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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柔 望成 19439 字 2个月前

尚未离近主帐,周遭一片肃杀,守卫驻立严实,火把将四周照亮,恍如白昼。

知柔没有贸然求见公主,而是在外面守着,不禁思想北璃使团之事。

还没出燕朝边境,北璃使团拿羊肉分发到和亲队伍里,算是礼遇吗?她虽涉世不深,但此举古怪,难免有些怀疑。

景姚出身西北,对羊肉颇嗜,她的病状似是中毒。若真与北璃使团有关,他们此举是为了断送和亲?何必如此周章,还会得罪燕朝,这样赔本的买卖……知柔摇一摇头。

隔一会儿,主帐中陆续有人出来。知柔目不转睛地瞧着,见赵太医也在其列,忙理好襟袖从黑暗中脱身。

“赵太医。”

突如其来的人影把赵玄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火光将少女的容貌绘得清清楚楚。

她恭敬着向他一礼:“景姚姐姐的病愈加严重,请赵太医救她。”

才经历里头窒闷的情势,赵玄已经疲惫不堪,心想风土不调能有何严重,按他配的方子休养,早晚能好。

他举袖欲挥退知柔,不料她复低言:“景姚姐姐非水土失和,似是误食而致。”她顿了片刻,声音更低,“我听说,公主当日也尝了北璃使团送去的羊肉。”

赵玄听了这话,狐疑地观她一晌,小姑娘眼神诚然,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暗忖片刻,脸容逐渐沉重,拎正匣带道:“姑娘带路吧。”

袍袖在抬起时返出一点殷红的血迹,知柔默不作声地踱开半步,回头望了主帐一眼。

今夜丧命之人是谁?

第二日清早,景姚能够开口说话了。知柔喂她喝了点粥,到下晌,她与昨日情状大异,可以下地走动,除了气色不好,和常人几乎无差。

景姚与知柔相识不过短短半月,她待自己的好,景姚十分感激。

这会儿旁人都在外间沐发,知柔独个儿坐在铺上,玩弄一把像刀的木匕首。

暗黄的光线笼下来,她的眉骨比一般人略显隆起,睫毛又长又密,那双手更是漂亮,匕首在她指间肆意旋转,怎么都脱不掉,有种危险的魅力。

“宋姑娘。”景姚搦去通铺前。

知柔闻声回眸,将木具收入怀中:“姐姐饿了?”她下来穿靴,浑身利索。

景姚瞧她模样竟又像侍候自己,骇得连退几步,说话都结巴了:“不是,我、我是想说……”

“想说什么?”知柔蹬靴起身,视线从地上举起,很耐心地望着她。

景姚的脸被她瞧热了,只管垂着眼皮:“昨日……她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宋姑娘为我寻医,我、我身无长物,不知如何报答……”

知柔弯唇一笑,景姚却掀开眼帘,信誓旦旦地说:“日后,宋姑娘若有事要我做,只要姑娘开口,我必不推辞。”

“是赵太医医术高明,我只不过是去请了他,一桩小事,不足挂齿。”

知柔往前踱了两步,目光在帘上兜转很久,今日没见到怀仙公主的人过来盯她。

“对了,确有一事,姐姐可以帮我。”她转身,微笑着瞩目过去。

“宋姑娘请说。”

“姐姐别叫我‘宋姑娘’了,我叫知柔。”

始终顾虑二人身份,景姚别扭地翕了翕唇:“知……知柔姑娘。”

又过一日,队伍中病倒的人经赵太医妙手,一应恢复如初。太孙殿下为不延行程,吩咐拔营。

景姚不知何时替知柔改了皮靴,踩进去软软的,一点儿都不磨脚。知柔对她笑了一下,落后忽然想起阿娘,神色渐次暗了两分。

天气冷,中午飘落一场小雨,寒意如游丝夹在襟口,冻得人脖子略显瑟缩。

这种情况下,知柔又和魏元瞻一样重仪表,整个人看上去舒展有力,行动与旁人不同。

怀仙公主便是此时再度传唤了她。

知柔登入车厢,朝怀仙微微一躬:“殿下。”

怀仙观摩她良久,迟疑着问:“宋姑娘会武?”

前夜的噩梦历历在目,怀仙不曾稍释,只消想烟柳为了护她倒在血泊之中,心里对皇家的恨便愈发增长。

没缘由地,她总在这种时候记起另一个人。

知柔闻她问话,长眸微抬,反思自己言行何处不妥。须臾,方才答对:“回殿下,臣女的确学过一些皮毛,不过久未练习,怕是生疏了。”

怀仙恍若未闻,很突兀地说了一句:“宋姑娘可愿跟在我左右?”

一语既出,知柔诧异地拧起眉,视线尽落她面庞。

相较之前,她的脸色发白难看,又因修饰得过于完美,像个玉瓷做的假人。

知柔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晃出点模糊的嘲意:“殿下在与臣女说笑吗?”

怀仙的面孔立时沉了下来。

她对宋知柔怀据何种心思,自己也不明,但她实在不喜宋知柔无畏的模样。

就算去到北璃,她依然贵为公主,宋知柔不过是陛下送给她的添妆之物。

一个随手就赠了的丫头,和她这个随意就许了的公主……怀仙倏然哂笑:“宋姑娘,我上回问你是否信命,你是怎么答的?”

“殿下,臣女没答,臣女也不信。”

怀仙不以为然:“可你瞧,你不是同我一样将离故土?”

知柔直视着她,瞳眸幽亮:“殿下几次传臣女,是想从臣女这里听到什么?”

怀仙缄默少时,不得不承认,宋知柔很剔透,也很难驯。她明明知道她想听什么,非要说反话刺她。

坐在锦绣笼中,外头的风景如何壮美,怀仙无心旁骛。北风适时地趋入车窗,隐隐揉着干草和沙土的气味,这是京城的风所没有的。

“宋姑娘可有思念之人?”

怀仙举目而视,等待半晌,续道,“玉阳有一商号不归朝廷管辖,与北璃常有往来。书信,他们可携至燕京。”

两国之间,疆界森严,书信不易相通。

怀仙以此为诱,知柔于车内静立俄顷,脑海中划过阿娘的面貌,随之如金乌照雪,逐步消融。

“我一个无名小卒,殿下为何对我如此上心?”

知柔似乎不解地望着身前女子,琉璃般的眼睛里有丝笃定,“是愧疚吗,嘉阳殿下。”

封号错了。怀仙秀丽的眉毛轻轻皱起,没有答她这句。

良久,应了一声不知对谁说的:“你非无名小卒。”

次日伊始,知柔被调到怀仙公主身边。原同她一个帐中之人见她未被公主不喜,暗自懊悔没和景姚一样,早些攀搭。

按时日来算,公主仪驾应该过了梁城,逾月抵达玉阳。可消息传到北璃,燕朝公主竟才走了其三之一的路,不仅如此,使团中还有不轨之人欲图戕害公主。

可汗得知大怒,听闻是恩和做的手脚,当众将其鞭打了一顿。

恩和没为自己辩白。

夜里,萨日为他上药,光线离得近,足够照明他的神情——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但身体是血淋淋的,活像从兽肚里剥出来的幼兽。

萨日咕哝道:“王子真是哑巴。”

恩和坦率地笑了笑,等他弄完便穿上长袍,倒头就睡。萨日拿他无法,哄自家孩子似的,在他毯边唱歌。

黎明的天空还是青墨色,到处弥漫着化不开的雾。

萨日惊恐醒来,听外面马儿“咴咴”低吟,忙跑出去,即见恩和摸了摸马头,执辔而上。

“王子去哪儿?”他大喊。

恩和笑起来纯澈,浓雾掩盖,他眸底轻蔑被藏得极佳:“父汗不是叫我去迎燕朝公主?”

戕害,倒真是个好听的罪名。

第67章 饮飞雪(七) 他俯脸与她面对。……

雨沉闷地落在窗外, 屋内一灯如豆,暗影幢幢。

知柔迟疑着起身,环顾四下, 只见案几陈设,帘幔飘掩,俨然是雅阁模样, 非营地可见。

她是在哪儿?

“醒了?”一张黑檀圆案后, 女子偏过眼来瞧她,“你成日在外贪玩, 真不让我和你父亲省心。”

知柔微微愣住:“阿娘?”

心中虽有异, 身体却渴盼地向前探。

与她离京前的记忆不同,林禾面色红润,唇角含笑, 如桃如李。

“阿娘,你的病好了?”知柔在案旁坐下,抬眉将人细看许久,可惜灯火太薄弱了,总让她感觉不实。

林禾没有应她,温热的手指抚过她的眉心, 随后视线垂落,指案上鱼羹道:“饿了吧, 快尝尝,你父亲让人送来的。”

知柔乖巧提匙,慢慢搅动两下,一边吃,眼睛不敢从林禾身上移开寸许。

似乎被她逗乐,林禾倏忽一笑。她跟着弯唇, 一口一口把羹汤吃尽。

及到天色转明,身前的人影逐渐模糊,知柔有些惊慌,抬手抓住那片衣袖,却抓了一场空。

“不要走……阿娘!”

四周平静,偶有人语隔着层帐钻游进来,知柔猛地睁开双眼。

呼吸仍显急促,身子仰躺在床铺上,原来是梦。

她坐起身,目色恍然地在空中停了良久,适才下地穿衣,就着盆中清水洗漱一番,撩帐出去。

外面还只有蒙蒙微光,炊烟在帐子顶端升起,宛若轻纱。

“知柔姑娘。”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知柔转眸望去,景姚捉裙朝这边小跑,至她面前刹住,微笑道,“刚起身吗,可用了朝食?”

这是队伍盘桓梁城的第二日。

知柔自被怀仙调去身边,吃住都与随员隔开,非但如此,怀仙不用她随行伺候,权当她是路上解闷之人,不时召她到帐中叙话。

知柔一开始很不情愿,一个害她与家人分离的祸首,她怎可能像臣子一样顺服于她?但落后思忖,自己只有在公主身边才有机会结识北璃贵族。

既于己有利,知柔敛了许多锋芒,怀仙问她什么,她就依声回答两句,半月相处下来,倒鲜少令人不快的时候。

有人持灯在帐前走过,知柔收拢神思,摇一摇头,复问:“姐姐,队伍何时启程?”

景姚乘知柔的光,被提拔到公主跟前做事,知柔担的虚位,她却是实打实地侍奉公主。

“殿下近来少眠,身子不济,太医正为殿下调理,估计还要在此地多留几日。”

景姚说着,从食盒中端出一叠火烧饼递给知柔,“吃吗?”

她顺手接下:“谢谢姐姐。”

九月秋高,梁城的气候与京城冬日相比,倒相差不了多少。

知柔素来畏寒,幸在队伍里每人都发了冬衣,怀仙又给知柔破例,赏了她几套厚实的男装。眼下她一身湖蓝色大氅,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孔愈加显出几分恹恹。

“姑娘脸色不太好,是病了?”景姚关切地问。

知柔因梦魇未恢复生气,此时听言,她略顿了下,很快便回道:“没有,我只是……”

话语未断,一个姝丽的人影由远行来,目光挑剔地在知柔身上点了点,抬着下巴说道:“宋姑娘,殿下有请。”

梁城距朔漠不过一山之隔,白日初升,金芒一粒一粒俯瞰而下,在林木间排出几束斜长的光。

怀仙连日不曾休息好,一闭上眼,那夜在帐中忽然向她行刺的身影便如同一道符咒箍上来。

她欲彻查此事,皇太孙却一阻再阻,仿佛生怕毁了两国盟约。

烟柳待她忠心,她却连一个贼人都无法处置,以慰其亡灵。为此,怀仙寝食难安,今日至林间透气,见有鸟兽出没,难得提起兴致,唤来知柔。

闻背后通传声,怀仙调开视线。

那夜之后,负责守卫她的人多了一半,知柔从他们中间走来,向她福了福身。

怀仙的目光没从来人身上脱离,把知柔安排到身边,的确有了些微不同,她很少再耍花腔,言语中也有了恭敬的况味。

“殿下。”知柔低眉。

怀仙随口问道:“宋姑娘可会狩猎?”

“回殿下,臣女儿时在山上打过几只兔子。”知柔掀起眼,没声地瞧她一会儿,“殿下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明日会启程吗?”

这话实在不合时宜,听着像是催促。

怀仙乜她一眼,唇畔浮起浅笑:“宋姑娘这是一日也不愿在燕国多待了么?”

“臣女在哪儿都是飘萍无定,倒不如早离故土,省得平添忧愁。”

她应地自然,好似连想都没想,更别说犹豫了。听得怀仙窒了下,不知怎的,总觉得她是在挤兑自己,前几日的温顺不过假象,她还在记恨随她和亲之事。

萧萧风过,掠起了怀仙的衣袂,她不露声色抚平,眼睛朝林下扫视半晌,忽然提议:“你我不如以兔为猎,看谁先得。你若赢了我,我便向太孙殿下递言,明日日出启程。”

“殿下!”旁边领知柔来的宫人惊讶张口。公主才为烟柳的事伤神伤身,太医嘱咐要好好休养,怎能为一个臣女更改行程?

怀仙睐目看她一眼,她只得闷闷垂目。

知柔亦瞟了瞟她,复追回怀仙脸上巡睃一刻,向其行礼道:“定不让殿下失望。”

未备弓马,怀仙命随行守卫将他们的弓箭取来。首领者称此举不合规制,语带劝诫。

本就是临时兴起,遭人败兴,怀仙怫然道:“不过区区六箭双弓之需,竟也难为得你如此。那你便去请示太孙殿下吧,本宫在此候你。”

就算是个半路册封的公主,威风也在他之上。那首领者踌躇一二,到底应承了她,抱拳施礼而去。

再返回,知柔同怀仙各获三支羽箭、一把弓。

无马,侍女替怀仙厚覆腿脚,以防擦伤。知柔自是不必这些束缚之物,她将氅衣解了褪给景姚,在一旁活动筋骨。

怀仙常年抚琴的手,不料也可挽弓,她拉了拉弓弦,转头对知柔说道:“宋姑娘习武之人,想必射艺亦是精妙非常,不如你让我一箭,权作公允?”

知柔没领教过怀仙的箭术,不敢以上者自居,她默想片刻,道:“臣女不敢妄言,既是寻常比试,还望殿下手下留情。”

怀仙蔑笑一声:“小小年纪,又是哪里学的官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常年淫浸宫闱,鬼话信手拈来。

“尔等别跟太近,休要惊扰了本宫的猎物。”怀仙冲守卫和一干宫人下令,复偏眼望知柔,“宋姑娘,请。”

知柔没有动。

她不愿走在前面。

可以说她守礼,也可以说她心存提防,怀仙总之是对知柔此举又不满了,眉心一绞,先行跨了出去。

澹澹日光使林间恍如仙境,皮靴迟缓地踩在落叶上,发出窸窣声响。

知柔凝听四周,既要防备怀仙,又要在她之前猎到野兔,故不曾与其分开太远。

突然秋风刮过,眼瞧一道黑影逃窜林中,知柔立刻搭箭上弦,微眯了眼睛瞄准它,手指一松,只闻“嗖”的一声,玄箭向远处疾驰而去。

却射空了。

知柔神色不变,再度扣弦,眨眼间又一箭瞬飞而出,伴随一道低沉的“扑通”声,这次没有失手。

嘴边才扬起欣悦的弧度,下一霎便因异常而落下来,迅速转身:“殿下小心!”

怀仙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身子像被强劲之物往后用力一掼,她低头,一支骨箭射穿了她的裙摆,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怀仙许久没缓过神,知柔将最后一箭叩在弦上,那人再朝公主开弓时,她旋即松手,两箭相撞,将那人的箭矢擦掉了。

继而,她跑到怀仙身前,撕下她的裙摆。

锦帛断裂之声叫怀仙魂魄归体,只觉受了奇耻大辱,却不能发作,知柔已站起身,捉了她的手腕道:“快走!”

谁也没想到好好一场狩猎会变成逃亡,那夜的景象似又重现,怀仙惊恐不已,身体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无比艰难。

背后有促风旋转袭来,扎在脚下——那人没有收手。

不远处侍奉的宫人听了动静,立马上前护住公主,一面大喊守卫。

可惜她们走得太深,守卫驰援不及,那人仿佛逗弄一般,箭箭射在她们足边,还射掉了怀仙的靴子。

这是何等精湛的箭术,那人若想杀她,轻而易举。

知柔不肯再与她们同行,她对怀仙已经仁至义尽了,阿娘还在等她回家,她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这般想着,她步调一转,抄了另一条路。

谁料背后之人遽然改了主意,骨箭破空而来,磨过她的耳垂,凛然锲在树干上。

知柔身子一滞,火烧似的感觉充斥她的右耳,有血珠坠到肩头,洇开点点艳色。

那人的目标分明不是她,况且对着怀仙,箭锋尚无血意。

知柔握了握拳,折身站住了。

光影婆娑,像笼着一层轻烟。

周围安静至极,除了怀仙等人离开的响动,林中连飞鸟之声都不可闻。

那人走路更是低轻的,知柔难辨他的方位,只是直觉告诉她,他就在接近,随时可能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强烈的压迫感让她肌肉紧绷,暗自计算着,只要能拖半柱香的功夫,守卫定能找来。

这样的等待无非是一种煎熬,知柔好似感知不到时间,屏息凝神地注视前方。

终于,视线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穿窄袖袍,手无弓箭,日光附其身,将那副已长成的身躯勾出挺拔之态。

知柔远远打量他——是张异域的脸,眉目深刻,有一双像狼的眼睛,沉默而灼亮,如同对峙一般,他不错眼地盯着她。

“你不是汉人。”知柔几乎立刻下了判断。

他虽不着兵刃,但那身锋利的气息藏都藏不住,她很笃定,此人正是朝她挽弓放箭的人。

知柔联想她去寻赵太医那夜,主帐外戒备森严,不过余日,怀仙召她时脸色不佳;起初那些箭也是对着怀仙……

两番如此,难不成是北璃使团有意破坏和亲。

知柔心跳急促,胡乱说着什么以作拖延:“若你所求是怀仙公主,我可以帮你。”

男子一步一步朝她走近,他的面容披露在阳光下,比刚才远瞧更加漂亮清晰。

他五官硬朗,长睫掩盖的瞳眸里却带着些蒙昧的稚气,好像不耐烦听她说话,一对浓眉微微提起,目光没从她身上转开半分。

这人是哑巴吗?还是他听不懂她说的话?

知柔欲往后退,可他的视线十足像只猛兽,仿佛她一动作,他便会扑过来,就像刚刚那样——他射箭震慑,是她转身未离,他方才收手。

思及此,知柔呼吸一顿。

不是捉弄,此人想生擒她。

知柔分不出心思去想因由,眼见他靠近,她立时将袖中短刀翻出来,刺向来人。

男子反应极快,避开了她这一击,手指却叫她割伤,见血。

恩和垂目须臾,嘴边噙起一丝无谓的笑。

刚才说个不停,他还当他跟汉人皇帝一样,怯于用武。

瞧眼前少年一身狠劲儿,恩和的胸腔像是滚沸了,晴丝在他眼角跃照,挑出兴奋之色。

他身形疾动,哪怕没有兵器,出手也凶悍得叫人难以应对。

知柔没伤过人,几次往他胸口攻去的刀都半路卸力,占不到一点儿优势,最终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免不得有些恼了。

她五指紧攥,趁隙用刀背削向男子咽喉。恩和心中一惊,侧身闪躲,左手就势擒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抓向她的肩,把人按摔在地。

感受到背后尖锐的痛楚,知柔咬了咬唇,再顾不上心底那分害怕,手中短刀便朝他脖子架去。

恩和瞳孔微缩,随即扣住她的腕子用力一扭,像压制猎物一样,知柔的手被他扼在地面,本就吃痛,目下更动弹不得。

身上是陌生男子的气息,灼热,缠着一点奇怪的香味。知柔皱眉,目光紧紧盯在他面上,没有半毫闪躲——那些守卫也该来了。

阳光将她罩住,深秀的眼睛嵌在长眉下,如同积雪,又冷又亮。

恩和这才得空好好观察她,他俯脸与她面对,戴在颈间的东西掉下来,摩挲在她鼻梁。

是一条兽齿珠串。

知柔扭开脸,他听不懂汉话,她索性不说了,一边等待,一边寻找时机。

恩和眉峰微攒,这个少年沉默又骄傲,令他想起他在草原的对手。只不过……燕国儿郎都如此白嫩吗?他越看,越觉得身下这人像个姑娘。

他扳过知柔的脸,拇指缓缓一动,沿着颌骨边缘将她的下巴往上抬,另一只手要去揪她围领。

知柔一愕,哪里见过这么孟浪粗鲁之人?不及动手,围领已叫他扯开扔去一旁,冷风贴上襟口,知柔浑身一颤。

恩和的眸光按捺在她平滑的脖颈上,闷不吭声。

未几,他轻声笑了笑,清朗的眉目舒展开来,用她也听不懂的话说了一句什么。

“呼很。”①——

作者有话说:①蒙语“姑娘”。

北璃的一些称谓借用了蒙语,但文中北璃≠蒙古国。各种习俗或庆典如有真实出处,我会在作话标记出来,若作话没写,那就都是私设,一切为剧情服务。

私设如山!(敲黑板)

第68章 饮飞雪(八) 看见魏元瞻,脚便不听使……

光影静止, 沉闷地照人身上,察觉不出半点儿热意。

知柔心里起火,本就抵触与外人接近, 她的围领还被他扯掉,心底十分不爽。

顾不得腕上疼痛,她飞快扳开男子的手, 击他肋侧, 随后顺势翻滚,把人从自己身上用力推开。

恩和从未与姑娘缠斗, 猛地被她钻了空子, 脸上难免露出些难堪的神情。接着他站起来,拾起身旁那把短刀。

知柔心里一惊,探手捉向他的衣袖:“还给我!”

只见他侧身闪避, 眼尾向远处一瞟,是燕公主的人朝此快步行来。脑海中登时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将短刀纳入襟内,往林上折返。

知柔哪肯放他走?在她追过去的刹那,一记带着啸声的骨箭猝然从上方驰下,重重地钉在她靴前。

其箭法与方才迥异, 然所用皆是骨箭,显然不止一人埋伏周围。

知柔咬了下牙, 目光紧紧凝视在恩和背后,似乎想将他的模样剜下来——她得记住他,她要拿回魏元瞻的刀。

不一时,恩和回到城中客栈,敖云和木希乐尾随进来,把房门一关, 手里的弓箭掷去案上。

“那人看见了王子的样貌,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敖云扣眉望着木希乐。

方才他那一箭是冲着中原小子心口去的,木希乐干扰了他,这才偏了位置,落其足前。

“就知道杀。”木希乐睨他一眼,“我们又不是来杀人的……那小子像是燕公主身边的心腹,不如抓回来问问,还能知道燕国队伍里的动静。”

“放他回去,他会暴露王子。”敖云坚持说道。

王子此番入中原未禀可汗,得知他私自离开,可汗暴怒,随即遣人至玉阳寻找王子下落。阿拉木苏亦因此事提前动身,同日南下。

敖云和木希乐是好不容易才从马队中开溜出来,按王子留下的记号找到了他。

若让阿拉木苏的人知道王子就在燕境内,岂不更加肆无忌惮地将那些罪名摁到王子头上?

“不会。”恩和坐在案后,掌中攥着那把汉人的刀。

刚才见燕国守卫摸过来时,他的确想要杀了她,但时间太短,他怕没做干净,反而落下什么把柄。那会儿擒她回来也来不及了,倒是他随意捡起的刀叫她反应极大。

想来这把刀于她而言尤为重要。

以此当作筹码虽然铤而走险,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更好的出路。

敖云听了只不做声,皱一皱鼻子,露出不认同的表情。

依他之见,那个中原人还是该杀。

“王子接下来什么打算?”木希乐一边净手,替恩和倒了杯茶。

南方的茶味苦涩,恩和吃不惯,碰都没碰。他把刀收回去,一撩袍子,人走到帐后懒懒躺下,身上泥污未洗,指背还有一道长长的口子凝了血,他皆不在乎。

从小就是这样,好像狼狈极了,但只要他扬眉一笑,看起来总是比别人显赫。

“接下来,去玉阳。”

这身汉人衣物穿得他难受,合该换一换了。

“姑娘受伤了?”景姚看见知柔从营帐外面踱进,下颌、颈间像被谁抹了血,沁着几道红痕。

她赶忙跑过去,担忧得话都说不清楚:“我、我去找赵太医,姑娘快、快坐……”托着她的胳膊将她引去铺上。

“没事。”知柔用手背擦了擦脸,答道,“不是我的血。”

一抬手,右边腕骨的疼追上来,致使她双眉紧蹙,发了些冷汗。

景姚刚松口气,转而瞧她肩头血渍如梅,复又愣住:“耳朵怎么……”

短刀之事令知柔心不在焉,耳垂上的擦伤早忘了,眼下经她提起,林中那幕再度浮现。

知柔憎恶地抿紧嘴,过了半晌,她忽然说道:“姐姐可会作画?”

没料想她会问丹青,景姚仍有些钝钝的,见那双明眸望着自己,很快扭过心思,朝她点了点头。

皇太孙命人来传知柔的时候,景姚刚巧画完。

知柔警惕地睃一眼营帐,将巴掌大的画像从册中撕下来,折好塞入怀里。继而对景姚道:“此事,万请姐姐替我保密。”

“姑娘放心。”

得她应诺,知柔就着巾帕随意擦干净脸,衣裳都不及换,套了件氅衣便随内臣去了皇太孙的帐下。

自打出了京师,队伍里的波折接二连三,每一件都越不开北璃之手。而这回在林中发现的骨箭亦非燕朝所产。

按怀仙所言,林中那人箭术之精,几如神助。不由得让人联想昔年战场上,那个以一手绝世箭法搅动战局的名将伯颜。

听闻他过世后,草原上唯有一人承袭了他的衣钵,而那人现居王庭十七王子麾下。

若今日骨箭果真出自北璃……此举,是在给国朝下马威吗?

只消想国朝曾雄踞天下,四海共仰,如今却被部落之民挑衅,皇太孙负在腰后的手慢慢收紧,眉眼似乌云笼罩,难能化散。

知柔跟着内臣走了三盏茶的功夫,方到皇太孙帐前。

她知道太孙殿下召她是为了什么,无非问她林间经历,问她是否看见什么人——她被护卫找到时,脸上有血,那是与人交手留下的痕迹。

知柔不动声色地拉拢衣襟,正一正神态,拔靴跨了进去。

晌午日头更盛,营地里蓦然刮起北风,吹在脸上身上,说不出的刺骨。

景姚记挂知柔的伤,饭还未吃就去找医官讨了许多伤药,站在平路间等知柔回来。

怀仙公主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曾露面。知柔最初便是被她们叫走,今时挂了彩,那头却连一句慰问都没施下。

景姚心里暗概:这位殿下与宫里那些主子真真没有两样。

大约又等了半刻,知柔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她一喜,马上趋步过去:“姑娘饿不饿?里头有吃的,还有药,我替姑娘上药吧。”

知柔勉强笑了笑,说好,待她拨帘入室,那笑容顷刻委顿,溢出点儿怅惘。

皇太孙所问,知柔一一回答,可于那男子外貌上,她只应“高鼻深目”这般笼统的词。既希望此番和亲不顺,能够返京,又隐隐清楚现实不会这样发展。

“这是……箭伤吗?”景姚拨开她的发丝,她右耳耳垂上露出一笔赭红。再往下,后脊处的衣衫似给利物磨裂,方才罩在氅衣里,恍惚一切寻常。

知柔闻言偏过头去,瞧她惊愕的神情,不禁低声道:“嗯,早就不疼啦。”

说着往上撑一撑,将背挺直,在林间磕损的皮肤忽然牵动,又刺又痒。

是夜,知柔睡得不安分,她翻来翻去侧躺着,胳膊一会儿就麻了。

营帐内没有点灯,外间火把的影子投在帐上,染出些昏暗的朱色。

知柔撑了身下的床铺坐起来,环抱双膝,眼睛盯着边缘起翘的席子,突然想到从前。

她刚到起云园的头一个月,魏元瞻看她很不顺眼。她对魏元瞻的态度就不同了,随她心情变幻,今日喜欢,明日许就讨厌,很没个准儿。

那天下午,他们二人练完步法,魏元瞻走到树荫下,在兰晔置好的席上撩袍坐了,抽出腰间挂的短刀。

只要得空,他总爱握刀雕刻荷木。

阳光从叶罅间漏下来,蒙在他的鼻梁和眉峰,安安静静的,让人躁动的心也平静下来。

知柔一贯喜爱漂亮的人和事,一时被他吸引,她跑到屋中抱来一卷席子,在树荫下和他并排铺好,歪着脑袋瞧他。

不得不说,他削木头的手艺比师父还要厉害。

那双手凌厉修长,却非瘦骨伶仃,而是带着力道在荷木上切切行走,待大致成形便会换副刀具,极有耐心地打磨。

魏元瞻无法忽视身旁黏人的目光,他眉头紧攒,很嫌弃地睐她一眼:“你能不能别挨着我。”

知柔微怔了下,什么叫挨着他?她坐在自己席上,更别提这块区域本就是他们划分好的——明光庭归她。

因此,她的语气也有些冲:“这是我的地盘。”

魏元瞻听了缄默须臾,抬头望向兰晔。

是他摆的席子。

知柔猜测兰晔又要倒楣了,不等他开口,她重新接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想和我玩?”

年后那段时间,他们分明挺熟稔,自从她到起云园习武,魏元瞻对她就有些冷淡、挑剔。

“我拜先生为师,你就这么不高兴?”

魏元瞻掌心收了收,看她一会儿,把脸扭向一边。

他做了那么久才成的事,她装个可怜就得到了,不公如斯,他当然不快。但听她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来,竟好像是他过于小器。

其实在许多事上,他都已经让了她,只不知何物作祟,唇舌间就是不愿屈居下风。

话说出口,不免携着赌气的成分:“我不是不高兴,我只是不喜欢你。”

“可你之前不是这样。”知柔皱眉。

魏元瞻想也没想:“反正现在是了。”

此言撂下,知柔半天没有一丝动作。

很奇怪,她交友又不是非魏元瞻不可,却很多时候看见他,脚便不听使唤。

而今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知柔有些难过,那热烈明朗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睫羽低垂。

四周剩下燥热的风不住打转。

魏元瞻把脸偏回来,剔她一眼,心里犹豫着,不知要不要起这个话头。

隔了许久,他终是问道:“你那么想习武吗?”

知柔微顿,而后将下颌一点:“我想保护自己,保护阿娘。”

魏元瞻思忖一会儿,眉毛越挑越高,明显想错了:“宋府还有人敢对你们动手?”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神态,仿佛她一应是,他便会去宋府替她声张。

知柔也拧了拧隽秀的眉:“家里对我们很好,但我又不会时时刻刻待在家中。”她掀起眼帘,随意添了声,“我喜欢和朋友在外面玩。”

正巧视线落在魏元瞻脸上,使她口中“朋友”有了姓名。

他腮帮倏然热了,握刀的手举起来,挠一挠眉骨,顺势避开她的视线。

知柔没再注意他,两个胳膊支在膝盖上,捧着腮,琢磨自己的心事。

夏天的气候很闷,风糊在身上叫人觉得腻腻的。

魏元瞻到底没雕完他的荷木,只囫囵有一个形。他将短刀归鞘,对手中之物似是不满,居然丢给知柔,起身拍拍衣袍往庭院外走。

从那天起,知柔开始玩刀,闲时钻研机关术,巧思妙手,更胜魏元瞻一筹。

思绪在黑暗中渐渐收势,目断处,营帐被火光柔化,夜晚无尽漫长。

知柔把怀里的木匕首掏出,一并带下景姚替她画的像。展开看了很久,画纸边角在她手里快捏烂了,画上人的容貌却不折分毫。

无论他是谁,他夺走了她的东西,她定要亲手取回来。

第69章 饮飞雪(九) 不甘心就这样和他告别。……

那之后, 知柔每日的神思都花了大半在那异族人身上。

仔细回想,他的珠串与她在书中读到的颈饰很像,结合这两月队伍里发生的事, 知柔直觉他是北璃人。

这些天为了等他来,她刻意与同伴分开,旁人打水都要结伴, 只有她独立得像个怪物。

人在背后都说, 宋四姑娘不好惹,颇有些邪气。

知柔无心理会, 只瞧那男子未再现身, 胸怀气闷。她看清了他的面目,他却迟迟不来找她,是因为抢了她的刀, 所以这般从容无惧吗?

知柔不愿再等。

她开始向马通事①学习北璃国的语言,虽困难,幸她上进,且小有天资。和怀仙等人相比,马通事对她这个学生更为满意。

她想好了,待抵草原, 她便寻机在王庭找份差事。一来,为自己脱离燕朝谋出路;二来, 亦可借助草原之力,追查林间夺她短刀之人。

天气越来越冷,过了梁州,再往前走便只有一条道,周遭植物稀少,入目尽是黄沙颜色。

和亲队伍在云川城停了下来, 高高的土墙将领地围困,偶然能见几颗枣树伶立其中,与京师的景象相比,确凿有些破败。

所幸经历了那几桩事,队伍中再无风浪兴起,北璃使团的人对皇太孙与怀仙的态度也是恭恭敬敬。

大约是瞧快到两国交界,他们提起可汗派来迎亲护送的是十七王子和十九王子,嗓门儿都变得微弱了,好似在为先前种种觉得尴尬。

最开始,于帐中行刺怀仙公主的名目挂在十九王子头上;随后又是林间寻衅,疑了十七王子。偏偏来接人的就是他二位,弄的不像结亲,而是故意结仇。

众使奉可汗之命前来修好于燕,虽未获城土,然可汗本意在固结邦谊,绝不可因这些事与燕生嫌隙。

是以后半程的路上,队伍中安宁不少,怀仙的脾性却愈发阴沉,叫人捉摸不透。

知柔据心事在身,不曾留意,景姚在公主身边当差儿,实打实地觉出些疲惫来。

待出了玉阳,前面便是茫茫草原,在那儿举目无亲,怀仙唯一能够依仗的就是她素未谋面的夫婿——那个比她父王还要年老的可汗。

心中恐惧越积越深,或许出于发泄之由,怀仙这几日对万事皆生怨怼,底下伺候的人已经被责罚了好几个。

皇太孙看出她的焦躁,有意安抚,便下令在此多留一日,正好与这里的人一同过祭月节。

云川是古村落,久居偏僻,许多风俗沿袭至今,犹保存着数百年前的旧时模样。每至十月望日,城中都会祭月神,祈佑来年风雨顺遂,灾厄不侵。

该夜,暮色已沉,开阔空地上升着一堆堆篝火,旁边是规矩的土房,燕人与使团中人或坐或立,都在为眼前的景致感到不真或兴奋。

要说不真实,自然是随亲者的感受。宫人们望着翻滚炽热的火焰,望着乡民祭礼后,互相传递美酒,载歌载舞,蓦然像是到了一处幻境,令人畏缩,又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去了草原,谁知道还有没有这般祥和的日子?

公主在林中遇险的事,太孙殿下没有声张,但当日在场的人未知凡几,有人瞧见了,消息自然会走漏。

一想北璃人对公主都如此不敬,便觉他们在燕的日子能过好一天是一天了。

使团中有年轻男子见了篝火,从帐里搬出乐器,随便盘腿坐下,奏着异域才有的曲乐,带些杀伐之气,又隐含温柔。

怀仙身旁的宫人觑了觑她的脸色,没敢动作。皇太孙那边却有几个大胆的往火堆旁走,嬉笑着拉过同伴:“来吗?权当让身体更暖和些。”

如此下来,空地上聚集的人愈发多,一片片映着火光的衣裾在浓墨中拖曳,绚烂得仿若星华。

知柔站在枣树下看着他们,篝火忽明忽暗,她的瞳眸里逐渐染上一丝落寞。

十月了,不知道阿娘的身子好些没有?她不在,还有人能陪阿娘说话吗?京城的冬天比洛州冷,每逢冬日,阿娘的手会犯旧疾,也不知樨香园的人待阿娘好不好,是否照料周全……

知柔低着眼,思绪又从林禾渡到魏元瞻身上,没有任何动机,她总会时不时地想起他。

想起他们在小苍山角力,魏元瞻得胜后那副耀武扬威的表情;想他们在起云园习武;想他们一起闯祸,回家都被训得一旬不许出门。

下次见到魏元瞻会是什么时候?

他会不会……忘记她?

思及此,知柔的心忽然涩了一刹,好像有什么在心中生长多年,直至今日才冲破那缕外衣,于她腔管里放肆地挑动。

知柔手指微蜷,仿佛在思考和比较她的情感。

她会想三姐姐,会想哥哥,也想星回,他们都是与她亲近之人,离开京师,除了阿娘,她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们和魏元瞻。

可是这几月,她连三姐姐的眉目生得如何都记得不够真切了,只记得三姐姐也很爱笑,却总端着,还总是佯装嗔怒来吓唬她。

至于魏元瞻,他长什么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甚而他的每个举动都能清晰地在她眼前展开。

记忆里的“他”像活物,汲取她的养分,不断壮大,致使她心里很鼓,却又很空。

在这一刻,知柔方才惊觉,原来他是不一样的。

静默中,有足音辗转到她身旁,眸光把她照一照:“姑娘想去吗?”

她未及反应,抬睫看了来人须臾:“什么?”

“和她们跳舞。”景姚笑道,眼睛瞟着篝火,流出跃跃欲试的光。

知柔没有这等心思,将下颌缓缓一摇:“我不会。”

景姚沉默半晌,轻轻牵唇:“那我也不去了。”

端详她的神态,知柔知道她是有些向往:“姐姐不必管我,你若有兴便过去吧,我看她们挺欢喜的。”

景姚面露迟疑。

之前误食的事让她与那些同侪都疏离了,加上她现在在公主跟前做事,她过去,她们肯定又要说些怪话,还是算了。

她转回脸,悄悄往知柔身旁挪近一步,明明她更年长,但并不妨碍她跟着知柔。在知柔身边,她有一种活泼又安稳的感觉。

不一会儿,她抬眉瞥到远处长身玉立的人影,略顿了顿。上回在驿城外,她似乎也看见了他们。

“知柔姑娘,那是你认识的人吧?”景姚忖度着开口。

知柔顺她所指望去,见舞动的衣裙后,魏元瞻和云川百姓站在一起,来回巡走的守卫间或挡住他的身形,转瞬复露出来。

知柔的身体渐渐站直了,有往前去的动势。

魏元瞻见她望过来,便无声地一笑,视线从未从她身上离开。

云川距玉阳不足百里,今日之后,他不能送她了。一到玉阳,他便得去拜见张都督,与她再见面,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此刻默然相对,知柔心跳忽急,她隐约明白什么,故不甘心就这样和他告别,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她四下环视,云川这个地方太空太平,土墙之后便是黄山,守卫将队伍暂宿的方圆拢了起来,竟无一处能够让她钻出去。

知柔有些着急,后来不管了,也等不了。

她大步流星,先是在跑,眼看越来越近,她又放缓脚步,像是想要接近又往回收,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景姚在她抬腿那刻便跟上她,担心她与守卫冲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魏元瞻和她们之间隔着三四丈的距离,人影如流水般淌来淌过。

有守卫见她们跑来,狐疑地盯了半晌,好在景姚机灵,挽住知柔的手帮她打了掩护,看上去是两个姑娘在瞧那边的百姓。

“魏元瞻。”知柔叫得很低,景姚站在她的身侧都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相处多时,她还不曾见过知柔今夜这般无章法的样子。她移开眼,定在对面,是兄长吗?

景姚观察着那个英俊的少年,他与知柔生得不像,能从第一座驿城跟到这里,想来他们关系极好,都不舍分别。

她识趣地往后退了退,没立太远,一双眼睛暗暗瞩着巡逻守卫。

人线那边,兰晔和长淮伴在魏元瞻左右,瞧四姑娘一身男装,好像又长高了,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袍袂,使那身条儿在衣管中显得格外孤单。

不知怎的,兰晔见她如此,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他把身子转过去,提步走远了些。

墨色下,魏元瞻眼角微红,有些酸胀的感受涌上心间,强压制住,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都说告别非易事,今番做来,果真难为。

即使他能走到她的面前,真实地触碰她,仍不知该如何措辞才不会惹她难过。他这张嘴,一对上她就硬得要命。

火光在二人身前身后跳跃着,天上那轮月亮似乎也在摇摆,为少年人的陈情造势。

知柔只见他嘴唇张合,离得远,听不见他的嗓音,但在这一瞬间,世上的喧嚣都静止了,唯有一颗心在胸腔里震荡。

“魏元瞻……”

你也一定,一定要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①通事:翻译官。

第70章 饮飞雪(十) 如同一只虎视眈眈的动物……

次日清晨, 知柔套着羊皮大氅从土屋里出来,光弥漫了她整个视野,瞧不清眼前景象, 一时还以为身在京师。

她深吸口气,拂着袖袍踏出院子,正巧碰见一人从前经过, 拿手抹了抹眼睛。余光瞥到她, 忙不赢要躲,知柔挑起眉梢道:“姐姐怎么了?”

倏闻人问, 景姚只好停下来, 转背过去,垂避了眼:“没……殿下、我……”

回答磕磕绊绊,知柔听及此, 心中已有些明了。

昨天夜里她去打水的时候,碰巧几个宫人在旁边低声议论,说怀仙阴晴不定,发起火将袖子一甩,把一个宫人的脸都刮花了。

瞧景姚这幅模样,多半也是遭了怀仙为难。

知柔面皮冷, 厌恶一个人时,眼角眉梢便愈显锐利。

不提怀仙令她与家人分别的事, 那副骄矜的性子就与她十分不和,但她在队伍里的身份接触不到北璃贵族,想要离开,就得先留在怀仙身边。

景姚观她情状,担心自己说错了话,忙咽下前言:“没事, 我没事……姑娘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该启程了。”

若路上无阻,今日傍晚便可抵达玉阳。

“我没什么东西。”知柔回道。

想想也是,她们非自愿出塞,不过带个人去服侍殿下,哪有什么私物?景姚便讪笑了笑,与她暂且作别。

队伍在辰时出发,知柔跟在怀仙的车驾旁。自林中狩猎之后,怀仙再也没有传唤过她。

日头直至晌午才高起来,风还算静,阳光披在身上终于有些暖和。

知柔略挣一挣氅袖,刚罢下手,一个纤弱的身形忽然倒了下去,摔在她腿边。其余人皆未停下,而是绕开她们,继续跟着队伍行走。

知柔蹙眉将地上之人扶起,见她褶裙下露出磨烂的鞋,眼光轻怔。

臂膊上扣着那人的五指,她借力站起来,身体犹在晃荡,待视线清明,她忙松开手,向知柔道谢,旋即一脚深一脚浅地赶上进程。

知柔未作声,大跨几步就跟了上去,重新走在公主驾旁。

她的靴子是景姚改的,从楚州到云川,将近两个月,她每日穿着都如新的一般,不磨脚,也很干净。景姚是一直在帮她做鞋吗?

怀仙从车板的缝隙看出去,正望见知柔。

此行数月,队伍中早有人扛不住长途跋涉,在梁州丢了性命。余下的,非是吃力硬捱,就是被皇太孙恩赐,叫跟着坐了段车。

只有宋知柔看上去矫捷康健,除了一张脸摆得清冷,整个人都透着挺拔的活力。

怀仙本就因临近边塞不爽快,得见她如此,先前对她的那点儿愧怍早随时间流逝消磨尽了,须臾挪回眼:“还有多久能到玉阳?”

青棠小心答对:“回殿下,只剩几十里了。”

车驾中静了片刻。

青棠恐怀仙又有什么刁难的念头要落在她们身上,眉目往下低垂,不敢则声。

未几,听她吩咐道:“前面清路的不是少了一人,让宋知柔去。她这一身力气,该做点实事。”

青棠稍稍犹豫,车内另一个婢女马上领命,下车交代知柔。

这一路负责清道的多是男子,突然听怀仙调了一人过来,与他们这些粗人不同,便猜公主殿下又在使脾气了。

摇一摇头,该配合的还得配合,摒去侦查、标志的任务,将最辛苦的派给了她。

知柔无所谓出些力气,正好,她随队伍走着总感觉是在渐离家乡,干点儿活,思绪也能放空一二。

怀仙的仪仗飘落玉阳时,残霞如血,飞鸟振翅在天空盘旋,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皇太孙与祁将军在前面和北璃国派来的人交接,怀仙端坐车内,好似什么都不关心,同皇太孙都不打照面。

知柔干完差儿便留在队伍当前,能看见皇太孙的坐骑,周围是异国语言不断交织,她听在耳中,心绪杂芜。

以这样的方式到异乡,难免情思沮丧,可还未达之前,她心里又盼着队伍能够走得快点。

因是傍晚,风有些凉,知柔裹紧氅衣,随便一掀眼,看见天空下两个为首的草原男子。

大约都过双十年纪,人高马大,穿一拢异族长袍,其上纹案极繁,辫发间缀着骨雕和金银饰物,脸庞隐在火烧似的光影中。

知柔额心暗结,总觉得居右之人有些面善。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巧不巧,那人扭过脸,目光穿过重重人群径直朝她望来。

他的眼神太明亮,如同一只虎视眈眈的动物,和她四目相对,英气的眉梢微提,露出点饶有兴致的笑。

知柔一颗心猛地停顿了下,认出他来——那个夺她短刀的人!

与此同时,恩和轻扯马缰,马儿“踢踢踏踏”朝这边转步,鞍具上的皮绳前后微晃,晃出一种招摇的压迫感。

知柔掩在氅衣中的手愈发攥紧,计较着与其对视。没多久,她偏移开,抿了抿唇。

值得高兴的是她不用查他是谁了,北璃国派来迎驾的不是十七王子阿拉木苏,便是十九王子恩和;忧的亦是这道身份,他居然是北璃王子。

观他情态,明显他也认出了她。

知柔有一阵没动,只听类似铃铛的声音愈发靠近,心像给人堵在煎锅上,一片激烈焦灼。

此人非善,她有他的把柄,又要拿回短刀,想要自保着实不易,日后在北璃的路没那么好走。

恩和却未到知柔身前,只是走马与祁将军见礼,聊了几句。原来他能听懂汉话,不过说得生涩,甚而有些笨拙。

阿拉木苏瞧恩和越在自己前面,面容隐怒,很快招呼人马上前,迎了燕朝的队伍前往王帐。

玉阳和云川到底不同,虽距离近,玉阳城内布局紧凑,兵房众多,操练之声不时可闻。

魏元瞻一行是昨天夜里动身,为了不与和亲队伍相撞,一夜快马加鞭,于这日清早到的张都督官邸。

见了魏侯手书,去通报的士卒很快折返回来,将魏元瞻请了进去,却道都督还未归,让他们在厅上少坐。

踏进门槛,魏元瞻还没坐下,就先看见茶桌上放着两盏茶,那蒸腾的热气在视野中尤为明显——想来张都督不是未归,而是避了出去。

来之前便有所预料。世家子弟突然跑到西北从军,多半是为了捞取军功,混个一官半职,以图返京后获得更高的封赏。

在外人眼中,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张季宵不待见他,合情合理。

魏元瞻撩袍落座,微不可察地叩了叩冻僵的手指,接过旁边递来的茶,置着没喝,就坐在厅上等。

他的规矩极好,腰身端正,目不斜视,很有君子之风。长淮兰晔却清楚,若非侯爷为主子请托于人,叫他们等这么久,主子早在手里偷么着玩刀了。

兰晔顾一圈四下,真是安静得连个鬼影都没有,不由得低声嘟囔:“咱爷哪受过这种冷遇。要我说,西北这地方待不得,天儿差就算了,春秋碰上马匪还要……”

“你们不用跟着我。”魏元瞻出言打断。

他瞥他一眼,声音有几分干脆,“从军是我的主意,和你们无关。待你们回到京师,替我告诉父亲母亲,我一切都好,不必记挂。”

“那怎么行?”兰晔深黑的眸子瑟缩一下,待回过味,着急忙慌地向他剖白,“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没说要同您分开呀!”

魏元瞻不再言语,私心的确不想他们跟他待在军中。

他又不是来镀金的,身边还要带两个人伺候,张季宵能看得起他就怪了。况且军营肯定不比京师慵懒闲适,他是甘愿到此,兰晔他们是因为跟了他,这才有的无妄之灾。

瞧他不说话,兰晔益发着急,拿胳膊将长淮一捅,暗示他帮自己。

方才进来时,那些士卒个个面无表情,空气中都弥散着肃杀之气。长淮怕连累主子,遂不敢多言,他拂开兰晔的手,老老实实站着,等张都督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整日。金乌西走,苦候的人没有候到,却是府上旁人给他们送了吃的,替他们安排住处,叫暂先歇下。

如此冷待,魏元瞻的确不曾遭受过。

本就性骄,脾性尚未成熟,他扬眉轻笑了笑,言语和气:“不敢累张都督,今日失礼登门,实在打扰,告辞。”

稍一拱手,拎着袍摆跨了出去。

当天夜里,北璃斥候选好地方扎营,称燕公主此行劳累,好生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收整去往王帐。

已经到了草原,怀仙不得不从车厢里站出来,和他们面对。见两位王子的年纪都比她大,自己嫁的却是他们的父汗,胃里一阵恶心。

待毡帐搭好,宫人们烧了热水,几个北璃女奴捧着奶茶和一干吃食过来,搁在榻上。

怀仙抬手将她们挥退,看帐中装饰逐渐被异族之物取代,连吃的也成了这些怪味,没缘由地,她竟在褥上哭了起来。

本以为她的眼泪在她得知自己非父亲亲生那天就已经流尽,哪想到了今日,她的情感再度崩塌,心里的怨恨和无助像潮水一般袭击而上。

守在帐外的宫人听见动静,相互看了几眼,都摇摇头,继续立着。

不远处,北璃国十九王子和他的人正在摔跤,呼喊声一茬儿高过一茬儿,怀仙在帐中听着那些野蛮喧闹,哭得更凶了。

知柔同景姚她们一个毡帐,就在怀仙后侧。她弯腰出去,恰见景姚提灯往这儿走,便提眉问:“殿下在哭?”

景姚点头,走近了,挽住知柔的胳膊,小声说道:“哭一会儿挺好,终于能松口气了。”

知柔诧异地看她一眼,她适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惴惴张了张口,似要辩解什么,就见知柔牵唇一笑,叫她愣了住,随即将袖子举起,掩面低笑着。

深秋时节,山湖上笼着几许薄雾,天气寒冷,景姚出帐不久便吸了吸鼻子,想起来问:“姑娘原是去哪儿?”

“里面太闷了,我出来走走。”知柔随口应道,“反正殿下那里也不用我。”

却说知柔真正的目的,是想寻找机会翻到恩和帐中,取回她的刀,然后离他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

思及一事,她对景姚道:“谢谢姐姐。”

“谢我?”景姚不明就里,闻她续言,“要是没有你,我的靴子应该也踩烂好几双了,哪还能走到这儿?”

“顺手做了而已,不值一提。”景姚赧然道。

二人联袂徐走,景姚说起宫中趣闻,知柔听得投入。待醒神时,前方站着一群北璃兵士——用身形围成一圈人墙,中间开了道口,有两人立在其中,衣衫微乱,像是方才斗殴完的样子。

风刃四处游荡,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恩和不料会看见她,隔了数十步远,无声地审视树下高挑的人影。

火光映在那双清亮的瞳眸中,与当日一样,她很沉默、警惕,或许还有几分畏怯。

恩和嘴边浮出一个懒散而挑衅的弧度,随手指向知柔,用他笨拙的汉话说道:“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