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教她骑马那天,把玉玦还给了她。
未知过了多久,苏都将掌心一收,颈间沁出丝缕血线。
知柔的气息很沉稳,手却有些难控力度,大概是今晨疲于拼杀,些许颤抖。
苏都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不辨喜怒:“恩和说得不错,你很狡猾。”
知柔没有反驳:“我本就不该在草原,随公主和亲,实是无奈之举。我只是想回家。”
室内安静了良久,就闻一个低轻的,略带揶揄的笑。
他问她:“你有家吗?”
不等她答,苏都骤然拧过知柔的刀,将她制在手下。
走出斗室时,苏都面色很冷,好像孤星在天穹挂缀,令人伤怀。
他吩咐左右:“看好她,不准让她死了。”
第76章 饮飞雪(十六) 元瞻得去,那可是他的……
朔德七年, 初夏。
京城的雨越发频繁,茂树在水汽里氤氲久了,腥味儿蹿得满院都是。
直到四月下旬, 雨水稍住,西倾的太阳覆于檐顶,阁中光影扑朔, 常遇独子常瑾琛踩着一双沾湿的皮靴进了门, 青砖上是他绵延不绝的足印。
“阿娘。”他揖手请安。
才近七岁的孩子,作派上总要学他爹爹, 弄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然性情淘劣,那份真实品貌撂在细节处,不难窥察。
凌曦正将一摞书信收去匣中, 闻声瞟他一眼,视线落在那行泥渍斑斑的印记上,无奈地笑:“琛儿回来了。”
“爹爹让我来陪阿娘。”说完,他踱到凌曦旁边,有仆婢替搬来杌凳,他挺直腰板坐下, 有些好奇地看她已显怀的小腹。
“会是弟弟还是妹妹?”
凌曦道:“琛儿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呢?”
常瑾琛凝眉思想一阵,果断地说:“我喜欢妹妹。凌五和凌七都有妹妹, 他们的妹妹很漂亮,像祖父送我的白鸽……”脸圆,眼睛大,可爱极了。
言及此,又补充另个可能:“如果是弟弟,也很好, 等他长大了,他可以和我还有爹爹一起守护阿娘。”
常遇常年在外,相见的机会不多,也就这几年兵事止息,父子相处才逐渐多了起来。
常瑾琛崇拜父亲,却更依恋阿娘,从小便只有一个志向——快点长高、长大,像父亲一样做阿娘的屋顶。
孩子气的言论将凌曦逗得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阿娘只希望你们互相关照,互相体贴。”
常瑾琛扬一扬唇,信誓旦旦地对凌曦保证:“阿娘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人欺负她。”
凌曦微微莞尔,随即想起来问:“小五呢,他今日没和你一块儿?”
提起凌五,常瑾琛俊俏的脸庞一霎淡了两分,努了努嘴:“外祖父在城外钓鱼,凌五和他三哥哥过去了。我不懂钓鱼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和我去校场耍刀。”
原本他们今日约好到小苍山看仙人,怎料凌五背约,他不高兴,遂一个人去外面抓蟋蟀。
凌曦瞧着他气鼓的颊腮,笑着摇头:“小五不喜欢这些,你别勉强人家。”
什么不喜欢?常瑾琛抬起下颌,不知是犹在气头上,还是什么别的,声音略高:“凌五是因为比我矮,玩不过我,才说他不喜欢。”
凌曦听了只是笑,不再约束他。
同年六月,凌曦生产,诞下一女。
常遇喜不自胜,夜晚宿在凌曦房中,常瑾琛多番打扰,被他驱了出去,只顾同她们母女相拥夜话。
他一早便想好了,如果生的是女儿,乳名就叫小姰;若是儿子,就叫小喜。
七月十五,小姰满月,常家设宴邀亲朋携眷而至,共庆爱女初长。
魏景繁与凌曦相识最深,同常遇又为知己,其女满月,侯府自然在邀请之列。
这时节天气燥热,许月清剪烛回到床上,发髻未散,斜看一眼里头枕臂的男人,有些犹豫地说:“要带鸣瑛他们去吗?孩子这么小,怕是淘气”
魏景繁朝她转转下巴,见她眉目颦蹙,倏而一笑,有几分迤的况味。
“鸣瑛我不知道,但元瞻得去,那可是他的姻缘,早些见上一面,不是很好?”
一岁大的孩子谈姻缘,为时尚早。
许月清观他面容端正,话却没个正形儿,两眉拧得更近了:“侯爷浑说什么,常夫人未必就认可元瞻,玩笑话而已,侯爷别太当真。”
“怎是玩笑?”魏景繁挑挑眉峰,随之转回脸,语气颇有几分傲意。
“我魏行简的儿子将来定是芝兰玉树,前程如锦,子深的小女儿未必不会钟情于他。”
十几年后的事情,谁说得准?许月清认为此时定亲太荒谬,晓他与常遇夫妇交情甚笃,同凌家更是世交,便缄口不语,由得他去了。
到常府赴宴那天,天色晴好,园中花木葱茏,喜灯齐明。
尚为白日,许月清看见常夫人携其子在对面同人叙话,她们见的不多,可那副面容正如初遇时一般,还是那么清嘉。
当她发现这里关注的目光,便用那张明艳的容颜对她友善地一笑。许月清微微顿住了,旋即朝她低了低头,以示礼数。
傍晚,宴席已开,席间宾客云集,笑言阵阵。
女眷们隔在另阙庭中,魏元瞻还小,由仆妇带着,与许月清落座一处。
常家小姰此时由奶娘抱了出来,才一点点大,裹在绣了吉祥纹案的襁褓中,粉白的脸蛋完全继承了其母的容貌,双眸如星,却显琥珀之色。
众人围上前,见女婴生得如此,纷纷夸赞贺喜,又有几名年轻女眷细语询问孩子状况,多是日常照看之题。
许月清在旁观看,突然想起昨天夜里,侯爷说让元瞻去见他的良缘,低低一笑。
许是成全丈夫的心意,她竟牵着魏元瞻走上去,对他说道:“这是你小姰妹妹,元瞻,叫妹妹。”
暮夏的南风泛过,小姰被奶娘放在一个专程打造的圈椅里,负儿衣稍稍挣动,露出一只花苞样的拳头。
魏元瞻的身量不过案桌一般高,刚满周岁月余,能够讲的词语并不算多,声音更是稚嫩,他望着圈椅中的婴儿,乖乖张口:“妹妹……”
小姰像是听懂了,浓长的睫毛一扇一扇,视线丝毫不错地驻在魏元瞻脸上。
这种不以言语交流的方式很奇妙,浑然天成。魏元瞻仿佛受其鼓舞,蹬蹬两步走近她,伸了伸手。
即见小姰抓住了他的食指,魏元瞻愣了一下,只觉食指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围,她好像试图抓牢,尚浅的眉毛皱了皱,纯真而努力。
魏元瞻抽不出来。
女眷们瞧了都在笑,凌曦的挚友悄悄逗趣一声:“看来小姰和你一样,喜欢俊俏的。”
常瑾琛刚听闻这边动静,便从父亲身边溜了过来。众人皆喜的场面,他见了,心里很不痛快,马上跑到圈椅前,扒开二人的手,小声哼了一句:“她是我的妹妹。”
此后,常瑾琛每日散学回来,衣服都不换,先去凌曦的院子里问:“小姰呢,小姰在哪儿?”
见那道明丽的身影坐在树下,他笑一笑:“阿娘,我回来了。”
凌曦把眼调到常瑾琛身上,一如既往的凌乱,不知又去哪里野了:“怎么又不换衣裳?”
“我来看小姰。在琦娘子那儿?”
凌曦点头。
常瑾琛踱来同她坐一会儿,那石凳像是有火燎,根本坐不住,起身向她行礼:“阿娘,我先告退了。”
知道他要去见小姰,凌曦温声嘱咐:“换了衣裳再去。”
常瑾琛忙不赢应是,大步退出。
琦娘子是常府的奶娘,住在西南小苑,常瑾琛过去时,琦娘子正抱着小姰在外头花园里踱步。
他对琦娘子一礼,随后靠近去看小姰,眼睛焕发光彩。
很快,他又泄一口气,垂着眉毛。
琦娘子待问他怎么了,就听他道:“她怎么还不长大?我想带她去抓蝴蝶。”
童言直率,琦娘子弯了弯唇:“我的小公子,每个人都是一步一步长大的,就像种子,咱们的小姰才刚刚种下,哪有这么快呢。”
“琦娘子说的有理,是我太着急了。”常瑾琛点了点头,不多时,复又喟叹,“可我好想让她和我一起玩。”
想要一起抓蝴蝶、一起爬树、斗武不好不好,小姰是女孩子,习武容易受伤,他不要小姰受伤。
思绪越扩越宏大,停经某处,忽然一道声音自背后响起:“琛儿。”
常瑾琛转背,瞳眸中再度燃起神采:“爹爹!”
吴王靠尽端的石阶下,常遇行走而来。这位年轻的将军有着一副儒雅之貌,只是久居沙场,战争的杀戮将他锻出一层隐锐的威慑力,他步伐稳健,琦娘子福了福身:“将军。”
常遇把小姰抱过来:“你下去吧,我们父子走走。”
阳光由斜侧把人照亮,常遇低眸看身边活泼的小影子,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不久,还是问他:“今日在学堂又不敬先生了?”
闻及此,常瑾琛足下略停,通身轻快在一瞬间凝固,不肯则声。
常遇也止步下来,一只手抚过腰间玉玦:“你可知我为何将它佩在身上?”
常瑾琛抬眼,见那玉玦显兽状,其面刻蟠螭纹,还有一个古字,是“遇”。
他想了想,答道:“君子佩玉以显德。爹爹佩它,是为了警示自己仁慈温润。”
常遇略微颔首,告诉他:“玉玦,有欲满则缺之意。我是想提醒自己,不可自满,应当时刻保持谦虚和警觉。”
常瑾琛默了默:“我明白了。”笃定地压压脑袋,“琛儿谨记爹爹教诲。”
厢房里,晴丝逐寸在玉玦上照转,苏都拇指抚过刻纹,硬朗的触觉抵入指腹,他无声看着,心口有一种撕裂的痛感。
往昔如同残梦,梦中人皆尽失去,独留他苟存于世。
常家的仇,他一定会报。
只是爹爹的玉玦……为何会在宋知柔手里?
苏都有意盘问,可一消想此女狡诈如狐,她所言,他敢信吗?眉头紧皱,将玉玦收起来,忖度了许久。
当他走出厢房的时候,忽然得兵士来禀:“将军,人好像晕过去了。”
苏都脸色狐疑:“军医呢,给她看了?”
那兵士嘴唇微抿,没有直视他:“军医不愿意去。”帮汉人的小子,大家都巴不得他自生自灭。
可苏都有私心,她还不能死。
第77章 饮飞雪(十七) 他的本能和意志都不允……
知柔臂上的伤并无大碍, 然身心俱疲,又受了惊吓,苏都走后, 她强撑的意志忽然瓦解,身体沾了榻便昏过去,长久未醒。
已值暗夜, 门扉由外头儿打开, 一双皂色皮靴大步跨进室内,跟随其后的是一名燕国女子。
苏都走到榻边, 转头看那女子, 复看知柔,示意女子上前。
原是他抓来的一名女医,哆哆嗦嗦的, 见榻上一个衣袍带血的人影,腿愈发抖了。她救治过人,却非此种情状——被敌寇押着过来。
房中烛火飘曳,榻上之人眉头深锁,似乎呓语。苏都望着知柔,听“长淮”二字在她口中段续衔接, 猜想应是城外被他射中之人。
因为背着光,他的神色难以窥真切, 那女医觑他一眼,害怕地走过去。
医者不避男女大防,但才掀开寸许衣料,她发现榻上之人竟是名女子,遂又折首瞟向苏都,有让他退避之意。
苏都在草原待得久了, 衣冠礼乐未忘,但这些琐小礼节对他来说已并不重要。
他面无表情,见那女医磨蹭不肯下手,适才压眉转身,催促道:“能治了吗?”
女医忙不迭应承。
哪怕再想走,眼下仍将伤患处理得妥妥帖帖,待停下来,榻上之人像又换了梦境,嘴里微弱地喊着“阿娘”。
那声音如同稚子寻求庇护,委实有些可怜。
女医收手盖袖,从榻旁起身,随即有兵士进来,将她带了出去。
房门一开一阖,菱形的光影短暂漫入室内,复同潮水一般退尽了。
这里光线不好。
苏都秉着一盏烛火踱到榻边,他行动无声,目光在知柔脸上细细端详,仿佛隔雾看花,面孔愈发沉重。
她到底是谁?
如此年纪,绝不可能与爹爹有故。她姓宋,哪个宋家?
当年案发之初,连外祖父都弃常氏;魏侯与爹爹交好,也没有为爹爹说一句话。唯一站出来的,竟是平素与常家走动不多的袁大人。
宋氏……苏都揉一揉眉眶,记不起来了。
良久,房中人语渐消,知柔从惊噩中猛地醒来,没有起身,只是仰躺着,呼吸略显急促。
暗黄的光罩在脸上,她视线朦胧,依稀可见男人的影子立在榻前,那是北璃长袍。
知柔重新阖眼,再次睁开,看清了。
她直身下榻,站在离光最远的地方,警惕地盯着苏都。
其实在北璃的这几个月,她和苏都的交情并不算僵,可一到肃原,或许是地界变换,又或许是战争的缘故,两人一下变得敌对,甚至因为有些了解彼此,防备更甚。
苏都还是那副模样,安静的时候,眉眼显得越发高深莫测。
他把烛灯置去案上,坐了下来,手往怀里一取,将玉玦握在掌中:“这块玉玦,你从何处得的?”
火舌的影子把他掌中之物照得分明。知柔不觉朝前近了两步,些许急躁:“这是我阿娘的,你还给我!”
“谎话连篇。”苏都五指微拢,定定地看着知柔,“说实话,我放你走。”
知柔刚才情急,目下平稳神色,计较一番,不愿在这件事上与他诳语:“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
似是被她气的,苏都歪起嘴角嗤笑了下,随后想了想,道:“你是在等恩和吗?他与你立场不同,凭什么救你?”
恩和对宋知柔有欣赏之意,他早便清楚,但北璃王子没理由、也不会施手一个对北璃军无益的燕人。
知柔从未想过等谁。
在她全部的经历里,只有自己可靠。
她努力调整呼吸,垂目间,见自己身上已包扎过,微微动弹指尖,连其上的擦伤都被纱带覆了一层。
他若想要杀她,何必多此一举?
知柔默了半晌,出言试探:“你不是要杀我,为何还不动手?我对你,还有价值吗?”
苏都眼色一紧,继而嘴角浮起弧度,声音很低:“自以为是。”
知柔不甘心和他耗在这儿,她还想去亲眼看看长淮,如果长淮不在了……她心里一难受,敛住眉头。
不一会儿,知柔思绪回转,眸光落在苏都半明半昧的脸庞上。
“他们说你是常遇之子。”
这一声很轻,却很坚定,蓄着一丝不顾后路的疯狂,像个赌徒。
苏都的神色更冷了,望了她很久。
斗室逼仄,无人熏香,鼻端处却能闻到一种怪异的气味。时间久了,知柔才发现是她太过不安,手指的纱带叫她拧破,草药之气沁了上来。
苏都如兽般伺机而动的眸子凝着知柔:“你想说什么?”
她直视着他,语中有淳淳诱哄的味道。
“有一人与常将军往来书信甚密,其信件皆藏于一处阁楼。我知其所在。信中或许有对你有用之物,你不想要吗?”
袁兆弼的宅邸,她曾经去过,自其阁楼中取回一叠手札。
“你放我离去,我自会设法将那些信件奉上。”知柔提议道。
她突然说起这么一席话,苏都本是诧异的。草原上的确有他的谣言,但敢在他面前声张的人,只她一个。
她走投无路,所以在赌。
可是她的话,确凿勾起了他的欲望。
当年,朝廷的消息流通下来,爹爹将自己的亲信都派了出去。他有所察觉,去问爹爹是否出了何事,得到的回答总是“不必担心”。
那时候,他见爹爹整日整夜地坐在书房,信件一封封出来,再一封封进去,在他的印象里,爹爹那双弄刀的手很少久执狼毫。他明白,一定是出事了。
意识回到当下,苏都镇静地打量知柔,揣测她的话有几分真。
最后,他还是摇头,站了起来:“你知道,我不信你。”
知柔诘问:“那你将我困于此有何意义?”
苏都沉默了。
大概是他想要信她,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什么,但他的本能和意志都不允许。
因见她深蹙的眉尖,那个表情,是怀疑和困惑的,苏都不愿再和她纠缠,便随口道:“你若想死,自便。”
说话朝门板折身,知柔着急地唤了一句:“苏都!”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手里的玉玦,它真的是我阿娘的,你能不能还给我?”
火光照暖了一点她的眼睛,和方才争锋相对不同,那双与他一样有些棕的眸子里,滢动着少许无助。他险些就要相信了。
“你的阿娘,她叫什么?”少顷,他开口道。
六个时辰前。
太阳冒尖儿,兰晔从营房里踏出来,打了个呵欠。没走多远,余光瞥见魏元瞻在营前空地舞枪,惺忪睡眼立时撑了起来,挺直腰杆儿,侍立过去。
他正好收势,瞟见兰晔,便将长枪一扔,稳稳落其手中。
“爷一宿没睡?”兰晔猜测着问道。
魏元瞻架着眉宇:“睡不着。”
自抵长烜城后,困阻重重。
先是城楼守卫不肯放他们进去,称他们为北璃细作;后来入得城中,长烜城许指挥使却说他们对北璃动向探查有误——公主才去和亲,盟约尚在,哪来的干戈?
便说是真的,北璃人素喜声东击西,怎知此计不是调虎离山?肃原防线本就薄弱,哪怕北璃军当真攻打肃原,长烜出兵也无法扭转局面,反而兵力分散,得不偿失。
简言便是:你们判断错了,如真有疑虑,应当上报玉阳。
魏元瞻自不肯空手而归,同许指挥使周旋半宿。
春日晨风料峭,他只着单薄里衣在风下练了半晌,现又去井边打水,直接舀了浇在身上,再洗一把脸。
“他们都起了?”魏元瞻侧目道。
晶莹水珠在他眉上闪烁,很快淌下来,顺着脸上的弧线落进领口,料子都湿了,能看见一片硬实的胸膛。
在军中,主子和从前真是大不一样。是否过久了,主子也会摒弃些礼仪,变得跟那些粗人一般?
兰晔胡乱想象,不忍见,晃了晃脑袋。
魏元瞻挑眉看他,他忙答道:“都起了。”
边走边问,“爷,咱们几时返回肃原?长淮不在,都没人陪我磨牙了。帐里那几个……无话可说。”
“自然要回。”魏元瞻往营房里走,取条手巾把身上擦干,换了件衣裳。
说服人这种活儿,他常做。
许荣不肯借兵,无非是担心出兵后,自身防御空虚,若有闪失,难担责任。
昨夜他一宿未眠,听城中军士谈起许荣,过去询了两句。
此人并非无勇无谋,只在早年受勋贵武将打压,负屈已久,自然看不上他这种出身侯门又未及冠的毛头小子——他说的话,他自然也不会信。
魏元瞻思想一夜,先前交涉,他确实有些急躁,恐有哪里得罪了他。
随意用过朝食,魏元瞻一裹外袍,叫上兰晔:“走,去见许指挥使。”
许荣与这些军士不在一处,魏元瞻腿长迈得远,没多久便走到了。
和张季宵的官邸五成相同,附近设哨岗,手持兵刃的随军在外来回巡逻,过往却无百姓,都是军队中人,威肃得紧。
只见一名兵士在道旁下马,气喘吁吁地奔进许荣官邸,步子跑得震天响,仿佛有天大的急事要报。
魏元瞻脚步微顿,驻了下来,望着那人背影,心头忽然闷闷的,像一片孤舟行在海上,突感风云变幻,却无计可施。
兰晔观察到他的脸色,暂未言语。等进去的人与许指挥使一块出来,他对魏元瞻道:“我去问问。”
便逮了另一个打许宅走出的兵士,其面容沉重,步履略急,原是许荣派去军中传信的。
消息总要示下,因此见同袍扫听,他直言道:“天未破晓,北璃军偷袭肃原,肃原城已失守,敌军恐将直趋长烜。”
兰晔猛地一怔:“此报……无误?”
那人覆了下睫。
魏元瞻听罢,心里想到长淮,十分慌乱,虽面上不大显露,步伐却越来越快,几乎在跑,到一战马旁抓鬃而上。
许荣这才注意到魏元瞻的身影,胸口怔忡,忙大声喊:“快!快拦住他!”
第78章 饮飞雪(十八) 我见着四姑娘了。……
四目相对, 昏暗的烛光在知柔颊侧投下了阴影。
最开始,她以玉玦诓骗苏都,是为了让他给她松绑。他既清楚那块玉玦非乌仁图雅之物, 为何如此执着?
他与阿娘是有旧,还是有仇?
知柔不敢确定,延捱了一会儿, 道:“我阿娘姓林。”
苏都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怔怔地看着知柔。
她的年纪,应该是和小姰差不多大;当年锦衣卫与刑部主事闯入常府, 将所有人都架到前院, 那时,他的确未见到阿娘和小姰的身影。
苏都竭力地控制呼吸,手握成拳, 声音有些沙哑:“哪个字?”
“我不知道。”知柔半真半假地说,“我从未问过阿娘。”
比起恩和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知柔更忌惮苏都。他光鲜亮丽,手段果决,对旁人议论也毫不上心——他这个人,好像没有一丝破绽。
苏都不杀她, 是因为阿娘的玉玦吗?
知柔观察着他的脸色,眉目深压的, 很难寻到异样的情绪,便缄口不再出声。
屋内再次陷入阒然,横在二人中间的草药气味被烛光催着,辛烈愈甚。
苏都把脸转向门扉,欲离之际,他竟将短刀扔给知柔, 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说了一句:“别寻死。”推门而出。
长烜城内。
许荣从宅邸出来,尚未安排好报使去处,余光忽见一道眼生的人影翻上马,认出那是魏元瞻。他心说不妙,忙命人去挡:“快!快拦住他!”
来了长烜城,魏元瞻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份,可许荣观他举止,猜得出来,他是贵胄子弟。
虽瞧他不上,却也不愿叫人在自己的管辖下送死——肃原城陷,他孤身返回,只有死路一条。
兰晔听了消息,心脏猛地一抽,随即喉咙干涩,像被堵住一般。
他心挂长淮,但是眼下,他无法和魏元瞻一起走,便铆足了劲儿阻止许荣的人,替魏元瞻断后。
眼望纵马而出的身影越来越远,许荣恼得咬牙,指派亲兵去追,称务必要把人弄回来。须臾又交代,不可伤他。
魏元瞻少习骑射,是真正的弓马娴熟。西北边军纵然骁悍,却非人人都擅马术,差他太远,根本追不上。
到肃原城附近,天色近黑,魏元瞻弃马,将身上重物一应卸了,扔到林子里。
长途奔驰并没有让他的理智恢复过来,他只想见到长淮,见到活着的长淮。恐惧萦绕着他的身体,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他等不了。
这个时候,北璃军原该令人驻守城墙,怎料城中又有年轻的燕国男子犯事,几人合谋杀了一个落单的北璃兵卒,故而人都集中过去,只留了几人守在城门内,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肃原。
也是因此,北璃军对知柔的存在愈发不满,得知苏都还从外面替她寻医诊治,无一不想除她以绝后患。
月光空空照着,城门外尸横遍地,尽是燕军。
傍晚刚下过一场雨,尸首血腥和火势烧烂的焦味附着在雨水上,洗得到处都是。
魏元瞻站立在尸海中,心绪翻滚。
分明已无半点声息,他却觉杀戮重现,一刀一枪地砸在耳畔。双手不自觉攥紧,脚步沉重,视线在一具具尸体上巡过,见了相似身形便蹲下去,将人翻正。
都不是长淮。
他焦灼而害怕,翻找的动作越来越急,每当看见一副失了血色的面孔,心智便被吞噬一分,若非对找到长淮的愿望太强烈,此刻已难以为继。
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求,长淮右胸前有物相阻,箭锋未及深嵌,然当时力竭,加上背后伤痕累累,骤遇冲击,这才倒了下去。
如今只是失血过多,气息尚存。
魏元瞻扒到他的时候,双手沾满了血,眼中胆怯极了,拍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长淮……长淮……”
温热黏稠的触感在颊上拍打,一切都是飘渺的。长淮费力地撑开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有熟识的半张脸,无须看全,他知道是魏元瞻。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微微弯起一点嘴角:“主子……”
才勉强吐出两字,又咳起血沫,眼睛太沉了,只想一头栽到哪里,好好酣睡一觉。
魏元瞻强忍住心底的哽咽,二话不说把他的手拉过来,往背上一放,撑着地面起身,要带他走。
长淮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境,是真的,主子回来找他了。
他有些高兴,还能再见到魏元瞻,也没什么遗憾了,可是高兴之余,心头又酸楚难当。
随主子去临城的精兵不在周围,看来主子是私自回来的……为了他。
二人相伴多年,深知在彼此心中,他们都占据着不小的份量。
长淮自觉命不久矣,不愿让魏元瞻难过,更不想拖累他,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在他肩头劝道:“爷……你走吧,别管我了……”
这是战场,城墙上定有敌军看守,虎视眈眈,魏元瞻背负他,如何能不被敌人发现?
夜色逐渐浓郁,魏元瞻不说话,只背着长淮往城下村口走。来时他望见几家农户,只要有人,一定能想办法救治长淮。
西北的路多是如此,道艰,草丛里碎石不断。
魏元瞻骑了一路的马,还没歇过,又背上长淮,体力难免有些不足。但他心急,且不敢让长淮再负伤,是以走得很稳,行动间裹挟着深刻的力度。
他是何时长成这样的?长淮默默地想。
长淮与兰晔一般年纪,比魏元瞻长七岁。在他们眼里,主子永远是主子,也是那个一发脾气就不理人的小孩儿。
他一定是又生气了。
长淮很了解他,不再劝,只断续说着:“兰晔……他一直想要……侯爷赏我的锦袍,等回京了,爷……替我交给他……”
“他迟钝,想来……不会为我伤心……”
言及此,长淮似乎笑了,那笑声轻飘飘的,未等人反应就被冷风揉散。
他顿了许久才说:“爷,你答应我……不要难过……”
魏元瞻眼眶倏地红了,寒意如水的夜晚,他竟觉得喉间发热,冲背后之人恶狠狠道:“闭嘴!”
长淮果然不再说话,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声,周遭再无别的声音。
魏元瞻登时有些惶乱,欲停下检查他,又不敢,生怕慢了一步。
雨点飘下来,溅在身上。
魏元瞻冷静地想,他因习武,长淮和兰晔总是为他备药——
到了一处空地,他把长淮放下,手透过沾了血水的铠甲进去翻,战袍内有两支皮革做的药瓶。
魏元瞻小心取出,能感受到长淮的脉搏还在跳动,只是越来越微弱。
他忙替他脱下甲胄,把他背上斜刺横行的刀伤撒上药粉,然后撕下自己的内袍,循着记忆里长淮为他包扎的方式,一圈一圈缠好、束缚。
过去的场景侵袭而上,眼前是长淮为他处理伤口,一边埋汰道:“照您这受伤的速度,十个身子也不顶用,我说小主子,您还是注意些吧……”
魏元瞻突然有些崩溃,他还不能接受死亡,不能接受于他重要之人弃他而去。
双手捧上长淮的脸,轻轻摇他,嗓音中有哀求的意味:“长淮,你看着我……长淮……长淮……”
他眉尖微皱了一下,魏元瞻知道他听见了,便重新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村口走,侧脸对他说道:“你再坚持一下,不要睡,很快就到了……”
长淮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自己在一副硬朗又宽大的肩背上一沉一沉,当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是一家医户救了他们。
肃原战败,北璃将领严令不可屠城,至于周边村落,他们视若无睹。
同为国朝子民,城破的消息一传来,村里唏嘘不已。李医户在林中采药晚归,恰见我朝军士负伤行来,便将人接到家中。
晨曦映门而入,长淮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下垫着两层铺子,血衣已换,穿的是这家主人的衣裳,很干净,有阳光的味道。
稍一垂目,魏元瞻的身影就在床边,枕其手臂睡着,应是累极了,脸上身上都是血,居然没去清理——他最好整洁,几时这样眠过?
长淮忽然想哭,把头朝里边转。
如此轻微的动作也能把魏元瞻惊醒,他直起身,低低地唤了一句:“长淮?”
抚衣起来瞧他,与他对视上,魏元瞻仰唇一笑,那笑容,比长淮见过的所有时候都更灿烂。
“你醒了,太好了。”
怕他口渴,魏元瞻踱出去给他找水,不过半顷就回到屋内,扶他坐靠床头,喂他喝下半碗。
伺候人的事情,魏元瞻做起来也不毛躁,双手清洗过,想必昨夜,那双手上浸满了他的血,指尖犹萦绕着浅浅腥气。
长淮声音嘶哑:“累您受苦,长淮罪该万死。”
“胡说八道。”魏元瞻皱着眉,剔他一眼。见他身上不好,这才收了愠气,起身坐去一旁。
魏元瞻不开口,长淮不知该说什么转圜,脑子沌沌的,有种劫后余生,愧疚与迷茫的感觉。
回忆整场战事,他蓦地想起四姑娘,目光往桌边停一瞬,纠结要不要告诉魏元瞻。
说了,会有用吗?
四姑娘是随北璃军队来的,观那情势,她南下定有蹊跷。而今肃原城落入敌手,爷就算知道四姑娘在此,又能如何?
他不愿见魏元瞻再以身涉险。
可……那是四姑娘啊。
长淮百般踌躇,终究改了主意,在魏元瞻倒茶时,他垂着眼:“昨天……我见着四姑娘了。”
魏元瞻手顿住,因长淮醒来而平复的心跳一刹又猛烈抨击,擂动不停。
第79章 年年雁(一) 放在心上之人,我也有。……
四个月, 不够桃李再开,雁去燕归,却对魏元瞻来说, 久得恍如隔世。
他已经四个月未曾见到知柔。
军中生活简单,也琐碎,他从云川辗转至此, 对时间已无多少感受。
唯有在他思念知柔时, 方才察觉长夜无垠,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 全叫这夜吞噬, 漫生出一些求而不得的痛苦。
他从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这么难过。
时隔数月,魏元瞻再次从长淮口中听见“四姑娘”, 握着粗瓷碗的手不觉一顿,随即放下,扭过头。
“在哪?”
视线毫无阻隔地看住长淮,声音里有隐忍和难以遏制的忧虑,“她……可有事?”
长淮摇一摇头:“四姑娘与北璃军在一起……若我没猜错,她此刻应在城中。”
“你这是何意?”魏元瞻站起身, 脸色变了变,仍盯着他。
肃原城败, 北璃军在城中定少不了抢掠恶杀。知柔与他们一处是受人胁迫,还是虚与委蛇?无论是哪一种,她的处境必然危险。
长淮将他经历的告诉魏元瞻,最后,他忧心道:“四姑娘多半是在草原混入军队,以此谋得南下。她几番护我……”
想来身份暴露无遗。
都说北人残酷, 然内外一心。四姑娘在战场上定也杀了他们的人,现下境况便如同刀尖行走,凶险万分。
长淮心里愧怍,眼不瞧他,却闻脚步声往外头起,忙抬手掀掉薄被,欲下地来:“爷,不可!”
魏元瞻听见动静,折身回到床畔,手才扶住长淮的臂膀,就见他启唇:“是我亏欠四姑娘,爷,让我去。”
他因为紧张,患处又沁了血。
魏元瞻皱眉,带着命令的口吻把人按回床头:“你好好养伤,别想了。”
说话直起身,不防长淮问道:“您还回来吗?”
魏元瞻两手攥紧衣袖,少顷才答:“放心,我有分寸。”
他走出门,与在外劳作的夫妇嘱托两句,身影便消失在门框中。
知柔还是逃了出去。
清早,给她送朝食的人把东西放下,凶狠地盯她一眼,随即把门一带,却未掩实,好像笃定她不会离开。
自从苏都拿了她的玉玦,对她的态度几经周折。昨天夜里,他甚至照顾她的情绪,命人送来一碗甜粥。
在草原,饮食多以肉类为主,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米粥了。
肉干的咸香味游至鼻尖,知柔睨着没动,目光朝门缝上去一眼,稍转心思。
未几,守在门外的男子听房里“咚”的一声,懒洋洋挪步,开门走进斗室。
肉干撒了几块,挨在知柔手边,她倒在地上,胸腔好似没有起伏。
男子蹲下身,手往她颈侧去探,怎料还未触及,胳膊叫人猛地一掣,脱臼一般,连手带人摔到榻角,待要喊同伴过来,一只青色的茶壶兜头砸下,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客栈内,北璃军汇聚前场,有兵卒立在梯下,言语声密匝。
把守二楼的只那男子一人,知柔将其打晕后,迅速溜到隔壁厢房,轻阖门扇。
这间房里有窗。
虽是二楼,高度甚微,知柔活动手脚,从窗口跳了下去。
战争的气氛影响了街上景观,行人稀少,太阳掠在枣树的叶罅里,把一片土地照得伶俜。
北璃军似乎未对百姓做什么,开张的店还是开张,只是生意大不如昨。遇见异族军士,客众与掌柜皆战战兢兢,不敢出气。
知柔不知道她能去哪儿,像是久违人间,也像孤魂。突然想起那天苏都嘲讽的话,她竟觉得他说的不错。没有阿娘的地方,她自是没有家。
无处可去,又出不了城,知柔怕被认出来,专搛小路走。
到一间笔庄,她顿住脚,在身上掏了掏,真是别无长物,索性将发上的银环摘下,拔靴跨进门槛。
知柔写了两封信。
一封去京师,另一封去玉阳,给魏元瞻。
出来走了几步,她发现外面原有几家摊子不见了,道路一下变得很空,滞闷的白日落起毛雨,雨珠坠在睫上,知柔停住了脚。
掉身回望,树影里有银光闪动,她常见,是北璃长袍上的挂饰。
有人寻来了。
知柔恢复意识时,觉得后颈发酸,胃里也有什么翻滚着,十分想呕。她睁开眼——手被麻绳捆束,底下是马蹄和平坦黄沙,不快不慢地向北方驱行。
苏都。
知柔见这眼熟的绳子,不用问,定是他将自己绑了,是要带她去哪儿?
日头鼎盛,两个北璃骑兵策马走在知柔前后,为首的回顾一眼,瞧她不声不响地直起腰,目光如炬,便道:“醒了,你要是答应安分些,我给你松绑。”
“你是谁?苏都呢?”知柔没看见苏都的影子。
那兵士不答她的话,马蹄“哒哒”的,自顾说道:“将军让我们送你回去,还给乌仁图雅。”
这是要把她塞回北璃。
知柔不作声,那人瞟她一眼,以为她在琢磨怎么逃。将军特意交代,此女狡黠,万不可掉以轻心,务必将人平安护送回去。
“不是将军,你早没命了。”他轻哼一声,手里的鞭子一甩,道两旁稀疏的枣树形同船帆,鼓动着向后落。
知柔还记得一些。
在客栈,有人想要杀她,大约见计谋不成,又寻了出来,在笔庄外守着。她寡不敌众,的确有些丧气了,就在那时,另一队人突然赶来。
至于他们如何交锋,知柔印象全无,视野就是那会儿消散的,颈间钝痛大概也是那会儿开始。
说到底,苏都救了她。
知柔晒得头晕,身子慢慢躬下去,睡在马背上,顺滑的鬃毛贴着颊畔,她兀然感受到一股安逸。
离家至今,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地休息过,实在太累了。
骑兵观她此状,亦不再言语,口中吟唱着什么,催马归向草原。
当日,魏元瞻被许荣亲兵找到,欲进城,可城墙高耸,无云梯,入内如同痴人说梦。
他在肃原军中待了两月,曾听人提起,西门外有地道可通,遂将许荣的人甩开,暗自入城。
雨悄然飘落,天空仍是亮堂的,魏元瞻套了一件干净的外袍,脸清洗过,看上去与百姓无异。只是见了北璃军,他并不闪躲,反而在一家茶馆外跟了一人,一路摸到驻地。
营帐乃临时搭建,兵卒们散坐于帐前,嘴里叽哩咕噜的,表情忿懑,像在抱怨谁。
魏元瞻难以听懂他们的言语,但在军中,有译者教过一些简单的北璃话,他听出来,他们在说“将军”。
四处闹哄哄的,都是男子,他没有看见知柔。
魏元瞻前后张望,北璃军的驻地竟是围绕一家客栈排开,他思想一会儿,撤足朝后巷踅身。
彼时雨才住下,急风骤起,经过先前茶馆,墙根下那张八仙桌前,换了新客。
本是无意一瞥,谁知男子掌中摩挲之物,令魏元瞻不得不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它也曾在他的掌中,占据多日。
魏元瞻心头巨浪翻涌,他克制地收回眼,撩开衣摆,在那人背后的长凳上坐了,要了壶茶。
那枚玉玦,知柔曾将它易与知途馆,而今落入北璃人手里——她又与人做交易了吗?
马蹄声踢踏传来,须臾勒定,兵卒翻身下马,小跑至苏都身前:“将军,赛恩吉他们已把宋知柔带出城外,军中多有怨言,您……打算如何应对?”
苏都未予回应。
军中有人不服他,没什么稀罕,他本就是为了伯颜才留在北璃,待恩情报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少了宋知柔让他分心,他总算能平静地思量战事。恩和的消息未到,他却有些不想再等。
“传令下去,今夜启程,去长烜。”
片语过耳,魏元瞻搁在膝头的手攥了一下,他听得很清楚,那名兵士说了“宋知柔”。
将军、出城……这几个字眼和方才在北璃军帐所见关联起来,魏元瞻感到少许失落。
她不在城中。
树叶“沙沙”的,烦扰心绪。
不多时,魏元瞻五指渐渐松开,抬去茶盏上。
万幸,她无虞。
三月十四日,北璃铁骑攻破长烜。十六日,取代州。于苏都而言,形同获得一张直通兰城的凭证。
燕朝三战失利,军心颓靡,北璃军以胜利为常态,长驱直入,攻打兰城。
魏元瞻便是在此役中崭露头角,名声渐起。他与兰城守将献计,将敌军诱入锦西县,切断粮道,不出半月,北璃军中始杀战马。
四月十日,恩和率军驰援。
四月十四日,苏都率军向西突围,胜。
北璃骑兵分散至边关村镇,攻克掠粮,随后率精锐烧萧山粮仓,与燕军攻守交替,持续一年半之久。
恰值草原周边部落趁机骚扰,可汗急召大军归返,苏都与恩和无法,只得北撤。
……
长风和畅,日影幽幽。
一串毛绒的东西挠在脸上,知柔摇头睁开眼。
面前有株蓍草在动,握着它的主人把脸低下来,眉毛英挺,眼睛像海一样深,里头能装下她的影子。
“还在睡?”恩和剔起一侧眉。
气息太近了,知柔伸手把他推开,坐起身:“干什么?”
她蹙额睇他,阳光西斜,照在脸上,昳丽的面庞比几年前多了一分成熟,脾气却丁点儿没变,不好招惹。
这是知柔在草原的第三个春天。
自肃原回来后,没多久,她收到了京师寄来的信。看信上落款,是在她离京五日后寄出的。
纸短,寥寥几行,她却看了多遍,几乎倒背如流:
“自汝离京,汝母忧思过重,然无大碍,今已复元。
未得见汝及笄,实为父心头一大憾事。
汝自幼慧敏,素有主张,然远去异国,惟盼汝慎护己身,以待时机。
家中诸事顺然,汝母安,父亦健。吾儿,可期。”
是宋从昭亲笔。
知柔收到信后,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有家人盼望,她自然要好好生活,如父亲所言,以待时机。
恩和扳正身子,与知柔并肩坐下,仍用那双星光闪耀的瞳眸望着她:“明日集会,你要和我一起吗?”
每年春天,北璃的四个部落都会在银穹谷举办集会。大臣们将在帐中商讨政务,而未婚的年轻男子将在比武场上争斗,以夺姑娘们青睐。
通常,男子邀姑娘同往,有表白之意。
知柔起身拂去草叶,语气淡淡的:“不要。”
“为什么?”恩和仰头。
她往前走:“没有为什么。”
知柔的马栓在旁边,尾巴甩了甩,脑袋正拱草地。
身后响起恩和有些调侃,但更多是猜测的声音:“你喜欢苏都。”
那年,她随军南下,恩和开始并不知情。后来两军相会,他方从兵卒口里得知。回到草原以后,苏都对她很好,好到有些古怪,他虽疑惑,却从未多说什么。
知柔闻声止步,回首望着恩和,挑了挑眉,随即一笑:“你是认真的吗?”
苏都的确处处帮她,但那是交易,她也替苏都在贵族女眷里做了不少事。况且她的玉玦还没拿回来,那才是她的保命符。
恩和困顿:“你不喜欢,为什么不和我一起?”
金色的光线正投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站了起来,没有向她走近。
知柔默了半晌,口吻近乎无情,眉宇却微微折了一下:“我不喜欢你。”
如此直白的一句话并未令他感到窘迫:“我上次听见了。”
恩和凝视着知柔,“你的心上人,是谁?”
去年冬天,乌仁图雅牵着知柔在一行女子间谈笑,篝火照着她们的脸庞,暖融融的,满是喜悦。
她们在聊心上人。
乌仁图雅打趣她年纪小,又总穿男装,估计不懂何为相思。
知柔却安静地想了想,放在心上之人吗?她偶尔,倒是会想起魏元瞻。
尤其当她看见十二三岁的男孩儿女孩儿追逐打闹,便会习惯性地想起他,想起在京中和他玩闹的日子。
于是她张了张嘴,说:“我也有。”
傍晚的春光延伸进了兰城,操练兵马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魏元瞻的营房里,一扇矮窗下,书案凭立。
两年多了,他还保持着写字的习惯。
红霞透窗而入,遮盖桌面,上头儿静坐着一张信纸——是知柔在肃原托笔庄掌柜寄出来的。
信纸有攥过的痕迹,又被屡屡抚平,它的主人曾一次一次把它攥在手中,攥得紧紧的,好像握住了远方佳人的手。
她所书内容不多,话也寻常,可纸上一笔一画叫魏元瞻觉得十分鲜活。
纸尾有他着笔的两个字,霞光轻轻映照,字如金玉。
盼归。
盼归。
第80章 年年雁(二) 谁要他?
知柔无言, 转回背,长靴在草地上踏过,窸窣作响。
恩和把蓍草丢在一旁, 大步跟上去:“其实是额吉让我来喊你的。”
辉光将少女的身影沁润,她现在的打扮,越来越像一个草原人。那拢北璃长袍穿在她身上, 修长笔挺, 玄色的刺绣腰带箍其腰枝,上边儿没有别物, 只挂了一把短刀。
随她走路的韵律, 短刀在她腰下一落一起。恩和眼睛跟着它动,心里想着,他与宋知柔第一次相遇, 它便在她身上,好像是她十分珍视之物。
听见乌仁图雅,知柔站住脚,睇他一眼:“出什么事了吗?”
“你们的公主不吃东西,快死了。”恩和不动声色地调开目光。
知柔嘴角弯起来,嗤笑了下:“胡说, 我昨天才见过她。”
自引蛇一事过后,怀仙见到知柔, 多少有些心亏。离京两年半,到草原也有整整九个季节,可她在那些贵族女眷中,地位并不高,论受欢迎,还远不如知柔。
可汗对她亦不爱护, 除了从京师带来的人和财产,她实无一可用。想寻个能说话之人,又不愿放下身段,与那些婢子推心。
前几日,怀仙便在可汗醉酒的时候,壮着胆子,开口称她要归家,求可汗准许。
于政事上,两国才刚打完,说起来还是他们背约在先,若非汉人皇帝不兴战事,恐怕今年战火也要烧过来了。
所以草原上下对这个形同摆件,又形同人质的公主,态度很悬浮。大多时候就是晾着,偶尔哄一哄,把人留在王庭便是,至于她高兴与否,没有人在意。
昨夜,怀仙当着许多大臣的面,在王帐里跪了半个时辰。可汗只当她又闹性子,一笑而过,还派人为她添衣,恐其着凉。
怀仙气得发晕,今早起来便不肯进食。乌仁图雅与十七王子的生母都去看了她,叽哇讲了好久,她敷衍地点一点头,却是一个字也不曾入耳。
“谁胡说?”恩和皱一皱眉毛,是鄙厌的语气,“她把父汗赏赐给她的女奴都赶了出来,吃的也扔。浪费。”
知柔拨开半身高的杂草,有些明白:“乌仁图雅想让我去劝?”又笃定道,“她不会听我的。”
很奇怪,来北璃这么久,怀仙的脾性像是永远不会改变。
知柔自认不小器,却也不大度,她有点儿记仇。怀仙待她不善,她冷漠应之,时间一长,分明是同国的情谊,却如陌路。
恩和轻轻一笑,他的声音像圣湖中的流水,纯净清冽,说出来的话也很幼稚:“你去骂她就行了。”
经过父汗与公主的几次交锋,他算发现了,这个燕公主吃硬,不吃软。同她细声软语是没用的,要教训她。
知柔听了,没忍住笑了出来,隽秀的眉棱微微一弯,睫羽轻簌,那样瑰丽的颜色在她脸上,明媚得有些惑人。
“她是公主,我可不敢骂她。”
恩和目不转睛地看着知柔,仿佛是天性,他不懂何为失礼。
对她的话,他是不爱听的,那个燕公主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普通人。他暗哼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宋知柔怕过谁吗?”
话音甫落,知柔慢慢顿住脚。
晚霞下,她的眉宇显得格外浓重,仿佛叠了一层粉色的墨,眼眸深邃,有荧荧星火,叫暮色一摇,她的相貌实在很漂亮,此刻还有点少见的温柔。
恩和方才所言,知柔觉得熟悉,好像谁也对她说过,却想不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周围不是这样的环境,身边人也不是恩和。
久违的愁思泛上心坎,知柔没再回声,算答应了。
风压过草叶,原始的气味从各处钻来,天穹很低。恩和走在知柔后面,他太高,肩又宽阔,几乎把她完全藏住。
“所以你的心上人,他是谁?”他又提起。
知柔瞧他是没完了,随口说道:“你不认识。”
恩和暗忖,草原还有他不认识的人?
须臾,视线又垂到身前那副腰上,从他的视野,暂时看不见她的短刀。
他默了默,张口:“是你们燕朝的人。”
前面的影子没说话,也没有停步,直向木桩旁边的马儿走去。
恩和不知是庆幸地笑了,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话说出来是揶揄的:“什么样的男子,分开两三年了,也能叫你念念不忘。”
知柔闻言有些诧异,她大概不会用如此说辞来表达她的情感。
她翻身上马,视线居高临下地斜过来,似乎笑了下:“王子如今还会说‘念念不忘’?”
很快眉眼就没再看他。
真正的男女之情,知柔还不明白。只是她青涩而坚定地认为,她是有点喜欢魏元瞻的。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为了跟知柔的谈话不被旁人听懂,恩和向苏都学了她的语言。他本就会一些,他的养母是汉人。
见她避而不答,恩和因嘲弄而剔起的唇角渐渐归平,跨上马背,安静地踱在后头。
春天的日落漫长,知柔最喜欢这个时辰,抛开一切,只说美景,她甚而有些许眷恋。
晚风扑面,知柔拂了拂散碎的头发,勾去耳后,想起景姚应该要去帐中找她吃饭了。再次回到北璃,与她亲近之人还是她。
知柔手腕微转,正待掣紧马缰,怎料恩和驱马上前,靠近她时,他稍一斜身,长臂拉过她的缰绳,两匹马便被动地贴近了,前半部分近乎挨在一起。
动作一气呵成,知柔只见他的身影偏过来,下一瞬,他就端直脊梁坐在马上,手里拽着两条缰。
他总有法子令人感到意外,知柔敛眉,听他道:“宋知柔,和我比一场吧。”
氤氲的光斑在恩和脸上晃荡,知柔看着他,等待下文。
“我赢了,你明日和我一起去集会。”
知柔心中哂笑,面上却考虑地问他:“你输了呢?”
她与恩和经常比试,苏都说,他把她当男人,当对手。
知柔深以为然。
恩和想了一会儿:“我让敖云给你劳动一月。”
当初,恩和偷潜入燕,敖云和木希乐尾随。在梁城,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知柔。
敖云对她的偏见就从那时开始。
知柔刚抵草原的头几个月,因为恩和的缘故,敖云才同她搭话,话题的中心只有一个,他们的十九王子。
后来知道她是姑娘,敖云惊讶了很久。
再后来,得知她曾混入军营,战场上帮着燕军,他对知柔的态度急转直下,每每见了她,都要用北璃话咕哝一句:叛徒。
已经半月不曾和敖云打过照面,知柔的记忆里都快忘了这人,被恩和乍挑起,她轻蔑地哼了声:“谁要他?”
有如这种时候,轻易能看出来她稚气未脱,没有因为长期蛰伏而失去锋芒。
知柔抬了抬眉,眼睛里光彩流溢:“你输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将来若有一日我落了下风,碰到你,还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她至今忘不了在肃原城,被人挟制的感受。上回遇到的是苏都,如果下次,碰上恩和呢?
她虽不信他们,但承诺一言,有总比没有好。权当赌一把,赌他们北璃也有重诺之人。
恩和一双深眸沉静地望着她,不显情绪时,那双眼睛总带着点危险。
她是又打算要走吗?恩和想不明白,这里除了王庭,哪一点不好。她但得闲暇,定会来此处休憩,到日落才归,如此,难道不是因为喜欢?
转念复忖,如再遇战事,她在对面阵营,他的身份,绝不可能让她。
其实先前她随军南下,若没有跟着苏都,他都很难保证会不会留她一命。他享受有对手的感觉,可是沙场上,对手的命不及袍泽。
恩和手中的缰绳不觉挽紧一分,清朗的眉目稍蹙:“这不公平。”
他要的只是她集会现身,至于别的,她若不愿意,他难道还会勉强她吗?
知柔观他多时未言,大约猜到他不会应,是以眼下听了,没什么表情,只丢给他一句:“你说要和我比试,也没问过我乐不乐意,这难道公平吗?”
恩和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她不是。
比较马术,于知柔而言,本就不算公平。
恩和仔细思索知柔的话,言语上,她好像永远是活跃的,他反驳不了她。
少顷,那张英俊的面容绽开一丝浅笑:“好。”松开缰绳,微微调马。
恩和看向东面,下颌略点了点,对知柔道:“赤那湖为界,不许抵赖。”
正要走马去林中作为起始,她忽然说:“等等。”目光定在他的坐骑上,“我要和你换马。”
恩和折眉,她又是什么路数?
她有“旧迹”,坑骗他不是一回两回了,他长记性。
却不想知柔挑衅的本领年年见高,她腰背直正,眉头略微一扬。
“你不是说过,赛马不仅靠马,也靠人。听闻它随你上过战场,是战马。我想看看能够得胜,到底是马好,还是人有本事。”
恩和气笑了,视线在马背上落了片刻,重新盯回知柔面庞,端详她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