小时候的影子——有股浑劲儿。
不知回忆了什么,魏元瞻唇边含笑,也懒洋洋地把脊背贴向车壁:“没人认识你,只会把你当作我的丫鬟,你满意了吧?”
知柔瞟他一眼,矜傲地别过头。
静坐半晌,她掀帘子往外看,街市无多喧嚣,游人寡淡。
“迎亲的队伍何时起行?我们会不会去早了?”知柔回脸问道。
“宾客先至,不是应当的么?”他觉出她的异样,语调温缓,“知柔,你在担心什么?”
他们乃持帖登门,并非擅闯,何须惴惴?此番至廑阳,求见凌公,不也正是她所图么。
那双隽秀的眉棱复架起来,指节收攥:“我不知道,我就是……”
就是什么,她说不上,胸口有一圈惶然和迟疑。
魏元瞻挨近了,把她的手抓到掌中,热意一丝丝抵入她的肌肤,她掀起眼睫。一双浓黑的眸子映着半昧浮光,撞进她的视线。
知柔觉察到安定。
从在廑阳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心里便升起难言的喜悦,尽管心疼他的伤,还是很庆幸,他来找她了。
知柔微笑着,显得十分无害,目不转睛地盯了他许久:“魏元瞻,你好漂亮。”
魏元瞻愣了一瞬,本还正经的一张脸,嘴角像被勾住一般,没忍住笑着松开她:“你又说什么胡话?”
“真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便是这样想。”
第一次见面,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不信那时的心绪,她能记得这么清楚。纵然如此,他仍将眼睛从她身上移开了,瞧着别处。
车厢内地方不大,魏元瞻眼睫像墨色的羽尾,颈侧浸染一片薄红。
知柔目光未动,倏忽觉得自己好像掌握了一个制伏他的方式——她每回出言称赞,他皆如此。
知柔眉眼微弯,得了趣,笑容愈发灿烂,甚至不经意出了点声。
那动静落入魏元瞻耳中,只觉得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腕,然后猛地往身边一带。
几乎是被他拖到怀里,其间有怦然的节韵,隔着咫尺之距撞动着。
他手劲没卸,另一只手抚上她后颈。脸对着脸,他的气息像网一样织笼全身。
车帘是用一层浅绛细罗缝制,阳光透帘而入,影影绰绰。魏元瞻的瞳色较笔墨更深,却很纯净,十分专注地望着知柔。
她心胸一热,忙要避开,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如同报复一般,比任何一回都更加强势,一寸一寸在她唇间吮咬,反复碾转,触碰她的舌尖。
到底在外面,知柔生怕帘子被吹开,挣扎了两下,他半点儿收势的苗头都没有,就这样大胆狂妄地把她禁在车角,掳掠似的勾缠她。
知柔着急,很用力地推了他一把,甫一分开,她往后头靠坐,没有说话。
魏元瞻一顿,视线久久停留在她脸上,也不吭声。
她抿了抿唇,唇瓣间还有些暧昧的痕迹,长睫遮挡的眸中,泛着一缕波澜。
魏元瞻望她一阵,又亲上去。
这回她没再反抗,甚至在他的索求中,回吻了他。密密匝匝的纠缠,得寸进尺。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吻渐渐缓了下来。
仿佛扳回一城,心神俱悦,魏元瞻掌心从她腰上撤下,牵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揉捏。
蝶翅般的颤动流过肌肤,知柔只觉得痒,就要抽开。
“我不乱动了。”魏元瞻保证,又把她的手握回掌中,笑了一下,“你可以在我手里乱涂乱画,我就不行。”
她每次主动牵他,手指都不安分。
知柔反应了一下,顿时绽开笑靥:“我就是这般专横,你才认清我?”
有交集的过往,两人共处间,便能搭上说不完的话。
到了凌府,前面已经停了一长队的马车。
今日来的宾客大多是江东的勋旧之臣与眷属,年纪居长,似知柔二人这样年岁轻的,实在少见。
两人从车上下来时,引得周围不少侧目。因容貌出众,及至入了凌府,还有人在猜测他们是凌家哪一房的后生。
凌氏这座府邸比京城官贵邸上胜了颇巨,从大门进来,一道门后套着一道,院落不知凡几,厚重高耸的石墙直如山岳,尽管它被打磨得极美、极雅,但知柔走在其间,只觉得萧然。
宾客被领到正厅,女客由仆妇再往后引,到一间更僻静的院落。
这时,魏元瞻便后悔来得早了,在一群素未谋面的贵游公卿中,他坐着十分无趣。
知柔与那些命妇自然也没话说。
她枯坐一阵,起身走到庭中树下,西倾的日光从头顶筛落下来,她仰起头。
这一看便是许久,见叶片边缘呈齿状,认出是颗木樨。
宋府樨香园内也有一株。
在她的印象里,阿娘常常望着那株木樨出神。
离开宋府多日,知柔心中时时挂念,不由将手掌贴上去,仿佛对待一件她极熟悉的旧物。
一行奉香的仆妇从门后进来,见庭中挺拔的侧影,有一人低低出声:“……姑娘。”
那话音里带着两分错愕,知柔如梦初醒。转过来,见对方的神色,以为是不能碰,指尖在腰后藏了藏,礼貌地一压下颌,走开了。
妇人落到了队尾,前头一人回身,趋步过去,轻扯她袖角,压声道:“看什么呢?今日可是五公子大婚,出了岔子,姐姐在老太太那再得脸,几条命也不够担待的。快走罢!”
年轻女子的影儿早已不在树下。
但其人姿容,令她忆起三姑娘未出嫁前,心情不好,就挑在木樨树前射箭,箭过枝头,抖落一庭香花。
自打三姑娘出事,凌氏一门回到廑阳,府中的木樨种了一株又一株,花开花败,却再也无人驻足。
如今的五公子,算得上三姑娘跟前儿长大的,兼那起旧事,凌公对他格外疼惜。捱了这么久,终定下的一桩婚,是断不许任何人来破损的。
同侪的提点使她收回神绪,低眉跟上旁人。
来往的仆从,总有几个像是只长了眼睛。他们在不起眼的地方默默打量知柔。
堂上的臣妇一半是新娘的亲戚,她们彼此相识,谈笑品茗,喜气又自在。知柔本就觉得拘谨,再加上一些黏人的视线,她人虽端坐着,脚已经无数次想往外跑。
半个时辰过去,繁琐的吉礼终于开始了。
知柔被安排在西侧宾位,离主堂稍远,一重屏风滤着视线,只见新娘由喜娘引领,自红毡上缓步行来。
礼乐声不曾休止,西席内众人都是肃立的。知柔觑一圈四周,往屏风外站了站,企图窥看堂下的“外祖父”。
这一举没能如愿,却落进了凌子孚眼中。
昨日乌篷船上,他端详她的眼神还是饶有兴致的,此刻只剩惊疑。
去望堂下,凌殊目不斜视,并未注意左右观礼之人。
熬到酒席,知柔才在移步时,隔着半丈,清楚地看见了他。
大约年逾七旬,鬓角斑白,留美髯,行动间不似迟暮。面容望上去是极和蔼的,但恐是凌氏一族的通性,他们身上总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势和疏冷。
错目的瞬间,凌殊的视线自知柔脸上掠过,没什么多余的停留,就像看所有人那般,寻常罢了。
知柔或许在期待什么,终究不曾发生。她甚至不清楚那封信,凌子孚是否递到了凌殊手里。
曾以为凭她的身手,要翻进凌府,轻而易举。今日一观,凌府重门曲折,仆从如流,她纵能穿墙越瓦,又如何做到不惊旁人,直至凌殊身前?
不会再有比今日更好的机会了。
天已经黑透,席间的奏乐声低回绵长,宫灯连烁着,照得案上珍馔斑斓如绣。
于知柔左前,一碟鹅肉切得齐整,酥黄的皮色下隐约泛着焦红。旁边的冷盘里,有一味芥辣。
她目定片刻,执箸搛一块鹅肉蘸进去,待要入口,却滞了两息。
……
风从庭中穿过,西侧遽然吹来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起初不过两人低语,不多时,贵游们陆续回首、倾身,闲言便也流入了魏元瞻耳中。
照他们的话,是西席那边有人昏过去了。
第137章 拂云间(廿七) 她若归,凌氏门户毫厘……
两炷香前。
知柔起身离开席间, 由婢女领着,去后面更衣。谁知还没走出多远,那婢女倏闻一道倒地声, 转过头来,灯笼在手里颤了一下,连忙跑开唤人。
游廊上的变故不胫而走, 如同一阵风, 吹过了,也就散了。无人在意别家的事, 不足半刻, 推杯换盏声再度响起,直到银汉斜挂,宾客才纷纷散去。
魏元瞻欲至府外等知柔, 不料走过前厅,背后传来细微的声响:“魏世子。魏世子留步。”
……
知柔昏睡了许久,凌老夫人命府上大夫给她瞧过,又问了跟着她的婢女,方得出:应是食芥辣不受,气血上逆, 扰了心神。
开了方,凌老夫人留下自己的丫鬟守在此, 徐声交代:“伺候好了,勿怠慢贵客。”
能上凌府赴宴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丫鬟低眉应是,目送老夫人离开。
知柔醒来时,胃中仍有些灼胀之感,脑袋还晕着,慢慢坐起身。她抬手去撩帐帘, 床畔踱来轻微足音,随即一只手替她挽过帐幔,俯现一张圆润的脸。
“姑娘醒了,身子好些么?”
认出这是一张她全然陌生的容貌,知柔眉眼凝滞,须臾,似狐疑地问:“这是哪?现下什么时候了?”
侍女将帐子挂上金钩,随后倒退一步,垂眸回她:“此处是栖兰院,姑娘方才于廊间晕倒,府上大夫已经给您诊过,说是芥辣所致,老夫人命奴婢来伺奉您。再有一刻,便交亥正了。”
她口齿清楚,知柔听了愕然片刻,有羞臊浮上眉间:“扰了贵府清欢,我……”趿鞋下床,甫直起身,忽然咳嗽起来,弓背扶着床架。
“姑娘快歇着罢。”侍女赶紧搀她一把,将人劝坐了,“奴婢名唤青昀,您有什么事,吩咐一句,奴婢替您去办。”
屋内缄默有时,倏闻她道:“不知贵府筵席可已散罢?我……与我一同来的魏世子,我能见他吗?”
“这……”青昀犯了难。
栖兰院乃府中招待上宾之处,虽是另辟出来的,不与任一院落粘连,可无主家之令,擅将外男引来,恐怕不妥。
瞧她踟蹰,知柔歉然开声:“是我无状了。不知这位姐姐可否领我出去,我既已醒,身上也无碍,不好再多叨扰贵府。”
青昀急急地抬起头。
老夫人特意嘱咐,人是在凌家沾的恙,须得好全乎了,方送她离去,以免后起波澜。
不由出言道:“姑娘稍候。”退了下去,向凌老夫人请示。
近半个时辰的功夫,青昀堪才归来,将知柔请到偏厅。
厅上设屏座,朦胧地隔开两道,青昀并一名婢女侍立门外,垂目低首。
知柔从来没有这样见过魏元瞻。
他身形挺拔,剪影映在素白的屏上,如狼毫走笔,是她熟悉的轮廓。闻她来,他走近了,话音很轻:“你如何了?”
想必凌府的下人已将她昏迷一事告诉了他。知柔怕他担心,掩着嗓子,语气里有种俏皮的味道:“我的命长着呢。”
那头落下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知柔未觉有他,继续说:“宁宅那里……”
“你放心。”
说完这一句,他没了下文。
四周静悄悄的,知柔似乎觉察到一点异样,低低唤了一句:“魏元瞻?”
半晌,他嗯一声,仿佛与她无话说。
径自失落一阵,那头又递来一道不辨喜怒的嗓音。
“你到底在想什么?”
知柔自小便不能多食芥辣。
少许尚可,臂上不过起些红疹,数日可退;若食之过量,便会如她从前贪嘴那般,险酿大祸。
当凌府婢女告诉他,知柔因误食芥辣而昏倒时,他愣了一下,即刻反应过来。
气她鲁莽,又知她敢如此行事,多半心里也有分寸,斥责之辞到了嘴边,终咽下去。
知柔久不回应,魏元瞻索性丢下一声命令似的:“你如愿了,好好歇息吧。”
屏上的浓影越来越淡,足音渐远,直踏出偏厅。
他生气了。
这个念头一掠上来,知柔胸口闷闷的,紧接着涌上一缕狐疑。
他是知晓她所为,出于蓄意么?
她得知自己不能食芥辣是十二岁那年。府里做了鱼生,她佐芥辣尝了几片,不多时,臂上便泛起红疹。后来,她又和星回溜到小厨房,避开旁人偷食过一碟,渐渐气息不畅,吓得星回整夜不敢阖眼。
此等窘事,她从未与人言及。即便在起云园,与师父他们同席用饭,她亦常为一时嘴馋,执箸探向蘸了芥汁的蹄筋盘中,从未有人出言阻她。
魏元瞻是怎么发现的?
两息过后,她抬腿欲追上去同他解释,稍念及目下处境,又将步子收住了。
昏暗的偏厅上,知柔攥拳咬紧了腮。
次日,银钩不知几时已落下,荡进窗牖的光蒙蒙的。
一张书案上,拆封的信压于镇纸,凌殊默然望了半晌,吩咐身边的一个家臣道:“你去把五公子请来吧。”
凌子孚才携新妇向高堂见礼,出来不过片刻,即见祖父的人恭候在檐廊下。他眉梢微吊,侧脸对妻子说了什么,继而缓步朝那边行去。
进到祖父屋内的时候,他正坐在椅上校书,听得一阵动静,抬起眼:“你来了。”
将手头事情放下,拔座到一张矮案,屏退下人,道,“子孚,到这里坐。”
凌子孚走上前,端正地向他行礼,人坐下,神色便舒展开:“不知这回,又是哪位向祖父进了孙儿的谗言?”
凌殊笑着指一指他:“不打自招。”
凌子孚忙说冤枉,竭力为自己剖白。凌殊端详他两眼,点了点头:“好,谈正事。”
目光投向书案,“昨日歇在栖兰院的姑娘,我想,便是托你递信之人罢?”
凌子孚微顿。
昨夜有客留宿,他并不知……难不成,宋知柔此时就在府上?他心里一滞,又想,凌子珩写与祖父的不是家书么,祖父如何知晓此信乃宋知柔所托?
见他凝眉不解,凌殊摇头:“你啊……太重情义,好,也不好。”
凌子孚的生母自诞下他后,身子愈发羸弱,性情也变得有些孤僻,不爱见人。他自幼少得母亲照拂,最依赖的便是凌曦与常瑾琛,连仆妇们都笑,说五公子的魂怕都拴在常家。
一年元夕将近,凌子孚的母亲病势稍缓,精神也好转了些,遂应了他再三歪缠,带他与常瑾琛出城踏青。
那场雨来得快,像是天也要塌下来似的。正值回程,前路忽然崩陷,凌子孚的母亲在混乱中受了重伤,抬回时已气息奄奄,没挺过当夜。而他被埋在断木瓦砾之间,是常瑾琛冒雨翻找,才保下他一命。
此事未久,其父纳了续弦,就是如今凌子珩的生母。他因此愈发缠着凌曦母子,一月总有几日要宿在常家。
常遇谋反后,他再次失了亲近之人。凌殊心疼他,或许将另一份情感一应弥补在他身上,自幼对他格外照拂,几近偏爱。
此刻,被祖父一评价,凌子孚愣住了,良久缓缓出声:“您都知道……”
“你一日三番往黍稷楼走,你叔伯几个,嘴也要给你撬软了。”
凌殊扫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个无奈的笑。
“我是老了,却还没糊涂——那个年轻人与你年纪相仿,且从外地来,他是什么身份,我多少能猜到一些。”
“祖父,我……”
凌殊摆手制止他,道:“你要念旧情,我不管。只是你可曾想过,十几二十年前的案子,人已经走了,骨头都化灰了,能翻出什么来?”
“这话,孙儿也是一样跟阿琛说的。他乐意查,且一定要查清楚……孙儿实在无计可施。”
凌殊并不疑他的话,接着问:“那等他查清楚了,想做什么?”
凌子孚说:“自然是报仇、翻案。”
“之后呢?”他一双不显喜怒的眸子望着他,足令人心头一紧。
凌子孚将搭在膝上的袍摆握得有些皱了。
“他报了仇,然后呢?”凌殊偏头目视屋内挂墙的旧冠,“当年,琛儿还不到八岁,能活出来,已是侥幸。他一个人无亲无友,在外面熬了十九载,如此光景……你认为,他是靠的什么?”
凌子孚的手渐渐僵硬在了他的追问中,许久才答道:“不会的。他还有小姑姑,还有小姰……他们若愿来廑阳,难道祖父……”顿了顿,“难道咱们凌家还会不认他们吗?”
话落,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凌殊站立起身,慢慢踱到屏后望着一幅画像,墨色已显陈旧了,画中人的神采依旧明艳。
凌殊的声音从远处送过来,沉稳,坚定,带一丝喑哑。
“凌曦是我的女儿,她如有一日想归,凌氏的门户,毫厘不闭。至于琛儿与小姰……他们如果愿意改姓凌,我凌家养得起多两个闲人。”
这是要他们放弃旧往,放弃常氏的一切,包括那桩谋逆案。
“阿琛不会答应的。”
凌殊不言。
凌子孚突然明白了,那对温玉般的瞳眸变得淡淡的。他走到凌殊背后,问他:“祖父今唤孙儿来,是欲告诫孙儿,自此莫再与阿琛来往了么?”
事若无成之兆,早止为智,这个道理,他不知跟他讲过多少回。凌殊转身,重新看着他,目中明显有失望之色,叹了口气。
他双眸倏地刺痛,实不该再说什么了,却没能忍住,低声:“那小……栖兰院的那位姑娘,祖父会见她吗?”
似乎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凌殊两道粗眉略提:“昨日不是已见过了么?”
魏元瞻租赁的宅子坐落于重元巷,门户屋檐之间,葱油麦香四溢,锅里的油爆声和小贩吆喝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
长淮看完魏元瞻的背,说:“还能再养会儿。爷,咱们几时回去?”
魏元瞻拢衣,把一旁的瓷碗端过来,仰头饮尽:“快了。”
长淮接道:“咱们此番动身,可要去镖行请几位好手?毕竟您还带着伤,不兴再使刀剑了。”
“换一条路,不用镖师。”魏元瞻望着桌上穿绳作坠的指环,浓黑的睫羽动了动,“昨夜让你查的巷子,如何?”
“那巷子原有八户,如今唯两家尚居,其余皆是空宅。爷说的西首第四家,我进去探了,没有人踪。”
兰晔正在那头收拾行囊,蓦地啊一声,嗓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近。
“我想起来了!爷上回提过的张奉霖,不正是当年和卢庆臻那孙子一伙儿的吗?去岁卢庆臻拦了咱侯府的信,还是宋公子给拿回来的。”
此事虽已过去,卢庆臻现下见到他们尚且躲着走,魏元瞻闻其名,仍觉厌恶。
他眉头微皱,瞥了左边一眼,兰晔从槅扇后跨过来,撞上他的视线。
脚步一瞬间放缓了,打着笑脸轻问:“爷今儿去见四姑娘吗?可要咱们跟?”
“找她做什么?”魏元瞻站起来舒展了下筋骨,走到龙首架前,将外袍披上。
瞧样子,分明是要出去,兰晔揣摩他的语气,困惑了一会儿,继而两只漆眸瞪大了,见喜:“咱们这就回京?”
他追着他走,出了门,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快,庭中葳蕤之下,一个昂藏的影子现了出来。
魏元瞻止步,挑眉盯着对面。
人走近了,兰晔才认清楚他的容貌,且惊且怒,待上前喝退他,被魏元瞻扬手拦下。
“她在哪?”苏都张口就问。
她是谁,不言而喻。
“我不知道。”魏元瞻轻飘飘地说。
她连来了廑阳都与他一起,她的行踪,他岂会不知?
苏都没功夫跟他耗着,又问了一遍:“她在哪?”
“我说了,我不知道。”
苏都不请自来,看在知柔的情面上,魏元瞻已是没有和他计较。懒得再搭理他,抬脚要走,胳膊被他掣住。
魏元瞻把眉一皱,望他须臾,见那双与知柔相似的瞳眸里堆着焦躁,适才收敛心性,动了下,挣开他的手。
“什么事?”魏元瞻问。
第138章 拂云间(廿八) 有人扳过她的脸,并指……
凌殊的书房内, 门窗紧闭,梁上悬腿坐着一人,着侍女打扮, 手拈书翻阅,旁边还搁了一幅卷好的画轴。
自昨夜回了栖兰院,青昀旁敲侧击地向知柔询了许多私事, 知柔也明里暗里地同她表达, 自己欲求见凌老夫人,亲自拜谢。
屡遭婉辞, 她便明白了——果然如父亲所料。
次日起身, 知柔将青昀端来的汤药饮尽,没有再提请谒一事。她于屋内走动,不多时便停一停, 末了竟回到床畔,落下帐帘。
以为她身子不爽,青昀趋步过去,才撩开帐幔一角,忽觉颈后一钝,人倒了下来。
“对不住了。”一双手托着青昀肩身, 将她扶到床上。
片刻后,抚衣下地的身影似是青昀, 却比她高出几寸。
天光晴朗,阖府楼宇似披上了一层金纱。
凌府布局开阔有序,巡守井然,每交半个时辰,巡行替换,有不短空歇。
知柔落在一行婢女之后, 隔一程便调开步子,另坠一队。据她所察,此地与京师凌府一样,飞檐下刻有属号,一院一制,各不相类。
若她记得不错,“麒麟”是为书斋。既是中宫神兽,所镇乃四方中枢。凌府这般深广,她要潜行多久可至?
知柔掌心攥汗。
待过午时,步履维艰地藏到书房后,听前面走动声渐了,她慢慢拉开雕窗,翻身跳了进去。
阳光透过西南的夔龙纹窗棂,洇染在屋内,光线犹如雾气。案头一盆文竹静静亭立,高案上摞着数册旧书,其后,东壁素白之上,悬着一幅画。
甫一入目,知柔便看怔了。
画上的少女翩然灵动,如日初升。
先前,凌鹤微曾为她画过一幅,然那画中人是静立的,无声无息;而此刻,她仿佛真切地看见了年少时的阿娘,神采如生。
知柔的表情由错愕转为惊喜,半晌,又变为狐疑。她上前将画小心取下,收卷抱于怀中。
四处看了看,指尖随意拨开一册手记。她的心绪在合画的时候,已经平静了许多,将书和画轴别在袖口里,旋腕舒背,松了松筋骨。
几步间,她纵身而跃,倏然落于梁上。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喁喁人语。
知柔从文字里回过神来,阖书藏好身形。
“喀哒”一声,门由外推开,知柔悄悄下瞥,见凌殊与一个中年男子先后迈入屋内,他似是瞟到东壁,脚步忽然滞下。
他身后之人亦有所察,哑然须臾:“主公,这……”
凌府怎会进贼?
即刻机警了,低着一张严肃的脸,向凌殊请示:“要不要把人都召集过来?”
戍卫这处的家仆,人数上虽不比旁院,贵在精。如此失职,恐含蹊跷。
凌殊沉默了一阵,道:“不用,我大概知晓是何人所为。”
顷刻间,他仪容已复,眸光一点点移过书案,望着略显不齐的笔架,抚髯而笑。
“也罢……该来之事,避无可避,应她又如何?”
重元巷的宅子鲜挂门匾,魏元瞻一行所居,名“远尘”。后院最北处有一块空地,草木不茂,院墙已尽斑驳。
苏都立在一棵枯树下,将今日获悉之事诉于魏元瞻。
“昨日城中来了一支商队,看车上徽记,像是万源商团。”
战乱之年,此商团仍与北疆往还不断,尤得其利。如今,算得上是商道巨擘。他们行事不同于寻常商贾,手段颇有些狠辣。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苏都并未上心。后来蓦地一想,知柔先前曾遭追杀,一次未果,那些人未必罢手。
无论是逐息石,还是万源商团,二者皆与北璃有瓜葛。
出于提防,苏都亲自去了一趟宁宅,欲见知柔提醒她,她却不在。
“你知道她在哪,告诉我。”
魏元瞻沉眉。
万源商团,他有印象。
去年年底,京师发生了一起大案,那会儿他尚在军中,是听高将军提起,言朝廷疑万源商团与盟友反目,一把火烧了留香楼,连带着楼中的食客与伙计,无一幸免。
此案由刑部与锦衣卫联手受理,一时震动朝野。
他从兰城回京已数月,却再未闻此商团只字片语,好似已匿迹销声。时下,他们居然毫无避忌,悬旧徽入城,恐怕是与朝中官吏有勾连。
究竟何人与北疆关系殊密,且这般容不下知柔?
魏元瞻疑忖半日,对苏都道:“她在凌府。”
知柔如法炮制,千难万险地回到栖兰院,已日哺时分。
青昀早于半个时辰前醒来,见自己处状,又惊又恐,顾不得形容如何,忙回到凌老夫人跟前禀报此事。
栖兰院的下人本就不多,因见青昀异装,她们品咂出什么,立即回到原本的位上,只顾装聋作哑。
知柔一只脚尚未踏过洞门,远远望见当时在凌殊身边的中年男子,此刻立在庭内。
她动了动唇角,慢步走进去。
庭前有棵玉兰,花朵似绸缎般柔美,作侍女装扮的人影从花枝后出现,男子凝目睃了她片刻,有股离奇的眼熟,一时却想不起何处见过。
待她站定,他微微摆手:“宋姑娘,我家家主有请。”
穿过重重廊院,知柔随他到了一处轩敞的高台下。
一径石阶通上,四面围栏,檐下竹帘半卷,风起时,珠穗左右晃动。
知柔于台前一丈止住步子,向上奉画揖手:“请凌公恕晚辈孟浪之罪。”
台高四丈,石座占其半,知柔的声音不高不低,如水击在玉面,剔透地传来。
凌殊听了,偏头向下睥睨着,未几,他呵呵轻笑:“你有何罪?”
知柔一揖未起,敛目道:“擅取凌公珍藏之物,并非晚辈有意冒犯。只因那画中女子容貌,与晚辈一位亲长极其相似,一时心生恍惚,才犯下此举,绝无轻慢之意,望凌公明察。”
她避重就轻,不谈自己擅闯,只言画。穿着平凡衣饰,姿态是不卑不亢的,倒托出几分文雅。
“上来吧。”凌殊回过头。
下人取走她手里的卷轴,引她登台。
亭内铺青石,设一张翘头案几,凌殊危坐于案后,镇纸中央是一幅刚写好的字。他静默地望着知柔,待她上来,他指一指对面,请她坐。
仆役们退了下去,立守在园圃入口。
凌殊目光在知柔面上巡睃,仿佛在审视她似的。知柔觉察到,一动不动,只将睫羽半覆着,任他打量。
入席婚宴的请帖,魏元瞻携与她看过,帖上只书魏世子与友人,并未明指她的姓名。然方才在栖兰院,那男子分明唤她“宋姑娘”。
想必她的底细,凌殊已经很清楚了。
下晌的阳光温温的,照得亭内一片慵闲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深陷的眼睛转了一下,他终于开口,问:“宋姑娘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什么?”
粗沉的声音似天然带着威严,知柔没有被他吓退,重新将手抬起来:“晚辈对十九年前之事,心存疑窦,恳请凌公明言指教。”
此声过耳,凌殊缄了片刻。
他问得直接,她所答,便也毫无遮掩。这样大胆的性子,真不像宋家教养出来的。
他摸了摸手边的热茶,轻啜一口:“老夫年事已高,许多旧事,早已记不真切,又何谈为宋姑娘解惑?”
“凌公不欲多言,晚辈自当尊重——只是晚辈所求,不过一语点拨,若得此愿,自此,您绝不会再从晚辈口中听见片语。”
看她的神情,颇有几分莽直,口吻更是矜傲与谦卑揉杂。凌殊眉峰略挑,不一时,胸中震荡了两下闷闷的笑。
那声音觅入知柔耳中,不由收握拳心,面露一丝窘色。
凌殊放下茶杯,和颜悦色地说:“宋姑娘问罢。老夫口拙记薄,至于能答几句、答些什么,却不敢妄许。”
知柔闻言糊涂一阵,掀起眼睫。
对面是一张从容的脸,轮廓硬朗,沉渊似的眸子定望着她。
虽不知他因何突然松口,知柔惊讶俄顷,便把心中所惑悉数倾倒。
金乌欲坠,树影移到石座下,园中飞舞的莺蝶不见了。
知柔目光垂于案几,久坐令她的腿有些僵麻,她似无知觉一般。
自凌殊口中证实了辛夷公子的身份,她并不错愕。
那日在黍稷楼,苏都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愿将真相告诉她,就是因为这个吗?可是陛下疑忌常遇,不是她的错——不论当年常遇回京的行期是否迟缓。
思绪飘荡,停于昶西宋氏。
——“当年常遇帐下,确有一心腹,姓宋。虽不知其名,但闻他出身昶西,文采斐然,亦长于兵法,昔年军中多称其为‘少策士’……”
春蒐夜宴上,宋阆见了她的神情,不正是双目含疑,面如纸色?若凌殊所言为实,眼下宋阆一门才是她该查探的关节。
那张奉霖又是谁的人?
知柔心里反反复复钻上一个念头:她要回京。
案前香燃尽了,她瞧一眼亭外的天色,收敛情态。
“多谢凌公今日解惑之言,晚辈已无他问,叨扰良久,便先告辞了。凌公珍重。”
提衣起身,向凌殊施礼。
方走两步,背后掠起一道:“宋姑娘,不想留在廑阳?”
知柔脚步停下。
余晖洒入亭内,凌殊扬目看去,那副笔直又叛逆的背影使他有一瞬间的错觉。
当年,他不许她舞刀骑射,终是拦她不住。如今,她的女儿也像她一样,行走在外,武艺傍身。
她这般教养她,是有意,还是无心?
知柔转过脚,俯首向凌殊大拜,磕了三个头。
直到她的身影全然被石梯湮没,他都不曾听见她的回答。
凌殊蓦地有些后悔,怎就心软应了她呢?摇了摇下颌,唇边泄出一缕自嘲的笑:“迟暮了啊……”
京师,紫章街,宋府。
才到日暮,邸中各处不绝如缕地掌起灯。檐下风铃轻颤,宋阆扶栏往四面看去,一日之中,好似唯有此刻能让他觉得平静。
太阳快踩下树梢,背后遥遥靠来脚步声,有人走上楼,停在他身后。
“老爷,我等派去江东的人回信,并未发现宋知柔行踪。”
宋阆侧过脸,面带怀疑。
据宋从昭府上之言,宋知柔离京是去江东探望老夫人。既是探望,怎会没人见过她?难道……她根本不在江东?
宋阆眉头一拧,半晌,他转口问:“那边可有动静?”
上个月,孙思仁曾遣人过来,称是奉太子妃之命,令他细查宋知柔的身世。
自常遇一案结后,他与孙思仁鲜少私下往来,东府若有所嘱,都是太子亲随出面传话。这次行径颇为反常,又牵涉宋家女,他心生疑窦,便留了个心眼,着人暗中盯着孙府。
“孙尚书……似是着人去了北边。”
“哪一日的事?”
“十几日前。”
宋阆听了彻底转身,皱眉凝视他:“怎么之前不见来报?”
“消息未明,底下人不敢擅禀,属下也是今日方才得知。”男子拱手躬身,“乞老爷宽恕。”
宋阆眼光在他面上流转一圈,抿唇出了口浊气,到底伸手托他一把,叫他起来。
折过背,兀自喃喃:“北边……他命人去北边做什么?”
几番思索不通,叹了口气:“罢了。”又问,“派去洛州之人可有回讯?”
“还不曾。”
宋阆道:“一有消息,立刻告于我。”
从凌府出来,比踏入其中还得礼许多。凌家套了马车送知柔回去,自头至尾未问她所居,仿佛早知一般。
知柔控制不住想起魏元瞻,便在半途叫人把她放下。
驾车之人犹豫着,不曾料,此女竟直接步出车厢,从车辕边跳了下去。
残碎的月亮从天幕中扒了出来,街上还人气兴盛,越往湖边走,游人的影子便逐渐少了。
灯笼在檐宇下轻轻摇动,掉下几团光,有男子行于影中,手里拿着画像巡视,稍顷,对上了知柔的视线。
他低头比对,把画一收。
知柔发觉了对面的动作,慢慢后退,过了巷口,转身就往船舫跑。
嘹亮的镝声划开苍穹,树上羽禽惊飞。
前面也有同样装扮的男子,凝着这边,朝她过来。
最初是两三人,渐渐至她周围的,便有六七个。
被逼进一条巷子,路深得看不见底。日月交替,没有了明烛,视野黑茫茫的。
昨日赴宴,知柔将短刀暂且交给魏元瞻,身上并无利器。她攥紧掌心,吐纳稍促,目光紧盯来人。
这群打手比之前遇上的,明显更加谨慎。似乎得了提醒,应付知柔,他们像暗中窥伺的饿狼,步伐极缓,却沉得如同碾人心上。
知柔需要兵器,四周不可得,唯他们手中能取。
她飞快瞟了一圈,目光投在离她最近的男子手上,瞧清楚了,竭力运着呼吸,嘲道:“五指不全,握得稳刀吗?”
那人眼色一凛,低骂了一声什么,猛地拔步上前。
刀光近咫尺,知柔不断闪避,锋刃掠过发丝,已有几缕被削落,轻飘飘地伏去地上。
过了数十招后,那人再次出手,她微一侧身,电光石火间,反手擒住那人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脚下疾踢,那人吃痛半跪,她左手一翻,便夺过了刀柄。
知她狡狯,那行人早有提防。
为首者拂掌一掷,即见一物破空而来,知柔目光微凝,旋即劈刀将其斩裂。
谁料空中忽若雪洒,粉末沾进眼眸,她旋即闭眼,眸内刺痛如针。
知柔甩了甩脑袋,不知谁低喝了一句:“上!”
立时脚步声纷至,刀风森森。
知柔身形急退,因不能视物,抵挡尤其困难,袖袍几次被寒刃割破,杀意贴着肌肤,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势渐颓败,一个踉跄间,有人从后面拦住她的腰,一股熟悉的气味覆上来,手腕也被人箍住。绷紧的心弦和戾气在这一刻,无意识地松懈了。
交鸣之声不绝。
知柔似乎脱力,眼眸半睁着,有人扳过她的脸,并指碰了碰:“还可以吗?”
她听出了他的声音,想回话,意识越发朦胧,最后只剩下呓语般的三个字。
“……魏元瞻。”
第139章 骄满路(一) 你真要我进去服侍你吗?……
知柔梦到自己倒在雪地里, 白雪覆盖了她的眼睛,四肢僵硬。忽然,有一物被狼衔至她手中, 血淋淋地跳着,像一颗心。
她睁开眼,看见魏元瞻伏于床畔, 手牢牢覆着她的手。
灯里的油膏将竭, 忽明忽暗的光扑闪在他脸上,染几分倦色。
她指尖屈动, 魏元瞻觉察, 缓缓掀开眼帘,有些低沉地唤了她的名字。
随即抬起身,眸里一点点褪尽怠意, 此刻清醒了。他柔声问:“怎么样?渴吗?你等等我。”松开她,出到次间。
迟钝的冷和痛漫上来,知柔欲起身,胳膊似钉了箭簇,有种钻营的疼。
魏元瞻回来时,就见她手掌撑在肋下, 半侧着身。他大步过去,放下水, 手搂着她的腰把人带上来。
“你臂上有一处伤得不浅,大夫已替你缝合,近日切莫妄动。至于宁宅那边,我已料理好了,你不必挂心。”
他坐在她旁边,大约没睡多久, 脸色比往日白两分。
知柔的目光落到魏元瞻身上便一丝不移,安静地看着他,仿佛是怔忡,抑或后怕。
她这副样子,瞬间令他眉宇轻锁,伸手拨开她的发丝:“怎么了?”
手一落下,碰到知柔指尖,她抬指把他压住,指背传来微凉的触感。
半晌,她张了张唇:“水。”
他反应过来,去取瓷盏,一回身,又撞上那澄亮的视线。
简直像丹青里执拗专注的小兽,魏元瞻弄不懂她,无奈地抿起嘴角,坐过去:“你清醒吗?”
知柔将水饮尽,这会儿嗓音润润的,目光收敛了些:“你没有再受伤吧?”
魏元瞻一愣,须臾,接过她掌中瓷盏:“苏都带了十几人,不需我动手。”
知柔的记忆里,只有他一个,闻言略抬眉梢:“苏都?”
魏元瞻将昨日的始末缘由告诉她。
“……我们到凌府的时候,他们的人说你离开了。于是我和苏都分头行事,他带人去宁宅等,我回了重元巷。听河道那边响起鸣镝声,我跟长淮他们便赶过去。想来苏都也是如此。”
伤处还在一阵阵发疼,知柔牙关微咬,调匀了呼吸,道:“他呢,回去了?”
魏元瞻失笑,摇摇头:“他有几分做兄长的样子。”
哪肯走呢?昨夜,他和苏都轮替守着知柔。他待在屋内的时候,苏都便立在门外,听见她一点呓语,立刻踱进来,问她要什么。
直到天亮前,二人都是这般共处,没有交谈,却契合到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
听他这样评价,知柔顿悟,双眉不自在地揪到一起,没一会儿,刻意展开。
“昨夜那行人,苏都是如何处置的?”
提及此,魏元瞻的眸色深了。
昨夜,知柔晕倒在他怀中,是力竭,他抱她上马,手从她身后牵过缰绳,倏有温热的液体沾到手背,这才发现她受了伤。
他掉马回望,无垠的墨色下,黑影交错,腥甜的气息如潮水般在巷内涌动着。
苏都身手狠决,没打算留活口。
他本该提醒他,却只沉默地瞥了一眼,挥鞭打马而去。
时下,魏元瞻的嗓音很淡:“我不知道。”
知柔轻蹙了下眉,嘴里嘀咕着:“万源商团……能找到廑阳,不简单。”
她刚醒,魏元瞻不愿她劳神。
他将她的脸托起来,小时候那样,语气似哄弄:“想吃什么?湿腻、辛辣都不行,”弯唇一笑,“你也没什么能选。”
说完起身,预备出去给她带吃食。还没迈开步子,袖角往下一沉,很轻地牵制了他。
他转头下瞥一眼,即见床上的人有些窘迫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尖:“我想要热水。”
魏元瞻看她片刻。
她还穿着缠斗时的衣裳,露出来的肌肤,他夜里帮她擦洗过,余下的,终究无法清理。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他把眉头一皱:“你一个人,能行吗?”
此处没有旁的女子。
知柔颧骨一热,几乎是脱口道:“当然!”
她如此回应,魏元瞻怔了会儿神,得知她在想什么,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目含调侃地望住她:“伤处不能碰水,仔细些。”
这一场膏沐,终归与知柔所念相差甚远。
热汤备在次间,屏风上挂着簇新的中衣,魏元瞻背对着守在明间与次间交界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你若有事,便喊我。”
知柔顿觉脸上又热了,异常拘谨地藏在屏风后:“我能有什么事?……你别站在那。”
“我不站在外面,你真要我进去服侍你吗?”
知柔蓦地咬牙,与他说不通。只好转过身,利索地把衣裳解了,因手上有伤,入浴时吸了几口凉气。
没多久,室内响起微雨般的水声。
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了。
长风营那会儿,魏元瞻耳朵红得几欲滴血,现下垂眸冥思,丁点儿遐想都没有,独知柔一个拘束难宁。
她受不住,到底抛出话茬,问道:“裴澄他们那儿,你是怎么说的?”
“什么?”
声音太低,魏元瞻听不清楚。
知柔肃了肃嗓子,又问了一遍。
他哦一声:“我说,‘你家姑娘偶遇旧识,言谈投契,便应了对方之邀,在其府上小住几日。她托我来交代一句,你等安守此处,不必忧心。”
“他们信了?”
“他们走投无路,由不得他们不信。”
知柔扶额低笑了下,未几,她的嗓音自屏风后送出来:“魏元瞻,我让裴澄查的永宁巷,你这边可有眉目?”
“长淮去探过了,你说的那间宅子,没有人踪。”
不料会是这个答案,知柔缄了片刻,又闻他道:“我会亲自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她接言。
魏元瞻垂下眸光,没应这句。
次间里,知柔把落入水中的散发撩出浴桶,“嘀嘀嗒嗒”的,水珠顺着青丝坠到地上。
回想近来所生诸事,她逐渐开始相信苏都的说辞了,心间滋味难以名状。
“魏元瞻,如果……他不是叛臣,而是被冤枉的,我该怎么做?”
那声音里有点茫然。
魏元瞻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脸。
此值隅中,天色温润,明间透过来的光漫到围屏上,勾出一副朦胧至极的影子。
大多时候,她如阳光一样温暖灼人,而此刻,陷在阴影里的她,叫人心口无端一涩。
“做你最擅长的事。”魏元瞻说。
“……我最擅长的事?”
争取么?
知柔覆下眼睫。
“若我做得不好,牵连了无辜之人……也值得?”
她答应过父亲,绝不会牵累宋府。可父亲替她和阿娘经营身世、庇佑十载,她的身份一旦宣露,在皇帝眼里,便是欺君。
父亲信她,护她,她不能恩将仇报;若常遇清白,阿娘所受的种种委屈,她亦作咽不得。
“世间之事,哪有尽善?”魏元瞻望着屏风上的轮廓,很坚定地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与你一起。风雨同舟,绝不相离。”
知柔微微一顿,搭在桶沿上的手不自主地攥紧了。
他是作出承诺便不会食言的人。
如此心意,她不知应些什么,只觉一颗心快从腔管里跳出来,回过神的时候,眼睫渐渐湿润了。
半晌,她抬手擦了泪,唇边绽笑,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声:“我可舍不得。”
宋家,或是魏元瞻,都会安泰无虞。
过了午时,魏元瞻让知柔休息,自己出到屋外。
丧失的力气早就恢复过来,臂上缝了针,亦算妥帖,她不觉得自己还需待在这,饮了口茶,起身准备回去。
才打开房门,迎面碰上苏都。
这次多亏他及时相救,知柔对他的态度转变了,虽然还有些疏离,也不由冲他抿唇一笑,见长淮二人不在,请他进屋。
她关上门,转身对他施礼:“昨夜的事,多谢。”
苏都注视她一瞬,点点头。
知柔又道:“我要回京了。”
“什么时候?”他停在椅前,直听她答完才坐下去。
“就这几日。”
离家久了,难免思念家人;廑阳收获颇丰,的确能起行了。
苏都很自然地说:“你伤未痊,不能骑马;赁车易遭劫掠。与我一道吧。”
知柔身形迟滞了一下,在他对面落座:“好。”
兄妹俩各执一方,这般亲近的相处,倒未曾有过。不知谁更忸怩一些,光瞧面上,两人皆若寻常。
知她前夜宿于凌府,他竟什么都没有问,还是知柔先提了一嘴:“凌公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苏都一听这话,扬眉看向她。他的眼睛似狼,炯炯而锐利,也很像她。
“阿娘的事情,你没必要瞒我。”知柔坦然道。
苏都良久未语,撂在桌上的手不自知地拢起来,见她凝视自己,方才开口:“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知柔道:“常遇帐下曾有一位‘少策士’,姓宋,出身昶西。兵部武选司郎中宋阆,正是昶西人。”
苏都已得凌子孚提点,闻此不觉惊讶。
复闻她道:“我与他家十公子有些过往,但宋阆其人,我只在宴会上见过两次。先前被我擒下的那名男子,曾言他背后主使乃‘宋大人’,此话是真是假,我会回京查个清楚。”
苏都随即说:“我来。”
“什么?”
他换了语气,尽量和缓地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别管了。”
“为什么?”知柔吊起眼梢,迟疑地望他一会儿,倏然扯唇笑了,“你怕我打草惊蛇?”
是个略含嘲蔑的口吻。
苏都不置可否。
看他这个样子,知柔愈发有气自胸口涌动着,懒得再瞧他,可不多时,她又仿佛无所谓地答应了:“行,听你的。”
苏都留意她的神情,那双不顺服的眸子蕴着光彩——他陡然想起在肃原,她的狡狯装相。
他等闲不会说谎,她却是一把好手。苏都留了心眼,当下未拆穿她,调转话头:“你和凌公,是如何谈起旧事?”
知柔有一阵没说话。
他们的外祖父,她根本捉摸不清。乌黑的睫毛动了动,随意地说:“我失礼在先,凌公并未与我计较。”
“失礼?”
“他书房有一幅阿娘少时的画像,被我取走了。”
知柔有一点想不明白。
“他似乎很珍视那副画……可我和阿娘在洛州寓居九年,后至京师,从未见凌家有人来寻。”就像把阿娘忘了。
苏都未再问她什么,自然也没答这句。
只在心里讽刺地想,对凌殊而言,自是家族名声更为重要。
与此同时,永宁巷。
院中枯树抵着瓦檐,四周荒寂,偶然清风拂过,窗棂发出干涩的“簌簌”声。
魏元瞻从屋内跨了出来,一番巡视,的确如长淮所说,是久无人居的气象。
他正要走,余光瞥到院墙阴角处,有一节骨状之物。
像只哨子,半阙被泥沉掩盖,难以察觉。
踱过去,俯身一捻,骨哨间尚残留微不可闻的草料气息。
的确有人来过。
他心头微震,欲循马踪追索,地上却哪有印痕?难怪长淮这样细致的性子,都笃定道,此为空宅。
魏元瞻心想,若知柔没有看错,北璃的十七王子到燕朝来,其心为何?
知柔和苏都聊完,一并出至房外:“我这两日的确骑不了马,待我好些了,让人传信与你。你宿在何处?”
苏都正落她后面掸着袖袍,闻言动作停了停。
似乎诧异她所问,眸光在她脸上流转一刻,话说得模棱:“你伤好了,我会知道。歇息吧,别乱走。”话罢径自离去。
知柔迷惑地站了俄顷,胸口发出一声闷笑:“什么啊……”复张望着找魏元瞻。
这座宅子有十数间屋舍,她寻了半圈,碰到好些陌生面孔。他们待她礼敬,口称姑娘,知柔一下缓过神来——苏都的人。
经过厨房,恰见兰晔自门扉迈出,看到她,双腿打结一般,立刻后拐。
知柔眉梢轻挑,折了身,由另一边截住兰晔,笑嘻嘻的:“跑什么呀?”
他咽了咽喉咙,勉强弯唇:“四姑娘误会了……”
“魏元瞻呢?”她直接道。
兰晔抓耳挠腮,死活想不出一个蒙骗她的借口,下一瞬就听她问:“他去永宁巷了,是不是?”
默然移时,他可怜地垂下脸:“四姑娘别为难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柔想了想,踅足往前院去。
兰晔忙不迭追上她:“四姑娘,四姑娘!主子交代了,叫我们把您守好。那商团的人不止七八个,估计现下正在满城搜寻呢。”
知柔停下来,安静地站在廊檐下:“他的意思是,我不能离开这?”
兰晔默默点头。
“不行。裴澄他们没有我的消息,迟早会起疑。”
何况那日,她可是答应了裴澄,戌时交半,必定归返。
留宿已拖了一日,如今又添一笔,不是她的作风。楚岚亦是个心重之人,久不见她,定会出来寻。
她不想要更多麻烦,也不愿众人挂虑。
“四姑娘再等等,待主子回来,您与他再商量,成吗?”兰晔费尽口舌,“也不差这一时片刻……”
劝住知柔,他大松了口气。
身后踱来脚步声,是长淮喂马回来,不知在远处看了多久,肩膀碰一下他的肩:“有你的。”
兰晔扭肩甩开他,细长的眼尾冷冷一睨:“滚。”拔靴朝前。
长淮快步跟上:“爷让收拾的屋子,你打理妥当了?”
“不就是给苏都还有他那帮手下住么?大老爷们,用得着铺陈?”
“他救了四姑娘,是朋友。”长淮道。
兰晔收住脚步,眼里闪动着质疑的光:“你忘了陵城一战?我们与宋公子所率之军,险些全军覆没。朋友?”他哼一声。
“昨夜是他救了四姑娘,不假。可那回,若非四姑娘将奄奄一息的他送来长风营,谁知他还有没有今日?不在北疆好好待着,跑到咱们的地盘,他又是何居心?”
长淮自然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沟壑,只是更理智地评判道:“战场上,他与我等各为其主……如果我是他,也会那么做。”
“一个敌将——”兰晔恼怒地皱眉,“你是鬼迷了心窍吗?”
魏元瞻回来前,特意从雁门街绕了一圈。
万源商团的人四处打听知柔,有几个样貌斯文的坐在茶馆,拿画像询人,经问起,便称他们是寻访亲故。
兰晔守在门外翘首望着,见魏元瞻牵马归来,忙奔上去,将辔头揽到手中。
“爷可算是回了,四姑娘着急走,小人劝不住……”
“她在哪?”魏元瞻大步进了门槛。
一扭头,树旁石墩上,知柔闲散地坐着,那条受伤的胳膊搭在案面,另一只手转着茶杯,阳光倾洒,在她眸中静静流淌。
他眉心倏地舒展了,走上去,她站起身。
魏元瞻听见她的声音,耳语似的:“魏世子,你这是要囚禁我呀?”
他垂眸看她,那双眼睛里烁着他熟识的玩味。他便笑了:“胡说什么?”
同她作对般,故意放低声气,“就算我想,也不会在这。”
说完,他将微微倾向她的身体收正,略退了一些。
知柔耳朵发烫,脸上却不显,她维持两步之距,走在魏元瞻身旁:“你去过永宁巷了?”
“嗯。”
“可有异处?”
他摩挲了下指尖,面不改色道:“没有。”
知柔不疑有他,慢声说:“我得回去。廑阳城虽大,我若长匿于此,他们找上门来也是早晚的事。我要先安定宁宅那边。”
“谁说要藏于此处?”魏元瞻定下脚,看着知柔。
她驻足,听他道:“你手书一封,付兰晔送往宁宅,命其整备。明日城门一开,我们便出城。”
第140章 骄满路(二) 发簪一落,青丝密匝地淌……
魏元瞻在雁门街上买了几套成衣, 待知柔写完信,他下巴向屏风微抬:“你可要试试?”
她现在穿的衣裳,到底不合身。
知柔眼梢略弯:“那你出去等我。”
换罢, 她开门出来,霞光下一张笑盈盈的脸,对魏元瞻夸了一句:“你眼光着实不差。”
哪怕臂上有伤, 举手投足间仍十分潇洒, 魏元瞻的目光才在她身上一停,唇畔便扬起些不自觉的笑。
他将知柔看了片刻, 走进屋, 冲她说道:“过来坐。”
知柔疑惑地踱过去,至铜镜前,被他轻按着肩膀坐下。须臾, 发簪一落,青丝密匝地淌到胸前。
她心头鹿撞,身形忽然僵硬了。
魏元瞻将她的头发捋到掌中,一手拣起案上的乌木篦,自发端为她梳起。
他是第一次替人梳发,做得极其认真, 好像天地间再没有别的事能打断他。
梳齿穿梭着,知柔起伏的心绪慢慢收拢, 听他开口道:“万源商团似还不知昨夜那行人的去处,行事依旧高张。明日,你便扮作随扈吧。”
她应得有些迟钝:“好……”攥了攥指尖,将魏元瞻带来的酥痒一应克化,复接了一声,“可以将眉描得粗些。”
魏元瞻垂一眼铜镜里的她, 弯唇附和:“再多添两层鞋底。我左右之人,俱高。”
听得她眉梢一扬,柔韧的肩骨微不可察地端直了:“我也不差。”
片刻,她的心思移驾到旁处,“裴澄他们不认得我的字迹,也不知能否回转过来,依信之意随我走。”
魏元瞻说:“裴澄识得兰晔,他是我的人,我与你……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他们,裴澄何故不信?”
友人家小住的说辞,他们或许持疑,但大概也能想到,是知柔有事不欲令他们知晓。眼下,让他们往城外与她会合,难得的消息,怕是得跑着去。
魏元瞻研究一会儿,好像终于知道该怎样下手。他将她的发丝高高盘起,绕成一髻,再以簪子固稳。
“好了,”握在知柔肩上的手微微一紧,令她转过来,“我看看。”
窗外的阳光渐渐稀薄了,二人形影相对,知柔在他掠下的眸光中明显觉察到一丝笑意,他像是很自得地说:“不错。”
知柔转身去揽镜子。
魏元瞻抬臂一扫,铜镜即刻覆下,转而将人扳回来,俯视着她:“你不相信我的手艺?”
话里有几分质疑的味道。
知柔一派轻松地架起眉:“你有什么手艺?”
室内安静下来,被她琉璃般的眼眸直直望着,魏元瞻喉结微动。
少顷,指尖在她颈侧珍惜地摩挲了下,嗓音不由得低了:“你身上都好了么?”
知柔愣了一会儿,意识到他在说“误食”一事,赧然与愧疚兼具,略挣开他。
“早便无碍了。”她拔座走到窗下,“我答应了苏都跟他一起回京,明日出城之事,须同他说一声。”
魏元瞻定了定神:“我去吧。”
“你们……没事了?”
记得在黍稷楼的时候,他二人尚有些针锋相对。见苏都的手下俱置在这宅院里,知柔起初也是诧异的。
“他精武艺,底下人更是身手超群,与他一路,长淮和兰晔便可歇着了。拱手而得的照应,我为何不取?”
他说得冠冕堂皇,知柔付之一笑,暖融的晚霞染在她面上,红灿灿的。
“等到了客栈,你要先启程回京吗?”她试探着问。
在廑阳耽搁多日,久不归返,只怕京中起疑。而她身体底子再好,终究要过些天,方可驭马。
魏元瞻静默了半晌:“好。”
虽在意料之中,她还是开始舍不得了。
明亮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她蓦地粲然一笑,经过他身旁时,捏了捏他的指尖:“跟我走。”
已过了晚饭的时候,众人都在屋内歇憩,只留长淮看守前院,马厩边空荡荡的。
知柔步履轻缓,未曾东张西望,俨然像在自家旧宅。
魏元瞻狐疑地注视她的背影:“你要骑马?”
知柔没答他,径自走到一株海棠树下,伸手将竹笛取下来:“下晌等你的时候,我见柴房里搁着几枝削好的竹节,便择了一枝,制成了笛。”
魏元瞻眉峰轻挑,视线在她臂上打转,不多时,道:“为何藏在这?”
“怎叫藏呢?”她嘴角翘一翘,“它是我自此宅取得之物,便还归于此。”
那笛子到了她手中,被当作长剑似的,知柔随手挽了几个剑花。大约心情不错,又停下来,倚着树干,将竹笛横在唇边。
未几,乐声飘逸而出。
魏元瞻眼底有一丝错愕。
从前她少亲音律,鲜见她持弄什么,此乐艺,定是她三年间新习得。
初时的讶然过后,他脸上带了点与有荣焉的笑意。
外头隐送笛声,苏都听闻,拭刀的手顿了一下,把绢布搁在一旁。
这是北璃流传已久的曲子,最初为牧人吟唱,后来慢慢改了声律,成了少年们向心爱的姑娘诉请之曲。草原上多用骨笛,音薄而亮,仿若辽远而来,攒尽情浓。
此间会奏此曲之人,只能是她……
苏都扭头望向窗外瑰丽的暮色,胸中一时五味杂陈。
一曲罢,知柔直身离开树干,轻巧的语气中,似乎透着点可惜的味道:“这曲子适合在月下听。”
魏元瞻目光追随她,见她走近,他方才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知柔将竹笛推到他身上,狡黠地望他一会儿,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却是不肯答:“我忘了。”
明日离城,唯知柔无行装可收。
夜晚,她倚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袍。
大抵不该劳力,伤处复又渗血,知柔微微咬牙,自己将凝痂洗去,敷了药,便草草和衣而眠。
次日出城,未逢阻滞。不盈数里,裴澄等人便跟了上来。
凌子孚自成婚后,再也没见过苏都,只有今晨收到他一点音讯,是离开了,连一面辞别也不及与他。
“狠心的小子。”他叹了口气,对着火光喃喃。
城外客栈内。
苏都掩唇咳嗽了一下,盥洗擦脸,将佩刀系好,走出房门。
对知柔的人,已引荐他为冯二公子,却不知为何,楚岚一行看他仍陪着几分警惕。
他倒不甚在乎,依旧无忌地踱到知柔房外,伸手叩门。
知柔才听完裴澄所禀,对自己看错十九王子一事,若有所思。她盯着窗下干燥的稻草,没来得及延展什么,门上倏然响起“笃笃”的声音。
知柔拉开房门,反应了两息:“冯公子?”
余光向左右一瞟,客栈二楼尚为清净,只有楚岚抱剑守在长梯口。
苏都声线低,话很了当:“我觉得有些不对。”
她合上门后转身,听他续言。
“昨日那些人尚各处探问你的下落,声势嚣张,今日忽然偃旗息鼓,一丝动静都没有——此番出城,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受伤之后,她没再出过宅院,与万源商团的人更无交集。但其行事手段,她有所领教,琢磨半晌,她抬眉问:“你有何打算?”
苏都偏过脸,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走廊不远处的楚岚。
是日过午,魏元瞻喂饱了马,少憩片时,整束鞍具,预备奔赴京城。
树叶“沙沙”的,起了风。
知柔从客栈出来,槐花飘舞着抚过袍领,她叫住魏元瞻,嫣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忘了给我?”
他踟蹰地瞟她一眼,轻轻笑了。将短刀从怀中取出,抛给她。
知柔稳稳接住,重新挂回腰间。
分别之际,她有许多话想同他絮聒,到了嘴边,又全部殆尽了,只剩一对湛然的眸子将他定定望着。
魏元瞻心里一动,走了过来。
手自然地抬到半空,是一个想揽她入怀的动作,行至半途却滞了滞,最终握在她肩上,仰唇笑道:“我在京城等你。”
碍于场合,到底没敢做出太亲密的举动。知柔回以一笑:“行路小心。”
魏元瞻点头,看一眼天色,缓缓收回手,眼尾将身侧的二人一掠。长淮会意,返身解下辔绳,把马牵去道边。
与魏元瞻告别后,宋四姑娘再未出过客栈,准确地说,她未再踏出房门一步。
听闻是病了,底下之人在附近请了数名游医来,客栈里进进出出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开店的夫妇初时善解人意,连着三日下来,不觉间,言语里隐现几分怨怼。苏都以银钱打点,又得一日相安无事。
入夜,客栈内烛火微红,窸窣说话声自楼下与各房传出。
知柔抚弄着手边的剑柄,于暗中窥视,没多久,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她门外停了下来。
按苏都之意,本是让楚岚扮作她,引蛇出洞。知柔却不允,自己闷在房中四日,她快憋“死”了。
如今伤势见好,终守到来人,知柔心下甚而有些亢奋。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步履稳健,显是练家子,刚要审察周围,忽闻“吱呀”一声,暗藏的绳索骤然弹起,门被猛地带上。
暗器如雨点般射向来者,但见那清瘦的身形一晃,每一许寒光皆擦身而过,未伤其分毫。
屋内注满了“叮哐”的格挡声。
知柔不欲再等,手握的长剑施力一震,剑光脱鞘而出,在人避开最后一道暗器的刹那,长剑直抵咽喉。
室中窗纸被剑气逼得呜咽作响。
来者喉咙微微滚了一下,剑刃映面,是个三十上下的女子。
她本可以躲开,却不知为何,竟定在了原地,连执剑的手都垂下了。
知柔略蹙了下眉,声音泠冽:“谁派你来的?”
女子徐徐后退,在她剑指下单膝触地,字字真切,含着一点令她困惑的情意,拜她道:“小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