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的天气,可谓是持续晴好,接连大半个月不曾降雨不说,好几天连朵乌云都是见不着的。最叫人无奈的是,她是一国之君,纵然是个“傻子”,也须得装着、端着——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身子给裹着,美其名曰“天子威仪”。想去年此时,天气还不曾这般炎热的时候,咬一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偏生今年突然就跟热疯了一般,她是当真快要熬不住了。
明疏影不由得怀念起以前在明家那会儿,虽然备受冷落,却也因此而少了些许约束。至少,她可以待在自个儿的闺房里,穿着轻便的装束,拿把扇子使劲儿给自己扇风。
然而现在……
明疏影微苦着脸,看了看业已沁出薄汗的冬苓,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扇了——歇一会儿。
已然恢复健康的冬苓刚要张嘴说点什么,就想起不远处还坐着个冷面阎王。
她迅速看了君宁天一眼,见他压根没往她们这儿瞧,这才凑近了自家主子,压低嗓音道:“奴婢不累,皇上热着呢。”
明疏影又摆摆右手,心道就她这温柔舒缓的扇法,酸了她自个儿的胳膊不说,还起不到半点儿作用,不如不扇。
可是,她不想打击冬苓,更不愿对方一听这话,便开始拼了老命地给她扇风,是以,只得谎称自个儿已然舒坦了许多,不需要有人在旁扇扇子了。
少女听了,方才作罢。
可惜,没多久的工夫,她家主子就露馅了。只见女子用手背抹了抹额头又蹭了蹭鼻尖,而后貌似哀怨地看向那边厢巍然不动的男子,犹豫再三后,她终是忍不住开启了朱唇。
“摄政王,你热吗?”
男子闻言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答曰:“不热。”
你当然不热了,穿得那么凉快。
明疏影盯着他的衣裳腹诽了一句,心想:为什么堂堂摄政王殿下就不需要体现所谓的“威仪”呢?
真真是不公平。
心下不平归不平,女子面上照样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继续循循诱道:“摄政王……你看,一般来说,这屋子里,也就咱们两个人,这些天的暑气如此之重,不如我二人便删繁就简,穿得清凉些可好?”
话音未落,君宁天业已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女子的装束,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那端庄得体的衣领上。
“臣觉得,这样就很好。”
你当然觉得好了,快要被闷死的人是朕,是朕啊!
这等肺腑之言,明疏影自然是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口的。她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君宁天,锲而不舍地表示,其实还可以更好一些。
“如何更好?”早已瞧出其意图的男子老神在在地挑了挑眉,一双好看的凤眼里倒是并无不耐之色。
“就是……朕可以少穿一些啊。”明疏影被他这明知故问的姿态闹得没了法子,索性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朕数给你看啊,朕从里到外一共穿了……一、二、三、四……五!五件衣裳呢!”
当然,这是包括肚兜在内的。
君宁天面色如常地听着。实际上,他对姑娘家身上该穿几件衣服,并不是特别清楚,因此,听了对方煞有其事的一席话,他一瞬生出了“还挺多”的念头。
不过,这也就是一瞬间而已。因为他心知肚明,这个年方十七的小丫头,是有多会扮猪吃虎。
须臾,君宁天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随手拿起一本折子,不紧不慢地将其打开。
“皇上之所以穿这些,自是因为皇上需要穿这些。”
翻来覆去可不就是那一套嘛……还绕着弯子提醒她。
明疏影不以为意地瘪了瘪嘴。
“朕可不这么认为……明明君姐姐在家里就只穿三件来着。”
后半句话,她是小声嘀咕出来的,可想也知道,君宁天不可能听不见。
所以,她这是在暗示他,她这两个月来尽心尽力地逗他姐姐开心,他理当投桃报李,满足她的愿望?
君宁天轻哼一声,干脆来了个充耳不闻。
喂……耍无赖的摄政王不是好摄政王啊!
明疏影干瞪着看也不再看她的男人,片刻后霍然起身。
“皇上做什么去?”眼瞅着女子领着侍女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君宁天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出恭。”明疏影泰然自若地说罢,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女皇帝要去解手,他一个当臣子的当然不好阻拦。可他未尝料想,都三刻钟过去了,女子却迟迟未有归来——这让摄政王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君宁天耐着性子,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女子衣袂飘飘的倩影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还真的是……衣袂飘飘。
只见来人身着上红下白的齐胸襦裙,佩以一条粉色的轻质披帛,裙摆上还绣着绽着梅花的枝桠,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株傲立雪中的红梅,竟给这酷热难当的夏日平添了一丝清新凉意。
君宁天险些一下看怔了神,幸而目光及时留意到了锁骨处那雪白的肌肤,他的脸才情不自禁地沉了沉。
“皇上是要穿成这样,接受文武百官的觐见吗?”
明疏影闻声,面不改色——早就预见到他会不高兴,而她,自是不会去打没有把握的仗。
“文武百官?”女子语气如常地说着,抬脚不慌不忙地迈向自个儿的位子,“摄政王,说实话,这么热的天气,朕的爱卿们可鲜有像摄政王这般,一如既往潜心国事的。你看,朕与你在这儿坐了一个时辰了,也没见哪个大臣前来求见啊?”
明疏影不徐不疾地坐了下去,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裙,随后才抬起脑袋,给了君宁天一个娇俏的笑脸。
“摄政王别多想,朕可是真心实意地在夸奖你哦。”
话音落下,君宁天径自板着脸注目于她。
明疏影见状,忙不迭将小脸一垮,可怜巴巴地嘟囔开了:“摄政王,朕今年只有十七岁啊,花儿一样的年纪,你却每天叫朕打扮得跟一株枯枝老藤似的,于心何忍?再者,朕柜子里的衣裳虽不算多,可都放在那儿当摆设呢,多浪费啊!”
语毕,她还神态自若地看了边上的少女一眼:“冬苓你说是不是?”
冬苓立马连连点头,末了还接过话茬道:“皇上穿这身可漂亮了。”
明疏影对着竭力配合的侍女莞尔一笑,而后便与她一道看向那边的男子。
主仆俩一个脸上写着“摄政王你看,连冬苓都这么说呢”,一个眼里则透着“摄政王,奴婢不好欺君啊,您可别记奴婢的仇”,俨然一副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样子。
君宁天觉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个原本看起来还挺老实的宫女,跟她这主子处得久了,竟也变得胆敢装腔作势了。
大约是他近来待他的圣上太客气了。
如此思量着,心里不太满意的摄政王就要张嘴发话,却不料头一个字儿还没蹦出嗓子眼,那明眸皓齿的女子便又出声了。
“怎么?摄政王觉得朕这一身不好看吗?”
话未说完,她已倏尔站起身来,没一会儿就快步行至男子身前,提着衣裙大大方方地转了个圈。
一股熟悉的香气随风沁入心脾,神奇地扑灭了那方才冒头的火苗。
“皇上爱美之心无过,只是……”君宁天下意识地瞥了瞥女子领口下那白嫩的肌肤,话到嘴边忽然就不晓得该怎么出口了。
罢,同她纠缠这些,他也真是闲得慌。
这样想着,君宁天总算放弃了继续规劝的念头,这就面无涟漪地眸光一转,低头去批阅他的奏折了。
明疏影明白,他这是放她过门的意思。紧接着,她便朝冬苓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便走到外屋,提了个精致的食盒进来。
不多久,男子手边的案几上就多出了一小盅冰糖雪梨。
君宁天抬起头来,看着立在不远处的娇美女子,听她用那清亮的嗓音不急不缓地说道:“前两天听君姐姐说,摄政王晚上有些咳嗽,吃些冰糖雪梨润润肺,正好。”
说完,她也不去看君宁天的反应,便自顾自地坐回到椅子,端起自己的那份冰镇甜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适才想来多少是惹恼了摄政王大人,这会儿,她定是要给他去去火的。反正他和她一样喜爱甜食,应该不会拒绝。
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明疏影扬着眉毛翻开一本古籍,一面品尝美味,一面静下心来读书。
换了身轻便凉快的衣裳,再加上有美食相伴,感觉就是不一样呢。
看着女子唇红齿白、喜上眉梢——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模样,君宁天木着一张俊脸,喜怒难辨。然片刻过后,他还是不置一词地端起了那盅冰糖雪梨。
殊不知他二人一同享用清凉甜点的同时,一个步履匆匆的身影正急急忙忙往御书房赶。
底下人突然来报,说十公主在刑府一夜昏迷,至今未醒。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原本还优哉游哉的明疏影一下就愣了神,也顾不得享用美味的甜汤了,这就放下勺子询问详情。
无奈前来禀报的太监也说不清楚,只晓得十公主昨儿个白天昏昏沉沉地睡下,自那以后就再没醒来过。
明疏影坐不住了,她匆匆用帕子抹了嘴,起身就带着冬苓往外走——这一回,是当真忘了某人的存在。
“皇上这是做什么?”直到君宁天面无涟漪地问了一句,她才蓦地顿住脚步,回身去看。
“朕要去刑府看十妹妹!”语毕,她也不去看男子是个什么表情,吩咐底下人马上备车,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第127章 家书万金
说实话,倘若慈无声只是随口跟她说说,叶红绡兴许立马就会跳起来反唇相讥。毕竟,这个混蛋爹爹在她心目中的分量,是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
可惜,慈无声是以无懈可击的认真在同她说道此事。她望着他眼底不容置喙的郑重,再一想他口出此言的原因,油然而生的反驳之欲,也很快就被理智给压了回去。
“只要白家人能还青花一个公道,保证她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受到无端的伤害,我这个当姐姐的,自然不会无事生非。”
慈无声点点头,心道他这个一听妹妹受委屈就要跳脚的大女儿,终究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少女了。
时间,果然是会或多或少改变一个人的。
对于长女的成长,慈无声万分欣慰。翌日,他又找到了小女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知与她。
相较之姐姐“我就知道那是个坏女人”的反应,慈青花这个当事人反倒难以置信。
“爹爹,你、你不是在跟女儿开玩笑吧?晚姐姐怎么……她怎么会……”
“青花,人心隔肚皮,时常在你面前与你谈笑风生的人,往往最有可能杀你于无形。爹明白,你心地善良,不喜欢把人往坏处想,可是很遗憾,这一次,你真的看错了人。”
慈青花一脸震惊地听着,仍是一副无法相信的模样。
“还记得她之前送你的那串佛珠吗?”直到慈无声冷不丁提及一件他本该并不知情的事,怀胎三月的女子才蓦地回过神来。
“记得。可是爹爹,你怎么知道晚姐姐曾经送我一串佛珠?”
“是徐离先生告诉爹的,那串佛珠里……藏着能致人滑胎乃至不孕的麝香。”
话音落下,女子瞠目结舌。
“这,就是你进白家门以来始终没能怀上孩子的重要原因。”
男子沉声说着,直叫他的女儿不寒而栗。
然而,慈青花不是个傻瓜,经父亲这一提,她不由得就记起了之前种种奇怪的矛盾,记起自己为给弟弟治病而取下佛珠后,没多久就有了白九辞的骨肉。
天底下,没有那般巧合的事。
难不成……难不成……打从一开始,晚姐姐就是讨厌她的,就在……就在算计她?
思及此,小丫头心下一凉的同时,眼泪忍不住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
“别怕,青花你别怕。那颜氏已经被送去白家的私宅了,爹也会在这儿守着你,不会再有人伤着你和孩子。”
慈青花闻言抬起眼帘,抿着唇摇了摇头。
要说一点儿也不觉后怕,那定是骗人的。可此刻她的心里,更多的不是惊悸,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和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子和睦相处,不敢说两人一起侍奉好白九辞吧,至少,她们不会给他和白家的长辈们添麻烦。
然而,遗憾的是,从白九辞欲纳她为妾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是她的一厢情愿了。
小丫头抬手抹了抹眼角,又抬头吸了吸鼻子,看着慈无声的眼睛,道:“那……那她……就一辈子不回来了吗?”
慈无声略微摇了摇头:“这个爹也不清楚,大约是要等白小将军回来,再作最后的定夺吧。”
慈青花听罢,点了点头,又垂下脑袋,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别多想了,爹把这件事告诉你,不是害你整日忧思的。你记着,眼下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去考虑过去的事该如何是好,而是怎么把身子骨养好,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话音落下,小丫头也扬起了脸,定定地同父亲对视。片刻,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是让父亲放心,她不会因为这个意外而忘记了一切的根本。
慈无声闻言这才松了脸色,抬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瓜。
慈青花被这儿时熟悉的动作弄得心头一暖,随即又免不了面露窘色。
她都已经长大了,都快当娘了,爹爹还当她是小孩子……
不过,既是难得一次,又没人瞧见,当就当吧。
几天后,慈青花虽然免不了仍会想起颜慕晚的事,却也到底是把重心放在了安心养胎的事儿上。每天,除了跑去姐姐那屋看外甥,在玉骨轩里散步以及偶尔去给长辈们请安,她就是乖乖地待在屋里,要么,替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要么,读各种各样的书给腹中的宝宝听。
当然,她也不忘给远在他乡的白九辞写家书,告诉他自己跟孩子都很好,告诉他长姐已经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外甥,并叮嘱他出门在外一切小心,说是她跟孩子都等着他凯旋归来。
相较之下,喜得麟儿的叶红绡却是草草了事——要不是妹妹惊讶地表示,她替姐夫生了孩子却不打算寄家书报喜,她简直连笔都懒得拿。
“你写信的时候带一句不就好了。”
已为人母的女子甚至若无其事地来了这么一句,令当妹妹的几乎就要绝倒。
她忽然好同情姐夫啊……
是的,尽管她与孙蒙的相处远不及姐姐来得多,可是,就她对这位姐夫的了解,想也知道,他一定是眼巴巴地盼着姐姐亲手写给他的家书呢!
要是到时候,他发现自家将军手里有一封,别的兄弟手里也有一封,就他自个儿两手空空,那该是多么的委屈、多么的失望啊!
想到男子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慈青花就觉心有不忍。
于是,在她的“三令五申”下,长姐叶红绡总算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提起了毛笔,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大字:给你生了个儿子,想看就早点回来!
写完了,女子就手脚麻利地把信塞进信封里,糊上了封口,转头笑眯眯地把它交给了慈青花。
做妹妹的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可她是因不知情而满足了,一个月后收到这信的男人却差点给跪了。
娘子!知道你懒得理我,可你也不能懒成这样吧?!
诚然!瞧瞧别人的家书,那个不是两三张纸打底的?可他的呢?一行字,一行字啊!说多了都是泪啊!!!
孙蒙哭丧着脸,看向同样业已拆开信封的白九辞,见他面色如常地拿出了三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看着看着竟破天荒地流露出少许笑意,男人的内心是崩溃的。
不久,从淡淡的喜悦和暖意中抽离出身,白九辞抬眼就目睹了一张怨夫脸。
怎么了……
这三个字,他刚要问出口,就因瞧见了孙蒙手头的书信而止住了。
“待会儿回信的时候,我让青花关照叶姑娘,下次多写点给你。”
他一本正经地拍了拍部下兼半个连襟的肩膀,顿时就把人给拍哭了。
连多要媳妇说两句话都得通过将军和花夫人,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白九辞见他非但没有眉开眼笑地道谢,反而还愈发愁眉苦脸,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只好病急乱投医地安慰他说,好歹叶姑娘替他生了个儿子,当了爹,应该高兴才是。
孙蒙这才改换了一张苦瓜脸,傻乐着笑出了声。
是哦,看着媳妇儿这么辛苦的份上,他就多体谅体谅吧!
唔,就是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呢?
☆、第128章 急转直下
“所以……依朕看,这三十六坛是不是太铺张了些?”明疏影试探着问完,忽然莞尔一笑,“多下的那些酒,难不成是要朕与摄政王日日对饮吗……”
无伤大雅的玩笑,没能让君宁天发笑,却也没叫他动怒。
他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女子轻柔浅笑的面孔,悠悠地扔了句“还有呢?”。
明疏影闻言微愣,须臾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似乎是在允许她接着说,便壮着胆子将自己的看法一吐为快。什么烟火、歌舞安排得太多,耽误人家回府同自家老小团聚守岁啦,什么上等的红木椅子缺了为何就偏要重新购进一批,那黑灯瞎火的,大家光顾着看桌上的菜色,谁会注意这个啦,什么鲍鱼肚翅人参燕窝也太丰富了些,真是朱门酒肉臭啊路有冻死骨啦……等她口若悬河地把种种弊端都陈述了一通,君宁天看她的眼神也愈发意义不明了。
明疏影这才猝然还魂,忙不迭补上一个讨好的笑容。
“呃哈哈……摄政王莫要见怪,朕自小不受父皇待见,吃穿用度都比不上哥哥姐姐们,眼界自是窄了一些,还望摄政王见谅……”
说完这些话,她自个儿也替自个儿捏了把汗。
这君宁天也真是的,刚才怎就任由她滔滔不绝地叨念个不停?害得她一时忘乎所以,都快在他跟前锋芒毕露了。
等等……他该不会又是故意的吧?可是,可是她自认为近来一直掩饰得很好,也没有哪里露出马脚吧?更何况,就她那点儿女儿家的小聪明,他一个叱咤风云的七尺男儿,能看得上吗?
正暗暗犯着嘀咕,她看见男子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朝她这儿走了过来。
明疏影的心跳得有些快。她眼珠不错地注目于来人,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最终驻足于御案之前。
君宁天向她伸出了手。
但就在她揣摩着他要对她做什么的时候,他却面色如常地将她手边的那些奏本给拿走了。
“……”
明疏影深深地感觉到,君宁天今日就是专门来给她添堵以及吓唬她的。
对着男子高大挺拔的背影速速做了个鬼脸,她看到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向屋里的一男一女行了礼,便附在君宁天的耳边,同他说了什么悄悄话。
然而令人介意的是,那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面阎王,在听完了来人的附耳之言后,竟是破天荒地变了变脸。
他回过身来,头一回向她告了假,甚至顾不得翻阅方才那些奏本,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嘿?之前数落她的时候,还理直气壮的,这会儿,自己不也是撇下公务、撒腿走人了吗?!
明疏影霎时胸臆难平,但只一眨眼的工夫,另一种名为“纳罕”的情绪便迅速取而代之。
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竟能让这个时时以国事为先的摄政王放下政务、匆匆赶去处理?
疾步出了皇宫,君宁天径直骑上快马,扬鞭策马而去。
说实话,他已经许久未有体会到这种归心似箭的感觉。谁让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他苦苦寻觅了七年的人,居然自个儿出现在了他的王府里。
马不停蹄地回到摄政王府,君宁天匆匆下了马,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大门。穿过前院来到前厅,屋里站着的一名女子令他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那女子背对着他立在那里,正仰着脑袋,望着高悬于上空的牌匾。约莫是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她不紧不慢地回过身来,终是叫君宁天蓦地睁大了眼。
“宁天。”女子嫣然一笑,柔声唤出了一个他许久都未听闻的称呼。
君宁天顿时只觉心头一涩,素来鲜有表情的俊脸竟然少见地破了冰。
“大姐。”他举步迎了上去,主动将手伸向来人。
君语心噙着柔和的笑意,握住了弟弟温热的大掌。
“我找了你整整七年。”君宁天眼珠不错地注视着温柔浅笑的长姐,仿佛生怕一个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大姐上哪儿去了?”
君语心闻言眼帘微垂,片刻后,还是抬起眼帘,强颜欢笑道:“那年家门生变,爹爹让钱伯带着我逃命,结果……还是被那人给捉了回去……所幸后来姐姐自己逃了出来,却也因此而流落异乡,数年难归……不过现在好了,姐姐回来了,还见到了你,这下,便可以安心了。”
说着说着,女子抬手轻轻抚摸弟弟的面颊,眼中情不自禁地生出些许湿意,看得君宁天又是一阵揪心。
他不用问也能猜到,只身漂泊在外的这几年里,姐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他只恨自己鞭长莫及,没能及时找回姐姐,许姐姐一个安稳的生活。
“大姐……”思及自身无能,业已许久未有跪人的男子竟屈了膝盖,作势就要向长姐请罪。
君语心连忙将他扶起,声声只道“一家人团圆了便好”。
听她无意这么一说,男子倒是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家人。
“对了,大姐可知道熙儿的下落?”
话音刚落,他就目睹女子蓦地面色一凝。紧接着,自见面起就强忍着泪意的女子,便禁不住潸然泪下。
君宁天见状,不由心下一沉。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听女子泣不成声道:“对不起,宁天,姐姐没用,没能保护好熙儿,他……他在七年前,那人来捉我们的时候,就因为反抗官兵,被……被他们……乱刀砍死……钱伯……钱伯为了保护我们姐弟俩,也命丧那些鹰犬的凶器之下,姐姐……姐姐……啊啊……”
言说至此,女子已然无法承受满腔悲苦,当即便哭倒在君宁天的怀里。而后者显然也没有想到,那个曾经每日跟在他后头哥哥长、哥哥短的小少年,竟然死得如此凄惨。
这一瞬间,他自以为业已沉入死水的心,遽然迸发出强烈的悲愤与杀意。他恨不能立刻冲入皇陵,踢开那侩子手的棺木,狠狠地鞭挞他的尸首!叫他曝尸荒野,遭野狗啃食,永世不得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感受到胞弟揽着自己的大手正在微微地颤抖,君语心顿了顿哭声,很快便又沉浸于悲痛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向来不懂得该如何宽慰他人的男子才笨拙地安抚了几句,令泪流满面的女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君语心擦干了眼泪,拉着唯一的亲人坐下说话。言谈间,君宁天生怕触动了长姐心底的伤,是以并不询问她在这七年间的经历,只是有问必答地回着长姐的话,将他如今的情况简单地告知与她。
然而,他却有意避开了某些部分。譬如……
“听说你如今已成了摄政王,皇帝,是那个生来痴傻的九公主?”
“是。”
“那你是不是打算……”
“大姐,朝堂上的事情,弟弟自有分寸。”
“哦……”眼见君宁天不愿深谈,君语心会意地点了点头,也不追问。
长姐虽饱经风霜,却仍是那个善解人意的性子,君宁天深深为之庆幸。
“大姐,”他难得放柔了语调,噙着微不可察的笑意,注目于面色如常的姐姐,“往后你就在我这儿住下,什么都不用担心,弟弟会护着大姐一辈子的。”
那些痛苦和磨难,他再也不会让她遭遇。他要让她像多年前那个风华绝代的君家嫡长女一样,养尊处优,人人称羡。
君语心听罢,自是眼含泪花,微笑颔首。
姐弟俩又坐着叙了好半天的话,直到府上传来急报,说有要事须得君宁天回宫处理,当弟弟的才不得不安顿好了长姐的一切,起身离去。
风尘仆仆地赶回皇宫,男人的心绪仍是起伏不定,尤其是当他看到一国之君的那张脸时,他不由得就想起了自己那惨死的胞弟。
倘若熙儿还在,也同这九公主一般大了。
他突然就攥紧了拳头。
偏偏这个时候,对方却全然没能察觉到他的异常,还一如往常地跟他说着话。
“其实,朕以为,适当缩短除夕宫宴的时间,也未尝不可。这样,可以多留一些时间给诸位爱卿和他们的家人,比起在宫里逢场作戏,如此,应该才更符合‘团圆’以及‘守岁’的意义吧?”
明疏影语气如常地阐述了自个儿的观点,发现君宁天正顶着张晦暗不明的面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
“摄政王?”她不理解对方的反应缘何与两个时辰前的有些不同,因此下意识地启唇唤了一声。
岂料她话刚出口,男子拿在手里的茶盏突然就“嘭”地碎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将女子吓了一跳,她猛打了一个激灵,转眼却发现对方竟分毫不为所动。
简直就像是……他故意用力把这茶具捏碎了一样。
明疏影不明白,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得平时还算是大度的摄政王忽然就动了怒。
她怔怔地与他对视着,目视其眸中不知名的怒气从鼎盛迅速归于虚无。
“臣失礼了。”过了好一会儿,君宁天才面无表情地张开嘴皮子,站起身朝女子作了个揖,而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明疏影有些缓不过劲来。半晌,她才心有余悸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那一地尚无人收拾的残渣。她蹲下身去,拾起了其中的一块碎片。
点点殷红赫然入眼,明疏影忍不住敛起秀眉,抬眼望向男子消失的地方。
☆、第129章 患难真情
白夫人和慈青花根本就拗不过他们的老祖宗,再加上叶红绡也破天荒地站在了白老夫人这一边,白夫人权衡利弊、痛定思痛,最终还是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她简单收拾了行囊,就跟叶红绡一道,拉着泪眼婆娑的小丫头往后门去了。
那一刻,饶是曾对这丫头相当不喜的白老夫人,竟也微微湿了眼眶。
其实,早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她就开始意识到,孙子带回来的这个女人,和她曾经以为的,是不一样的。
这丫头,心眼实,虽然胆子小了点,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宽容与豁达——自己分明曾那般训斥过她、冤枉过她,还以子嗣之事不断给她施压,然而她却仍是敬重自己,分毫未尝逾矩。
更难能可贵的是,值此生死攸关之际,她非但没有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长辈们的呵护,还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这把老骨头。
所谓“患难见真情”,不外如是。
这个小丫头,是真心将自己当祖母一般敬重,是真的担心自己会躲不过这一劫。
老妇人看着小辈们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忽然悄悄地问自己,倘若此劫过后,她还有这条老命去抱她的曾孙,她是不是也该给予这丫头些许回应,而不仅仅是将其当作曾孙的生母看待?
当然,前提是,她还能活着迎接小丫头的归来。
这边厢,老人家面色凝重,那边厢,坐上一辆马车的几个女眷也是心情沉重。
叶红绡一早就觉着事情有点不对头,是以,虽心有不忍,却已在前些天便做了一件事。她将尚不满一岁的儿子连带着她唯一的弟弟,一同交给了孙府里一位可靠的嬷嬷,伪装成是嬷嬷亲戚家的孩子,偷偷送出了皇城。这会儿,她也顾不上去接儿子跟弟弟了,思忖着姑且让他们俩在平安的地方逗留一阵,待她护着妹妹和白夫人躲过了这一场祸乱,再同他们团聚也不迟。至于他们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混蛋爹,更是一早就声称有事要办,不晓得上哪儿逍遥去了,她当然是更加管不了他了;相较之下,慈青花既忧心被独自留在白府的老夫人,又不晓得该如何宽慰骨肉分离的姐姐,一时间,可谓是心乱如麻;白夫人呢,虽然极是担心婆婆,却也明白此乃事出无奈,眼下,她必须豁出一切去保护的,是儿子心爱的姑娘及其腹中的骨血。
思及此,不惑之年的妇人握住了慈青花紧紧攥着的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小丫头抬眼对上她镇静的目光,心知她是在安抚自个儿的情绪,却仍是免不了忧心忡忡。
三个女人满怀心事地来到南城门。这个时候,在二皇子的严令下,城门的守备已是相当森严了。但是,为了能给自己留一个好名声——好似自个儿只是在替病重不起的父皇代理朝纲,并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举动——二皇子未曾封锁城门以禁止百姓出入,只是下了命令,必须严加盘查。
这一点,负责镇守南门的领头人自是一清二楚。
然而,当他目睹了白夫人那张写满恳求的面孔后,他还是历经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佯装无事地放行了。
可惜,松了一口气的白夫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是念及旧情,放她们出城了,但他边上的副将却是瞧出了端倪,暗地里差人将这消息递进了宫里。
二皇子一听,当即拍案而起——好一个白家!父子俩油盐不进、不识抬举,连宅院里养着的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诚然,他还没安排妥当,命人去白家将女眷们悉数“请”进皇宫呢,这人居然就先溜之大吉了!
如此思量着,二皇子也顾不得去查探白府是不是还留着什么人了,这就火烧眉毛顾眼前——派人即刻前去缉拿逃出城去的白家人!
哦,不,不是“缉拿”,只是“请回来接受他的照顾”——毕竟,白小将军的爱妾身怀六甲,眼瞅着就要生了,自己身为皇族中人,当然要替这“忠心耿耿”的臣子好好照看他未出世的孩子!
是以,一大清早就护着妹妹匆忙离京的叶红绡,当天下午便听到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糟了,看来是有人追来了!
趴在地上耳听那杂乱众多的马蹄声,叶红绡不由得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去思考事态怎就急转直下了。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倒还好,她总有法子逃出生天。可眼下,她身边还有个即将临盆的妹妹,有个无武艺傍身的白夫人,她要如何带着这样两个人,从几十个甚至百余个敌人手中脱身?
思前想后,她不得不认识到,而今只有一条路可以尝试了。
“夫人,你可会驾马?”坐在车外充当车夫的女子急急回过头去,对着车内的白夫人问道。
之前在白家借宿的时候,她就从白陌口中获悉了白夫人的“英勇事迹”。据说,白夫人未出阁时虽贵为郡主,却不似寻常人家的千金小姐,只会琴棋书画——按照白陌的说法,他家媳妇儿可是骑射、女红、作诗、弹曲……样样精通的全才呢!
所以,白夫人应该有这个本事代她驾马,将妹妹送走?
“会。孙夫人,你……”
“那就劳烦夫人充当一回车夫了!”
“孙夫人!”“阿姐!”
将欲跳下马车的女子回眸莞尔一笑。
“放心,姐姐还要回来抱外甥女呢!”
语毕,她就神色一凛,头也不回地与两人分道扬镳。
那一瞬,慈青花简直心如刀绞。
先是老夫人,后是她最亲、最爱的姐姐……将军,将军,你赶紧回来,赶紧回来啊!青花好怕,好怕会失去她们!
“青花,坐稳了,别回头看!”然事已至此,纵使她与白夫人再如何难过,也只能摆正了脑袋往前看,“驾——”
是的,她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小丫头落入二皇子的手中,必要之时,哪怕是要牺牲她自己,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小半个时辰后,暗下决心的妇人竟是一语成谶——也不知是不是叶红绡没能替她们引开所有的追兵,竟有两个骑兵循着车轱辘的痕迹追了过来。
眼看着凶恶的敌人似乎已依稀可见,白夫人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四周青草茂盛,她忽然就有了主意。
“吁——”她一勒缰绳,停了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将慈青花从车上扶了下来。
“夫人,我们不坐车了吗?”小丫头来不及多作思量,就一面下车,一面心急火燎地把话问出了口。
“不坐了,坐车太显眼,听娘的,没错!”白夫人扶着慈青花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草堆里走,却无意间令小丫头愣了一愣。
娘,娘……她怎么就突然把自己当成儿媳看待了呢……
又想哭又想笑的女子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夫人!夫人!不要!”
“乖!听话!”
“不要啊夫人!”
“嘘——”
也难怪小丫头会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死命地拽着白夫人的胳膊,不让她离开半步——只缘她终于看懂了白夫人的意图。
她是要把自己藏在这茂密的草丛里,然后独自去将敌人引开,以此换取自己的平安。
“青花!听话!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就算是被他们捉住了,他们也不敢动我的!你乖乖在这儿躲着,千万不要出声,等那些人走了,你就沿着小路往南走,娘会想法子骗他们,说你是往另一个方向走的!”
可惜,即便是白夫人千方百计地劝慰,小丫头却依旧是不肯放手。
“怎么?你是要违逆娘的意思,将我们白家的希望都送进敌人的虎口吗?!”
白夫人急了,头一回对着她还挺喜欢的小丫头低吼出声。
慈青花早已哭得泪流满面,却是因她这一声质问而怔得松了松手。
白夫人趁机挣脱了开,头也不回地往草丛外跑去。
这一下,慈青花是想拦都拦不住了。她只能收回悬在半空中的双手,看着视野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渐行渐远。
片刻,她蓦地捂住了自个儿的口鼻,眼中无声地流下了两行热泪。
没一会儿的工夫,令她泪如雨下的妇人便已跑回了马车上,从车里摸出了一副事先备好的弓箭,驾着马儿远离了来时的草丛。果然不出所料,身后的追兵这就跟着她调转了马头。白夫人抽空回眸一望,发现适才追着她们的两个家伙双双跟了过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定了定神,张弓拉弦,回身一箭了结了一个敌人,可还没等她因得手而庆幸一番,身下的车轮就被一块石头给狠狠地绊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车身倏地向一侧倾斜,来不及回神的白夫人也被迫摔了出去。
幸好她的运气还不算太差,只是摔得破了皮又丢了武器,四肢依旧活动自如。是以,她连忙瞅准了不远处的乱石、草堆,撒开腿跑了过去。
剩下的那个士兵见这路不好走,便也下了马,带上同伴那份,徒步追击。
没多久,鬓发凌乱的妇人就被逼到了山崖边。白夫人回首往下望了一眼,一颗心不禁“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诚然,身为大将军家的正室,她很清楚,事已至此,自己唯有两条路可走——要么顺利逃脱,要么自我了断,决计不可被敌人捉为人质,用以威胁她的丈夫和儿子。
所以,早晨离家的时候,她的心里才会难受得发堵,只缘她最是清楚,她的婆婆是抱着怎样的觉悟只身留守的。
现如今,似乎是该她履行婆婆交与的重任了。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渐渐逼近的敌人,白夫人正要鼓足勇气纵身一跃,就因意外望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而睁大了眼珠子。
她怎么过来了呀!?
☆、第130章 拼死救人
自打君臣二人勉强达成一致的这天起,他们共同关注的女子似乎就像前者说的那样,一天比一天好了。
是了,君语心不光没再犯病,连情绪都高涨了不少。这多亏了明疏影挖空心思转移她的注意力,不是拿些书上看到的段子来逗她发笑,就是找些市面上新出的绣品或是近来流行的发髻跟她一道探讨、尝试,两个月下来,以往总是死气沉沉的摄政王府里居然充满了欢声笑语,这让府中众人都快要不认得这个他们每天待着的地方了。
对此,君宁天始终都木着个脸,没有任何表示。唯有在长姐招呼他过去一块儿说话的时候,他的脸色才会有所缓和。
明疏影暗自好笑:原来,她的摄政王不光是个忧国忧民的好臣子,还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弟弟呢。
是日,春光明媚,莺飞草长,暖意融融的王府后院里,明疏影和往常一样,化名“宁景”,与君语心品评新茶。君宁天过路,看到两个相差一轮甲子的女子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心底罕见地生出些许宁静。
说起来,他倒是有些奇怪,自女帝恢复清明,不过也就一年半载的工夫,她怎就在这短短的时日里,习得了那么多或正儿八经或旁门左道的知识?虽说之前,他曾看着她命人将书册送去寝殿,也听说她偷偷让人往她宫里搬了各种各样的书,但仅凭这三百多天的时间……莫非,她真就聪慧过人、博闻强记?
向来对聪明人颇有好感的男子很快就被对方的视线给逮着了。
明疏影冲着他粲然一笑,十分顺溜地喊出了一声“君哥哥”。
对于女子宫里宫外切换自如的做法以及一入王府便自来熟的叫法,君宁天已经习以为常。他照旧板着张脸不作回应,但两条长腿好歹是迈了开,一双眼更是迎上了长姐随后投来的目光。
他的神情稍稍柔和了一点儿——纵然是这一细微的变化,也被明疏影看得一清二楚。
唉,什么时候摄政王也能对她温柔点,就好了。
明疏影开始幻想一个待她和颜悦色的君宁天,然后,她打消了适才那鬼使神差而来的念头。
不把脸冻着的摄政王不是好摄政王——她还是多担待着点吧。
话虽如此,由于长姐在场,君宁天“爱屋及乌”,对待让姐姐高兴的女子也就随和了少许,以至于君语心拿他们俩开玩笑,他都没有面露不悦抑或明嘲暗讽,这让明疏影有恃无恐的同时,也叫君语心的某个心思悄悄冒头。
对待姑娘家,弟弟历来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甭管对方是貌若天仙还是才华横溢,在他眼里,她们向来就跟院里的花花草草差不多。可是,在宁姑娘的跟前,他倒是不那么冷淡疏离,偶尔还会顺着话头同她扛上两句。
君语心觉得,她有必要挑个日子偷偷出府,到隔壁街上去打听一下这个宁家。
若是宁景姑娘的父母不介意女婿比女儿大上整整十岁……
越想越多的君家长女忽然觉得有点儿兴奋。谁让这么些年过去了,弟弟竟还是孑然一身呢?眼下,爹娘都不在了,长姐为母,她这个当姐姐的,务必得替他好好筹谋一番。
当然,在此之前,她还得先探探当事人的口风。
于是,自某一天起,明疏影就依稀感觉到,她与君语心的谈话开始朝着某个诡异的方向发展。
什么是不是有心上人啦,父母双亲可有中意的乘龙快婿啦,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啦……这是要替她说亲?而且,说亲对象貌似还是那个冻死人不偿命的摄政王?
明疏影哭笑不得: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莫名其妙地把他们俩凑成一对?他们就这么有夫妻相吗?
在脑袋里将自个儿这张脸和君宁天的搁一块儿比较了一下,明疏影觉得,大伙儿实在是太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明疏影不好在君语心面前表现得太明显,是以,每每对方话里带话的时候,她只好打着哈哈蒙混过关,或者暗示自己对君宁天只有兄妹之情。
要说这兄妹之情,其实也是……没有的。谁让君宁天终日对她冷着个脸,她就是想跟他培养感情,那也没这个能耐、没这个胆啊。
所以,她还是悠着点吧。
这样思忖着,明疏影只当先前的对话不存在,兀自转移了话题,又陪着女子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君语心并未穷追猛打,虽然已是几次“失利”,但她还是噙着柔和的笑意,亲自送客人到王府门口,看着她在侍卫的陪同下步行回家。等到两人走得没影了,她才回屋改换了装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入住摄政王府的几个月来,弟弟从不让她单独出门,仿佛生怕她没人看着就会走丢一般,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这个姐姐,即便她偶尔离府,他也定要命丫鬟和侍卫一明一暗地陪护着。所以,想要暗中打听宁景姑娘而不被他知道,还得靠她单独溜出去行事。
回头确认无人发现,君语心得以大大方方地走到街上,绕了远路,去往目的地。平日里拉家常的时候,她都了解过了,宁家的确就在隔壁的那条街上,徒步行走,也不过就两盏茶的工夫。当然,她不打算贸然登门叨扰,只想私下里向附近的人打探情况。
殊不知这个时候,明疏影早就在君宁天的默许乃至协助下,伪造了一个邻里皆知的宁家。
“哦,姑娘你问宁家啊?宁家的人人不错呀,虽然不是当官的,可看着贵气呢!”
“宁姑娘?没听说有婆家吧……”
“宁姑娘长得挺漂亮的,嗯……”
一路问下来,君语心越发觉得有戏了。可是,就在她已然开始盘算要怎么把弟弟跟人家凑对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宁家?哪儿来什么宁家?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姓宁的人家。”
“这位大娘莫不是离得稍远,所以不晓得?就是前几个月刚搬来这的宁家啊?”
“没有哇?我就住在这里,上个月是出去过几天,可回来后也没听说新来了哪户人家啊?姑娘,我看……是你弄错了吧?”
万分笃定的回复,让君语心不由怔住。她又去找了另一些人问,诡异的是,附近的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宁家,并对其作出了大同小异的评价,却有极个别人表示一无所闻,反过来问她是不是寻错了庙门。而这少数人的身上,存在一个共同的特征——上个月,他们都离开过皇城,一走便是十天半个月。
君语心忽然觉得有什么很不对劲。她想起女子身边那个几乎寸步不离的侍卫,想起那只据说是宫里赏的暖手炉,想起女子举手投足间的活泼却不失优雅……
她一下子握紧了拳头,跑去打听了宁家的地址,直接寻到了一座陌生的府邸。
不,她不能进去,不能……打草惊蛇。
于暗处盯着那大门紧闭的宅邸望了好一会儿,君语心才拧着细眉,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又先后两次偷偷溜出王府。后一次悄悄从后门回来的时候,她已全然没了一个月前的心思,以至于一整天都呆呆地坐在床前,望着窗外的蓝天出神。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的女子突然勾唇一笑,待她徐徐起身时,脸上便再无前一刻那失神的模样。
百密必有一疏。那二人费尽心思收买了街坊邻居,制造出一个看似并无破绽的假象,但终究还是遗漏了几个刚好出了远门的人。
公主……呵,皇上。
宁天啊宁天,既然你始终没有办法下定决心,那就由姐姐代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