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魔鬼
陆元琅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
宿醉带来的头痛像有锤子在敲打他的太阳穴,他揉着额角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民宿的床上,昨夜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在村长家喝了很多酒,最后似乎是被人搀扶回来的。
“嘶……这寨子里的米酒后劲真大……”他嘟囔着,甩了甩头,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些。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或来电提醒。他隐约记得今天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一种莫名的空落感萦绕在心头,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仔细去想,又抓不住任何头绪。
“可能是喝断片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再纠结。起床洗漱后,他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整理妥当。
出门时,他正好遇到来找他搭伙离开的何蝉。
女孩脸色还有些宿醉后的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早啊,元琅哥。”何蝉笑着打招呼,“昨天喝得有点多,差点错过班车了。”
“早。”陆元琅点点头,那股莫名的空落感又浮现了一下,他随口问道,“收拾好了?那我们走吧,直接去车站。”
“嗯,都好了。”何蝉提起自己的行李,语气轻松,“这次调研收获真大,还意外找到了实习机会,太谢谢你了元琅哥。”
“别客气,是你自己优秀。”陆元琅笑了笑,和她并肩往外走。
寨子里的清晨宁静祥和,空气清新。他们路过罗老板的民宿,路过那棵大榕树,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陆元琅总觉得视线里似乎缺了点什么,心里那种遗忘重要事情的感觉再次浮现,但他环顾四周,一切正常。
意识被一股神秘力量拉扯着抽离出来,腾空,再极速下降。强烈的失重感淹没了林丞,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惊慌与不安。
“簌——”丞疆王低垂着头从吊脚楼里走出来,脸色近乎灰败。但他一看见林丞,眸光瞬间就定住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常人难以下定的决心。
林丞感觉自己藏起了蛊丸,略显心虚地朝人笑了笑。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丞疆王笑,虽然笑得有些牵强,但眼尾轻轻褶起的模样没那么清冷,温温柔柔的,带着莫名的感染力,令人很难不心动。
丞疆王霎时停在了田埂边,微微有些晃神,神情和初次见面时很像。
斜坡上野花丛生,两侧田野里的麦草在风中像波浪一样起伏。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站在田埂的两端,心照不宣地沉静对视。
丞疆王动了动唇,似是想问什么,但林丞在这一秒移开了视线,所以他没有问出口。
回到吊脚楼,林丞听见自己问:“有龟甲吗?我想卜一卦。”
丞蜀人精通卜算,丞疆王闻言并没有很惊讶。他应了一声,径自上三楼去找。
沼池里冰着不少陶罐封装的刺梨酒,丞疆王平时很喜欢喝。林丞提上来一坛,搬了个矮桌坐在廊道里,给丞疆王也斟了一杯。
丞疆王回来的时候,看着递到面前的牛角杯,迟疑片刻才接过去。他攥着酒杯的指尖很白,喝之前还深深地看了林丞一眼。
“你要算什么?”
林丞没回答。他听见自己气定神闲地反问:“你想算什么?”
丞疆王将牛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以为你知道。”
廊下沉寂了几分钟,才再次响起人声:“离坎相悖,水火难容,无解。”
丞疆王略通卜算,知道这卦象通常预示着一种结局:强求必有一死。
他突然沉默了,林丞倚着凭几喝酒,也没再开口。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喝了好几坛酒,回房时都有些微醺。
夜色寥寥,月光清淡如水,红纱帐里倒映出跪立在榻上紧贝占着纠缠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动作蓦然停下来,低哑着嗓音难掩激动地说:“……这还是你第一次吻我。”
嘎吱嘎吱的摇晃声变得更剧烈,这个声音低哄般引诱:“摘下来吧。”
“你不想看看我吗?”
摘下面帘便相当于承认了房里人的身份,林丞没动,用压抑的口耑息代替了回答。丞疆王盯着他洁白无瑕的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他低头在林丞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咬得特别狠,特别深,都咬出了血。
这疤怕是一辈子都去不掉。
林丞感觉他疯了。
这一晚,仿佛是丞疆王生命中的最后一夜。他纠缠着索取,像要燃烬所有的爱,所有的恨,和夹在两人之间的所有无能为力。
拂晓将至,回荡在房间里的呼吸绵长均匀,林丞悄悄坐起身,动作很轻的,一点点取下丞疆王手上的玉扳指。
那个三鱼共头的环形玉佩就挂在丞疆王的银腰带上,随意地扔在榻边。他蹑手蹑脚地解下封绳,临走前还拿走了博古架上的蛊林地图。
脚步声刚下到一楼,里间床榻上的人就睁开了眼。
他猛然惊醒,直接从被窝里坐了起来,颤抖的睫毛掩映着尚且迷离的眼神,像是思绪还停留在梦境里,没完全清醒。
鸡鸣划破长空,风声,水流,蝉鸣同时涌入耳中,林丞深吸一口熟悉的,清新且潮湿的空气,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怎么了,元琅哥?”何蝉见他脚步放缓,疑惑地问。
“没什么,”陆元琅摇摇头,压下那点怪异感,“可能还没完全醒酒。走吧。”
他们很顺利地在寨口搭上了去往县城的班车。一路上,两人聊着回B市后的安排,聊着公司的规划,气氛融洽。何蝉对未来的实习充满期待,陆元琅也为找到合适的人才而感到高兴。
只是,在某个瞬间,当陆元琅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时,会突然愣神。
他总觉得,身边或视线尽头,似乎应该还有另一个安静的身影存在。但那念头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到了县城汽车站,转乘机场大巴,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一切流程顺畅得不可思议。
坐在飞机上,看着舷窗外逐渐变小的群山和城镇,陆元琅靠在椅背上,准备闭目养神。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再确认一下行程,却无意中点开了微信通讯录。他的手指滑动着列表,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处理公务,回复好友信息,直到微信的小红点彻底消失。
呼,休假几天积压了好多事情,这次回去恐怕又要忙一阵了。
旁边的何蝉也拿出手机,正在兴奋地查看着B市的租房信息和一些设计资料。
她滑动屏幕的手指也偶尔会停顿一下,眉心微蹙,似乎也感到一丝困惑,但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飞机起飞,冲入云层,将那片云雾缭绕的群山远远地抛在了下方。
不论做什么,丞疆王都要求林丞不能离开三步之外。林丞必须全天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他们似乎都很清楚,他们的相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爱一天少一天,做一次少一次。
公子珩铁了心要走,丞疆王根本留不住。而一直冷眼旁观的林丞觉得,公子珩离开时,大概就是他的意识从这具身体里脱离出来的时候。
这糜.乱的一个月终于到头,又到了该去酋长家的日子。林丞的衣服是丞疆王亲手,一件一件给他穿上的。
他依旧蹲在田埂上薅狗尾巴草,身后的青麦上停息着一只蓝紫色的蝴蝶。那条瘆人的白蛇隐匿在灌木丛里,替丞疆王一刻不歇地监视。
没多久,几位族长陆续走出来。林丞发现大祭司脸上多了个银链流苏面帘。
那个面帘没有任何图腾,看起来没有丞疆王的尊贵,却让其他几名族长颇为忌惮。
林丞隐隐猜到了面帘的作用。
这应该是类似于王冕的东西,能彰显身份,所以整个部落只有丞疆王和酋长面帘遮面,因为他们是这里的王。
如今老酋长赏赐大祭司一个遮不住脸的流苏面帘,分明是在敲打丞疆王,让他尽快处决公子珩。
他们出来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丞,那目光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尸体。大祭司伫立在门口,望过来的神情非常复杂。她等其他人都离开,才迈步走近。
“公子珩。”她的声音依旧那么清冷,悦耳动听:“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丞点头:“听说明天有全民祭祀。”廖鸿雪凝望着他,眉宇间有淡淡的低落。二人目光与对上时,他轻抿着唇,改口道:“是有点。”
穆幺的遭遇确实很惊悚,林丞也心有余悸。他揽着廖鸿雪的肩膀,温柔且不失分寸地抱住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别怕。”
风携着夕光吹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青影交叠着落在田埂下方,似乎比人更亲密。
廖鸿雪几乎是立刻就搂住了林丞的腰,回抱得很用力。林丞只当他是真的吓到了,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摸他的头。
他们并没有抱很久,不过几分钟,林丞就松开了手,柔声问:“这种事在寨子里经常发生吗?”
廖鸿雪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林丞转身继续往前走,“有件事我很想不通。”
廖鸿雪:“什么事?”
“巴代法师是大祭司的传人,应该挺有地位的吧?我看寨民都很尊敬他们。”
廖鸿雪嗯了一声。
“那怎么会有人给他们下蛊呢?”林丞低头摸了摸下巴,“出事的这两家都是巴代法师,按理来说,一般人都不敢冒犯他们才对。”
廖鸿雪表情空白了一瞬,似是刚想到这一层。他眨了眨眼,有点难以置信地问:“哥哥的意思是……阿能动的手?”
“这场祭祀就是为了安抚死在战场上的亡灵而办的,几大部落的子民都要杀你祭天,父酋已经同意了。”说到这,大祭司摇了摇头,“他保不住你的,你今晚必须逃走。”
两国交战这么多年,互相恨之入骨,林丞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
大祭司递过来一颗黑漆漆的蛊丸,“你把这个放到酒里,喂他喝下,他至少会昏睡三个时辰。”
林丞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是我把你绑回来的。”她语气诚恳,“我想用你的命威胁蜀王,让他不要再骚扰边境。我们真的不想再打仗了。”
林丞听见自己问:“我现在知道怎么通行蛊林,这是你们最后一道防线。你放我走,不怕我一回去就派兵来打你们?”
“你不会。”
大祭司背倚着重重远山,云烟浩渺中,成群飞鸟缓慢地掠过蓝天,林丞这才发现她望过来的眼神很熟悉。
和丞疆王看公子珩的目光很像。
和廖鸿雪看自己的目光也很像。
“你看他的眼神我很熟悉。”
大祭司眉眼低垂,说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让林丞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忽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恐慌,心跳随着旷野的风一起乱掉了。
“你爱上他了,你不会和他兵戎相见的。”
廖鸿雪抿了抿唇,拿着手机往后缩了缩,并不让林丞直接触碰:“你只能在这里打。”
事已至此,林丞已经不想去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廖鸿雪说他总是撒谎,可从相识至今,一直在说谎的人分明是廖鸿雪。
林丞半抬起头,没有自不量力地和他争抢,嗓音沙哑得好像沙漠中十天未曾进水的遇难者:“你不怕我报警?”
廖鸿雪听到他出声,眉目缓和了一瞬,半趴在他身上,好像有什么皮肤饥渴症,不贴着他不会说话。
“哥,你想活的吧?”他嬉笑着,声音里有着很明显的自信,“我如果被抓了,你就活不了了呢。”
林丞的声音渐渐冷静下来:“按照你的说法,我离开这里也会死,横竖都是死,我更应该把你这种逍遥法外的东西送进监狱,也算是为社会做贡献。”
奇怪,林丞从未想过这些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他向来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家伙,离职前和王睿的那番对峙是仅有的勇气了。
这番话大概率会激怒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批皮鬼,最好能让他一怒之下给自己一刀,也能省了被羞辱打骂的结果。
出乎意料的,廖鸿雪并没有反驳,他正在翻看林丞的手机,他的通讯录、浏览器、备忘录,甚至于视频软件。
幽幽白光打在他的脸上,无端渗人。
“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不……离开。”
“乖。”
丞疆王似乎很兴奋,睫毛颤得厉害。他继续急.色地亲吻,恶劣地贴磨。他故意舔咬林丞的喉结,强迫林丞主动伸出舌头,亲得林丞眯起眼睛,双目迷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还不肯放过林丞被掌控的车欠肉。
“舒服吗?”脑袋仿佛灌了铅,思绪不知转得太快还是太慢,这对话框里的每一个字林丞都认识,但是连成一句话,他就看不懂了。
“幺儿……”穆奶奶不知何时把那个姑娘抱到了榻上,用瘦骨嶙峋的手按苗妹的肩膀,“幺儿……”
比起中蛊,她更像中邪,眼白向上翻着,眼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甚是恐怖。
在床上她也是趴着的,身体以一种很诡异的角度蠕动,被穆奶奶用力按住的时候又如过电般抽搐不止,很像羊癫疯发作。
这画面有些瘆人,林丞下意识挡在了廖鸿雪身前,对他说:“你在外面等。”
廖鸿雪瞥瞥他,有些不大情愿,但还是很听话地走远了几步。
林丞这才走进屋,停在塌边,帮忙按住了她,穆奶奶捏住她的胳膊,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按在她的胳膊弯,顺着经脉走向有条不紊地刮向手腕。
皙白小臂立刻显出一道红得发黑的划痕。
穆奶奶用银簪在手腕上戳了几下,然后继续往下刮,刮过掌心,刮过无名指指节,然后在无名指指尖用力扎了一下,挤出几滴黑血。
显露在胳膊内侧的划痕瞬间变得浅淡,恢复成正常颜色。那个叫幺儿的苗疆姑娘撑着身体仰起头,眼睛睁得像铜铃,从喉咙底发出一声干哑至极,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怪异声音,然后就两眼一闭,摔回床榻昏了过去。
穆奶奶这才吁出一口气。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给穆幺盖好薄被:“挤出几滴毒血,就能安稳一阵。”
林丞头一遭经历这种事。他不知道自己蛊毒发作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但穆幺的情形看得他非常难受,心跟被什么揪住了似的。
“过一阵还会这样?”
穆奶奶伸开五指,动作轻柔地捋顺穆幺散乱的发,“是,隔几分钟就要经历一遭。”
林丞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折磨人了。”
“她这情况已经很好咯。”穆奶奶叹了口气:“陈家小二……哎,要不是陈老太会下共生蛊,估计都死咯。”
林丞:“共生蛊?”
穆奶奶突然沉默了。她眼神飘忽,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改口:“我也是听村里人瞎传的,做不得数。”
林丞不想挖人疮疤,便没刨根问底。他主动岔开话题:“我带了几支镇定剂,也许能缓解她的痛苦。”
穆奶奶似乎不知道什么是镇定剂,略显茫然地看了看林丞。林丞没敢耽误,立刻回吊脚楼取了一趟。但他打开行李箱时,竟然发现医疗包里的镇定剂只剩一支了。
不太可能是被人偷走的。
因为这院里的几个人都没有偷拿镇定剂的理由。
可镇定剂就是不翼而飞了,这太过匪夷所思,和那几封不知何时打开的邮件一样,荒谬得有些不真实。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平行时空。
许是见他一直不说话,廖鸿雪走了过来,低低地问了一句:“哥哥?”
林丞回过神来,决定先把镇定剂送过去,其他的稍后再说。
今天一番折腾,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穆奶奶家住在梯田上方,需要走过一段长长的田埂夹道。林丞心有担忧,揣着镇定剂走在前面,廖鸿雪则一声不吭地跟在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日暮黄昏,晚霞点缀在山野之间,几只倦鸟飞过天空。林丞觉得四周静得有些异常,便停下脚步,侧过身端详廖鸿雪的神情。
“吓到了?”
林丞脑内一片空白,耳边全是粗重的喘息,完全说不出话。
“喘成这样……”丞疆王把林丞翻过身去,意味不明地调笑,“天可还没黑呢。”
林丞不愿意。林丞没再往下分析。
他觉得廖鸿雪很有必要接受义务教育。
越快越好。
金乌一点点燃烬,梯田跌入无边暮色。林丞和廖鸿雪踩着余晖走到穆奶奶家,一进院,就听见穆幺痛苦的叫喊。
这声音听得林丞胸口有点闷。
他让廖鸿雪在廊下等着,自己和穆奶奶进屋,按着穆幺给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
这一针的效果非常显著。
眨眼间,穆幺就不再抽搐,阖闭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丞留在房里好几分钟,确定蛊毒短时间内不会再发作才离开。穆奶奶很激动,她用力握住林丞的手,眼珠蒙着湿润的水雾。
“幺儿能睡一觉也好。”她喃喃道,“她都好几个日夜没合眼咯……”
林丞胸口有点胀。他回握住那双布满时间褶皱的手,真心建议:“镇定剂有效果,您最好快点带她去医院。”
穆奶奶这回没再推辞。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林丞,目光落在林丞眉间的那颗红痣上,满脸的欲言又止。能让年近百岁的老人如此踌躇,足以说明这个蛊非比寻常。
林丞心里一沉,正想要个痛快话,就听穆奶奶说:“后生,你跟我来。”
她把林丞领回供堂,从供桌下拿出一个包裹着好几层牛皮纸的竹罐。
“这是嘎公去世前酿的最后一罐酒,这么多年一直存着,没舍得用。”
嘎公在苗语里代指爷爷。林丞一听,时间这么久远,立马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酒。
穆奶奶拧开竹封,手伸进供香炉,用食指与大拇指捻起一小撮香灰,撒进酒里,然后合上封口,用古苗语嘀咕了一句咒语,又用力晃了晃。
“我看你黑眼圈很重。”穆奶奶把竹罐递过来,“虽然它解不了你的蛊,但能保你三日安眠。至少这三天,不会再有人入你的梦咯。”
林丞心尖颤栗,连日来积压在心里的委屈,烦闷和惊恐在这一瞬间迸然释放,汹涌得差点热泪盈眶。
这种感觉,怕是只有受蛊毒侵扰的人才会懂。
他张了张嘴,正想道谢,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极低,极轻,小到近乎听不清的冷笑:“嗤。”
林丞回过头,见廖鸿雪双手抱胸,身姿懒散地倚着廊柱。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轻蔑,表情很是漫不经心。
大抵是没想到林丞会回头,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廖鸿雪神情一顿,然后立刻收敛起所有微表情,倏地站起了军姿。
林丞的脸上并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定定地看了廖鸿雪几秒才收回视线。收下药酒,他和穆奶奶道谢,离开时掏出手机给族长打了个电话,将穆幺的情况说了一遍,建议族长劝她们尽快就医。
族长像是有所顾忌,没在电话里多说。通话终断后,林丞揣起手机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没有等廖鸿雪的意思。
“哥哥。”廖鸿雪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林丞下颌线绷紧一瞬,又松开,转身对廖鸿雪说:“你刚刚那样非常不礼貌。”
闻言,廖鸿雪臊眉耷眼地低垂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你真的知错了?”
怎么可能愿意!
他拼命想摇头,没想到做出来的动作居然是点头。
还用力点了三下!
见状,丞疆王收回了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对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甚至眼里还有一抹很淡的愠意。
让林丞琢磨不透。
如果没猜错,坐在尊位的长者应该是九廖族现任酋长,也就是丞疆王的生父。他似乎觉得林丞落到丞疆王手里比扔进蛊池的下场更凄惨,竟朗声笑了出来,说了句“也好”。
话音一落,坐在下位的八名青年男女纷纷看了过来。他们神色各异,明显各怀鬼胎,但出奇一致地用看戏的目光打量林丞。
好似笃定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除了那个穿虎皮衣的女人,刚刚就是她在和其他人据理力争。
林丞不是很懂。
把自己迷晕绑回来的是她,如今同情自己的也是她。
有人走过来,把林丞带了下去。他被安置在吊脚楼外的廊道里,终于喝到了连日来第一杯水。
酋长的吊脚楼也在山巅,能俯瞰绵延至山下的苗寨。这里比歹罗寨大出许多,吊脚楼全部依山而建,青山绿水间夹着一块块农田,放眼望去,青绿色的农作物连成一片,几乎望不到边。
林丞数了数,约摸至少得有千万户苗民,基本一山一寨,每座山都层层叠叠地挤满了吊脚楼,规模非常大,堪比一座小国。
没多久,在堂里开会的人就都出来了。丞疆王负手走在最前面。他迈过门槛时漫不经心地瞥过来一眼,林丞就自觉跟了上去。
一离开吊脚楼,那几名青年就不见了,不知从哪条山路离开的。
绿野小径只剩下丞疆王和林丞。
夕阳在山,落日余晖浸染半边天,爬满青苔的青石板路上映着斑驳树影。有风吹过来,湿润的空气中多出一抹悠然清香。
林丞闲庭信步地跟在其后,听见丞疆王淡声询问:“你冒死闯林,到底想做什么。”
心脏倏然一跳。
话音落地好半晌,他也没回答出来。
丞疆王等了片刻才转过身。他侧睨着林丞,眯缝着眼睛淡淡一笑。
顷刻之间,好似有千万只蚁虫顺着血液涌入心脏最深处,无情地啃噬撕咬,林丞登时弯下了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就沁满了额角,疼得无法呼吸。
微垂的视线中多出一双黑色长靴,靴子上挂着一条银链,链子上爬满了银白色的蛊虫。
在吊脚楼里,他抱住丞疆王时,不知道有多少蛊虫趁机钻进了身体。
“公子珩已经死了。”
长靴主人蹲下身来,似笑非笑地欣赏林丞痛不欲生的模样,“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俘虏就要有俘虏的觉悟,懂?”
林丞连呼吸都很吃力,根本说不出来话,闻言只能强撑着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万蚁噬心的痛楚在不觉间减轻了许多,林丞捂着心口,吃力地喘着粗气,“……我……迷路……了……”
“迷路?”丞疆王嗤笑一声,“丞蜀距此近千里,你告诉我,你怎么迷的路?”
林丞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也……不知道。”【点开看段评】
他再也没办法冷眼旁观。
虽然他总感觉自己只是意识寄存在这具身体里,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抽离出去回到现实。
他觉得真正与丞疆王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并不是他,毕竟他的身体总是不受控制,也会有并不属于自己的心里感受。
但这一晚清晰逼真的感观让他清醒过来,也许他就是真实存在于这个时代,与丞疆王磕磕绊绊地纠缠了一生。
这个念头让他莫名害怕。
丞疆王的情感表达很直接,擦洗时都在欣赏他身上随处可见的痕迹,仿佛很满意。他亲自下厨,给林丞煮了些粥,亲手喂林丞吃下,然后抱着林丞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第二天下午。
林丞浑身酸痛,臀沟都破皮了,火辣辣的疼。丞疆王倒是神清气爽得很,趴在窗边逗弄一只黑翅鸢。见他醒过来,还歪着头笑了笑,“过来用膳。”
“过不去。”林丞摆烂地翻了个身。
丞疆王没说话,走过来坐到榻边,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没一会儿,林丞就感觉火辣辣的触感降了下去,那地方抹了不知什么药膏,有点凉,嗖嗖地冒着凉风。
“还挺娇气。”
林丞翻了个白眼,心想,磨你一个多时辰你特么也得破皮。
他躺在床上修养这几天丞疆王没再出门。不过,他也没让林丞闲着,不是按着他亲,就是让他用手。林丞帮完,他还掐着林丞的脖颈追问“为什么这么熟练”“都给谁弄过”。
林丞感觉他不是重欲的人,但他每天都要走这个流程,好像在刻意提醒林丞——你只是暖床的俘虏,记住你的身份。
不知不觉,又到了例行去给酋长汇报的日子。林丞蹲在吊脚楼附近的田埂上逗蛐蛐,再次看见了大祭司和那个浪荡的男人。
他听见他们喊他“祸”,也听见他们说“蜀王真无情”“亲儿子都不救”“竟然新立了个少主”。
林丞感觉自己忽然就不能集中精力,眼前的画面忽明忽暗,指尖颤抖得厉害。
他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很清晰,很强烈,很紧迫,必须立刻马上,不惜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去做,却并不属于林丞的念头。
【点开看段评】就知道是在做梦。
丞疆王真是无孔不入。
隔壁传来咚地一声,听着像是廖鸿雪睡觉不老实,掉到了地上。林丞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不隔音”,然后垂眼看贴着膏药和缝针的右手,用拇指捻了捻冒出血滴的中指指腹。
本该贴在眉间的膏药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薄膜上,林丞凝视着它,感觉自己掌握了丞疆王入梦的条件。
他重新剪了块膏药贴住那颗红艳的眉间痣,起身冲了杯咖啡,继续熬夜奋战。
“哥哥?”
房门铛铛作响,伴随着廖鸿雪清甜的嗓音:“哥哥你起来了吗?今天还去走访吗?”
林丞熬到天亮才敢睡觉。这会儿睡得正香,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不去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廖鸿雪的声音更近也更清晰:“哥哥还在睡吗?都已经巳时过半了。”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按照十二时辰计时。林丞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巳时过半大概是几点。
他掀开眼罩,见廖鸿雪坐在床边的地上,胳膊肘撑着床沿,双手托腮地看着自己。
任何人对上这种含情脉脉的,满心满眼都只有你一个人的眼神都发不出火来。林丞的起床气瞬间消了一半,他伸手抓住廖鸿雪的头,稍稍用力,迫使廖鸿雪转头往后看,“乖,出去自己玩会儿,别吵我睡觉。”
廖鸿雪低低地哦了一声。
林丞收回手,阖上眼罩,翻过身去继续睡觉。他抱着被背对着廖鸿雪侧躺在床上,天蓝色的薄被翘起来一个角,莹润性感的薄背在缝隙中半隐半现。
廖鸿雪一直没动,房间恢复静谧,仅余瀑布流水声。
半晌过后,一道低哑的声线打破寂静,贴响在林丞耳边——
“哥哥,你下面……也什么都没穿吗?”
丞疆王握着他,叼着他的耳垂厮磨,“第一次在蛊林里看见你,我就想这么做。”
“可惜你是蜀人,还是那老不死的继承人。”
怪不得丞疆王那么好心,愿意放他离开。
原来是一见钟情了。
丞疆王用宽阔的手掌把他们合在一处,放肆恶劣地磨,“我放你走了,但你没走。阿珩,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上天注定,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人。”
林丞的喘息彻底乱了,心跳完全乱了节拍。他不说话,丞疆王就掐着他的脖颈,逼他说话:“说,你是谁的人。”
林丞不吭声。
但他的嘴巴求生欲极强,不受控制地回答:“……你的。”
“说喜欢我。”——他必须回丞蜀。
今晚就得走。
林丞的手机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只是他这会儿看到廖鸿雪把玩手机的样子才隐约想起来,他之前好像从来没见过廖鸿雪拿着手机的样子。
他整个人和现代社会都有种割裂感,不仅仅那张脸和气质,更多的是潜意识在向林丞发出预警——这个人安逸平静的环境格格不入,要小心!
林丞扯了扯唇,露出一个苦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搜查完毕的廖鸿雪抬起头来,语气暧昧:“哥哥好纯,手机里竟然一个片儿都没存。”
他掐着林丞的脸又亲了几下,是那种很轻佻的动作,林丞不可避免地反胃,眉头跟着蹙起。
“我要打电话。”
廖鸿雪亲着他的眉峰,似乎有些意外:“嗯?”
林丞用仅剩的衣服布料挡住自己,声音疲惫但坚决:“打给陆元琅。”
伏在他身上的男人抬起脸,眸中浮现出一点兴味:“好哦。”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手机,找到陆元琅的电话,当着林丞的面拨通,还贴心地给他按了免提。
“嘟……嘟……嘟……”
林丞不敢相信廖鸿雪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他,少年脸上还带着他刚刚抓出来的血痕,细长的一条,破坏了那张脸的平衡美感,变得阴冷又瘆人。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哪位?”
第 25 章 真面目
再听到陆元琅的声音,林丞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来不及感慨,林丞飞快回应,嗓音还带着点被深吻后的沙哑:“元琅!是我!”
那边的声音顿了顿,显然游移了好一会儿才有回音:“……你是?”
林丞来不及细想,鬼知道廖鸿雪突然而起的兴致会不会消失,他必须抓紧把自己的困境传递出去:“是我啊元琅!我是林丞,我们几天前在苗寨……”
“等等!”陆元琅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你说你是谁?林丞?我那个……得了癌症,三年前就已经去世的大学室友林丞?!”
“仔仔——”
江川的话刚露出头就被堵了回去。酷盖结结巴巴道:“行,行吧。”
他说完就立刻凶巴巴地警告:“就这一次。”
江川低笑着说“好”。
林丞脑袋脏掉了,忽然有点无法直视神像图。他深呼吸几口气,掏出烟走到前面树下抽。
人与人就是不一样。
同一张神像图,他觉得丞疆王似笑非笑的神情很阴森,江川看见面帘就能想到其他用途,肖烨则疯狂调侃他前世长得丑。
想到肖烨,林丞冷静了不少,给他又拨了通电话过去。
关机。廖鸿雪朝她歪头一笑:“那就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好。”“是也没关系。”廖鸿雪抬头望了望天,清晨刚下过雨,这会儿天气还是阴霾霾的,“等天晴我们就上山找阿酿,阿酿什么蛊都会解。”
清风徐来,吹响了不知在哪里的铃铛,叮铃铃的声音煞是好听。林丞偏过头,见院里又进来一个人。
是昨晚那个苗疆姑娘。这声音听得林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丞疆王:“我很生气,你说该怎么办呢?”
不等林丞回答,他就用气音很轻的“啊——”了一声,自顾自道:“蛛蛛已经很久没开荤了,就赏它饱餐一顿吧。”
话音刚落,林丞就感觉萦绕在眼前的浓雾散开了。借着电光棒散发出的冷光,能看见栖息在房梁上,差不多有汤盆那么大的红蜘蛛。
它结织的网占据了半间房,廖鸿雪已被缠成人茧,倒挂在蛛网上。
林丞眸心剧缩,呼吸瞬间变得非常吃力:“我说了你别动他!”
“这么生气……难不成他是你的小情人?”
丞疆王不知躲在哪里,林丞逡巡一圈都没看见,想发难都不知该冲谁。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解释:“他只是带我去岜夯山的向导。”
“是么。”丞疆王并不相信,“我看你很在意他,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林丞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你好歹是个神,他还是你的信徒,你就不能放过他?”
“那又如何?”丞疆王似乎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你既开了口,我可以放他一马,但你们两个人的蛊,我只能解一个。”
直到这一刻,林丞才终于明白过来:“你引我来这里,把他也拉进幻境,就是想试探我会不会救他?”
“他哪值得我大费周章。不过——”丞疆王轻呵一声:“胆敢觊觎我的人,合该受些惩罚。”
林丞震惊得指尖冰凉,从头皮到整个后背都冷得发麻。
丞疆王竟然知道廖鸿雪向他表白的事,而且就因为这么一件事,就想要廖鸿雪的命。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林丞拧紧了眉,眼里的厌色呼之欲出:“你一直在监视我。”
丞疆王没有否认。他漫不经心道:“你没时间了。到底是救他,还是救你自己?”
林丞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骤然绷得很紧。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做下的选择不言而喻。
丞疆王:“你确定?”
她今天打扮得比昨晚隆重,像廖鸿雪一样戴满了银饰。
林丞和她对上视线,她就眉眼含笑地朝林丞挥了挥手,“阿哥诶!”
廖鸿雪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个姑娘端着两盘吃食,进院先给族长一盘,然后才双手端着剩下的一盘蹭蹭蹭跑上楼来。
“阿哥。”她把一盘桂花茶饼放在藤桌上,说话的语气很是熟稔:“家里的茶饼做多了,送一些过来给你尝尝。”
林丞看着她,微扬的睫毛下掩映着迷惑的目光。他昨天就想问了:“我们认识?”
闻言,她很明显地怔了一下,神色有点难堪,“阿哥不记得了?你刚来的时候——”
“这是你亲手做的?”
廖鸿雪拿起一块茶饼,打断了她的话。他说的苗语,而且没用敬称。姑娘听罢也用苗语回了句“是我做的。”
她说话时扭过头,背对着林丞和廖鸿雪对上了视线。廖鸿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眸忽然变成暗紫色,眸光幽深诡异。
她顿时双眼无神,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神情呆滞得仿佛被摄了魂。
“闻着比阿能做得还香,能不能也给我一些?”
话音落地几秒,她才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回复了一个字。
苗疆姑娘木讷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楼梯走去。林丞“诶——”了一声,他有话还没问完,但她恍若未闻,连头都没回,径自下楼去了。
廖鸿雪放下茶饼,转过头来看林丞时眼眸恢复回黑灰色。
密林簌簌作响,穿堂风强势吹过,乐扣盖和茶饼都被吹到了地上。林丞弯腰要捡,廖鸿雪拦了一下,说:“我来吧。”
林丞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他偏头看向篱笆院,见那个苗疆姑娘走到院门口,忽而脚步一顿,大梦初醒般回头看了过来。
捡拾茶饼的细微声响蓦然消失,狭长的廊道陷入一片死寂,空气在这一瞬有了莫名的重量。
“林丞阿哥,”背后传来凉嗖嗖的声音,“你不是说,你不会喜欢她吗?”
“我看她一眼就是喜欢她了?”林丞不免觉得好笑,回过头揶揄廖鸿雪,荡漾在眼尾的弧度很温柔,“怎么这么霸道。”
廖鸿雪低头掰弄着桂花茶饼,把茶饼都掰成了碎渣,像是心有不满却无处发泄:“她叫你阿哥,你应了。”
林丞:“所以呢?”
廖鸿雪明显急了:“她叫你阿哥——”
林丞有意逗他:“怎么,我不能应吗?”
廖鸿雪没立场反驳,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到对面,继续掰茶饼泄愤。林丞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嗓音更温柔了,“好了,不想吃就收起来,别浪费粮食。”
闻言,廖鸿雪伸胳膊护住茶饼,煞有介事地说:“这都掉地上了,脏掉了,不能吃。”
林丞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好,我不吃,这回总可以放心了吧?”
心里那点小九九被戳破,廖鸿雪有几分尴尬,但眉宇柔和了许多。他大大方方地把茶饼摆回食盘,“茶饼要刚出炉,热热乎乎的才好吃。哥哥想吃的话,我可以给哥哥做。”
同样都是称呼,“哥哥”却比“阿哥”暧昧许多。林丞的心跳因为“哥哥”两个字加速了,在胸腔里有力地来回撞击。
周遭倏地静默下来,廖鸿雪不知意会了什么,起身道:“我这就去做。”
他几步跑下楼,不出几秒又折返回来,把藤桌上的餐盒收拾好,摞放在保温袋里带了下去。
林丞好歹是二十几岁的人,哪好意思让一个小孩伺候。他跟下去想洗碗,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看见文艺青年身边换了个人,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矮凳上,头挨着头说悄悄话。
“我怎么记得这里的族长是孤儿……”
“那他哪来这么大的外甥?”林丞低低地嗯了一声。
雾气再次蔓延而至,比刚刚还要浓重。丞疆王嗤笑一下,再开口时嗓音竟然有点颤:“……还说不喜欢他。”
林丞耐心告罄,用威胁而不自知的口吻质问:“你到底解不解!”
他这幅模样很像恼羞成怒,丞疆王似乎又笑了一声,“你都求我了,我怎么可能会拒绝。”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尾音上扬,散漫中透着遮掩不住的愉悦:“不过,解蛊耗心费力,我要点回报不过分吧。”
林丞:“你又想怎样?”
正上方的浓雾中忽然探出个人来。他戴着半遮面的牛角傩冠,薄唇似翘非翘,整个人仿佛悬浮在空中,只有上半身压下来穿过了浓雾。
所以林丞稍稍抬头,就和他近距离对上了视线。
藏在傩冠下的眼睛漾着清浅笑意,扑面而来的气息温热好闻,丞疆王隔着鼻尖相对的距离,用非常暧昧的口吻说出两个字——
“吻我。”
林丞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这人失踪48小时,足够立案了。林丞立刻联系高教授,才知道肖烨去了老挝那边的苗寨。
古时这一整片疆域都被丞疆王统一了,这两个邻国也有不少苗寨后裔。
【高教授:竹简破译的怎么样?】
林丞觉得奇怪:竹简不是送去修复了吗?
【高教授:我拍了一些残片,发给你了。】
【高教授:没收到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按下了拨通按键。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廖鸿雪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电话可以重复打,但是只能给同一个人打哦。”
林丞并没有因为他这一点施舍似的宽容而松懈,胸腔中的肉色肉块越跳越快,一股不详的预感逐渐笼罩在他的心头。
应该……只是恰好在忙吧?
第 26 章 了断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嘟……嘟……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廖鸿雪的耐心远比林丞想象中更加丰沛,纵容他将这个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一小时后,林丞才不得不接受现实——他被妈妈拉黑了。
母亲一直没有找工作,生了弟弟之后在家全职辅导孩子功课,平常的时间都被琐事占满了。
刚才他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为下午四点,作为常年在家待业的母亲,不应该一直没有时间接电话。
何况这是林丞打来的……呵,或许正因为是林丞打来的,害怕他的癌症,害怕这个吞起钱来没有底的黑洞。
林丞抬起脸,静静地仰望黑黢黢的天花板,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无声无息的,一路甚至没有留下多少水痕。
是因为他坦白了病情吗?怕受到承担不起的求助,所以干脆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
苗疆家家户户供奉丞疆王,祆蛊楼更是圣地,千年来经过无数次翻修,如今已成为祭祀神祠。
所以,林丞的行为不亚于闯宗祠刨祖坟,相当大不敬,被族长听见怕是要挨打。但廖鸿雪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就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林丞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今夜是满月。盈月躲藏在暗灰色的云层后,散发着并不明亮的光辉。山径两旁的茂树修竹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片模糊黑影,稍起点风就婆娑摆动,莫名的透着诡异。
林丞与廖鸿雪并肩走下山坡,忽闻一阵浑厚苍凉的牛角声。
他寻声望去,见主干道驶来一条游行队。火龙舞狮开路,巴代法师居中,身后跟着数不清的苗民。他们跳着绺巾舞,唱着山歌,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往祆蛊楼行进。
“赶秋?”林丞停下脚步。【肖烨:师弟,你上辈子一定很丑。】
【小七:为什么这么说?】
【高教授:小烨恢复得怎么样?】林丞:“师哥,你好歹也是历史系高材生,能不能科学一点?”
肖烨望着越拉越大的门缝,很轻地摆了摆手:“这墓太邪门了,科学根本解释不了。”
“林老师,”小七弱弱地问:“你没发现我们献舞都没用,就你献舞引来了蝴蝶吗?”
“那是因为我的体重能触发祭台下的焰火机关,墓室里的壁挂火把才会亮。”林丞辩解:“火把亮了蝴蝶才会破茧。”
“然后呢?”有人指着停栖在林丞指尖的蝶王:“你觉得它会见个人就给带路吗?”
林丞沉默了。
考古队的成员都对紫蝶很好奇,都曾试探着去触碰。但紫蝶很排斥他们,他们一靠近紫蝶就飞远了。
整个考古队,紫蝶只亲近林丞一人。
蝶王能召唤万蝶触发石蛇机关,也能打开墓门,像有神识通人性的镇墓兽。
而且很明显,这个镇墓兽认主。它围着林丞盘旋观察的那段时间,像在确认林丞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嗳,你说你有没有可能是丞疆王转世?”肖烨很八卦地问:“不然他的蝴蝶干嘛这么亲近你呢?”
小七附和:“我也这么觉得。”
林丞:“……”
墓门完全打开,两侧石壁上的壁挂火把自燃亮起,照亮了黑黢黢的墓道。
高教授按灭电光棒,转身走在最前面。林丞跟在队尾,蝶王飞在最后,众人走过长长的墓道,来到一间开阔空旷的石室。
正对着墓道口的那面墙雕刻着丞疆王的半身神像,神像下有个小型神龛,神龛周围镶嵌着夜明珠,照亮了摆放在神龛中的青铜神像。
神像正前方是十几平米的空地,空得有些突兀。空地两旁的石墙上有许多正正方方的石格,石格里摆放着书简,青铜摆件,还有刻着符文的宝箱。
教授和考古队员直奔书简走了过去,肖烨则盯着神龛里的神像,“师弟,你上辈子够自恋的,到处搞自己周边。”
林丞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小林,”高教授道:“你过来一下。”
林丞应了一声,几步走到高教授身旁。高教授已经戴上了防护手套,把打开的竹简递到面前,难掩激动地问:“你看看,这竹简上写的是什么?”
考古队里只有林丞是语言学家,专门研究古文字。他瞥瞥竹简上的字,感觉自己跟突然开窍了似的,居然全认识。
“这上面记载的……”林丞凝了凝眉,“好像是某种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秘术。”
“教授。”
肖烨喊了一声。
林丞和高教授齐齐看去,见肖烨站在神龛前,手指着矿泉水瓶高的青铜神像:“这个神像没戴牛角傩冠,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蝶王默默飞离林丞,直朝肖烨而去。
高教授合拢竹简,放回石格,也朝肖烨走过去。林丞却没动,伫立在原地怔怔发愣。
就在刚刚,竹简合拢的前一秒,他乍然发现他不认识那些古文字了!
林丞冷不丁打了个颤,瞳孔瞬间放大了,脸颊瞬间白得跟豆腐似的。他伸出手,想把竹简拿过来再确认一番,余光却瞥到一口亮晶晶的棺材。
神像对面的空地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一副凤顶流云水晶棺!
汗水早已湿透掌心,林丞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缓缓偏过头,目光定在水晶棺的那一秒,就难以置信地睁圆了双眼。
几近透明的棺椁里躺着一位身穿靛青色苗服的青年,脸上戴着与丞疆王别无二致的牛角傩冠,裸露出的皮肤瓷白,细腻,千年未腐。
林丞像被牵引般,情不自禁地朝水晶棺走了过去。
“你们快看——”他喉咙发紧地说:“丞疆王的尸体一点都没有腐烂!”
围聚在一起的人纷纷回过头,看见身后兀然多出的水晶棺,神色均是一怔。
“哪有尸体啊?”肖烨转头问小七,“你看见了吗?”
小七怯怯地回了一个字:“……没。”
闻言,林丞倍感疑惑地低下头,脸色霎然一变。
【肖烨:没事了,今天就能出院。】
【肖烨:@小七他上辈子这么臭屁都要把脸遮起来,那肯定长得青面獠牙,丑得人神共愤,才这么害怕被人看见。】
【林丞:……】夜色归阑,暗灰色的云层半遮住圆月,临崖而建的吊脚楼隐匿在憧憧树影中,彻底与昏暗连成一片。
林丞被一名看不清脸的青年压在空窗旁的木榻上,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他脖颈间的肌肤绷得很紧,汗液随着下巴扬起的弧度滚落,在月色下泛着清冷诱人的光泽。
碾压唇瓣的重量很清晰,描摹唇舌的湿软触感也很真实。林丞能感觉到他虚掐着自己的脖颈,大拇指指腹随着唇齿纠缠的动作来回摩挲着自己喉结。
在他不愿意配合,试图闪躲时,青年就会用大拇指按压他的喉结。力道不大,但会引起咽喉不适,令人下意识想张嘴。
青年会趁机闯进牙关,叼含他的舌尖用力裹吸。
“唔——”“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如同鬼魅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也愈来愈清晰。
“你,你们——”林丞的声音很不自然,仿佛舌头僵硬得不听使唤,“——听见了吗?”
“你唱的歌吗?”肖烨道:“听见了啊!”
闻言,林丞脸色霎然变白,“……师哥,你别跟我开玩笑。”
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下一秒,肖烨陡然尖叫出声:
“神神神神像它它它它睁眼了!”
胸腔里的氧气渐渐被吸空了,呼吸也被夺走,林丞像条溺水的鱼,被吻得快要喘不上来气。
他不知道青年是谁。
但从他身上穿着的绀紫色对襟苗衫来看,应该是位苗疆人。
苗服衣料多以棉麻为主,但这个人穿着上等锦绸,绸衣上的图腾纹绣精致而繁复,衣摆下还坠着一排做工精巧的银锁流苏,可见他在族中的地位不一般。
林丞是苗疆古文化的研究者,这些年跟随研究所的同事走丞闯北,野田考察,还下过古墓,认识不少苗族人,却从未见谁穿过这样繁复典贵的苗衫。
“天快亮了。”清凌凌的声音着低响在耳畔,纠缠着舌尖的力道终于消失了,“你也要醒了。”
青年好似没有亲够,停顿几秒复压回来,温柔眷恋地吮吸着林丞的唇瓣。
林丞憋了太久的气,一接触到氧气就立马深深地吸了一口。大量氧气灌入肺腑,他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同时感觉唇角落下一个很轻的,饱含情意的吻。
“来找我。”压在身上的重量蓦然消失,青年化为尘影,转眼间就消失在房间里,只留下一道空灵清亮的声音:“我在岜夯山等你。”
又是这句话!
你到底是谁啊!
林丞急切地想问,可他声带仿佛出了故障,无论怎么用力都说不出话。一着急,竟倏地睁开眼,从诡异旖旎的梦中惊醒过来。
【肖烨:不要灰心,反正你这辈子够帅。】
【小七:林老师,我同事听说我和你一队都管我要你联系方式。】
【小七:小猫眨眼.jpg】
【小七:我能给她们吗?】
又来了。
从小到大没少被人要联系方式的某个人鼓着腮帮子呼出一口气。
林丞生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清秀隽美,本是偏清冷的长相,偏偏有一双魅惑多情的桃花眼,眉间还有一粒黑痣,点缀出风华绝代之姿,是超级正的长相。
标准浓颜系帅哥。
而且,他鼻梁很挺,山根起点高,衬得眼窝比常人更加深邃,睫毛也浓密得像成了精,骨相比皮相更佳,还混有少许异国气质。
但这都不是让他一直被要联系方式的原因。
他最突出的,是身上那股独特复杂的气质,像暖玉包裹着钢骨,温润清透却又不失锋芒,不光有中式古典美,还有些许西式混血感,扔在帅哥堆里都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自然桃花朵朵开。
林丞把小七最后发的那几条消息删了,锁上屏幕装没看见。
薄被掀起一道细缝,透过缝隙,能看见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口倾泻而来,把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有光的地方就有安全感。
林丞终于露出头,望着亮堂堂的天花板喘了几口气。他感觉嘴巴有点麻,摸起来也有点肿,鲜红柔软的唇瓣还泛着水光色泽,好像真的被人欺凌了一夜。
这阴桃花还挺会看人下菜碟的。
能在直男堆里精准找出有且仅有的一个gay,业务水平得相当精湛了。
林丞心思有点复杂,赖在床上缓了会儿神才去洗漱。
他住在老城区,离研究所远,开车得半个多小时。以前为了多睡几分钟总是赖到要迟到才忙忙叨叨地出门,连早饭都来不及吃。
这几天被阴桃花骚扰得不光能早起了,林丞还悠哉悠哉地烤了些蔓越莓麦芬蛋糕,热了杯牛奶。
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打开电视,边吃边看早间新闻。
崇明市最近蚊虫泛滥,不少人被蚊子叮咬后发热住院。据说是蚊子身上携带从非洲传过来的变异亚种病毒,会浑身起红疹,发热,严重的还会得肺炎。
这症状和肖烨有点像。
林丞给肖烨私发了几条慰问信息,然后就去上班了,完全没注意到牛奶悄无声息地没了半杯。
“林老师,你嘴怎么了?被蚊子叮了?”
林丞摸了摸嘴唇,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昨晚睡觉忘记关窗了。”
“那可不行。没看新闻嘛,最近这几天病毒闹得可厉害了!”同事立马递过来一管药膏,“喏,专管蚊虫叮咬的,我买了好多,也给你一支。”
廖鸿雪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难看起来,过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立秋是苗疆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从丞疆王那个时代开始,每年这一天,各寨都会停下农活聚集在一起祈福谢神,压邪灭害。
林丞觉得哪里不太对,立马掏出手机看时间。
也对,也好,他这样的情况,无论在哪里都是个累赘。
廖鸿雪似乎没有注意到林丞面如死灰的神情,还在自顾自地点评:“为什么总是对这些垃圾抱有期待,他们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林丞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随便吧,反正也活不长,廖鸿雪说的他一个字也不信,给他喝下去的多半是什么带有毒性的成瘾药物,能够短时间内振奋精神,时间一到,该死还是要死。
廖鸿雪晃了晃手机,连带着手机屏上的光也从林丞面前一闪而过:“还要试吗?”
林丞摇摇头,这才发现脑袋下面的枕头也跟床铺一样软,很好地托着他的后颈和脑袋,以至于他一直都没感觉到它的存在。
廖鸿雪对他的拒绝显然很满意,在他看来,林丞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
电话铃声戛然而止,衬得房间无比安静。
月落乌啼,天色暗得阴沉,不见一丝天光。
林丞在昏暗中睁开双眼,脸往后仰大口大口地呼吸,喘了好几分钟才恢复平缓,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刚刚那通电话是肖烨打来的。
不知道这人跑哪儿去了。
说好了一同出发,结果一直玩失踪。
林丞立刻回拨,一直等到电话自动挂断都没人接,只好给肖烨发了条微信。
他按亮床头灯,从行李箱里翻出白衬衫,换上,然后把睡裤也脱了。
林丞一米八出头,光腿就占去了大半部分的身高,是典型的上身短下身长。这种身型的人一般都会缺乏腰身,但他腰身的比例恰到好处,双腿笔直修长,腿围不粗,肌肉也很匀称,显得腿部线条流畅有力,是最好看的那种腿型。
他弯下腰,衬衣下摆往上挪了一寸,露出白里透红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腰窝。清亮的月光从身后倾洒过来,落在光裸饱满的小腿肚上,隐约可以看见细小柔软的绒毛。
今夜的行动凶险未知,林丞觉得自己得全副武装。他从行李箱里拿出衬衫夹往大腿根部套,黑色皮带贴着皮肤绷在腿上,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在盈盈光线下泛着健康的色泽,仿佛白得会发光。
用鸭嘴扣把衬衫下衣摆夹稳,他坐到床边穿牛仔裤,然后把战斗背带戴好,武器带缠束在腰间,不经意间就绷出了劲瘦的腰身曲线。
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
研究所给每个下丞疆王墓的人都配备了钨钢匕首,这种材质硬度仅次于钻石,能轻而易举地击碎钢化玻璃,是绝佳的防御武器。
他把匕首斜插进武器带,黑灰色的匕首握把堪堪遮住了半个后腰,然后就被军绿色冲锋衣完全遮挡住了。
武装完毕,林丞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族长家的吊脚楼与别处不同,二楼三楼都有道面向庭院的观景长廊。廖鸿雪侧坐在林丞房间门口的长椅上,歪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用食指逗弄攀上围栏的凌霄花。
他眉眼耷拉着,瞧着有些闷闷不乐。林丞动了动唇,问询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然后以很委婉的语气说出来:“在吹风?”
廖鸿雪倏地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捏紧了衣角。
这人年纪不大,个子却将近一米九,跟电线杆似的往林丞面前一伫,身影都能把林丞罩住。
“我……下午有点唐突……”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看起来很局促,唇色不知怎地比之前更红,像是被谁亲过,“怕你以后都不找我了。”
林丞确实有这个打算。
正因为有这个打算,此刻心里才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所以就在这守株待兔?”
廖鸿雪嗯了一声。
林丞:“我要是一直都没出门呢?”
廖鸿雪没回答,但下意识用眼尾瞥了瞥长廊木椅。
林丞:“……”
他不说话,总是含在唇角的那抹弧度也趋于平直,近乎面无表情的,静静地看着廖鸿雪。
狭长走廊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风撩树叶的沙沙声。
廖鸿雪似乎不敢抬头,一直低垂着眼帘。这幅丧眉耷眼的模样太过忠犬,在凛凛月光下,在昏暗得有些暧昧的廊道中,真挚得令人心动。
林丞悄然握紧了门把,声音明显温柔了许多:“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廖鸿雪立刻道:“我不怕危险。”
“得偷偷摸摸进去。”
林丞的意思是不方便带人,没想到廖鸿雪听罢,立刻应了一声“没问题”。
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没有一点外来光源,林丞无法分辨自己的具体位置,哪怕真的逃出去了,恐怕也会因为不熟悉路经再被廖鸿雪抓回来。
少年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做事全凭喜好心意,林丞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想去费尽心思揣摩。
林丞突然觉得疲惫,一种类似于连续加班半个月的疲惫犹如浪潮袭来,打得他支撑不住,只想倒在沙滩上长眠。
廖鸿雪眨眨眼,突然伸手搂过林丞的窄腰,毫不客气地将他的裤腰往下拉了拉,露出那两个小巧而隐秘的腰窝。
青年的腰身紧窄,肤色带着点久不见天光的苍白,骨肉匀称,小腹平坦,薄得像是什么都装不下。
在林丞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腰后正攀着一尾银环蛇,头尾相接,眼看着就要咬到一起,鲜艳赤红的颜色如同未曾干涸的鲜血,游动在白皙干净的皮肤下面。
他立刻把手收回来,藏到身后,有点痒似的用大拇指挠了几下掌心,“现在几乎没人会用这个字做名。”
“是吗,那我岂不是独一无二的?”少年好似很高兴,清凌凌地笑了几声,“既然这么特别,阿哥这次会记住我吗?”
这说法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林丞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就感觉膝盖被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
很轻,一触即分。
“不过我还有一个名字。”
他应该不是故意的,注意到自己的腿顶到了林丞的膝盖,就往后挪了半寸。
林丞的注意力成功被他带偏了:“苗族名字?”
“不是哦。”他笑吟吟地解释:“家里人唤我廖鸿雪,阿哥也这么唤我吧。”
这要求让林丞感觉很亲切,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他记得行李里有一包蔓越莓味的棒棒糖,是特意买来防备路上低血糖的。
廖鸿雪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都很喜欢吃糖,林丞就起身走到门口,蹲下来打开行李箱。
廖鸿雪跟过来,抱着膝盖蹲在身旁:“阿哥在找什么?”
林丞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只能闷闷地合上行李:“没什么。”
廖鸿雪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林丞的手上。
他的手白皙修长,皮肉匀称紧致,指节分明却不嶙峋,绷在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漂亮且不失力量感,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
更适合握某种行凶做恶的枪。
“阿哥。”廖鸿雪问:“有人说过你的手很漂亮吗?”
林丞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十八九岁的少年看得心神慌乱。他错开视线,不大自然地说:“……好像没有。”
“那他们可真没眼光。”
廖鸿雪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林丞,眼神很深很深,露出几分刚刚没有的侵略性。他的语气也很淡,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阿哥的手很漂亮。”
“人更漂亮。”
“我一见到就很喜欢。”
门外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得敲打在林丞紧绷的神经上。
明明之前在村长家的小楼,廖鸿雪出现总是无声无息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的阴影挤出来,言笑晏晏地来到他面前。
原来他的脚步声也可以如此有存在感。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林丞的心尖上。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修长笔直的小腿蹭过床面,留下一道道隐晦的褶皱。
青年目光死死盯向那扇门,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决定他命运的神祇……或恶魔。
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少年推门而入。
第 27 章 喂食
廖鸿雪用一只手端着托盘,宽大的手掌将其拿的很稳,青筋从手背一直蜿蜒到小臂,他发力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格外明显。
他对林丞清醒的样子并不奇怪,兀自踏进门来,反手将门关紧。
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白粥和青菜,还有一小盘晶莹剔透的熏制腊肉,有青有红,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直到看见他,林丞才发现自己准备的说辞全都没了作用,廖鸿雪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没法开口。
少年明明只有十八.九岁,初出茅庐的年纪,气场却比他们公司董事还要骇人。
琥珀色的眼不再带有若有似无的笑意,平直的唇角也没有伪装似的勾起,比之一个月之前的少年,活像是换了个芯子。
不光如此……林丞慌乱地低下头,眼睫微颤,不敢和他对视。
少年一进来就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用眼神将他里里外外了一遍,犹如实质性的目光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游过,无端战栗。
他不笑的时候,俊美无涛的脸攻击性拉满,是那种走路上都不会让人有搭讪欲望的冷脸帅哥。
偏偏目光里塞满了别的东西。
光是这样被他看一眼,林丞就觉得自己的唇舌和腰臀都在发麻。
廖鸿雪将托盘摆在他面前,极其自然地端起那碗白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墓室里光线微弱,空气中也弥漫着尘腐气息。林丞用力眨了眨眼,指尖微不可察地发起了抖。
上一秒还躺在棺椁里的青年这一秒就化为尘影,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裹挟着尘埃颗粒直直劈向林丞,吹得大红傩服猎猎而动,银饰上的铃铛叮当直响。
眉间传来剧烈的刺痛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刺破皮肤锥入骨骼,狰狞着往灵魂里钻,誓要与林丞的灵魂融为一体。
他瘫趴在棺椁边,一动都不能动了。
“师弟!”来找我。林丞忍不住想翻白眼。
脖颈猛然被掐住,唇瓣也被用力含住了。林丞不想配合,但丞疆王在他喉结上轻轻一按,他就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牙关。
裹口及唇舌的力道与以往大不相同。丞疆王没再玩小意温柔,动作凶猛急切,把林丞口月空里的津液都口及没了。
“唔——”二人刚迈下祆蛊楼的台阶,祆蛊楼的门窗便“咚”地一声自动闭阖了。周围的环境也立刻发生了变化,人语声漫过来,逐渐清晰,愈来愈吵。
上一秒还空旷的场地下一秒就多出许许多多的苗民,寨里的青年都围着青铜鼎载歌载舞。
还有几对男女在对山歌。
场面甚是热闹。
林丞搂着廖鸿雪的腰,想带他从一旁绕开。有个身着盛装,戴着银冠,浑身缀满了银饰的苗疆姑娘回头看过来,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大声歌唱:“阿哥诶——”
她身边的姑娘们纷纷转头看过来,交头接耳地凑到一起,随后就嬉笑着把她从人群里推了出来。
这让她瞬间羞红了脸,眸光都捻着月色,望过来的眼神欲语还休。她朝这边笑了笑,继续唱:“木几酱歪歪酱木——”
这是苗语情歌,在网上流传甚广,大致意思是“阿哥你不喜欢我,但我很喜欢你”。
林丞第一天来苗寨,自然不会是被表白的对象。他侧头看向廖鸿雪,见廖鸿雪阴沉着脸,看过去的目光锐利森寒,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阴魂不散”。
“林丞阿哥。”他扳着林丞的肩膀掉转方向,用身体挡住苗疆姑娘,“这边更近,我们从这边走吧。”
林丞一向不参合别人的事,闻言就转过了身。两个人相依着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阿哥——!”
廖鸿雪立刻道:“我们快走。”
林丞不免有些好笑,故意逗他:“你走得快吗?”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那个苗疆姑娘从林丞侧方跑过来,拦在身前。
“阿哥,你走得怎么这样快。”她直直望向林丞,说话时略显羞涩地把护在手中的牛角杯递了过来。
牛角杯里盛着清亮如水的甜酒,林丞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刚刚被山歌表白的人,竟然是自己。
赶秋这一天的酒是从青铜鼎里盛出来的,有特殊意义,喝下就代表接受情意。林丞正想回绝,就感觉身上一沉,廖鸿雪忽然迎面栽在怀里,砸得他趔趄着向后退了半步。
“林丞阿哥……”他抱着林丞,下巴垫在林丞的肩膀上,小声哼唧:“……我好难受。”
林丞拖着他,扭头问苗疆姑娘:“能帮忙扶他一下吗?”
“他这是喝了多少啊?”她赶忙伸手帮忙。
廖鸿雪躲了一下,像是不愿意被人碰。林丞握着他的肩膀把他从怀里推出去,让他借力站稳,“我们这样走不了,我背你回去。”
他背对廖鸿雪蹲下身,廖鸿雪就像阵风似的,立刻从姑娘手里挣脱,直往林丞身上压。
林丞比廖鸿雪矮半头,无论是搀扶,还是背,其实都很吃力。他拢着廖鸿雪的腿弯直起身,对苗疆姑娘说了句谢谢,就背着人往坡下走。
廖鸿雪搂着林丞的脖子,脸贴着林丞的耳朵,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沉。
“再坚持一下。”林丞觉得这个时间去医院不稳妥,保不齐半路就会毒发,“我房里有血清,应该能解这个毒。”
“林丞阿哥。”廖鸿雪把脸埋在林丞颈窝,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这么多人打你主意……”
这时候竟然还在想这个。
林丞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你怎么可以这么招人……”廖鸿雪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如果今天我没事,你会接受她吗?”
林丞不想给他希望,所以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廖鸿雪,你身上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廖鸿雪又开始装耳聋,在林丞耳边自说自话:“会的吧?”
“你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
“比看我温柔。”
林丞儒雅绅士,对女士向来比男生更温和。但他没想到这么细微的点也能被人发现,还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尤其是少年说话的语气,像一颗酸涩青疏的野果,猝不及防地滚进林丞古井无波的心,带起一道道不平静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以前几乎没有过。
林丞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沉默。
山路昏黑,喧嚣都被扔到身后,暗夜无星也无云。廖鸿雪的呼吸和委屈巴巴的呢喃短暂构成了整个宇宙,林丞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少年赤诚脆弱的心头。
“林丞阿哥——”
黏腻的接口勿声混合着凌乱的口耑息回荡在房间里,林丞被亲得舌根发疼,秀眉都凝了起来,眼尾也微微有些泛红,眼里盈着破碎的水光。他像一条溺水的鱼瘫在丞疆王怀里,氧气几乎被抽尽,窒息得快要昏厥过去。
“叮铃铃——”
骤然出现的来电铃音划破长空。
侵.犯唇舌的动作停了下来,丞疆王非常不满地“啧”了一声。
下一秒,林丞醒了过来。
“师弟……”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清晨五点二十六分。天光隐隐能照透薄被,被窝里没之前那么黑,那股被人盯视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林丞抬起手,用指腹摩挲眉间那颗针眼大小的痣。
这颗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黑色,因为小,所以不明显,以前几乎摸不出来。
但摘下银冠后,那颗痣突然就变得圆润饱满,能摸到很明显的凹凸起伏。好像还涨大了几圈,颜色由黑变红,鲜嫩得能滴出血来。
林丞试过用洗面奶洗,卸妆油卸,碘酒擦……越折腾那颗痣越红,就好像真的有东西钻入了血肉,钉入了灵魂。
所以怎么擦都擦不掉。
非常邪门。
更邪门的是,肖烨收回手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手背上冒出许许多多的红疹。随队医生说他感染了病菌,立刻将他送到了医院。
高教授忙活一整天都没找到墓口,只好带队回研究所。因为林丞昏倒在墓穴里,他特批了三天假。
可惜。
好好的假期全让阴桃花毁了。
“嗡——”
手机倏然震动。